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怎麼會來這裡?◎
眼看著將軍越走越遠, 薑沅失魂落魄回到了殿中。
她的頭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做什麼,也不知該說什麼, 就那樣靜靜地呆坐著。
直到過了大半個時辰, 外麵的雨停了, 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她抬起手,才發現臉上掛滿了淚水。
她想, 將軍終究是誤會了她。
可這誤會於她來說, 其實是好的, 因為, 他不會再與魏王殿下反目成仇,也不會再來打擾她, 可不知為什麼, 想起他星眸中的痛苦哀傷, 她的心像針紮似的疼。
魏王殿下還在睡夢中, 薑沅看了他一眼, 提起藥箱, 慢慢走了出去。
王府的侍衛跟她打招呼, 問要不要送她回府, 她卻像冇聽見似的, 一個人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直到走到街道的儘頭, 鞋底裙襬沾滿了泥水,差點跌了一跤滑倒,她才終於清醒過來。
天色將晚時, 她回到了侯府。
景夫人牽著寧寧在府外等她回家。
看到母親和女兒, 薑沅緩緩彎起唇角, 快步向她們走了過去。
寧寧趴在孃親懷裡,她眨巴著黑亮的大眼睛,兩隻小手捧著孃親的臉頰,道:“孃親的眼睛紅了。”
景夫人看了女兒一眼,心疼地說:“沅兒,先回府歇著吧。”
回到院子,景夫人讓嬤嬤煮了薑湯來,親眼盯著薑沅喝了大半碗,她才輕舒了口氣。
薑沅沉默許久,看到母親關愛的眼神,鼻子一酸,忍不住委屈地落下淚來。
景夫人思忖良久,道:“沅兒,魏王殿下冇事吧?”
薑沅搖了搖頭,輕聲道:“他冇事,回去睡了一覺,我回來的時候,他還冇醒。”
魏王殿下冇事,那與之相關的,就是那位裴將軍了。
景夫人歎了口氣,道:“沅兒,雖說多虧裴將軍,我們母女才得以相認,但娘每次想起你在將軍府受過的委屈,心裡都不是滋味,你一個人帶著寧寧在外麵生活,娘知道有多麼不容易,今日來參宴的那些親戚朋友,雖然她們不說,娘也看得出來,那些流言蜚語,終究還會纏繞著你。娘本來就想跟你說這件事了,若是自此能與那裴將軍一刀兩斷,那將軍府,咱們以後就不嫁了。你還這麼年輕,不管是嫁給魏王殿下,亦或是其他青年才俊,都是可以的,或者,若是冇有合適的,就暫時不嫁,府裡還有娘和寧寧陪著你,好不好?”
她這是站在母親的立場,對自己失而複得的女兒說的掏心窩子的話。
薑沅抽了抽鼻子,摟住母親的肩膀,輕聲道:“娘,謝謝您,我現在不想嫁人,隻想好好陪著您。”
那些誤會,就隨它去吧,她不用再去向將軍解釋什麼,或者,此生隻做陌路人,未必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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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
裴元瀅跟容世子吵架回了孃家,等大哥一回府,她便想來搬救兵,好讓大哥去敲打敲打她那竟想納妾的世子夫君。
不過,剛到慎思院,她便吃了閉門羹,東遠守在院外,神色落寞道:“三小姐回去吧,將軍今日心情不好,誰都不想見。”
自從在興州祖宅被大哥罰跪過祠堂,裴元瀅如今已規矩了很多,她不敢去貿然打擾,但又忍不住多問了句:“大哥心情為何不好?”
將軍自從魏王府回來後,便一直沉默未語,東遠猜不出是何原因,但,大抵跟薑大夫是分不開乾係的。
他支支吾吾不肯說,還道:“將軍說了,三小姐的家事,要自己學著處理,若是一味仗著將軍的威勢去壓人一頭,隻會傷害您與世子的感情。明日將軍要去邊境巡視,過段日子才能回來,三小姐在孃家住兩日,便回容府吧。”
冇想到大哥這次竟冇把她的事放在心上,裴元瀅氣得咬了咬牙,隻好去吉祥院找二哥。
不過,裴元浚近日總是晚歸,不知道在外頭忙些什麼,就連上次去興州祭祖時,他也稱有朋友相見冇有前去。
裴元瀅這次去,依然撲了空。
鄭金珠坐在院子正房裡盤算著府裡中饋,見她過來問二爺的去處,低頭緊盯著算盤珠子,撇了撇嘴,麵無表情道:“三妹,你二哥好幾天冇回來了,說是有公務要忙,誰知道他是不是真忙公務?那官職本就是清閒的差事,先前也冇見他這麼忙過,八成又是去會那一幫從外地來的朋友去了,我才懶得管他。”
說著,鄭金珠撥算盤珠子的手一頓,清清嗓子,聲音突地拔高了不少,道:“三妹,府裡一大堆賬目要算,我愁的頭疼,大哥跟那沈曦退婚,竟然給她那麼多家財,這以後府裡要花銀子的地方還多著呢,我少不了得好好算賬......”
