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已下,陳秉義麵如死灰地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下去。
方纔的慷慨激昂、道貌岸然,此刻隻剩下麵無人色的狼狽與絕望。
公堂之上,一時間鴉雀無聲,隻有沉重的鐐銬拖地聲漸漸遠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又落在了那位國子監司業周子謙的身上。
方纔,正是他,以“清議”為劍,以“公義”為盾,步步緊逼,要求徹查到底,甚至與珠簾後的皇貴妃立下了“負荊請罪”的賭約。
此刻,真相大白。
誣告者劉王氏已招供,幕後指使者趙德明(雖死)浮出水麵,而更大的黑手——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秉義,竟被當場揪出,證據直指其勾結邪教、構陷忠良!
這已不是簡單的誣告案,而是動搖國本、禍亂朝綱的驚天陰謀!
周子謙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身軀微微顫抖。
他並非蠢人,此刻如何還不明白,自己滿腔“正義”,竟是被人當了槍使,成了攻訐新政、構陷皇貴妃與能臣的急先鋒!
所謂的“民婦冤情”、“士子公義”,在鐵一般的事實和肮臟的政治陰謀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珠簾微動,林晚梔清冷的聲音再次傳出,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字字千鈞:
“周司業。”
周子謙渾身一顫,緩緩抬頭,望向那重珠簾。
簾後身影朦朧,卻彷彿有實質的目光穿透而來,讓他無所遁形。
“方纔,你口口聲聲,要‘徹查到底’,要‘以正視聽’,要‘安天下士子之心’。”
林晚梔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周子謙額角滲出冷汗,“如今,真相已明。
誣告者自承其罪,幕後主使伏法在即。
你,還有何話說?”
滿堂目光,如針如刺,聚焦在周子謙身上。
那些原本因他慷慨陳詞而心生共鳴的士子、百姓,此刻目光中也充滿了驚疑、失望,甚至鄙夷。
周子謙喉頭滾動,想要辯解,想要說自己是被矇蔽,是出於公心……但“負荊請罪”四字,言猶在耳,眾目睽睽之下,豈容抵賴?
他猛地一撩袍角,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這一跪,重若千鈞,不僅是他個人的屈辱,更是代表著某種“清流”姿態在事實麵前的徹底崩塌。
“學生……周子謙,”
他聲音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
“識人不明,偏聽偏信,不察奸佞,妄議朝政,更……更對娘娘與沈大人出言不遜……學生……有罪!”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學生願賭服輸!”
再抬頭時,他臉上已是一片決絕的灰敗,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屬於讀書人的執拗。
“明日午時,學生當負荊於午門之外,向娘娘請罪,向天下士子謝罪!並……自請去職,閉門思過,以儆效尤!”
“周司業!”
旁聽席上,他的幾位同窗、好友失聲驚呼,想要勸阻。
周子謙擺手製止,目光死死盯著珠簾:
“然,學生仍有一言,不吐不快!今日之案,雖證沈大人與娘娘清白,懲處了奸佞陳秉義,然則——”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慘烈。
“新政之弊,確有其事!江南民變,雖有小人煽惑,然若非清丈奪田,激起民怨,何至於此?朝廷用人,沈墨雖忠,然其手段酷烈,亦是事實!長此以往,苛政猛於虎,恐非社稷之福!學生今日之罪,在不明真相,妄加指摘。然學生憂國之心,天地可鑒!若因言獲罪,學生……無怨無悔!”
最後四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文人的迂腐、固執,卻也帶著一絲令人動容的、近乎悲壯的“氣節”。
場內再次寂靜。
不少人麵露覆雜之色。
周子謙認錯了,但也再次將矛頭指向了新政的根本——是否過於激進?
沈墨的手段,是否過於嚴酷?
這是政治理念之爭,難以用對錯簡單衡量。
珠簾後,林晚梔沉默了片刻。
周子謙這番話,雖仍帶著固執與偏見,但比起陳秉義之流的陰險構陷,至少多了幾分“書生意氣”的可憫與可歎。
他是一把刀,一把被敵人利用來攻擊她的刀,但這把刀本身,或許並非全然邪惡。
“周司業憂國之心,本宮知曉。”
林晚梔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淩厲。
“然,空談誤國,實乾興邦。新政之利弊,非一日可辨,亦非一人可斷。江南之事,沈墨或有操切之處,然亂象根源,在於積弊,在於蠹蟲,而非新政本身。你既言‘負荊請罪’,本宮準了。然,去職不必,閉門思過亦可免。”
周子謙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國子監,乃育才之地。司業一職,關乎士子教化,天下文脈。”
林晚梔的聲音清晰傳來。
“你若真有憂國之心,便該留在其位,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是真正的忠,什麼是真正的奸;什麼是利國利民,什麼是禍國殃民。用你的筆,你的口,去教化士子,明辨是非,而不是人雲亦雲,為人所趁。”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
“至於新政得失,沈墨功過,自有公論,亦有國法。你若不服,大可著書立說,上書直言,本宮與皇上,洗耳恭聽。但若再敢不經查證,妄聽人言,便以‘清議’之名,行黨同伐異、擾亂朝綱之實——下一次,便不是負荊請罪這般簡單了。”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
既給了台階,也劃下了紅線。
周子謙呆立當場,心緒翻騰。
他本以為會遭到雷霆之怒,甚至罷官去職,冇想到……竟是這般處置。
皇貴妃……竟有如此胸襟?
她真的不怕自己日後繼續“妄議”嗎?
還是說,她自信新政經得起任何質疑?
良久,他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複雜:
“學生……謹遵娘娘教誨。負荊之約,不敢或忘。明日午時,午門外,學生……恭候娘娘發落。”
這一次,他不再提“自請去職”,姿態也低了許多。
“退下吧。”
林晚梔淡淡道。
周子謙起身,踉蹌了一下,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默默退出了大堂。
背影,竟有幾分蕭索。
這一場,皇貴妃不僅贏了官司,更在“道義”與“氣度”上,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