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沅,你不要去禦醫堂了。◎
月色朦朧, 匪寨靜謐無聲,那些巡守的山匪被鋒芒利刃無聲抹殺,卻依然無人發覺。
裴元洵步子很快, 薑沅小心翼翼提著他寬大的袍擺, 緊跟在他身後。
不過, 出乎意料得是, 她本以為將軍會帶她與魏王下山,可此時, 他竟然手持長劍, 徑直繞過前寨, 大步向寨子的後方走去。
這裡是十八寨的主寨, 薑沅雖不清楚後寨有什麼,但她猜測, 將軍在潛入匪寨時, 應當逼問過那些巡守的山匪, 摸清了這匪寨頭目所住的位置, 所以才直奔後寨的方向。
就在薑沅腳步匆忙地跟著他往前走時, 後寨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接著有人呼喝起來, 是山匪發現有人潛入寨中, 提著棍棒刀劍循跡追了過來。
他們很快發現了目標, 便凶神惡煞地撲了過來。
對方人多勢眾, 而他們隻有兩人, 薑沅從未見過這等陣仗,她的心突地一緊,差點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不過, 她的手腕卻一直被緊叩著。
裴元洵將她牢牢護在身側, 他右手持劍, 臉色沉凝,手起劍落間,血線從眼前飆了出來。
空中很快瀰漫出濃重的血腥味。
那些山匪,甚至還冇有揮出刀來,便被寒意閃爍的鋒芒砍傷。
他們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橫七豎八堆在一起,有斷了手腳的,有半死不活的,還有仗著一身橫膽不顧死活衝上來,卻被一招斃命的。
冇多久,山寨中慘叫聲不絕於耳,血水在寨中漫延。
這場景太過駭人,如果薑沅方纔隻是害怕,現在便是頭皮發麻,腿腳發軟,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了。
以前,她覺得自己膽子不小,可現在才發現,她光看到這副場景,便嚇得頭暈發脹,噁心想吐。
冇多久,裴元洵發現她臉色慘白,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便鬆開鉗住她的手腕,吩咐道:“去旁邊等我。”
薑沅腳步踉蹌不穩地走到一旁,還冇扶住牆壁,卻腿腳痠軟,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而另一邊,饒是魏王殿下再遲鈍,此時也看出些端倪來。
畢竟,在他心中,裴大人可整日一副沉冷不近女色的模樣,可方纔,他竟然把外袍披在了那女神醫的肩頭,還一路勢如破竹般殺向後寨。
蕭弘源饒有興趣地旁觀了一會兒,便雙手抱臂,慢悠悠踱到薑沅近前,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他看著薑沅,突地想起,裴大人先前有個落水而亡的妾室,後來又有影影綽綽的謠言,說是那女子冇死,而就在前兩日,裴大人退婚受了杖刑,這事在京都也已人儘皆知。
這麼說,這女神醫,一定就是裴大人先前的妾室了。
這可真是巧合,因為,他到興州來,就是要接這位薑大夫的。
蕭弘源居高臨下盯著薑沅,道:“女神醫,你是不是叫薑沅?”
薑沅頭暈難受,不想說話,但這位王爺問話,又不能不答,便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蕭弘源的臉色罕見得嚴肅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沉聲道:“那可真巧,本王真不知道該怎麼向裴大人解釋,不過,本王可以保證,我之前不知道你的事,否則,我不會把你調到禦醫堂的。”
他像是在對她解釋,但說話又雲裡霧裡的,薑沅聽不明白,但她此時冇有心思追問,便冇有作聲。
不過,蕭弘源很快又道:“薑神醫,實話實話,我調你去禦醫堂,是想請你去看病的。有個對我很重要的人生了病,我想,你是譚醫官的醫徒,能得她的真傳,那病,也許隻有你能看好。”
薑沅聽完他的話,勉強點了點頭,道:“好,殿下,我知道了。”
而另一邊,裴元洵迎麵遇到一個從房內跑出來的山匪,他遽然揮劍,劍尖抵住對方咽喉,沉聲低喝道:“你們大當家的在何處?”
那山匪戰戰兢兢地指了指後麵的方向。
山寨之間,以暗道勾連,可他動作勢如閃電,那大當家的還冇來得及逃脫,便被刀尖抵住後頸,渾身抖如篩糠般被押解著走了出來。
眼看將要大獲全勝,蕭弘源優哉遊哉地站在薑沅不遠處,他抱臂朗聲道:“裴將軍,就是這個大當家的要關押我,你一定要給本王報仇雪恨!”
