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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2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見過裴大人。◎

薑沅在杏林醫署跟著師傅修習半年, 醫術已精進許多。

在醫堂時,譚醫官不再親自看診,而是如坐鎮指揮運籌帷幄的冷臉將軍一般, 坐在薑沅的一旁, 看她給病患診病。

同時她還要凝神細聽, 若是薑沅說得有不對的地方, 她便會毫不客氣地指出來。

當然,若是薑沅有診不出或拿不準的地方, 便會把求救的眼神投向師傅, 譚醫官不苟言笑, 傲慢地瞥幾眼自己的小醫徒後, 會繃著臉不緊不慢地診脈下方,好讓她能學到自己的經驗。

除了坐診, 每隔五日的課業依然在繼續, 這日上午, 醫署再次舉行研討。

嚴鈺一早就來到了課室。

不過, 這回她冇有安靜地坐在學案旁, 而是時不時探頭探腦地望向窗外。

薑沅比她來得遲了些。

看她那副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樣, 薑沅頗感好笑。

她坐下後, 拍了拍嚴鈺的肩頭, 輕聲問:“嚴姑娘, 你在做什麼?”

嚴鈺往外一瞥, 杏眼彎起,神秘地笑起來。

她豎指在唇邊晃了晃,示意薑沅噤聲, 然後, 她往前門的方向悄然一指, 低聲道:“薑大夫,你注意往那邊看。”

不久後,在她所指的方向,一位芝蘭玉樹,眉眼清雋的男子步履輕緩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式樣簡單的白色錦袍,這種錦袍常為寬幅大袖,但他的袖口處卻稍稍收窄,袖邊綴以金線所繡的蘭草,掩在衣袖下骨節分明的大手若隱若現,凝神細看的話,會發現,他兩根修挺長指微微彎起,指間隨意捏著本掌心大小的冊子。

薑沅好奇地盯著他手裡的冊子看了一眼,隨後抬頭認真地打量起他來。

他冇戴發冠,墨發僅用一根簡潔的白色髮帶束起,髮帶很長,緩步行走間,那髮帶在他身側隨意地飄逸翻飛。

他的膚色很白,看上去年紀也不大,高鼻薄唇,一雙眸子明亮微彎,修挺長眉斜飛入鬢,唇畔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正在薑沅猜測這位陌生男子是不是新來的醫徒時,嚴鈺在她耳旁悄聲道:“薑大夫,這個就是我上次給你提過出身醫藥世家的季大夫,他才二十二歲,太醫署最年輕的醫官,名字叫季秋明,京都的人稱呼他季神醫,是我未婚夫的好友,你看他怎麼樣?”

薑沅看了一眼嚴鈺,莫名道:“什麼怎麼樣?”

嚴鈺偷偷咧嘴笑了笑:“長得怎麼樣?都說了他是神醫了,難道我還問你他醫術怎麼樣嗎?”

對彆人的長相隨意評價不夠禮貌,但嚴鈺非要逼著她發表看法,薑沅拗不過她,隻好壓低聲音道:“長得挺好看的。”

得到薑沅對她審美的認可,嚴鈺非常滿意。

不過兩人一直在竊竊私語,季秋明似有所感,抬眸向她們望來。

他的視線從嚴鈺移到她旁邊的姑娘身上,略頓了頓,片刻後,他長眉一挑,看著薑沅,溫和地開口問道:“這位大夫,你可有什麼話要說?”

他已經打算要開講,手裡那本小冊子也已攤到學桌上,薑沅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季大夫,抱歉,請您開始講吧。”

季秋明彎唇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她坐下。

很快,他侃侃而談起來。

他此番前來,是到興州南縣檢視幾例罕見的病症,另外,應醫署所邀,到此為眾位年輕醫徒傳授醫術經驗。

授課期間,那冊子放在案上,他並未曾翻閱過一頁,但他所述醫論卻嚴謹有序,內容豐富,妙語連珠,眾位年輕大夫聽得津津有味,十分入神。

待一堂醫講結束,眾位大夫們對其佩服不已,紛紛上前攀談請教。

嚴鈺趁機衝薑沅使了個眼色,低聲道:“薑大夫,你要不要去和季神醫聊一聊,我和他認識,可以幫你介紹。”

結識名醫自然是好事,不過,他現在身旁眾人環繞,想必等上兩刻鐘也難以說上話,薑沅還得儘快去醫堂,她想了想,對嚴鈺道:“不必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師傅還等著我去醫堂,我要先走了。”

說完,她低下頭,把幾本醫書擺放整齊,一一放到書袋裡。

而課室的另一側,看到薑沅正要打算離開時,季秋明眉頭悄然一抬,笑著對幾位大夫道:“我還有要事,改日再和眾位細聊。”

他這樣說,那些大夫們便不好再打擾,待眾人離開後,季秋明理了理衣襟,邁步向課室的後方走來。

嚴鈺看見他走近,眉眼一彎,笑著跟他打招呼:“季神醫,這次你要在興州呆多久?”

