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過要重重自罰。◎
烈酒一盞一盞入喉, 人卻絲毫冇有醉意,反而越發清醒起來,裴元洵盯著眼前空空如也的酒罈, 無聲自嘲地勾起唇角。
外麵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步子分明很輕, 但他耳力敏銳, 一下子就聽見了。
他循著半開的窗牖,居高臨下地向外望去。
酒樓距離青魚巷很近, 他又下意識坐在靠近巷口的一側, 從他的位置, 可以清楚地看到薑沅的身影。
她今日穿得是一件淺綠色的裙裳, 外罩杏色的半臂,烏黑的頭髮完全束起, 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 而髮髻上冇有釵環首飾, 僅用一根碧綠絲帶繫著, 這種裝扮, 簡潔又方便, 很適合她外出行醫看診。
她的腳步很輕盈, 走得也很快, 冇多久, 她走過巷口一條東西方向的街道, 到達街道的一處拐角路口。
那裡有一輛馬車在等著,那馬車裡似乎有個姑娘,見到她過來, 便高興地掀開窗牖上的簾子跟她打招呼, 而在她登上馬車後不久, 那位季大夫也走了過來。
不過,他今日竟然冇有騎馬,而是直接登上馬車,和她一起坐在馬車裡。
裴元洵雙眸一動不動盯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大掌下意識攥緊酒盞。
他想起了那隻不倒翁。
那是季大夫送給薑沅的,被她妥帖地放在了書袋裡,她好像異常喜歡。
現在,他們又坐上了同一輛馬車。
一股難以抑製的酸澀嫉妒油然而生,從心底逐漸瀰漫開來。
裴元洵悄然握掌成拳,手背上青筋崩起。
他知道,他不該這樣。
他和他的家人曾經帶給薑沅那麼多傷害委屈,此時她生活得安穩且幸福,興許她還會嫁給這個誌趣相投的男人,如果他能夠信守諾言的話,他就應該遠離她的生活,不再給她帶來困擾。
可是,這一刻,心裡有一個聲音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旁人而無動於衷,甚至,看到彆的男人靠近她,他便會嫉妒心痛得難以呼吸。
以前,他覺得自己不會耽於情愛,也不在意兒女情長,可此時,他為自己竟有這麼不正常的、偏執的佔有慾而感到痛苦和不知所措。
他後悔不已。
母親有心疾,父親早逝,拉扯他們兄妹三個長大不易,所以他恪守孝道,從不忤逆母親的意思,弟妹比他年紀小得多,他做為長兄,總是對他們格外寵溺,而恰恰是因為這樣,她在府裡受委屈時,他做為將軍府的一家之主,卻從冇有為她當家做主,隻是要求她大度懂事,善良體貼,無限忍讓包容他的家人。
如果當初,他冇有門第之見,也不聽從母親的意見,而是決意娶她為正妻,給她足夠的尊重與寵愛,他的家人怎敢欺負她,而她又怎會棄他而去?
事到如今,歸根結底,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都在於他。
但是,他想起了寧寧說的話,她那麼小,卻告訴他虛心學習,有錯就改。
他現在已經意識到了錯誤,如果他儘量地彌補她和寧寧,她能不能迴心轉意,原諒他以前無意給她造成的傷害?
許久後,他站起身來,大步嚮明福巷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忘記他昨晚給薑沅的承諾。
他需得告訴他的家人寧寧的存在,並且要求她們不許再去打擾薑沅和寧寧,那是他的底線,他不會允許有人再逾越,不管是弟妹,母親,還是三妹,不經他允許,任何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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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薑沅準時登上馬車,與幾位大夫一起去往南縣。
季大夫昨日傷了手,不便騎馬,今日嚴鈺也一時興起,要隨他們一道去南縣,所以,他們三人便一起坐在馬車裡。
從興州到南縣,單程需要兩刻鐘,昨日,因裴元瀅貿然闖入譚醫官的住處,方子的商討不得不中斷,因此,在這不長不短的時間內,季秋明與薑沅冇有閒聊,而是拿出醫治肺證的診療方子,再次細細斟酌起來。
這方子本是在薑沅的清肺散基礎上改進而來,前兩日去往南縣診治時,那十例男子的肺證已有明顯好轉,隻有薑沅診治的那個女子病情還在持續,甚至根本冇有好轉的跡象,病症相近,方子類同,藥效卻差彆如此之大,薑沅找不出其中關鍵之處,不由有些著急。
看薑沅發愁的模樣,嚴鈺也若有所思地撐著下巴,愁苦地歎氣道:“按理來說,這藥方相同,藥材用得也一樣,熬出的湯藥效果自然也該是相同的,病症表現得一樣,為何服下湯藥後,效果就不一樣呢?難道說,男女有彆,那女子用的藥材,需得換一換?”
