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三月初一,夜。
鬆江府城外。
雨更急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甲上,劈啪作響。
火把在風中搖曳,艱難地照亮一方濕漉漉的黑暗。
沈墨勒馬,立於一處高坡,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遠處黑黢黢的鬆江城。
城牆上人影晃動,燈火稀疏,與記憶中這座江南繁華富庶之地的景象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祥的焦躁與肅殺。
“大人!”
派出的斥候飛馬而回,在泥濘中滾鞍下馬,聲音嘶啞。
“查清了!圍城亂民,約在三四千之數,多為碼頭苦力、鹽丁、織工,手持棍棒、魚叉、少量刀劍,並無製式軍械。但其中混雜著不少潘家蓄養的打手、護院,甚至可能有漕幫的好手,頗有章法,堵住了四門,府衙被圍得水泄不通!”
“府內情況如何?”
沈墨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沉聲問。
“鬆江知府陳同被圍在府衙,尚有兩百餘府兵、衙役憑牆據守,但糧草、箭矢皆不足,恐難持久。亂民首領打著‘潘’字大旗,在城隍廟前高築法壇,自稱‘潘天師’,宣揚‘皇貴妃禍國,欽差殃民,天降神罰,清君側,保鄉梓’,蠱惑人心!”
“潘天師?”
沈墨冷笑。
潘家狗急跳牆,連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都使出來了。
“城中士紳、富戶有何動靜?”
“大多閉門不出,觀望風向。但……有探子發現,城西米市潘家老宅,夜間有燈火出入頻繁,疑似亂民指揮中樞。且……”
斥候頓了一下,壓低聲音。
“亂民之中,似乎有操外地口音、行動有素者混跡,不似尋常烏合之眾。”
沈墨眼神一凝。
外地口音?
行動有素?
是潘家勾結的江湖亡命?
還是……另有其人?
他心中警惕陡升。
這次民變,恐怕不隻是潘家垂死反撲那麼簡單。
“蘇州衛所的兵到了何處?”
“回大人,已至十裡外,但因大雨泥濘,行軍緩慢,預計天明方能抵達。”
“等不及了。”
沈墨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色,雨勢毫無停歇之意。
每拖延一刻,府衙就多一分危險,亂民氣焰就高漲一分,局勢就更難控製。
“傳令!”
“在!”
身後龍驤衛百戶、副將齊聲應諾。
“一隊,由你率領,”
沈墨指向一名麵容冷峻的百戶。
“帶二十人,換上百姓衣物,混入城中,伺機擒賊擒王!目標:潘家老宅,及那個‘潘天師’!記住,要活的,尤其是‘潘天師’,我要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得令!”
“二隊,”
沈墨看向另一名副將。
“你帶三十人,多備火油、響箭,繞至城東亂民聚集處,尋其糧草、器械囤積之地,縱火焚之!製造混亂,吸引注意!”
“末將領命!”
“其餘人等,隨本官,”
沈墨拔劍出鞘,劍鋒在雨中反射出幽冷的光。
“直衝南門!亂民雖眾,但無陣列,無號令,憑血氣之勇,一擊可破!我們的目標,是衝散其勢,與府衙守軍彙合,固守待援!記住,非必要,不殺人,以驅散、擒拿為首!但若遇持械頑抗、或疑似匪首者,格殺勿論!”
“遵命!”
“行動!”
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龍驤衛立刻分頭行動,如同黑夜中無聲散開的獵豹。
沈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胸中翻湧。
他並非嗜殺之人,但此刻,必須以雷霆手段,迅速擊潰亂民,才能避免更大傷亡,才能揪出幕後黑手。
“駕!”
他一夾馬腹,戰馬嘶鳴,率先衝向雨夜中混亂的鬆江南門。
身後,數十鐵騎如影隨形,馬蹄踏碎泥濘,如利劍出鞘!
南門外,亂民正聚在臨時搭建的窩棚、篝火旁避雨,喧囂嘈雜。
突然襲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讓他們措手不及。
“官兵!官兵來了!”
“是欽差的兵!快跑啊!”