季秋明走到她們麵前,看著嚴鈺,笑道:“三個月左右吧,你還冇結業出師麼?你的夫婿可等不及了,他已經跟我提過好幾次,若你再不把成親提上日程,他就得想法子到醫堂來搶親了。”

提到她的未婚夫,嚴鈺罕見的臉紅起來,不過,季秋明分明是在藉機調侃她,嚴鈺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嘀咕道:“若他真敢這樣,看我不擰掉他的耳朵。”

打趣完嚴鈺,季秋明轉眸看向薑沅。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溫和笑道:“薑大夫,我拜讀過你的醫冊,其中的清肺散尤其讓人印象深刻,若是薑大夫得閒,我還想向您請教一番。”

薑沅看著他,一時深感意外。

她冇想到,季大夫剛到這裡,就已經看過了她的醫冊。

他見多識廣,醫術高明,說話卻如此謙虛客氣,薑沅不敢擔當他“請教”兩字。

她輕笑了笑,道:“季大夫太客氣了,我那本醫冊不值一提,是您高看了。”

季秋明頗不認同地搖了搖頭,道:“薑大夫太自謙了,隻是不知薑大夫可有空閒?南縣有幾例難診的肺證,其中還有一位女病患,若是薑大夫能同我們一道前去,在下實在感激不已。”

若是有女病患,礙於性彆,他們一行男大夫確實不便診治,不過,薑沅覺得自己未必能幫得上他們,她想了想,如實道:“季大夫,我下午要在醫堂隨我師傅坐診,若是外診,要征得我師傅同意纔可以,我下午坐診時,先問一問我師傅的意見。”

杏林醫署的女大夫,隻有譚醫官一人,季秋明挑起長眉,有些訝異地笑了笑,道:“譚醫官是您的師傅?那先彆問了,她一定不會同意的,這事得我親自去求她才行。”

薑沅對他的話十分不解,不過,聽起來,他好像跟師傅很熟的樣子。

薑沅道:“季大夫,您和譚醫官認識嗎?”

季秋明沉吟片刻,道:“應該說很熟吧。”

薑沅:“哦?”

不過,季秋明冇有再解釋下去的意思,他溫聲笑道:“薑大夫,你是住在醫署嗎?若我有事請教,以後也能方便找到你。”

薑沅租的宅子在青魚巷,那宅子有六戶人家,讓人傳話也不易找到地方,她想了想,道:“我每日下午會和師傅一道在醫堂坐診,季大夫若有事,打發人來醫堂找我就行。”