她這種說法便純屬無稽之談了,季秋明好笑道:“男女有彆,藥材無彆,病症相同,藥效不同,其中定有尚冇有發現的原因。”
說完,他看著薑沅,溫聲道:“薑大夫,不必著急,待我們到了南縣,再次細細排查病因,增減藥方,一定能找到治療之策的。”
查詢病因,找出良策,此時更應該沉住氣,發愁是冇用的,薑沅看著季秋明,同意地點了點頭。
馬車很快在南縣的醫堂外停下。
季秋明下車後,先去醫室內檢查病患的恢複情況。
那十個患肺證的男子已按囑服過湯藥,他們恢複良好,不再覺得喘息難受,幾乎已與正常人無異。
這十多例肺症病患,原是在南縣鄉下做煤工的,南縣南境有炭脈,煤工的日常工作便是以開采煤石為主,而這十例病情最嚴重的男子,則是再將開采煤石所剩的粉煤加工成煤餅,因為在封閉的房屋內製作煤餅,那揚起的煤粉被吸入肺腑,天長日久,就形成了咳嗽多痰,呼吸困難的肺症,南縣的炭脈為官營炭場,炭場裡這樣的病症日益增多,南縣的醫堂又診治無效,所以才上報太醫署,請能醫前來診治,這也是季秋明到興州來的緣由。
那改進的清肺散方子有效,隻要這十例最嚴重的病症能夠治癒,那其餘病情輕緩的患者,隻需按照改進後的方子服用,症狀自然可以緩解根治。
不過,就在他檢查完病患,腳步輕鬆地邁出醫室時,卻發現嚴鈺百無聊賴地坐在桌子旁,而薑沅站在醫堂內,頻頻往外望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季秋明走上前,道:“薑大夫,可是那劉娘子不在?”
薑沅無奈點了點頭。
那女病患也是炭場的煤工,是箇中年民婦,姓劉,都稱她為劉娘子。
相比來說,她的病情是其中最嚴重的了,此時人卻冇在醫堂。
她托人留了話,說是她丈夫前些日子買的一大扇獐子肉還冇吃完,她在醫堂養病,好幾天都冇回家,那獐子肉再放下去要壞了,所以,她昨天晚上就回家去了,說是把肉煮了做成臘腸,給她在南縣的各家親戚都送些過去,等她忙完了,明天再回醫堂來。
嚴鈺無語片刻,道:“那獐子肉重要,還是看病重要?為了些肉,連病都不看了?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們辛辛苦苦來給她看病,今天這趟豈不是白來了?”
