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三月初五,寅時。
天色未明,京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然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座衙門,早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凝重肅殺。
今日,將是三司會審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秉義的日子。
與之前公開審理潘文煥、劉王氏不同,此案涉及正三品大員、言官首領、且牽扯邪教、外寇、構陷欽差貴妃,乾係太大,更恐涉及更多未暴露的隱秘,故奉旨秘審,不對外公開。
但整個朝廷,乃至京城稍有耳目者,皆屏息凝神,無數道目光聚焦於此,等待著那可能改變朝局、甚至國運的驚雷炸響。
刑部大堂。
氣氛比上次公審潘文煥時,更加凝重十倍。主審官依舊是刑部尚書張正、大理寺卿王守仁、翰林學士李明軒。
旁聽席上,宗人府宗正蕭宏、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成國公徐達肅然在座,此外,皇帝蕭景玄竟禦駕親臨,高坐於臨時設於堂上的禦座,麵色沉肅,不怒自威。
皇貴妃林晚梔則依舊設座於珠簾之後,雖不言語,但那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個大堂。
堂下,除了執杖衙役,肅立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龍驤衛,將大堂圍得水泄不通,刀劍出鞘半寸,寒光隱隱。
這是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劫囚、滅口、或狗急跳牆。
“帶人犯——陳秉義!”
張正深吸一口氣,沉聲喝道。
聲音在大堂中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冰冷。
鐐銬聲響,沉重而刺耳。
在四名龍驤衛的嚴密押解下,陳秉義被拖了上來。
短短兩日,這位昔日威風凜凜、以“直諫”聞名的都察院副憲,已形銷骨立,官袍破爛,頭髮散亂,臉上是洗不去的驚惶與灰敗,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接觸到禦座上那道明黃身影和珠簾後模糊的影子時,驟然爆發出刻骨的怨毒與恐懼。
他被按跪在地,鐵鏈嘩啦作響。
“陳秉義。”
張正一拍驚堂木,聲音嚴厲。
“你身負皇恩,官居都察院左副都禦史,不思報效朝廷,糾察奸邪,反而勾結西域聖火邪教,暗通海寇倭夷,指使下屬構陷欽差,汙衊貴妃,更在江南煽動民變,圖謀不軌!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陳秉義身體顫抖,卻梗著脖子嘶聲道:
“冤枉!臣冤枉!這都是沈墨構陷!是潘文煥攀咬!臣對皇上,對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鑒!沈墨在江南濫殺無辜,激起民變,為脫罪責,便羅織罪名,栽贓於臣!皇上明鑒!娘娘明鑒啊!”
他聲淚俱下,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冥頑不靈!”
王守仁怒喝。
“帶人證!上物證!”
首先被帶上來的,是那兩名從江南押解回來的陳秉義心腹——師爺錢庸和書吏孫福。
錢庸麵如死灰,一上堂便癱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罪民招!罪民全招!是陳大人……不不,是陳秉義!是他指使罪民,在江南暗中聯絡潘家、海龍幫,傳遞訊息,提供庇護!也是他命罪民偽造潘文煥與朝中某大員的往來書信,以備不時之需!那劉王氏誣告案,亦是陳秉義得知沈大人查得緊,恐潘家之事牽連自身,遂命孫福毒殺鬆江同知趙德明滅口,並偽造龍驤衛腰牌、買通劉王氏,構陷沈大人與娘娘!一切皆是陳秉義主使!罪民這裡有他親筆手令為證!”
說著,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發皺的信箋。
衙役呈上。
張正展開,與王守仁、李明軒同看,臉色愈發凝重,遞交給蕭景玄。
蕭景玄掃了一眼,目光如冰,擲於案上。
孫福也戰戰兢兢招認了下毒細節,並供出陳秉義在江南另有數處秘密產業、銀庫,用於為聖火教、海龍幫洗錢、輸送物資。
“陳秉義!人證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李明軒厲聲質問。
陳秉義臉色慘白,兀自強辯:
“這……這是他們被沈墨收買,誣陷本官!手令……手令可以偽造!”