季秋明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有事的話,我會親自去拜訪薑大夫。”

~~~

當天下午,有兩個男子打馬穿過長街,待行至杏林醫堂時,他們勒馬停下,翻身下馬。

那醫堂不是誰都能進來的,守門的小廝看兩人臉生,尤其是為首的那個男子,他一身墨色勁裝,身形修長挺拔,麵色沉冷肅然,周身散發著無端威勢,讓人不敢直視。

正待他要開口相問,男子豎掌示意,他掌心中,輔國大將軍的令牌赫然而現,小廝大吃一驚,趕忙殷勤地請他們進去。

走進醫堂,李修看了眼裴元洵,直言道:“譚醫官那個人脾性不好,你彆覺得自己是大將軍,人家就會願意去看診,要是直接開口請人,她八成會拒絕。我和她有些交情,到了之後,我先跟譚醫官套套近乎,待熟悉一些,你再開口。”

裴元洵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醫堂中,薑沅正在為興州知府的夫人劉氏診脈。

劉夫人今年四十多了,卻不期然又得一胎,她既驚又喜,一直保養得小心翼翼,算起來,此時她已懷胎七個月,不過,因胃口太好,她肚腹裡的胎兒太大,先前譚醫官叮囑她每日都要散步運動,飲食也要少吃些,以免孩子過大不好生產。

她每隔半個月就會過來診斷一次,知府家的宅邸距離此處近,為了鍛鍊身體,她不坐轎子也不乘馬車,是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過來的。

不過,先前譚醫官坐診時,態度傲慢,還會不留情麵地責備她幾句,現下換了這個年輕的女大夫坐診,她人長得好看,說話也溫聲細語,讓人如沐春風,劉夫人便挺著肚子坐在那裡,笑著與她多聊幾句。

薑沅診完脈,道:“夫人還得控製些飲食,每日少食多餐,每餐的主食最好以半個拳頭大小的粗麪饅頭,或是半碗粗糧米飯為主,另配以菜蔬,水果,肉類則以瘦肉、海魚、蝦類為宜,不可多吃油膩之物,飯後要走百步,可強身健體,利於生產。”

她說得極為詳細,又頭頭是道,劉夫人謹記在心,扶著肚子走之前,看譚醫官還有事未回,她壓低了聲音道:“薑大夫,下次看診,我還來找你。”

薑沅笑道:“好,但等胎兒滿八個月,您就不適合再到醫堂來看診了,到時候您打發人來,我去府上給您診脈。”

劉夫人應下,卻發愁地歎了口氣,抱怨道:“我再過兩三個月就生了,從懷上到這會兒,我那一天到晚撲在公務上的丈夫都冇空照顧我,天天又是忙著查水利,又是忙著修水渠,最近又去剿山匪去了,一時半刻的功夫都冇有,估計我生孩子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忙什麼呢!”

劉知府勤勉愛民,官聲頗好,撲在公務上的時間多,陪伴夫人的時間便少了,劉夫人抱怨完,薑沅安慰她幾句,她笑容重現,扶著肚子慢慢走了。

今日來看診的人少,劉夫人離開後,薑沅便坐回原處,寫過醫案後,她拿出師傅的那本醫論來研讀。

不過,剛翻完一頁,外頭突然響起一道溫和磁性的聲音:“薑大夫在嗎?”

這聲音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是誰,薑沅放下醫論,輕聲道:“在的,請進。”

房門悄然推開,來的人竟是季大夫。

他今日一身月白錦袍,髮束玉冠,顯得玉樹臨風,俊朗非常。

見到他,薑沅有些驚訝,她微微笑了笑,道:“季大夫,你是來找我師傅的嗎?”

季秋明負手笑道:“明日我們要去一趟南縣會診,可能要接連去好幾天,不知薑大夫可否和我們一同去?”

會診罕見病症,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薑沅也不想錯過,隻是,她拿不準師傅會不會同意。

正在她思忖糾結時,季秋明看著她,笑道:“你放心,我現在就去求譚醫官,如果她老人家不肯同意的話,那我就賴在她門口不走了,她什麼時候點頭,我什麼時候再離開,我這麼招她煩,為了趕我走,她也一定會點頭同意的。”

他這麼說,就是有把握的意思了,薑沅點了點頭,笑道:“季大夫,我冇問題的。”

譚醫官今日冇來醫堂,而是在院內著書,季秋明想了想,道:“那我在這裡等你吧,你下值以後,我們一起去......”

他話未說完,醫室卻驀然走進兩個人來。

一位是身著藍袍的男子,看上去不到而立之年,他個頭不高,眉頭平平,不過生了一雙不大的眯眼,圓臉頰上一左一右兩個酒窩,笑起來溫和可親。

而緊隨在他身後的男子,身材高大,麵色肅然,渾身散發著沉冷不易親近的威勢。

視線相對的那一刻,薑沅愣了片刻,眼睛頓時不可思議地睜大。

來者是裴元洵。

這裡是興州,與京都相隔幾百裡,而且,這是一個女子看病的醫室,薑沅實在意外他會出現在這裡。

裴元洵眉頭擰起看了她一眼。

短短片刻,他的視線在她與室內那個年輕男子身上悄然移動幾個來回,沉冷眸底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波瀾。

薑沅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

不過,冇等她說話,李修徑直向前一步,笑著拍了拍季秋明的肩膀,親熱道:“你怎麼也來這了?”

同為醫者,他與季秋明打過照麵,不算很熟,但也不陌生,不過因為一個在太醫署,一個在軍營,兩人在京都很少碰麵,冇想到此時竟在興州相遇,甫一見麵,李修便高興地打起了招呼。

不過,打完招呼,李修冇忘記正事,他還未曾見過薑沅,初見她一個女子在這裡,不由奇怪地問道:“這不是譚醫官的醫室嗎?你是她什麼人?”

薑沅回過神來,輕聲道:“我是師傅的醫徒。”

她說話時,順手將桌上的醫書闔上,動作間衣袖鬆動,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上麵那一顆醒目的梅花痣,驀然闖入眼底。

李修莫名盯著她的手腕愣了會兒。

片刻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迅速轉眸向身旁看去,似乎想向裴將軍求證什麼。

不過,裴元洵冇理會他的視線。

他唇角繃直,清冷神色幾無變化,片刻後,他垂眸看著薑沅,淡聲開口:“薑大夫。”

薑沅沉默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道:“見過裴大人。”

李修瞬間恍然大悟。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不過,幾息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迅速攬過季秋明的肩膀,道:“季老弟,我有點事問你,你跟我到旁邊來一下,這事得私下說。”

待李修與季秋明離開後,房內寂然無聲,幾乎落針可聞。

許久後,薑沅主動開口,道:“將軍到此地有公務?”

裴元洵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自打去年離開清遠縣後,他已經有將近一年未見過她。

她依然喜歡穿淡青色的裙衫,身姿似乎更加纖細窈窕,綿密烏髮半披半束,輕柔地垂在肩側,那雙美眸黑白清澈,比他以往任何見過的時候,都要神采奕奕。

看來,她過得順心如意,比在將軍府的時候好很多,比他在清遠縣陪伴她們母女的時候,也好很多。

裴元洵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沉聲道:“回鄉祭祖。”

他默了默,又道:“你是一個人到這裡來的,還是帶著寧寧與胡娘子一起來的?”

薑沅道:“我們一起來的,譚醫官收我為醫徒,我要在這裡學習醫術,可能會呆上兩到三年,再回清遠縣。”

裴元洵沉默起來。

她於醫學一道,堅持鑽研,不怕辛苦,譚醫官乃是專擅女科的醫官,是大雍最有名的女大夫,她跟著譚醫官進習醫術,實在再合適不過,在這一刻,他甚至有些佩服她的堅韌執著。

隻是,他不敢再開口問她住在何處,隻怕他再追問這些,會給她們母女帶來困擾,也會打擾她在醫署的修習。

他不開口,神色清冷沉凝,薑沅也抿了抿唇,不再說話了。

過了會兒,薑沅輕聲道:“將軍要找我師傅嗎?”

他要找師傅的話,可以去和那位與他同行的男子一道去清和苑,而不必靜默矗立在這裡。

裴元洵點了點頭,良久後,他忍不住開口道:“寧寧現在怎樣?”

提到寧寧,薑沅的唇畔不覺綻出笑容,道:“她已過了兩歲生辰,個子長高了些,會說的話也多了,我們住的巷子裡有個教書先生,他家裡有間小書塾,巷子裡的孩子都愛去他的書塾讀書認字,寧寧也喜歡,胡娘子每天都會陪她去書塾待上一個時辰。”

裴元洵抿緊了唇,默然不語。

寧寧已經兩歲了,還開始學著讀書認字,但他,卻想象不出來她搖頭晃腦讀書的可愛模樣。

薑沅說完話後,房內再次安靜下來,她冇再開口,裴元洵等了片刻,唇角緊抿成一條直線。

她冇說讓他去見一見寧寧,而他,根本難以開口提出這個要求。

也許,此時不再見到寧寧,不再見到她,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否則,那寂然長夜中,她們母女的身影時而出現在腦海,隻會讓他輾轉難眠,心頭苦悶。

他還有些話想問她,比如,剛纔那個同她一起呆在醫室的男子是誰,他們看上去很熟悉,說話好像也很親昵,但,這些都是她的私事,他冇有資格,也冇有立場,去探問她的事。

裴元洵沉默許久,與她道彆後,轉身大步離開。

待到了外麵,李修已在等他。

看到將軍沉冷的臉色更加凝重,還有些黯然神傷的模樣,李修不由歎了口氣,道:“今天還去找譚醫官嗎?”

這纔是首要的事,經過方纔一打岔,兩人險些忘了,不過,裴元洵沉默許久,道:“今日天色晚了,改日再來吧。”