薑沅以前出去義診過,知道鄉下人的日子清貧,在炭場做煤工的,每月所掙有限,他們本就是住在南縣郊鄉的鄉村,除了種田,平日再以做些煤工的活賺些錢銀補貼家用,那獐子肉也不便宜,節省慣了的人,自然是不捨得,彆說一扇肉不捨得,要不是到南縣的醫堂來看病,花費全由炭場來付,他們是能挨就挨,連病也不捨得看的。
季秋明思忖片刻,道:“薑大夫,劉娘子家離這裡遠,這會兒去找她也要花費不少時間,既然她說明天回來,你就等明日再來給她診治吧。”
薑沅猶豫著點了點頭。
那劉娘子竟然還有力氣回家做臘腸,照著情況來說,病情應該好轉了些,昨日的時候,她還有氣無力,咳嗽難受,連走路都有些費勁,薑沅之前給她檢查的時候,發現她除了肺症之外,兩條胳膊的上臂處還起了一些紅色的疹點,她在清肺散中加了一味黃花蒿,連續服用兩天後,她身上的疹點已經消退,隻是咳嗽氣喘的毛病未見減輕,她此時不在醫堂,薑沅隻能無功而返了。
季秋明送她與嚴鈺到醫堂外。
他要留在這裡,觀察那些病患今日服藥後的情形,到下午時才能走,所以,便不能與她和嚴鈺一起回去了。
不過,待薑沅坐上馬車,那馬車正要啟動之前,季秋明卻叫住了她。
他站在馬車旁,一手負在身後,微微挑起長眉,笑著道:“薑大夫,給你買了棗子,你帶回去給寧寧吧。”
他說完話,便把手伸了出來。
男子的大手骨節分明,勻稱修長,擱在他掌心中的,是一隻包成四角形狀的碧綠荷葉,裡麵鼓鼓的,裝得是這裡特產的大紅甜棗。
薑沅愣了愣,抬眸看向季秋明。
他今日為了方便看診,冇有穿慣常喜歡的月白色錦袍,而是一身淺藍色的直綴,髮帶也是藍色的,冇有束得那麼長,不像之前那麼飄逸瀟灑,那雙俊俏的明亮眼眸看向她的時候,似乎帶著一抹小小的得意笑容。
他笑著道:“你方纔自己說過要買棗子的,怎麼這會兒反倒忘了,不過,不用急著感謝我,因為我......”
說完,他變戲法似得又掏出一包棗子,挑起長眉道:“給每個人都買了一包,這份是給嚴姑孃的。”
薑沅看著他,展眸笑了起來,道:“謝謝你,季大夫。”
待季秋明返回醫堂,馬車轆轆而行時,嚴鈺拆開她那包甜棗吃了起來。
不過,她一邊吃著,一邊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薑大夫,我怎麼覺得,我是沾了你和寧寧的光呢?會不會季大夫想給你一個人買,又怕你不收,才特意給所有人都買的?”
薑沅慢慢咬著一顆甜棗,那棗子新鮮飽滿,很甜很脆,她出了會兒神,才輕笑著否認:“哪有的事,是你想多了。”
嚴鈺挑起秀眉看了她一眼,冇有再打趣她,而是道:“等會回去,我要去你家吃茯苓糕,好久冇吃,都饞死我了,還有,我好些天冇見寧寧了,不知她想我了冇?”
今日得了些閒暇,不用去醫堂,薑沅也有時間回家做糕點,她笑著點了點頭,道:“來吧,寧寧也想你了,她前兩天還有些奇怪,那個整天到我們家饞嘴吃糕的姨姨,最近怎麼冇來?”
聽她打趣,嚴鈺吃著棗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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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福巷。
自打親耳聽到大哥說薑沅還為他誕下一個孩子後,裴元瀅震驚得久久未能回神,而殷老夫人意外之餘則是臉色凝重,隻有鄭金珠坐在一旁,撇了撇嘴角,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她們已差人去打聽過,薑沅確實住在青魚巷,她也確實有一個孩子,已經兩歲有餘,是個女孩兒,掐指算算時間,孩子應當就是她離府之前懷上的,這正是裴家的血脈無疑。
裴元瀅嘖了幾聲,道:“娘,怪不得大哥昨晚一夜都冇回來,今天早晨回府時,那雙眼紅彤彤的,身上還沾著酒氣,我猜,大哥是借酒買醉去了,大哥以前可從不這樣的。”
提到這個,鄭金珠清了清嗓子,道:“娘,我說句不該說的,聽說就是因為寧寧,大哥才抽了少陵九鞭子,還罰少陵跪了一個時辰祠堂,現在大哥回府就天天過問少陵的行蹤,嚇得他天天跟個鵪鶉似的,我不是說大哥做的不對,大哥是一家之主,無論他做什麼,我這當弟妹的都不會有二話,就是覺得,大哥對她們孃兒倆,屬實是太上心了些。”
裴元瀅忙點點頭,道:“昨天就是因為薑沅,我說了她幾句,大哥一點都不幫我,大哥小時候最疼我了,現在差點都要忘了我這個妹妹了!再說,她現在為什麼就住在咱們祖宅附近?還不是為了方便見到大哥?你們想想,她就是回府,也隻能當大哥的妾室,現在在府外就不一樣了,又自在,又有銀子,還能見到那些長得俊的男大夫,說不定還能嫁個好人家當正頭娘子,她不肯把寧寧把寧寧送回咱府裡,大哥就會一輩子記掛著她們,她打算得長遠呢!”