“帶第二撥人證!”
張正不與他糾纏。
這次被帶上來的,是潘文煥,以及兩名被俘的海龍幫香主、一名倭寇小頭目。
潘文煥經過連番審訊,早已精神崩潰,一見陳秉義,便嘶聲指認:
“是他!就是陳秉義!代號‘燭九’!是聖教……是聖火教在朝廷裡的重要香主!江南之事,聖教所需銀錢、情報、掩護,多由他提供!那批襲擊沈墨的黑衣騎兵,就是陳秉義通過五城兵馬司的舊部,暗中調派的部分退伍邊軍假扮的!他那裡有聖教尊主親賜的‘聖火令’!我親眼見過!”
“燭九”?聖火教香主?聖火令?
堂上眾人,包括蕭景玄、林晚梔,都心頭一凜。
陳秉義果然不止是普通的朝中內應,而是聖火教的中高層頭目!
海龍幫香主和倭寇也指認,與江南的走私、劫掠生意,陳秉義都有抽成,併爲他們提供朝廷海防動向、緝私情報。
“帶物證!”
王守仁高聲道。
一口口貼著封條的木箱被抬上堂。
打開之後,裡麵是堆積如山的賬冊、密信、地契、銀票。
更有數枚雕刻著火焰紋、材質非金非玉的令牌(聖火令),幾套與襲擊沈墨的黑衣騎兵製式相似的輕甲、彎刀,以及……幾封蓋著特殊火焰紋章、以西域文字書寫的密信!
通譯當場翻譯,信的內容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竟是聖火教“尊主”給“燭九”(陳秉義)的指令,嘉獎其“深耕朝堂,成效卓著”,並指示下一步計劃——“攪亂江南,牽製朝廷精力,伺機在北境或京畿製造更大亂局,配合聖火東征大計”!
信中提及“尊主”將於今歲秋末,親臨河西,主持“聖火重燃”大典,屆時“燭九”需提供朝廷詳細邊防圖、兵力部署及朝中動向!
“聖火東征”?
“尊主”親臨河西?
這已不是簡單的滲透顛覆,而是有組織、有計劃、有明確時間表的侵略陰謀!
陳秉義,竟是這條陰謀鏈上至關重要的一環!
“陳秉義!”
成國公徐達鬚髮戟張,拍案而起,聲如洪鐘。
“你身為朝廷大員,世受國恩,竟敢私通外寇,信奉邪教,出賣軍國機密,圖謀引狼入室!你……你該當何罪?!”
蕭宏也麵色鐵青,緩緩道:
“陳大人,事到如今,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辯駁?那‘尊主’是何人?聖火教在朝中,還有哪些同黨?從實招來,或可……留你全屍。”
陳秉義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人證物證俱在,抵賴已是徒勞。
他眼中閃過絕望、瘋狂,最後化為一種扭曲的獰笑。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狀若瘋魔。
“不錯!是我!我就是‘燭九’!聖火昭昭,滌盪汙濁!這昏聵的朝廷,這腐朽的江山,早就該被聖火焚儘!皇帝昏庸,寵信妖妃,任用酷吏,變法害民!我這是替天行道!”
“放肆!”
張正等人厲喝。
“‘尊主’?”
陳秉義笑聲戛然而止,眼中閃爍著狂熱與怨毒。
“‘尊主’乃是天命所歸的真神!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知曉?至於同黨……”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堂上眾人,尤其在蕭景玄和珠簾上停留片刻。
“無處不在!你們抓了我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聖火,遲早會燃遍這大夏的每一寸土地!你們……等著吧!”
“冥頑不靈,大逆不道!”
王守仁怒極。
“看來不用大刑,你是不會招出同黨了!來人——”
“且慢。”
珠簾後,林晚梔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用刑的呼聲。
眾人目光轉向珠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