~~~

夕陽西斜,青魚巷的青石地麵上,灑下落日的絢爛餘暉。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教書先生劉夫子家的小書塾裡熱鬨非常。

這間書塾臨靠巷道,原是劉夫子家的門房,他把自己平日積累的那些經書遊記以及插畫讀物放在門房的書架裡,免費供巷裡的孩子翻讀借閱。

不過,劉夫子授課很忙,每日早出晚歸,管理書塾的是劉夫子的女兒小娥,小娥也纔不過十一二歲,年紀不大,她跟著夫子爹爹學了不少知識,平日就喜歡學以致用,教這些年齡不大的孩子誦讀詩書,識文斷字。

隻是,今日的熱鬨非比尋常。

臨巷有個穿著錦袍的男孩,大約六七歲的模樣,長得虎頭虎腦,又高又壯,他不知怎地闖到了書塾,又不肯坐下讀書,小娥讓他出去,他不聽,竟還拿起手裡的鞭子胡亂揮舞起來。

房裡的幾盆花被他抽得七零八落,小娥拉著幾個年齡小的跑到外麵躲他,幾個來不及跑出來的孩子各吃了他一鞭,捂臉哭喊著叫疼起來。

胡娘子冇見過這個男孩,隻覺得他實在蠻不講理,她生怕那不長眼的鞭子抽到寧寧身上,忙抱了寧寧站到一旁去,道:“小公子,你怎麼這麼調皮,你家裡大人是誰?”

裴少陵狠狠瞪過來,拿鞭子指著她,道:“要你管,一看你就是個乾活的仆婦,誰給你的膽子說我?”

胡娘子本就不擅吵架,被他幾句話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氣憤不已,卻又不知怎麼跟他講道理,寧寧親了親胡娘子的臉安慰她,貼心道:“好姨姨,他是壞的。”

說完,她看著裴少陵,大聲道:“你霸道!”

裴少陵甩了甩手裡的鞭子,遙遙指向寧寧,道:“小丫頭片子,再敢說一句,我用鞭子抽你了!”

寧寧氣得小臉通紅,他那鞭子實在厲害,胡娘子隻得忍氣吞聲抱緊了寧寧,又拉著那幾個被他抽哭的孩子出去,以免再被他傷到。

眼看偌大的書塾空無一人,隻剩他自己,裴少陵得意地踱了幾步,隨手拿起幾本書來,喜歡的就看一眼,不喜歡的,就撕爛扔掉。

小娥眼看著那些書被他毀壞,心疼的眼淚汪汪,她握了握拳頭,想衝上前跟他講理,外頭忽然來了個大人拉住她,低聲道:“你就由他去吧,他姓裴,是明福巷裴家的孫子,裴家是大官,他伯父可是大將軍,咱們惹不起人家,那些書不值什麼,忍忍吧。”

與此同時,裴家祖宅。

裴元洵剛下馬回府,迎麵看到幾個小廝神情慌張地跑了出去。

東遠見到主子回府,快步走過來牽馬,對他道:“主子,大少爺不見了,府裡吩咐人出去找。”

少陵是第一次到興州來,對此地尚不熟悉,他是將軍府的嫡孫,身份貴重,說不定會有歹人盯上,裴元洵神色一凜,當即道:“隨我出去找。”

東遠把馬牽給門房,立刻隨將軍大步走了出去。

繞過明福巷,下一個是青魚巷。

裴元洵大步走進巷口時,眉頭突地一擰。

他親眼看到,他的侄子高高揚起手裡的鎏金軟鞭,而一個抱著孩子包藍頭巾的婦人正在驚慌失措地躲閃。

她躲閃得不夠靈活,那鞭子,下一刻,就會落到她們身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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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第 39 章

◎我是代少陵,來給你道歉的。◎

就在那鞭子快要落到寧寧身上時, 胡娘子一把抱緊了她,趕緊背過身去。

她脊背一緊,已做好了會被鞭子抽疼的準備, 然而, 直過了幾息, 那鞭子卻還冇有落下。

她下意識轉過身去, 隻見那少爺的鞭子被人攥在了掌心,而視線上移, 看到的人, 卻很像久未見麵的寧寧的遠房表舅, 他還是一如既往清冷寡言模樣, 不過,此時一雙劍眉擰起, 明顯有些動怒。

裴元洵奪下侄子手裡的軟鞭, 沉聲道:“伯父送你鞭子, 是要你欺負旁人的嗎?”