裴元瀅斜了眼二嫂,暗自撇了撇嘴。
大哥退婚雖然給了沈姐姐不少家財,可據她所知,將軍府光賜田還有八千畝,大哥的月俸也不少,除了這,還有外麵的一些產業,林林總總加起來,就是他們三輩子一個銀子不賺也花不完,二嫂打理著一府中饋,掌握著府裡的錢財花銷,她孃家伯爵府也是有錢的,她那嫁妝也不菲,不知二嫂在她麵前發什麼愁。
不過,裴元瀅為什麼回孃家找大哥二哥,鄭金珠心裡有數,她撥拉片刻,把算盤往旁邊一丟,道:“三妹,世子要納妾,關鍵還在你冇有誕下子嗣,你大哥二哥就算給你撐腰,撐得了一時,還能撐得了一世嗎?要我說,你還得想想彆的法子。”
她話說得不好聽,卻是在理的,裴元瀅嫁進容府好幾年一直未孕,殷老夫人十分著急,先前去興州去看病,最後還冇看成,回來又看了不少大夫,喝了許多湯藥,總是不見效。
裴元瀅想起她那世子夫君以往是對她忍氣吞聲的,但最近也不知怎麼了,要納妾的態度卻很堅決,她這二嫂說得也不無道理,她想了想,忙道:“二嫂,照你這麼說,你有什麼辦法嗎?”
鄭金珠低頭想了會兒,道:“我聽人說,那城郊有個玄妙觀,雖然那道觀很小,很多人都不知道,但觀裡有個厲害的女道,叫妙姑,又會道術,又會看病,你隻要多出些銀子請她回來,在你院子裡做法施法,說不定就能治你這個毛病呢。”
裴元瀅道:“聽起來這麼邪乎,二嫂,你找那女道看過病嗎?”
鄭金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先前二爺納那曼娘早早死了,那赤腳大夫是她讓人找來的,她心中嫉恨,她嫉恨的不是二爺用情不專,而是擔心妾室誕下子嗣,分走她兩個嫡子的家產。不過,那曼娘心性也太柔弱,不能生子便自儘了,好在二爺被大哥訓斥後,再也冇有過納妾的心思,隻是,她心裡到底不安,怕那妾室死了後變鬼報複,所以曾偷偷找那女道捐了一大筆銀子,向她求了兩道符,貼在吉祥院的床底下,好保佑她與兩個孩子平平安安,不被邪祟所害。
神思飄忽一瞬,鄭金珠搖了搖頭,矢口否認:“我冇找她看過病,就是聽人家說的。”
裴元瀅從二嫂處得了那玄妙觀的位置,第二日便去親自去了一趟道觀,請女道施法做法的事,她不想讓侯府的人知道,萬一冇效果,再丟了她的臉麵,所以,她偷偷摸摸把人請到了凝香院來。
那妙姑看上去有三十多歲,一身青色道袍,頭上挽個圓髮髻,生了個瘦長臉,手裡拿著個拂塵,到了凝香院,她睜大一雙精明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打量一番院內的模樣,嘀嘀咕咕甩著拂塵在院子裡做了一通道法後,神神秘秘掏出幾枚黑色的丹藥來。
那丹藥看上去很奇怪,非圓非扁,而是似扭曲曬乾的蟲子模樣,看上去猙獰恐怖,那妙姑清了清嗓子,對裴元瀅道:“你把這個藥用熱水化開,摻和到飯菜裡,這個藥無色無味,是我施過法術的,具有神秘莫測的力量,但凡吃了含有這藥的飯菜,便在此人心裡種下心魔,但凡遇到她害怕的事,那驚懼便會成千上萬倍放大,自此之後便會生出一場急症,她一發病,就會像個瘋子一樣,管叫她一輩子都好不了,這藥不僅對人管用,但凡是活物都管用,靈驗得很!”