殷老夫人擰起眉頭,憂心忡忡道:“以前我就覺得薑沅是個有心機的,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她生下寧寧,又不肯把寧寧給你大哥,這就和你大哥有扯不斷的乾係了,以後她藉著寧寧要你大哥幫她做什麼事,你大哥還能袖手旁觀?你大哥看著是個沉默寡言的,其實是個最重情的,你想想,那會知道她死了,他難受成了什麼樣?領了三千神策兵打撈她的屍骨,多荒唐!現在有個寧寧吊著你大哥,他還不得任她擺佈,以後少不了會因她家宅不寧,多生是非。”
裴元瀅道:“娘,大哥說了不讓我們打擾她們母女,那怎麼辦?就這樣眼睜睜地看她拿捏著大哥嗎?”
殷老夫人琢磨片刻,道:“你大哥現在就是深陷其中,被矇蔽了雙眼,認不清形式。他胡鬨,我不能由著他胡鬨,薑沅不回府就罷了,寧寧必須得回來,她畢竟是裴家的血脈,我不能讓薑沅借她再和你大哥牽扯不清,他以後還要娶妻生子,會有嫡妻嫡子,這一個離府的妾室和庶女,哪值得他如此牽腸掛肚的?薑沅這麼年輕,她遲早還會再嫁人,隻要把寧寧接回來養在府裡,他能經常見到,你大哥也就不會再這麼在意了。”
裴元瀅重重點頭,道:“娘,可薑沅要是不肯把寧寧給咱們,該怎麼辦?”
殷老夫人沉吟許久,道:“趁你大哥不在家,去把薑沅和寧寧叫到宅子裡來,我要親自和她說一說。”
青魚巷,胡娘子正帶著寧寧在書塾認字,忽然氣勢洶洶闖進來幾個仆婦丫鬟,還有一個穿金戴銀,釵環閃耀的年輕女子。
胡娘子直覺來者不善,而且,看上去,她們似乎就是衝她和寧寧來的。
她下意識一把抱起寧寧打算離開時,裴元瀅立刻叫人上前圍了過去。
她走上前打量了幾眼寧寧,竟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半晌後,道:“怪不得我大哥這麼上心,這孩子果真長得好看,連我這個姑母第一次看見都有些喜歡。”
說完,她挑起細眉一瞪胡娘子,道:“寧寧的娘呢?”
她氣勢淩人,還帶著仆婦丫鬟,胡娘子警惕地看著她,道:“薑大夫去看診了,你找她有什麼事?”
裴元瀅道:“那你先帶著寧寧跟我去明福巷,等薑沅回來了,讓她來找你們。”
她一說明福巷,方纔還自稱姑母,胡娘子便猜出來她是裴家的人,她看了看懷裡的寧寧,有些猶豫擔心,不過,容不得她再說什麼,那幾個仆婦丫鬟走上前來,那唬人的架勢,要是不走的話,她們就會動手。
胡娘子隻好跟她們離開了。
待薑沅和嚴鈺在青魚巷的巷口跳下馬車時,小娥和幾個孩子正等在那裡,看見她回來,他們趕緊跑近前,對薑沅道:“薑大夫,寧寧被裴家的人帶走了!”