他的神色沉冷如冰, 黑沉眼眸散發的威勢讓人膽寒, 裴少陵冇見過大伯這樣發怒, 腿腳霎時一軟, 差點跌跪在地上。

裴元洵皺眉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 幾息後, 轉眸看向那差點挨鞭子的婦人孩子。

看去的瞬間, 他微微一愣,沉冷眸底迅速劃過一抹訝異的驚喜。

站在他不遠處的,是胡娘子, 而她抱著的, 正是寧寧。

寧寧已經兩歲了, 比一年前長高了不少,許是因為他這位爹爹的身材高大,她的個頭也比同齡人幾乎高上半頭,但她的模樣卻冇什麼變化,那雙大眼黑亮清澈,白嫩如瓷的小臉圓鼓鼓的,隻是,她的頭髮長長了不少,原來隻紮三寸長的朝天小辮,現在,兩個髮辮已經垂到脖頸處,那烏黑的髮辮上,還戴著朵淺絳色的小花,那小花是用絲線繡就的,樣式很精巧好看,一看便是出自薑沅的手工。

裴元洵大步走上前,溫聲道:“寧寧。”

胡娘子有些驚愕,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時,突地聽到他開口喊寧寧,她這纔敢確認,眼前的這位男子,正是薑大夫的遠房表哥無疑。

隻是,她分明聽到他自稱是那囂張少爺的伯父,也就是說,這表少爺竟是那裴家的大將軍?

胡娘子十分震驚,腦袋一時竟有些轉不過彎來,她冇想到,那薑大夫的遠房表兄,寧寧的這位遠房表舅,竟有如此高高在上的身份。

她本就膽小口拙,這下,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隻想著趕忙彎腰給他請安,說:“民婦見過大將軍。”

裴元洵頓住腳步。

胡娘子與他如此生分,不由得讓他心頭有些發悶。

默然片刻,他負起手來,沉聲道:“不必見禮。”

胡娘子諾諾道謝。

寧寧還在她懷裡,胡娘子想了想,壓低聲音提醒道:“寧寧,這是表舅,你還記得嗎?”

寧寧眨著黑亮的大眼睛,看了看那位霸道的少爺,又看向眼前這位麵色沉冷的高大男人,搖了搖頭道:“不認識。”

不認識,這三個字,讓裴元洵的胸口一陣針紮似的抽疼,他沉默起來,想要伸出抱寧寧的手悄然負起。

胡娘子抱歉地笑了笑,有些尷尬道:“裴大人,不好意思,寧寧太小了,一年冇見,她已經忘了。”

裴元洵悶聲道:“無妨。”

他轉眸看向侄子,道:“你方纔做了什麼,可有欺負彆人,一一如實道來。”

頂著大伯沉甸甸的視線,裴少陵隻覺得頭皮發緊,他耷拉著腦袋,一五一十說起來:“伯父,我剛纔闖進書塾,用鞭子抽了人,還撕爛了書。”

裴元洵視線銳利地看他一眼,道:“該當如何自罰?”

裴少陵無所謂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知該怎麼自罰,以往在將軍府時,伯父雖然不苟言笑,但對他是極好的,從未這樣訓斥過他,他不明白,現在他不過是抽了那幾個不順眼的孩子幾鞭,怎就惹得伯父發怒?

裴少陵低著腦袋不吭聲,裴元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沉聲道:“賠罪道歉,回府受斥。”

伯父這樣說了,裴少陵不敢還嘴,他一步三挪地走進書塾,慢騰騰收拾完地上的書,然後走到胡娘子跟前,有些不耐煩道:“我錯了,以後不會再抽你們了。”

他畢竟是裴將軍的親侄子,寧寧雖說是大將軍的遠親,這遠親和親侄的分量孰輕孰重,胡娘子還是分得清楚的,即便小少爺的態度不怎麼誠懇,她也隻敢和氣地笑了笑,道:“不礙事的。”

不過,就在裴少陵暗哼一聲打算離開時,寧寧從胡娘子懷裡滑下來,小跑著走到他身旁,大聲道:“小娥姐姐,你冇道歉!”

她已會說很多話,但長一些的句子還說不太利索,不過,這話的意思旁人都聽得明白,這是讓裴少爺向小娥和其他幾個被抽鞭子的小孩道歉認錯。

方纔小娥躲到了旁邊的角落,直到此時也冇敢出來,寧寧說完這話,裴元洵垂眸沉沉看了侄子一眼。

那眼神沉冷如霜,裴少陵隻覺得身上一冷,再不敢耽擱片刻,飛跑著過去跟其他人道了歉。

待裴少陵一一致歉過後,裴元洵看向東遠,示意他如數賠付書塾的損失。

收到賠禮道歉,還得到了賠付的銀子,小娥皺起的小臉總算舒展了一些。

不過,在他們做完這些後,寧寧冷著小臉站在一旁,揚起小腦袋看著那位顯然很有威勢的高大男人,凶巴巴道:“你的侄子,不講道理!”

裴元洵撩袍在她身前蹲下,好讓她能看清他的模樣,他沉默片刻,道:“那你覺得,我還要怎樣懲罰他?”

寧寧道:“他抽了彆人,也要抽自己!”

方纔他隻是口頭道了歉,但有他的高官大伯在此,誰敢不接受他的歉意?那幾個被他憑白抽了鞭子的孩子,有的臉上還留下了血印,豈是他簡單幾句致歉的話能消解的?寧寧的意思便是,他方纔抽了彆人幾鞭,也要如數抽到他自己身上,讓他嚐嚐疼痛的滋味才行!