那丹藥的模樣甚是駭人,裴元瀅都不怎麼敢看,她緊緊攥住帕子,道:“我夫君還冇納妾呢,我又不是要害人,再說,我也冇那個膽子,你彆給我這種丹藥,還是看看能不能讓我懷上孩子?”
妙姑上下打量她幾眼,眉頭一皺,她能畫符驅邪,也有害人打胎的藥,可要是讓人懷孕生子,卻是萬萬不能的,但她決意要弄一大筆銀子,便裝作無所不能的模樣,從袖袋裡掏出一瓷瓶紅彤彤的藥丸來,道:“你每日飯後立即服用三枚這個藥丸,堅持半年之後,定能有所改觀。”
說完,那妙姑拿著拂塵甩了幾甩,對著那藥丸唸唸有詞了一陣,要了五百兩銀子,風一般離開了。
裴元瀅對那丹藥的功效深信不疑,翌日去如意堂陪著母親用完飯後,便趕緊拿出藥丸來嚼上三顆,那藥丸酸甜可口,吃著像山楂丸,令人口舌生津,裴元瀅吃完之後,便感覺胃口好了不少。
如此堅持了三個月,容世子冇來孃家接她,她也賭氣不回去。
過了又大約半個月,到了將近春末時節,官家因病體難支,將皇位傳於太子殿下,新帝登基,奉官家為太上皇,命群臣進京覲見,裴元洵亦返回京都。
見過新帝後,裴元洵去了一趟神策軍的大營,之後才返回將軍府。
到了晚飯時分,他一如既往到如意堂陪母親用飯,看見三妹飯後在服用那種紅色的藥丸,便擰起眉頭道:“吃的何藥?”
大哥已在邊境呆了三個多月,看上去比以往清瘦了許多,也曬黑了,那眼周還有一圈淡淡的烏青,嗓音也是啞的,似乎冇有休息好。
裴元瀅關心幾句後,便眉飛色舞跟大哥說了那藥的奇效,還道:“大哥,咱娘也說這藥效果似乎不錯,我每天都能多吃半碗飯,最近還長肉了呢。”
聽到閨女說這些話,殷老夫人喝了幾口蔘湯,冇作聲。
自打從祭祖回來,她曾被長子勒令吃齋唸佛了好一段時日,她這長子本來一直是很孝順的,為了那薑沅和寧寧,竟對她如此不敬,她心裡十分不是滋味,後來長子為了薑沅和寧寧跟沈姑娘退了婚,連商量都不跟她商量一聲,完全冇把她這個當孃的放在眼裡,她心裡頭又憋了一股氣,冇想到,接著他便轉頭又去了邊境,連封家書都冇傳回,如今他人回府來,她這個當孃的心裡有氣,所以也不怎麼說話。
裴元洵看了一眼繃著臉的母親,又轉眸看向三妹那藥丸,沉聲道:“有病當去醫堂看病,怎能胡亂吃藥?”
裴元瀅生怕大哥不信,便把那妙姑的神奇之處原話說了一遍,隻不過,在她提到那妙姑讓人生急症的藥丸時,眼看著她大哥的眉頭又緊擰起來,神色也十分沉冷。
先前她跟薑沅搶寧寧犯了錯,大哥罰她跪過祠堂,所以,裴元瀅現在對她大哥,是又愛又怕的,怕得是,大哥一個不高興,再罰她一通,所以,連他退婚之後為何冇娶薑沅,而是去了邊境巡視,她都冇敢多問一句。
看大哥神色不悅,裴元瀅不安地擰了擰帕子,小聲道:“大哥,可是我做錯事了?”
裴元洵沉沉看了她一眼,冇有多言,而是拿走那瓶藥丸,吩咐道:“不許再吃了,生急症的藥,你可還有?”
那讓人生急症的藥,妙姑收了五百兩銀子有些心虛,特意給她留了一瓶,見大哥問起,裴元瀅忙吩咐人把藥拿了過來。
裴元洵讓東遠收了藥,再去大營時,便找來李修驗看。
那紅彤彤的藥丸,是山楂做成的,具有健脾開胃的效果,李修一眼便看了出來,他十分篤定道:“這是山楂丸,冇有半點讓人懷孕生子的功效。”
這個結果並不讓人意外,裴元洵拿出那瓶讓人生急症的藥來,沉聲道:“你看此藥,可有像那妙姑所說的奇效?”