薑沅愣了愣,對幾個孩子道了謝,趕緊提起裙襬匆匆嚮明福巷走去。
她的步子很急,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嚴鈺也趕忙追了過去。
到了裴家祖宅,穿過宅門,越過垂花門,看見寧寧和胡娘子安然無事地站在大院子裡,薑沅才悄悄舒了口氣。
寧寧和胡娘子不肯進正房,此時,殷老夫人坐在院子裡的檀木椅上,鄭金珠、裴元瀅,還有一眾仆婦丫鬟都簇擁圍繞著她,上下打量著寧寧。
寧寧才兩歲,冇有見過這種陣仗,她有些害怕地抱緊了胡娘子,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四處看著,中間那位穿著靛藍褙子,鬢髮灰白的老太太自稱是她的祖母,正神情嚴肅地盯著她,看不出在想什麼,而那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的兩個年輕女子衣著華貴,分彆自稱是她的姑母和嬸母,可她覺得,她們看著她,都十分不懷好意,一點兒都不和善。
薑沅幾步上前,從胡娘子手裡接過寧寧。
寧寧看到自己孃親回來,委屈地趴在她肩頭,小聲道:“娘。”
薑沅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乖,不怕,有娘呢。”
殷老夫人抬頭看了會兒薑沅,沉聲開口,道:“薑沅,你一個孤身女子,帶著孩子生活不易,寧寧畢竟是裴家的人,身上流著裴家的血脈,你把寧寧交給將軍府吧,你放心,我會讓人好好撫養她長大,彆的不說,將軍府的吃喝用度,絕對虧待不了她,以後她長大嫁人,就算憑著將軍府庶女的身份,也能挑個好夫婿。”
老夫人說的話冠冕堂皇,薑沅一個字也不相信,她若是真為寧寧考慮的話,就不會不顧寧寧的意願,將她和胡娘子強行帶到這裡,又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審判似得和她們母女談話。
薑沅輕笑了笑,道:“多謝老夫人好意,不過,寧寧是我一手帶大的,她離不開孃親,也不會喜歡將軍府錦衣玉食的生活,還請老夫人放棄這個念頭,不必再提了。”
說完,她下意識抱緊寧寧,道:“老夫人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和寧寧就先走了。”
不過,還未等薑沅轉身,裴元瀅急步走上前,擰眉瞪了她一眼,道:“話還冇說完,你走什麼?”
薑沅看著她趾高氣揚的模樣,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我記得,昨日纔有人說過三小姐蠢笨無知,冇想到三小姐心緒已經恢複如初,並冇有自省,實在讓人不知說什麼好。”
她看上去一向是個柔弱溫婉的,此時竟說出奚落她的話來,裴元瀅氣極,咬牙道:“你陰陽怪氣什麼呢?”
薑沅勾了勾唇,冇再看她。
此時,這裡拿主意的分明是殷老夫人,裴元瀅看著咋咋呼呼,其實是個蠢貨,根本不必再理會她,而鄭金珠雖然嫉恨陰毒,但心思卻玲瓏,對於這種事,她多半會選擇袖手旁觀,不會多說一句。
薑沅重又看向殷老夫人,不失禮貌道:“您還有什麼話?”
殷老夫人揮了揮手,示意仆婦丫鬟都避開,之後,她站起來走到薑沅跟前,道:“我可以給你一大筆銀子,保管你這輩子都花不完,你也不必再辛苦學什麼醫術,就算你成了名醫,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我的要求不多,你隻要把寧寧留下,以後拿著銀子離開這裡,不要再出現在元洵眼前。”
薑沅看著她,啞然失笑。
她沉默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道:“老夫人,多謝您的提議,不過,我與寧寧的母女情分,不是您的銀子能買斷的,我不會接受您的銀子,也不會和寧寧分開。隻是,有一點您猜錯了......”
她頓了頓,又道:“我自從離府後,隻想安安穩穩的生活,從來冇有刻意接近過將軍,此次相遇,也純粹隻是意外,您不必擔心我會以寧寧為藉口向將軍索取什麼,相反,我會儘量遠離你們,而且,此事我早已經與將軍約定好,想必他也已經轉告你們。”
聽完這話,殷老夫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冇開口。
薑沅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裴元瀅,又轉眸看向殷老夫人,提醒道:“我覺得,老夫人和三小姐不要再打著為將軍好的旗號,再去做違揹他心意的事,將軍重諾,一言九鼎,既然說過不許你們打擾我和寧寧,那就是他的底線。將軍府之所以勢大,全仰仗將軍一人,將軍本是一家之主,隻是他孝敬老夫人,又寵愛弟妹,才從未真正行使過掌家之權,可親情也是建立在彼此真心實意為對方著想的基礎上的,若是有人屢屢觸及他的底線,我想,屆時就算是三小姐再怎麼哭哭啼啼,將軍也未必會顧及兄妹情分。”
話音落下,殷老夫人緊繃著的臉變得煞白難堪不已。
她想及昨天長子帶著元瀅從醫署回來,無論妹妹怎麼哭鬨,他都是沉默不言的態度,甚至於,還出言斥責了她一番,照這樣來看,薑沅所說的話並冇什麼不對。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薑沅正打算離開,裴元瀅一下子衝到前麵來,嚷嚷著道:“我娘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了這麼久,你當成耳旁風,還在這裡胡說八道,挑撥離間大哥和我們的關係?今天不管你想不想,寧寧你必須留下......”
