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五月下旬。
河西走廊,肅州(今酒泉)以東二百裡,戈壁灘。
烈日炙烤著無垠的黃色沙礫,熱浪扭曲了地平線。
一支小小的、風塵仆仆的隊伍,正在這死亡之海中艱難跋涉。
正是影和他僅存的十六名部下。
人人帶傷,形容枯槁,嘴脣乾裂起皮,身上的傷口在汗水和沙塵的浸漬下,有些已經化膿,散發出不好的氣味。
水囊早已見底,乾糧也所剩無幾。
從黑水古城一路向東,他們已經在這片不毛之地掙紮了大半個月。
身後,如同附骨之疽的追兵從未停歇。
那些聖火教的“護法”和雇傭的西域馬賊,如同最狡猾的鬣狗,利用對地形的熟悉,不斷襲擾、設伏、斷水。
短短幾百裡路,他們又折損了四名兄弟,都是因為傷勢過重、缺水,或是在小規模的遭遇戰中犧牲。
“大人……前麵……好像有……綠洲……”
一名負責瞭望的部下,趴在滾燙的沙丘上,用嘶啞的聲音竭力喊道,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影強撐著精神,爬上沙丘。
極目遠眺,果然,在視線儘頭,天與地的交界處,出現了一小片模糊的、顫動的綠色!
是海市蜃樓?
還是……真正的生機?
“過去看看!小心戒備!”
影不敢大意。
這一路上,他們見過不止一次以綠洲為誘餌的陷阱。
一個時辰後,當他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真正踏入那片不大的、環繞著幾棵胡楊和紅柳的小水窪時,幾乎要喜極而泣。
水是鹹澀的,但足以救命。
眾人撲到水邊,貪婪地飲用、清洗傷口,又將所有水囊灌滿。
“在此休整兩個時辰。甲三,帶兩人警戒高處。其他人,抓緊時間處理傷口,進食。”
影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楊樹乾上,撕開肋下早已被血和膿黏住的布條。
傷口因為長途跋涉和缺乏藥物治療,已經紅腫潰爛,傳來陣陣鑽心的疼和令人不安的麻木感。
他咬緊牙關,用匕首燒紅,剜去腐肉,再撒上最後一點金瘡藥。
整個過程,他一聲未吭,隻有額角暴起的青筋和淋漓的冷汗。
“大人,您的傷……”
一名部下擔憂地看著他慘白的臉。
“死不了。”
影喘著粗氣,將布條重新纏好,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眾人。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肅州。隻有到了那裡,才能得到真正的治療和補給,才能將情報安全送出。我懷疑……聖火教在肅州附近,也有佈置。我們不能直接進城。”
“那怎麼辦?”
“在靠近肅州三十裡外的廢棄烽燧彙合。那裡地勢高,易守難攻,也相對隱蔽。”
影從貼身處取出那枚林晚梔所賜的羊脂玉佩,遞給一名傷勢最輕、也最機靈的部下。
“甲七,你帶上這個,還有我口述的情報要點,單獨行動,偽裝成行商或逃荒的百姓,想辦法混進肅州城。進城後,不要找官府,直接去城西最大的‘通源’車馬行,出示這枚玉佩,找他們的大掌櫃。他會安排你見成國公徐老將軍。將這裡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徐老將軍!記住,情報重於一切,玉佩重於你的性命!”
“是!屬下誓死完成任務!”
甲七鄭重接過玉佩,貼身藏好。
“其餘人,隨我吸引追兵注意力,為甲七創造機會。兩個時辰後,分頭行動!”
計劃已定。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動身時,負責高處警戒的甲三忽然發出了急促的預警鳥鳴!
“有情況!東北方向,煙塵!大批人馬!”
影心頭一凜,忍著劇痛再次爬上沙丘。
隻見東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粗大的、昏黃色的煙柱正滾滾升騰,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向這邊蔓延!
那不是沙暴,沙暴的煙塵是鋪天蓋地的。
這更像是……大批騎兵疾馳掀起的塵土!
“是追兵?不對……方向不對,人數也太多了!”
影瞳孔驟縮。
看那煙塵的規模和移動速度,來的恐怕是上千的騎兵!
聖火教在附近,能調動如此規模的騎兵?
“上馬!準備戰鬥!向西南,烽燧方向撤!”
影當機立斷。
不管來的是誰,如此規模的騎兵出現在這裡,絕非吉兆。
他們這十幾個人,根本不夠塞牙縫。
眾人慌忙上馬(他們的戰馬也在逃亡中損失大半,隻剩下不到十匹疲瘦不堪的馬匹),向著西南方亡命奔逃。
身後的煙塵越來越近,大地開始傳來輕微的震動,悶雷般的馬蹄聲已經隱約可聞。
“是突厥人!”
眼尖的部下失聲驚呼。
已經能看清,那煙塵的前端,是打著狼頭旗幟、穿著皮袍、揮舞著彎刀的突厥騎兵!
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
“突厥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離邊境還有數百裡!”
影心中駭然。
突厥大規模騎兵深入河西腹地,這幾乎等同於入侵!
邊關的守軍呢?
烽燧呢?
為何冇有預警?
“快!再快些!”
影拚命抽打著戰馬,肋下的傷口因為劇烈的顛簸再次崩裂,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馬鞍。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如果被這支突厥騎兵追上,他們必死無疑,情報也將無法送出。
幸運的是,突厥騎兵的目標似乎並不是他們這支微不足道的小隊。
龐大的騎兵洪流從他們側後方數裡外滾滾而過,徑直向著東南方向。
那裡,是肅州和甘州(今張掖)的方向!
“他們的目標是肅州?或者……是截斷河西走廊?”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影的腦海。
結合陳秉義供詞中“北境之亂”的配合……難道,聖火教竟然說動了突厥可汗,在這個時間點,大舉入寇河西,配合他們在肅州乃至整個西陲的陰謀?!
“甲七!”
影猛地回頭,對那名準備單獨行動的部下吼道。
“計劃改變!不要去肅州了!突厥大軍壓境,肅州此刻必然戒嚴甚至被圍!你去也進不去!直接向東!去涼州!去找涼州衛的駐軍!告訴他們肅州方向出現大批突厥騎兵!河西有危!讓他們立刻向肅州方向派出斥候並備戰!同時,八百裡加急,將此訊息和我們的情報,一併奏報朝廷!快去!”
“是!”
甲七也知道情況危急,毫不遲疑,調轉馬頭,猛抽一鞭,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其他人!”
影看著越來越近的突厥騎兵洪流尾部,眼中閃過決絕。
“我們不能讓他們這麼輕易過去!至少……要給肅州,給甲七,爭取一點時間!”
“大人,您的意思是……”
“襲擾!製造混亂!吸引一部分兵力!”
影咬牙道。
“不必硬拚,打了就跑!利用我們對地形的熟悉(逃亡這些天摸清的),跟他們在戈壁上兜圈子!”
剩下的十幾名殘兵,聞言非但冇有畏懼,反而眼中燃起了火焰。
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死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能用自己的命,為身後的城池和袍澤爭取哪怕一絲機會,便是死得其所!
“願隨大人死戰!”
眾人低吼。
“好!”
影抽出那柄染血無數的烏黑短刃,指向突厥騎兵洪流的側翼。
“目標,他們的後隊輜重和落單者!散開!各自為戰!以烽火和響箭為號!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