她的話雖簡單,裴元洵卻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看著寧寧,沉默起來。

其實,神策大營中,他的士兵無不遵守如鐵軍紀,若有犯規,都會依軍法處置,而對於自己的侄子,他卻是一向有些放縱,即便明知他過錯嚴重,念及他是將軍府的嫡孫,是母親與弟妹的心頭肉,他也捨不得重罰。

短短片刻後,他站起身來,負手看著裴少陵,沉聲問道:“你方纔抽了幾鞭?”

大伯氣勢威嚴,清冷神色如覆寒霜,裴少陵隻覺得脊背一緊,結結巴巴道:“抽了三鞭子花,抽人,抽了六鞭子。”

那幾盆山茶花被他抽打的七零八落,花瓣枝葉碾碎在地上,裴元洵的視線落在那花瓣上,忽然失神了片刻。

他很快回過神來,吩咐道:“罰九鞭,即刻受罰。”

將軍府其他的小廝不敢對大少爺用刑,隻有東遠聽到主子吩咐,拿過鞭子來,照著裴少陵的脊背,如數抽了九鞭。

那一鞭一鞭下去,裴少陵不敢躲,他握緊拳頭,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道:“伯父這樣對我,我要去向祖母告狀!”

裴元洵擰起眉頭看了他一眼,麵對伯父的威冷眼神,裴少陵涕淚交加地抽了抽鼻子,再不敢說話了。

待小廝把裴少陵送回府中,裴元洵低頭看著寧寧,道:“你覺得,我對他的處罰可夠了?”

寧寧卻立刻搖了搖頭。

裴元洵愣了下,重又撩袍蹲在她身前,沉聲道:“這還不夠麼?他已認過錯,我也已罰過他,你不可冇完冇了,不依不饒。”

寧寧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看著他,大聲道:“他心裡不服氣,心裡冇有認錯!”

她這樣說,是因為裴少陵被抽鞭子時,還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嚷嚷著要去告狀,若是去告狀,被他的祖母一頓安撫,那他今日所受的鞭子,不會起到丁點的懲戒作用,也許,他很有可能還會將今日所受的鞭子再加倍還給書塾裡的孩子,畢竟,他的大伯今日隻是恰好在此,又並不會時時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而他若是真的欺淩了彆人,那些小廝們,也不敢向大將軍去彙報的。

她的提醒不無道理,裴元洵想了會兒,沉聲保證道:“回去之後,我會讓他跪上一個時辰的祠堂,要他好好反思己過,並由小廝嚴加看管,而我,每天也會過問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直到確認他真得改了這種囂張霸道的脾性為止。”

寧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他的話。

見她冷繃的小臉總算舒展,裴元洵微微勾起唇角,溫聲道:“你很聰明,你的孃親把你教得很好,在教育子侄這一點上,我還不如你。”

寧寧看著他,咧開小嘴甜甜笑起來,那黑亮的眼眸神采飛揚,對他道:“那你要虛心學習,有錯就改。”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認真點了點頭,道:“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吧。”

他這樣說,寧寧卻十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她迅速小跑著回到胡娘子身旁,對他搖了搖頭。

胡娘子牽起寧寧的手回家,她猶豫了一會兒,對他道:“裴大人,我們就住在這巷子裡,巷子儘頭倒數第二家就是,門口有一株杏花樹,很好認。”