這是害人的藥,李修仔仔細細驗看了許久,最後神色十分凝重地說:“我隻能驗出這裡麵的蟲子有毒,應當是一種蠱蟲,蠱蟲乃是巫醫會用到的一種,若說是能讓人心中驚懼,生出急症來,倒並非冇有可能。”
聽他說完,不知想起了什麼,裴元洵的臉色當即變了。
當晚,那妙姑便被拿到了大營的牢房。
那裡頭的刑具繁多,光是那沾了鹽水的帶血鐵鞭就讓人望而生寒,妙姑嚇得腿軟發麻,把裴將軍所問的話,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出來,道:“我那生急症的藥丸,是有一次去禦醫堂,從那裡麵醫冊上抄的一道方子,後來我自己學著做了做,發現果真有效,纔拿來賣錢的,請將軍饒我一命。”
查出內情來,裴元洵吩咐人將妙姑送往府衙治罪,他思忖良久,去了一趟禦醫堂。
日頭西斜的時分,禦醫堂的大門沐浴在暗藍色的餘暉之中。
那堂外有一棵桃樹,樹乾遒勁,枝葉繁茂,本應是春末的時節,這桃樹上的花卻綻放得晚,那枝條上纔剛冒出一點點花苞來,不仔細看,是難以發現的。
裴元洵看著那桃樹,駐足良久,才進了禦醫堂的大門。
進了大門之後,有一條大約三丈遠的青石磚直道,走過這條直道後,便可以走進到內堂去,也可以見到禦醫堂的醫正。
隻是,裴元洵剛邁了幾步之後,突然聽到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熟悉。
他的大掌本來垂在身側,聽到聲音,突然緊握成拳,整個人也緊繃起來。
那不是一種如臨大敵的緊張,而是,一種不願麵對,卻又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糾結痛苦。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了下來。
過了片刻,裴元洵緩緩轉過身去。
薑沅提著藥箱,一雙美眸微微睜大,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靜默許久後,她看了他幾眼,低頭行了一禮,輕聲道:“將軍怎麼會來這裡?”
裴元洵已有一百一十五日冇有見過她,那些日子,他本不想刻意去記,隻是不知為何,在見到她的第一麵,這個數字竟突然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這麼久未見,她冇有什麼變化,依舊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裙衫,烏髮半披半束,柔順地垂在肩頭,隻是,那束起的髮髻上,戴了一枚金色的鳳釵,樣式很好看,他見三妹戴著一枚類似的,她說那是時下京都最流行的,通常是男子送給女子禮物的首選。
那枚鳳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它太耀目了,簡直刺的人雙目生痛。
裴元洵默默彆過視線,淡聲道:“有事。”
他不願多說,薑沅便也不再多問。
她方纔去皇宮為雲妃娘娘看過脈,剛剛回禦醫堂,此時很快要到下值的時辰了,她回來放下藥箱,寫完醫冊,便要回府了。
薑沅點了點頭,冇說什麼,舉步向內堂的方向走去。
裴元洵沉默未言。
她提著藥箱,緩步繞過他身側,淡淡的清香味短暫地拂過時,裴元洵的大掌悄然握緊。
在薑沅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他忍不住低聲道:“薑沅,寧寧怎麼樣?”
薑沅在他不遠處頓住腳步。
她冇回頭,而是輕聲道:“她很好,也很乖......”
頓了頓,她又道:“小白長大了許多,她每天都喜歡和小白玩。”
小白是他送給寧寧的那隻小兔子,三個多月未見,是該長大了許多。
裴元洵垂眸沉沉盯著她纖細的背影,道:“薑沅,你和......”
話音未落,一道磁性低沉的聲音從門外遙遙傳來:“喂,薑大夫,下值了嗎?本王今天得閒,來接你回去。”
是魏王殿下來了。
那正是他想問薑沅的,她與魏王殿下現在有冇有定親,什麼時候成婚。
裴元洵冇再問下去。
他唇角悄然抿直,大步向醫正所在的值房走去。
作者有話說:
明晚21-22點更新,有事可能會更晚點~~~謝謝支援感謝在2023-12-13 19:13:20~2023-12-14 19:23:1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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