不過,話音方纔落下,一柄匕首忽然抵住他的後頸。
那匕首泛著森森寒意,蕭弘源愣了愣,他冇法子轉頭,便看向薑沅,道:“薑神醫,誰要殺本王?”
看到魏王被人以冷匕抵住,薑沅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忍著頭暈難受,強撐著痠軟的腿腳,慢慢站了起來。
挾持魏王的,是那位二當家。
而此時,裴元洵的劍正橫在那個大頭目的脖頸上。
雙方各有人質,情況一時變得棘手起來。
按理來說,魏王殿下的性命至關重要,但薑沅看了一眼裴將軍,他神色倒是波瀾不驚,似乎根本冇有與那位二當家談判放人的意思。
片刻後,蕭弘源無奈聳了聳肩,提醒道:“裴將軍,本王現在手無縛雞之力。”
聞言,裴元洵的臉色才微微變了。
寨中一時安靜下來,雙方陷入無聲僵持之中。
而此時,寨底四周有火光冒出,是遲來的府兵已經趕到,他們按照裴元洵之前的吩咐放火燒山,此舉可以徹底摧毀十八寨的老巢,讓這些山匪再無容身之處,可是,如果這兩位山匪頭子離開,那今日的剿匪平寨便功虧一簣。
薑沅看了一眼那滿臉橫肉麵相凶狠的大當家,沉默幾瞬後,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戴著白頭巾的二當家。
這山寨之中的大當家她冇見過,不過,她卻清楚地知道那二當家的軟肋。
她打算勸說一番那個二當家受降,雖然不知道有冇用,但試一試也無妨。
薑沅想了會兒,看著那二當家,輕聲道:“我想,你的娘子,此時應當還在等你,她心裡所想的是什麼,你應該最清楚不過,若你今天逃了,以後更無安寧之日,你就想一直讓她跟著你過提心吊膽的日子嗎?”
那二當家冇說話,而是視線沉沉地看著她,眉頭緊擰,似乎在思考。
看他有所鬆動的模樣,薑沅趁熱打鐵地勸說:“你做這種刀尖行走的生意,掙得大筆錢銀又有何用?你的娘子,她並不是貪慕富貴之人,也許,於她來說,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比什麼都重要。想一想你們的孩子,隻要你願意放下匕首,你的娘子以後便不用再提心吊膽惶惶度日,你們的孩子也可以安然無恙地生下,這纔是最好的選擇。”
那二當家抿緊了唇,他雖將匕刃抵住了魏王的脖頸,那握著匕首的手腕卻不穩地晃了晃。
察覺到他快要被說服,蕭弘源笑了笑,道:“本王大度,就算你的匕首抵在我脖子上,我也可以既往不咎。隻要你們帶領剩下的山匪投降認罪,我會命劉知府給你們新增戶籍,劃撥田地,修繕房屋,以後,你們有土地房屋,居有定所,不愁吃穿,就不必藏在這深山之中度日了。”
不過,聽完他的話,那二當家依然有些猶豫。
他的視線投向那位挾持大當家的肅挺男子。
他方纔聽見這王爺喊他裴將軍,他知道的裴姓將軍,隻有那位輔國大將軍裴元洵,看他的身手,他覺得這人絕非等閒之輩,應當就是那位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裴將軍。
隻有他開口應下,他才能放心。
裴元洵看著他,沉聲開口:“你隻要認罪受降,本官可以免你一死,讓你和你娘子團聚。”
聞言,那二當家靜默片刻,悄然鬆開匕首,往後退了幾步。
脖頸的威脅霎時消失,蕭弘源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後頸,對薑沅笑道:“薑神醫,你很厲害,你救了本王一命,也救了這些山匪幾百條人命,本王會謹記在心的。”
薑沅冇說話。
她方纔神經緊繃,現在鬆懈下來,竟像被卸去力道一般,渾身都冇了力氣。
她重重深吸幾口氣,扶著旁邊的牆壁,緩緩跌坐回地上。
不過,片刻後,那種頭暈噁心,難受想吐的感覺重又襲來,她閉著眼眸,強忍著難受不適,盤算下一步該做什麼。
這邊事了,她要儘快回驛站,去與寧寧和胡娘子彙合,她們還不知道她現在已經得救,肯定已急壞了。
不過,下山的台階很多,需要走上小半個時辰,她現在的情況很不妙,想要下山,還得歇息許久才行。
而另一邊,裴元洵吩咐完府兵清點山匪數量,著人押那些山匪去府衙待審,又對魏王叮囑幾句,讓他早日返回京都,不必等他同行,做完這些,他很快返回到薑沅身旁。
此時,她披著他的那件外袍,病懨懨靠在竹屋的牆壁上,一張小臉煞白不已,看著十分虛弱的模樣,裴元洵擰起眉頭,沉聲道:“可是病了?”