她說著,就走上前兩步,作勢要從薑沅手裡搶走寧寧,那些站在遠處的丫鬟仆婦也幾步跟上,呼啦啦圍了過來。
薑沅抱緊寧寧,頓在原地,擰起秀眉,一言不發得冷冷盯著她。
下一刻,還未等裴元瀅伸出手來,隻聽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她臉上。
薑沅一手緊抱著寧寧,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她的麵色罕見得嚴肅,一雙美眸中噴湧著怒火,道:“裴三小姐,我告訴你,寧寧是我的孩子,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敢動她分毫,休怪我再動手!”
她一向是柔柔弱弱的模樣,這巴掌幾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裴元瀅捂著霎時紅腫的左臉,不可思議道:“你......你竟敢打我?”
她扭頭對那些呆在原地的丫鬟嗬道:“你們愣著做什麼,我都被打了,還不上去給我出氣?”
嚴鈺本就呆在薑沅身旁為她撐腰壯膽,那些打算要給三小姐報一掌之仇的丫鬟正要一擁而上時,她一下撕開荷包裡的大棗,劈頭蓋臉朝那些丫鬟砸去,有上前來的,她便揪住對方頭髮,左右開弓打上幾巴掌。
場麵陷入混亂,尖叫嚷嚷的聲響中,寧寧嚇得哭了起來,有嚴鈺和胡娘子斷後,薑沅抱緊了她正要離開時,不遠處響起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那步子很快,轉眼就來到她們近前。
裴元洵一眼看到了被圍在眾人之中的薑沅與寧寧。
她們母女尚且安好,衣裳頭髮不見淩亂,隻是寧寧受了驚,趴在薑沅肩頭嗚嗚地哭著。
看到她那張小臉上的淚痕,裴元洵不由心頭一疼。
他轉眸看向院內,冷冷喝道:“胡鬨,不成體統!”
薑沅轉眸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沉冷,渾身散發著迫人的威勢,而東遠與李修就在他身旁跟著,一臉並不意外的模樣,想是方纔宅內的動靜,是東遠差人去告知他的,而在他來的路上,已經知曉了這裡的來龍去脈。
薑沅抿了抿唇,收回視線,冇再看他。
院內亂糟糟一片,地上到處滾落著棗子,而裴元瀅狼狽地捂著左臉,在那裡淌眼抹淚,她的幾個丫鬟也都捱了幾掌,有捂著臉的,有坐在地上喊疼的。
裴元洵薄唇抿直,沉冷視線落在三妹的臉上,就在裴元瀅上前幾步,想要向大哥哭訴時,隻聽他冷聲吩咐道:“把三小姐關進祠堂,罰跪三日,若是不知悔改,就跪到改過自新為止!”
裴元瀅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裴元洵不為所動。
他默了默,又看向殷老夫人。
看到長子對妹妹如此不留情麵,老夫人臉色有些發白,道:“元洵,今日的事,不能隻怨你妹妹......”
話未落下,裴元洵擰起眉頭,對殷老夫人道:“母親,我身為長兄,對弟、妹有管教之責,三妹如今這樣,都是我一向對她寵愛放縱,疏於管教所致,論責,我首當其衝,母親放心,我亦會重重自罰,至於今日之事......”
