高姐攥著清潔布的手頓在半空,看著王紅梅踮腳取下桌布,褶皺間掉落的彩紙星星簌簌落在她肩頭。
“彆收拾了。”高姐扯住托盤邊緣,金屬與瓷器碰撞出尖銳的顫音,“老夫人這會兒正難過,你趕緊去勸勸。”
王紅梅望著客廳中央那圈被踩碎的花瓣,胭脂紅的汁液滲入地毯纖維,像極了未愈的傷口。
“媽,彆難過了。”王紅梅蹲下身時,禮服裙襬掃過地板上的紙巾團,沾著淚水的麵巾紙裹著幾縷灰白頭髮。她握住那雙微微顫抖的手,無名指上的婚戒硌得生疼,“有些結啊,得慢慢解。”
窗外的月光突然明亮起來,穿過蕾絲窗簾的鏤空花紋,在王紅梅的禮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馮秀梅忽然哽咽:“紅梅,你說我是不是太傻,明知道會傷害彆人,還要結這婚?”
話音未落,沙發上突然傳來趙逸楓劇烈的咳嗽聲,像是有砂紙在胸腔裡反覆摩擦,在寂靜的夜裡撕開一道裂痕。
馮秀梅下意識起身,珍珠耳墜在晃動間撞出細碎聲響,卻被王紅梅輕輕按住肩膀。
“媽,你不要這樣想。”王紅梅將溫好的紅棗茶推過去,“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力,不用太在意彆人的看法。”她望著馮秀梅泛紅的眼眶。
“好吧。”馮秀梅突然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三分苦澀,“對了紅梅,今晚你們就住下吧,太晚了開車回去不安全。”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蔽,室內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梳妝鏡的冷光映出她眼下濃重的青影。
王紅梅垂眸望著裙襬上沾染的湯汁痕跡,想起高大叔和夏丹爸爸的病,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們最近挺忙的,還是回去吧。”她起身整理褶皺的裙襬,珍珠腰封硌得肋骨生疼。
“也好。”馮秀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她轉向站在門口的牛立冬,目光掃過他緊攥的車鑰匙,“立冬留下來吧。”
牛立冬喉結滾動兩下,手機在褲兜裡震動起來,是夏丹發來的老人血壓監測數據,並且告訴他們不用著急回去。
“媽,我也回去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發飄,“等有空了再回來看你們。”
馮秀梅扶著緩緩起身,她與趙逸楓並肩站在玄關處目送三人離開,雕花木門開合間捲進一絲夜風,將茶幾上未燃儘的紅蠟燭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王紅梅踩著高跟鞋走向停車場時,聽見身後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不知是誰失手摔了東西。
車載電台裡的情歌突然卡帶,電流刺啦聲中,牛立冬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後視鏡裡路燈掠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在黑暗與光明的交替中,映出他額角細密的汗珠。
“我一會開到火車站坐高鐵回去,那樣快點,你們倆個慢點開車回去吧。”他刻意壓低聲音,喉結卻不受控地上下滾動,像是吞進了顆滾燙的石子。
副駕駛座上,王紅梅原本微閉的眼猛地睜開。儀錶盤幽藍的光打在她臉上,勾勒出震驚的輪廓:“大哥,你不會是喜歡上了夏丹吧?”問題像枚突然炸開的煙花,在狹小的車廂裡迸濺出火星。
牛立冬的手掌在真皮方向盤上打滑,車身猛地偏移半米,引得後方車輛鳴笛抗議。“我冇有!”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慌張,脖頸處的青筋突突跳動,“我就是看她一個人照顧老人家太可憐了,我是可憐她!”這句話尾音消散在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裡,卻在車廂內撞出迴音。
後座的李福爾輕笑出聲,手臂懶洋洋搭在車窗上。月光透過指縫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真的嗎?我肩膀受傷的時候你怎麼不可憐我?冇在醫院裡照顧我?”他刻意拖長的尾調帶著調侃,車廂裡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
“我那會不知道,你不冇有告訴我嘛。”牛立冬扯鬆領帶,喉結又艱難地滑動一下,後視鏡裡他的耳朵紅得發燙。路燈依次掠過車窗,將他躲閃的目光切割成碎片。
王紅梅突然湊近,香水味混著婚宴上未散的酒氣撲麵而來:“大哥你不對勁。”她的目光像把手術刀,精準劃過他不自然的肢體語言——僵直的脊背、頻繁舔舐的嘴唇……
輪胎碾過減速帶的震動裡,火車站巨大的霓虹燈牌刺破夜色。牛立冬幾乎是撞著車位線停下,安全帶彈開的瞬間,他抓起後座的雙肩揹包衝下車。
夜風捲著站台廣播灌進車廂,“開往安海的列車即將進站”的機械女聲裡,他的背影在玻璃門倒影中搖晃成模糊的色塊。
李福爾利落地從後麵下車坐在了駕駛位,金屬車鑰匙在他指間轉出清脆的花,引擎轟鳴聲劃破車站外的寂靜。儀錶盤藍光映著他眼底未褪的倦意,後頸還沾著宴會廳的彩紙屑,隨著車身啟動輕輕顫動。
“紅梅,我好睏啊。”車開了十多分鐘,他打著哈欠,尾音拖得綿長,伸手調低了冷氣溫度,袖口滑落露出腕間與王紅梅同款的情侶手鍊,“我們找個賓館住一晚,明早再回去吧。”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突然啟動,將零星的雨點掃成細密的弧線,倒像是在為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做註腳。
王紅梅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橘色光暈在她眼底碎成流動的星河。“那也行,我明天正好順便回家一趟,看看我爸媽,再去安海。”
李福爾突然變道駛入岔路,導航女聲提示前方五百米有連鎖酒店。“我也和你一起去你家。”他說這話時冇有看她,卻在紅燈前偷偷瞥了眼後視鏡,捕捉到王紅梅驟然睜大的眼睛。
路燈將王紅梅耳尖的紅暈暈染得愈發明顯。
“你怎麼這麼著急見家長?”王紅梅捏著安全帶的手指收緊,想起上週視頻時母親打探自己的語氣,“你不害怕我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