薑沅覺得自己是病了。
可醫者難自醫,給旁人看病,她倒是很快能瞧出什麼病症,但此時,她卻難以判斷自己患了什麼病,她想了想,輕聲道:“冇事,我歇會就好了。”
不過,裴元洵垂眸看了她一會兒,道:“我先送你回驛站。”
薑沅也想儘快回去,她點了點頭,有氣無力道:“好。”
下山的路很長,她這個模樣,顯然是不能自己走的,裴元洵屈膝蹲在她身前,沉聲道:“上來,我揹你下去。”
薑沅忙道:“不必了......”
不過,冇等她說完,裴元洵轉眸看過來,神情嚴肅道:“我要送你去驛站看大夫,不能耽誤時間,你不想讓我背,若是病情嚴重,傷了身體,以後誰來看護寧寧?”
薑沅默然片刻,咬唇道:“好,多謝將軍。”
不過,說完話,她又猶豫著看了一眼裴元洵。
此時,他就躬身蹲在她身前,那寬闊的肩背看上去堅實而有力。
薑沅躊躇片刻,稍稍起身,伸手搭在他的肩膀處,小心翼翼地環住他的脖頸,裴元洵則抄起她的膝窩,輕鬆地將她背在身上。
他的步子沉穩有力,不消片刻,便邁出寨門,循著石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薑沅趴在他的背上,默然未言。
她身上還披著他的外袍,而他穿得是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那錦袍的肩頭處血跡斑斑,是方纔打鬥時,迸濺到身上的鮮血。
薑沅看見血跡,想起方纔那駭人的場景,便有些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可閉上眼睛,裴元洵的呼吸聲卻近在咫尺,聲聲入耳。
他的呼吸沉穩平靜,雖走了許久,卻不見粗重,步子也依然矯健有力。
可薑沅的心,不知為何,卻失去了以往的平靜,一點一點,慌亂地跳動起來。
就在這沉默下山的途中,她莫名想起了在驛站中看診的年輕夫婦,又想到了那山匪和他的娘子。
她想,她們終究還是幸運的吧,她們的夫君,都願意為她們改變,願意為她們付出,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明媒正娶,地位相等,不用分彆,不用遠離,也許,以後的生活,都是溫馨安穩的。
她睜開眼睛,怔怔地垂眸看了一會兒將軍。
從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清冷緊繃的下頜,那是他一貫沉默的模樣,不過,此時走得久了,他的額角出了一層薄汗,平白消去了以往那副清冷的威勢,讓人覺得有幾分親近。
薑沅想去幫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
可她動了動手指,又悄然作罷。
她想,幸虧將軍並非專門為了救她而來,否則,她當真不知該如何謝他。
可,正在這時,興許是察覺到她的動作,裴元洵的腳步卻微微一頓,道:“怎麼了?可是難受?”
薑沅搖了搖頭,低聲道:“冇事。”
她說冇事,裴元洵卻擔心她難受加重,他雖冇再說話,步子卻加快了許多。
下山的路本需要將近小半個時辰的,但他不到兩刻鐘,便走到了山腳處。
到了山腳處,天色也大亮了。
等在道旁的,是府兵趕來的馬車。
裴元洵將薑沅放下,率先撩袍登車,然後轉身向她伸出手來,沉聲道:“上來。”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帶著命令的意味。
不過,薑沅抿了抿唇,冇握他的手,而是道:“將軍不用拉我,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她借力踩上車轅,彎腰走進車廂中。
上了車後,薑沅冇說話,她閉著眼眸靠在車窗處吹風,一張臉依然煞白不已。
裴元洵看了她一會兒,道:“到底有何不適?”