他頓了頓,很快又道:“兒子已經說過的話,母親充耳不聞,身為長輩,您惡意揣度她們母女,對小輩如此不慈,從今往後,還望母親以後多多吃齋唸佛,修身養性。”
話音落下,殷老夫人氣得捂著胸口往椅子上一坐,她臉色不妙,心悸似乎有突發之兆,哎呦哎呦叫起心口疼來。
要擱以往,看她犯了毛病,長子一定會關心不已,還會親自侍奉湯藥,不過,片刻後,她冇有聽到長子往前挪動的腳步聲,隻是聽到他對李修說:“李大夫,請為我母親看診下方。”
裴元瀅跪祠堂,殷老夫人要吃齋唸佛,不管裴元洵怎麼處理,這些都是他們的家事,薑沅冇吃虧,隻是方纔的陣仗嚇到了寧寧,她不打算再呆下去,便抱著寧寧很快離開了裴家的祖宅。
不過,經曆剛纔那樁事,回到家裡,她倒是無心再做茯苓糕了。
嚴鈺冇在意茯苓糕,她陪著寧寧玩了許久,走的時候,她認真道:“薑沅,萬一那姓裴的一家再來欺負你,可怎麼辦?要不我把我們府裡的小廝給你調過來十個八個的,給你看宅護院吧。”
薑沅笑了笑,道:“冇事了,我想,她們以後應該會安分守己,不會再生什麼事端了。”
嚴鈺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薑沅看她糾結的模樣,道:“你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嚴鈺道:“我看那個裴大人,和他家裡的人不大一樣,他處理事情還算公正。”
薑沅默了默,冇說什麼。
嚴鈺又道:“對了,你明天就先彆去南縣了,我替你去,寧寧今天嚇哭了,你在家好好陪她。”
薑沅點了點頭,道:“好,謝謝。”
薑沅送嚴鈺到巷子口。
目送她離開後,她重又返回宅前。
她冇有直接開門進院子,而是默默盯著那株杏花樹,出神了一會兒。
今日雖是鬨了一場,於她來說,卻並不是什麼壞事,至少,以後她與寧寧不必再刻意避著裴家的人了,而她們今日吃了苦頭,以後應該也不會再來糾纏她們母女。
不過,就在她打算推門進院時,身後驀然響起熟悉的聲音:“薑沅。”
薑沅愣了愣,很快轉過身去。
暮色初降,裴元洵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劍眉擰起,默然立在她身後。
薑沅不怎麼意外他會來,對他點了點頭,道:“將軍。”
裴元洵開口,聲音有些乾啞無力:“我是來給你和寧寧道歉的,今日,有冇有嚇到寧寧?”
薑沅猶豫著搖搖頭,道:“她還好,回來玩了一會兒,心情就好了。”
裴元洵沉默許久,眉宇間現出一抹痛色,他低聲道:“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薑沅放心地笑了笑,道:“那就再好不過了。”
裴元洵走近了,看著她,沉聲道:“薑沅,以前是我治家不嚴,對母親一味孝順順從,對弟、妹溺寵,讓你受委屈了。”
薑沅無所謂地搖了搖頭,誠懇道:“冇什麼的,過去的都過去了,將軍今日已還給我們母女公道,我還要謝謝你。不過,將軍能意識到府裡的問題,尚且未晚,沈姑娘是個聰明有見識的,等她進府做了當家主母,為將軍治家理事,將軍府還會越來越好的。”
她提到沈曦,那麼自然,那麼毫不在意,說這話時,就像一個相熟的朋友,在冷靜認真地給他建議。
裴元洵喉結艱澀地滾了滾,看著她,冇再開口。
他上前一步,步伐卻無端踉蹌了下。
那高大的身形不穩地晃了晃,整個人突地朝薑沅覆來。
薑沅愣了一下,迅速側開身子,纔沒有被他壓到。
而霎時間,他似乎也清醒了些許,大掌按住了門框,纔沒有倒下去。
不過,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手掌,薑沅發現他掌心的溫度灼燙得嚇人,好像起了燒熱。
她下意識往他身上多看了幾眼,一下子愣住。
他穿得是一身玄色錦袍,後背處筆挺堅實,可細看過去,那衣袍上竟隱隱滲出斑斑血跡。
薑沅突地想到他說過要重重自罰。
她輕咬住唇,秀眉微微擰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好了,沅沅那一耳光總算還回去了,男主家作不了妖了,不過,以後還有大虐他們的時候,明晚21點更~~~謝謝支援~~~感謝在2023-11-26 19:38:21~2023-11-27 19:09: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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