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
林晚梔實話實說。
“但周挺此人,善於絕境求生。北境幾年,他帶著斥候小隊多次深入草原,對惡劣環境的適應和生存能力,朝中無人能及。而且,他練的那支火器騎兵,需要開闊地形才能發揮最大威力。正麵戰場,突厥騎兵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唯有出奇,方能製勝。這五成把握,值得一搏。”
“若是失敗……”
“若是失敗,至少我們試過了。而且,徐輝祖的一萬五千京營,加上徐老將軍收攏的殘兵,以及肅州城,未必不能與突厥一戰。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肅州陷落,河西殘破。但隻要我們中樞不亂,江南、北境、沿海防線穩固,這仗,就還有得打。”
林晚梔的聲音始終平穩,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蕭景玄知道,這平靜之下,是承擔了所有壓力與後果的決絕。
“你說得對。”
蕭景玄睜開眼,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仗還冇打,不能先想輸。傳旨:命戶部尚書即刻統籌糧草,第一批必須十日內起運河西。命工部尚書,將庫存和新製的火器、弩箭、鎧甲,優先配給徐輝祖部與北境。命兵部,嚴令北境、遼東、宣大等地守將,提高警惕,防備突厥或蒙古其他部族趁火打劫。再以朕的名義,明發天下,詔告肅州之事,痛斥突厥背信、聖火邪教禍國,號召天下兵馬,若遇國難,當奮勇向前!”
“是。”
林晚梔應下,又道。
“還有一事。東南沿海的鄭滄瀾,北境的防禦,是否需再做調整?臣妾擔心,聖火教與那‘尊主’,不會隻盯著河西一處。”
“你提醒的是。”
蕭景玄沉吟。
“給鄭滄瀾去信,讓他加強巡邏,尤其注意是否有西洋艦船異常靠近,或與海龍幫餘孽接觸。北境那邊……周挺帶走了兩萬精銳,防務或有空虛。讓兵部侍郎親去一趟,協助留守副將,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一道道命令從養心殿發出,通過不同的渠道,飛向帝國的各個角落。
這個龐大的戰爭機器,在最高統治者的意誌下,開始加速運轉。
白山聖殿。
淡藍色的火焰依舊在祭壇上跳躍,映照著“尊主”那張俊美妖異的麵容。
他赤著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黑石地麵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細小銅管。
銅管裡,是一張用密語寫就的紙條。
“嗬……”
尊主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異色瞳在火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
“肅州馮勝已除,城內已亂。大夏的小皇帝和那位皇貴妃,此刻想必是焦頭爛額了吧?”
下方,幾名黑袍信徒匍匐在地,不敢出聲。
“傳令給‘黃沙’。”
尊主隨手將銅管扔進火焰,看著它瞬間化為青煙。
“啟動‘第二步’。讓肅州城裡的‘沙子’,動起來。該燒的燒,該殺的殺,該亂的……讓它更亂一點。徐達那個老傢夥,不是喜歡穩嗎?本尊倒要看看,一座從內部開始腐爛的城池,他能穩多久。”
“謹遵法旨!”
信徒領命。
“還有,”
尊主轉身,走向大殿更深處,聲音縹緲傳來。
“給我們在涼州、甘州的人傳訊,讓他們適當地……給大夏的援軍,製造一點‘小小的’麻煩。尤其是那個從北境來的周挺……本尊對他,很感興趣。”
“是!”
信徒退下。
大殿重歸寂靜。
一張針對大夏西陲,甚至整個帝國的更大的陰謀之網,正在黑暗中有條不紊地收緊。
而帝國的反擊,纔剛剛開始。
雨夜中,墨率領的十二人小隊,已偽裝成商隊,悄然出了京城,冒著瓢潑大雨,向西疾行。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此去或許無回。
但肅州城內千萬軍民的生死,帝國西陲的門戶,就係於他們能否成功潛入,並完成那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與此同時,徐輝祖站在京營校場點將台上,看著下方在雨中肅立的一萬五千名精銳。
雨水打濕了盔甲,卻澆不滅他們眼中的火焰。
“兄弟們!”
徐輝祖的聲音穿透雨幕。
“突厥人打到了我們家門口!殺我們的將軍,圍我們的城池!你們說,該怎麼辦?”
“殺!”
“殺!”
“殺!”
震天的吼聲蓋過了雷雨。
徐輝祖拔劍指天:
“好!隨本將,馳援肅州,誅殺韃虜,衛我河山!出發!”
鐵流湧動,向著西方,義無反顧。
而更北方的草原上,周挺率領的兩萬騎兵,已悄然離開大營,消失在茫茫夜色與雨幕之中。
他們的目標,是那片連突厥人都視為畏途的死亡絕地。
冇有人送行,冇有誓師,隻有冰冷的雨點和堅定的馬蹄聲。
三支利箭,已離弦而出,射向風暴的中心。
而風暴眼中的肅州城,在失去主帥的劇痛與內奸的陰影下,正迎來最黑暗、也最漫長的夜。
建安四年,六月初三,肅州城。
血與火的氣息,混合著連日陰雨後濕土的腥氣,以及屍體開始腐敗的若有若無的惡臭,籠罩著這座被圍困的邊陲雄城。
城牆上,刀砍斧劈、箭矢火燎的痕跡隨處可見,幾處垛口被砸得坍塌,用沙袋和門板草草堵住。
守軍的屍體與突厥人的屍首在城下堆積,引來成群的烏鴉,黑壓壓地盤旋,發出不祥的嘶鳴。
肅州都指揮使司衙門,如今已成了臨時帥府。
氣氛比城牆更凝重十倍。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或鐵青、或慘白、或惶惑不安的臉。
正中主位空懸——那是馮勝的位置,如今隻餘一套沾血的鎧甲,被恭敬地放在椅上。
成國公徐達,鬚髮戟張,一身染血明光鎧未卸,按劍立於主位之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雖年過六旬,但久經沙場的威壓與此刻滔天的怒意,讓廳內所有將領,包括肅州本地的文武官員,都大氣不敢出。
“三天了!”
徐達的聲音並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馮將軍遇刺,整整三天!刺客是馮將軍的親兵隊正,人死了,令牌搜出來了,是聖火教的‘火焰令’!然後呢?然後就冇了?!刺客是一個人嗎?他受誰指使?城裡還有多少同黨?你們查出來了嗎?!”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廳內諸人。
肅州衛指揮同知趙康、肅州知府李文昌、肅州衛僉事王彪……一個個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回國公爺,”
趙康硬著頭皮出列,他是馮勝副手,馮勝死後,按製暫代指揮使之職,但顯然未能服眾,聲音帶著乾澀。
“末將已命人……詳查了那刺客的住處、往來,也……也盤問了他的同隊兵士,皆言其……平日沉默寡言,並無異常。這……這聖火教行事詭秘,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