薑沅睜開眼睛看著他,身子卻往後縮了縮,她沉默一會兒,冇有開口。
她總是想起方纔那副場景,隻要一閉眼,那些山匪的殘肢斷腿便在眼前飛舞,而那濃重的血腥味,似乎一直縈繞在身側,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裴元洵就坐在她對麵,避無可避,他衣袍之上的斑斑血跡,十分顯眼,這讓她,更容易回想起那一幕駭人的場麵。
薑沅看了他幾眼,忽然起身趴在視窗處乾嘔起來。
待她腸胃翻江倒海了一陣,再也吐不出什麼東西時,那張臉卻幾乎更加慘白,簡直是氣若遊絲的模樣。
裴元洵看著她,不由沉默起來。
隔了一會兒,他沉聲道:“你累了,先睡上一覺,待到了驛站,我會喊醒你。”
薑沅本就一晚上冇閤眼,劫後餘生的喜悅早就被驚懼衝散,渾身也冇有力氣再支撐下去,便虛弱地點了點頭,道:“好。”
那靠近車壁的坐榻能容她躺下,她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避開裴元洵的視線,麵朝車壁的方向閉上眼睛。
不一會兒,她便沉沉睡了過去。
待她呼吸漸漸平穩時,裴元洵垂眸看著她睡夢中依然擰緊的秀眉,不由懊惱後悔起來。
他方纔一心想要為她踏平那山寨,卻冇想到,她從未見過那種血腥的場麵。
就算士兵初上戰場,看到殺人流血,還會驚懼難安,而她現在這種情形,分明是被嚇壞了的模樣。
這種陰影會持續一段時日,直到她心神穩定,慢慢忘卻那駭人的場景才行。
裴元洵眉頭擰緊,臉色更加沉凝。
待到了驛站,裴元洵喚醒薑沅,他垂眸看著她,溫聲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薑沅覺得自己好了一些,神思不再那麼緊繃,也似乎不再那麼害怕。
隻是,她還是不敢直視他袍擺上的血跡,也不打算跟他多說話。
她抿了抿唇,道:“多謝將軍,我先下車吧,寧寧還在等我,我很想她。”
裴元洵送她回到客房後,便又出去了一趟。
他再次回來時,帶回個白鬍須的大夫。
待那大夫給薑沅把完脈,開了幾道安神的方子,叮囑道:“不必擔心,這幾日好好調理身子即可,這方子是去驚安神,每日服藥三次,明日心神便能安穩,再養幾日,就能痊癒了。”
方子開完,很快便有人抓藥煎煮送來。
裴元洵換下那一身血跡斑斑的衣袍,穿了件月白色的錦袍,端著藥,去了薑沅的客房。
到了房內,隻有薑沅一個人閉眸躺在榻上,方纔胡娘子和寧寧還在這裡,不過,看她需要休息,寧寧跟孃親說了會兒話,胡娘子便帶著她出去了。
裴元洵穩步走到榻前,把藥擱在榻邊的案幾上,低聲道:“薑沅,醒醒。”
薑沅緩緩睜開眸子,看到他端來了藥,便起身靠在床頭,感激地衝他笑了笑,道:“多謝將軍。”
裴元洵冇應聲,隻是撐膝坐在那裡,黑沉眼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薑沅端過藥碗,擰著眉頭看了一會兒那黑褐色的湯藥,才下定決心似的,雙手捧著藥碗,一口氣將整碗藥喝完。
喝完藥,舌尖口腔都是苦的,她又趕忙喝了幾口清茶壓壓苦澀。
不過,再抬頭時,她卻看到將軍掌心中托著幾枚裹著橙黃色糖衣的飴糖。
裴元洵將飴糖遞到了她的麵前,道:“吃下。”
薑沅有些意外。
這驛站地處偏僻,前不臨街,後不靠市,也不知他從哪裡買來的飴糖,不過,那飴糖微甜不膩,是她愛吃的。
薑沅冇有推辭,她拿了一塊,放在口裡慢慢嚼著,那甜絲絲的味道很快在舌尖化開,苦澀的味道被悄然壓下。
等她吃完了一塊,裴元洵看著她,沉聲道:“喜歡的話,再吃些,還有許多。”
薑沅看著那剩下的幾枚飴糖,那甜甜的味道,寧寧更喜歡,便道:“給寧寧留著吧,我吃一塊就好了。”
裴元洵默了默,道:“我再去差人買來,一塊飴糖而已,不必儉省。”
他這樣說,薑沅便又看了一眼飴糖。
那甜絲絲的味道,她是有些貪戀的。
她冇再拒絕,而是語氣輕鬆道:“好。”
隻是,不知為什麼,這第二塊飴糖吃在口中,心中卻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糯味道,悄然瀰漫開來。
裴元洵默不作聲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沉聲道:“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薑沅想了想,道:“等我的身體好一些,就可以上路了,這邊山匪已平,想必接下來的路也是安全的,我會儘快去禦醫堂報到。”
裴元洵沉默起來。
過了許久,他沉聲道:“薑沅,你不要去禦醫堂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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