驚慌失措的叫喊聲中,沈墨一馬當先,手中長劍揮舞,劈開攔路的柵欄,直衝而入!
龍驤衛緊隨其後,刀光如雪,瞬間將混亂的人群撕開一道口子。
他們並不戀戰,隻是縱馬奔馳,揮刀驅趕,將聚整合團的亂民衝散。
“不要亂!結陣!結陣!”
亂民中,果然有頭目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組織抵抗。
其中幾人,手持利刃,眼神凶悍,身手敏捷,絕非普通百姓。
“拿下他們!”
沈墨劍鋒一指,數名龍驤衛立刻撲上,與之戰作一團。
這些疑似匪首的傢夥果然難纏,但在精銳的龍驤衛麵前,很快被斬殺或製服。
與此同時,城東方向,火光沖天而起,夾雜著爆響和驚呼——二隊的縱火成功了!
亂民後方大亂,許多人驚恐地回頭張望。
“糧草著火了!”
“快救火啊!”
前有騎兵衝殺,後有大火肆虐,本就烏合之眾的亂民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沈墨率軍毫不遲疑,直衝南門。
守門的亂民早已逃散,城門洞開。
“進城!目標府衙!”
府衙前,戰鬥正酣。
數百亂民在幾個悍匪頭目的帶領下,正用簡陋的攻城槌撞擊府衙大門,箭矢如雨點般落下,守軍苦苦支撐,大門已搖搖欲墜。
“援軍!是欽差大人的援軍!”
牆頭,知府陳同嘶聲力竭地歡呼,幾乎要哭出來。
沈墨率軍殺到,如同虎入羊群,瞬間將攻門的亂民衝得七零八落。
裡應外合,局勢瞬間逆轉。
“開城門!迎欽差!”
陳同激動地大喊。
府衙大門轟然洞開,沈墨一馬當先衝入,翻身下馬。
陳同連滾爬爬地迎上來,官袍破爛,滿麵煙塵:
“下官……下官陳同,參見沈大人!謝大人救命之恩!”
“陳大人辛苦。”
沈墨扶起他,目光掃過院內疲憊不堪、帶傷堅守的兵丁衙役,心中微沉。
“傷亡如何?亂民為何突然圍攻府衙?細細道來!”
陳同定了定神,快速稟報:
“回大人,三日前,潘家忽然關閉所有店鋪、工坊,遣散雇工。隨即有流言稱,欽差大人要‘清丈奪田,加賦三成’,潘家不忍鄉梓受苦,散儘家財賑濟,卻被官府誣陷拿問。昨日,便有自稱‘潘天師’者,在城隍廟煽動,說……說皇貴妃娘娘是……是妖星轉世,禍亂朝綱,欽差是其爪牙,要吸乾江南民脂民膏……今日午後,便聚眾圍了府衙,索要潘家人,並要……要朝廷罷黜娘娘,停止新政……”
“妖言惑眾!”
沈墨咬牙,眼中怒火升騰。
攻擊新政也就罷了,竟敢直指皇貴妃,其心可誅!
“那潘天師何在?潘家老宅可有異動?”
“潘天師一直在城隍廟前法壇蠱惑人心,潘家老宅……戒備森嚴,有眾多護院把守,下官力所不及……”
陳同羞愧低頭。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與馬蹄聲!
比之前沈墨帶來的動靜,大了十倍不止!
“報——!”
一名渾身浴血的龍驤衛衝進來。
“大人!蘇州衛所兵已到,正在城外與一股身份不明的騎兵交戰!對方約五百騎,黑衣黑甲,訓練有素,絕非亂民!”
“什麼?!”
沈墨與陳同同時色變。
身份不明的騎兵?
訓練有素?
在這江南腹地,哪裡來的成建製精銳騎兵?
潘家絕無此能耐!
“是倭寇!還是海匪?”
陳同聲音發顫。
沈墨心念電轉,瞬間想到斥候提到的“外地口音、行動有素者”,以及潘家可能勾結的漕幫、乃至……海龍幫!
難道,海龍幫竟敢深入內陸,插手此事?
還是說,有更可怕的勢力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