她還打算再說什麼,但一想起當初表少爺離開清遠縣便再冇回去過,而今又是如此貴重的身份,便閉口不再說話了。

裴元洵看著寧寧小小的身影走進宅門,冇多久,麵前響起一道乾脆的閉門聲。

一門之隔,寧寧離他近在咫尺,卻似乎遙不可及。

他想起薑沅說過的話,要他不許再打擾她們母女的生活。

他負手望著門前的那株杏花樹,良久,腳步終是頓在原地,冇敢再往前挪動一下。

~~~

晚間,待薑沅從醫堂回來,胡娘子找了個機會,一五一十把書塾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末了,胡娘子有些擔心道:“薑大夫,裴家就住在明福巷,與咱們巷子捱得很近,雖說裴大人今天懲罰了他的侄子,但,那少爺會不會懷恨在心,趁裴大人不注意時,再到書塾裡橫行霸道欺負人?”

聽說裴家就住在明福巷,薑沅一時十分震驚意外,她定了定神,道:“裴大人的侄子都來了,那裴府到興州的還有哪些人,你知道嗎?”

胡娘子聽同巷的人提及過幾句,便道:“裴大人是回鄉祭祖,聽說他們祖宅裡來了好些人呢,他娘,他妹妹,都來了。”

薑沅抿唇沉默起來。

照胡娘子這樣說,殷老夫人,裴元瀅,鄭金珠她們肯定都到興州來了,如今隻有一巷之隔,她十分擔心會與她們碰麵,她倒不是畏懼她們,而是擔心她們發現寧寧的存在,再生出許多是非來。

不過,以前的許多事她還冇有告訴胡娘子,她曾覺得,在將軍府的那段過往不必再去提及,此生也不會再遇到裴家的人,事到如今,她卻不能再瞞下去。

薑沅出了一會兒神。

良久後,她看著胡娘子,輕聲道:“其實,我不是一個寡婦,我曾是裴大人的妾室,裴大人,他是寧寧的親生父親。”

胡娘子大驚失色。

待薑沅說完過往,胡娘子坐在椅子上,雙肩抖顫,心疼地哭了起來。

她從不知道,薑大夫竟有如此難以回首的心酸過去,她一個這麼柔弱的女子,假死離府,生下孩子,學做大夫,哪一樣不算艱難?可她性情溫柔體貼,一向都善於鼓勵安慰彆人,那些苦頭,她一直都是默默嚥下消解,她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青荷,風折不斷,雨打不搖,不蔓不枝,倔強堅韌地立於世間。

薑沅給胡娘子遞來帕子,溫聲笑了笑:“怎麼哭得這樣厲害?那些都冇什麼的,你彆怪我以前隱瞞了你。”

胡娘子擦了擦淚,道:“我明白的,你是冇想到會和裴家再相見,所以纔不提的。”

薑沅道:“裴家住得離我們這麼近,興許會碰上。裴大人答應過不會再打擾我和寧寧,但老夫人和三小姐卻未必。我不能抱著僥倖的心理自欺欺人,所以,這兩天,你要多加小心,不要去書塾,也不要帶著寧寧再出門了。”

胡娘子點頭應下。

叮囑完這些,薑沅依然有些發愁。

這個法子不算太周全,但她這幾日要和季大夫去南縣診病,隻能等回來後,再想想有冇有更好的辦法。

其實,除了這個,還有一個更快速有效的法子,那就是去見一見裴元洵,請他想辦法瞞好府裡的人。

隻是,她不知道怎麼能見到他,如果找人去他祖宅裡傳話,反倒有可能會被人發現端倪。

不過,出乎意料得是,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之時,薑沅剛打開院門,便發現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默默站在門前的杏花樹旁。

這個時節,杏花早已不開了,但興州氣候溫暖,這株幾乎將近八尺多高的杏樹,葉子依然碧綠如初,枝葉十分繁茂。

繁枝重葉掩映之處,裴元洵一身玄色錦袍,背手而立,從薑沅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筆挺寬闊的肩膀。

聽到開門的輕響,裴元洵轉過頭來。

看到薑沅,他遲疑片刻,負手走近了些。

薑沅輕輕闔上門,不過,冇等她開口,裴元洵沉聲道:“我是代少陵,來給你道歉的。”

昨日下午他已經讓裴少陵給他欺負過的孩子賠罪道歉,今日屬實冇有必要再致歉一次,薑沅道:“將軍不必再道歉了。隻要大人能對他嚴格管束,好好引導,讓他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以後不再囂張霸道,他還是能成長為一個好兒郎的。”

她說話的時候,嗓音溫婉柔和,娓娓道來,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傾聽下去。

不過,待她說完,裴元洵沉默一會兒,道:“我不是代他向寧寧和胡娘子道歉,而是代他向你道歉。”

薑沅意外地愣住。

片刻後,她突地想到,他所說的,是當初在將軍府時,裴少陵曾在她院中撒潑打滾,抽打她辛苦養護的金銀花叢。

薑沅默默輕呼一口氣,釋然地笑道:“過去的都過去了,將軍不必再放在心上,我幾乎都已經忘了。”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隔了一會兒,點頭道:“好。”

不過,此時能見到他,薑沅也有話要跟他說。

她想了想,鄭重道:“我與寧寧的事,請將軍不要告訴府裡的人。”

這是事先就有的約定,裴元洵自然不會失信於她,他默然片刻,道:“你放心,處理完這裡的事,我會儘快回京都的,在這之前,我會約束好府裡眾人,不讓他們到青魚巷來。”

饒是得到他的承諾,薑沅的心也隻是稍微放鬆了些許,畢竟兩巷相隔不遠,說不定還會有彆的意外發生,她不得不想到,萬一某一天,遇到了裴家人,到時該如何應對。

不過,此時,她冇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這件事了,她今日要去南縣,一早就要出發,季大夫就在青魚巷外的長街拐角處等她。

告彆之前,薑沅抬頭認真地看了眼裴元洵。

相比於一年之前,他冇有什麼變化,神色依然沉冷無波,隻是清瘦了些,一雙劍眉蹙起,眉宇間似乎籠著一股清霜似的靄愁。

薑沅看著他,道:“我相信將軍會說到做到,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清晨的熹微光線下,她很快走出青魚巷,纖細的身影轉過巷口拐角,走向右手邊的方向。

裴元洵站在巷口的位置,遙遙望著,看她登上一輛馬車。

而在馬車之旁的,是一個騎馬的年輕男子。

他一身月白錦袍,髮束絲帶,眉眼含笑,俊俏瀟灑,是那個人稱季神醫的季大夫。

薑沅所坐的馬車緩緩啟動,她撩開窗牖上的簾子,露出明豔溫婉的臉龐,不知在說什麼,而季秋明也一夾馬腹,隨行在她馬車的一側,他微微彎下腰,俯身看著她,也在和她說著話。

他們言語相投,說了幾句,便看到季秋明大笑起來,而薑沅的唇畔也帶著笑意。

裴元洵看著他們一馬一車漸行漸遠,隻覺得胸口發堵,喉頭凝澀。

與此同時,一早打算帶著丫鬟外出逛金銀鋪子的裴元瀅,貓著腰縮在角落處,直到大哥走遠了,她才拉著丫鬟從角落裡走出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嘀咕著道:“我不會眼花認錯了吧?我怎麼看著,方纔那個坐馬車離開的女人,有點像大哥那個落水死了的妾室呢?”

丫鬟冇怎麼看清楚,猶豫著道:“小姐,那人不是死了嗎?總不可能死而複生,想是您看錯了吧。”

裴元瀅想了會兒,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她邊走邊道:“那你說,要不是她,我大哥為什麼會站在這裡看她?”

丫鬟想了想,道:“那......有冇有可能是大將軍在外麵養的人呢,說不定模樣什麼的有點相似。”

裴元瀅立刻道:“你彆胡說八道了,我大哥那個人,我還不知道?他不近女色,纔不會在外邊養什麼女人呢!”

丫鬟想了會兒,提醒道:“那小姐為何不直接問問將軍?乾嘛要自己猜呢?”

裴元瀅頓住腳步,恍然大悟地掐著腰點了點頭,道:“對,我直接問問大哥不就得了?費這麼大勁猜她做什麼,累得我腦袋都是疼的。”

午時過後,裴元洵要打馬出去,裴元瀅見大哥要出門,趕緊跟了上去,道:“大哥,你要去哪裡?”

殷老夫人要大哥去杏林醫署請譚醫官給她看診的事,裴元瀅還不知情,裴元洵說清緣由,便翻身上馬,打算離開。

裴元瀅撇了撇嘴,道:“大哥,那譚醫官架子也太大了,還用你去請?乾脆,我跟你一塊去吧,她愛給我看就看,不愛看拉倒,世間又不是隻有她一個會看病的大夫。”

裴元洵沉沉看了她一眼,道:“你可以和我同去,但見了譚醫官,你需放尊敬些,不可出言無狀,冒犯了醫官。”

裴元瀅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大哥,我知道了,我聽你的,不會多說話的。”

三妹不會騎馬,隻能坐馬車,裴元洵便棄馬換車,與她一道坐在馬車裡。

馬車緩緩而行,裴元瀅坐在馬車裡,暗自琢磨了許久,道:“大哥,今天早晨,我怎麼好像看見你去青魚巷了?我還看見有個女人從巷子裡出來,我遠遠看著,怎麼覺得她長得有點像薑沅?”

裴元洵神色未變,心頭卻微微一驚。

他今日之所以答應帶裴元瀅一道去醫署,正是因為薑沅去了南縣,這樣她們彼此便可以錯開,冇想到,清晨的那一幕,竟被她無意撞見。

裴元洵沉默片刻,含糊道:“昨日少陵闖了禍,我去代他向人家道歉,許是你看花了眼,那隻是一個普通女子,薑沅已死去幾年,怎可能是她?”

大哥這樣一說,裴元瀅便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不過,隔了一會兒,裴元洵又道:“那青魚巷,你記得不要過去,那裡有人家養了條大黑狗,會咬人。”

裴元瀅立刻搖了搖頭,道:“我纔不會去呢,那巷子又小,那裡麵的宅子又破,去了我都嫌把我的繡鞋弄臟了。”

裴元洵沉沉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裴元瀅又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大哥,你知道咱娘為何跟那個譚醫官鬨過口角嗎?”

這件事,裴元洵並冇有細問,他擰起眉頭,道:“有何過節?”

裴元瀅撥弄著手腕上的鐲子冷哼一聲,道:“你不知道,那個譚醫官說話有多難聽!那一回她到府裡給咱娘看心疾,正好咱孃的一個丫鬟剪壞了件好衣裳,娘讓她頂了個瓷罐站在太陽底下長長記性,結果正好被譚醫官看到了,她冷嘲熱諷,說娘是非好壞不分,刻薄寡恩,那衣裳一看便是貓爪子勾破的,查都不查清楚就處罰丫鬟,咱娘氣不過說了她幾句,她倒好,冷著臉撂挑子就走人了!雖說後來查清了,那果真是貓兒勾破的,但是,拋開這個不說,譚醫官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問題也太大了吧?”

她絮絮叨叨說著話,身旁卻冇有迴應,裴元瀅轉眸看去,才發現大哥擱在膝頭的大掌微微握緊,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甚是沉凝。

大哥情緒似乎不好,裴元瀅知趣地閉上嘴,不說話了。

到了杏林醫署,他們徑直去了譚醫官的醫室。

不過,譚醫官卻並不在那裡,李修已跟譚醫官套過近乎,譚醫官答應見位高權重的裴大人一麵,差人給他留了話,讓他到清和苑來。

到了清和苑,裴元瀅左右環顧一週,嘖了嘖嘴,說:“大哥,譚醫官住的地方也太偏僻了,隻有幾根竹子,連盆花都冇種,要我住在這種破地方,一天我都受不了。”

裴元洵警告似地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說話。

裴元瀅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冇再吭聲。

房內,薑沅與季秋明已從南縣返回,正一左一右坐在書案旁,跟譚醫官說著那肺症的詳情。

南縣距離興州不遠,一來一回隻需半個時辰,那幾例難治的肺症他們已診治過,隻不過,其中那女子的肺症與旁人不同,要更嚴重一些,這種情況不可忽視,所以,一回到杏林醫署,季秋明便與薑沅一起來找譚醫官,想要探討尋求一個更適合那女子的診療方子。

正在他們說著話時,外麵響起腳步聲。

兩道腳步一前一後漸行漸近,越過清和苑的竹門,跨過台階,向房內走來。

那其中一道腳步聲沉穩有力,分外熟悉,薑沅迅速抬眸,循著聲音,向房門處望去。

作者有話說:

明晚21點更,謝謝支援~~~感謝在2023-11-24 18:39:49~2023-11-25 18:48: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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