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江南,蘇州府,胥門外。
料峭春寒尚未散儘,護城河邊,垂柳已悄悄抽出鵝黃的新芽。
隻是此刻,無人有暇賞春。
胥門外的驛道上,黃土飛揚,一支約百人的隊伍,正肅然行來。
隊伍前列,高舉“欽差”、“戶部右侍郎”、“巡按禦史”三麵朱漆虎頭牌,皂隸執“肅靜”“迴避”,戈戟鮮明,在初春尚顯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正中簇擁著一頂四抬青呢官轎,轎簾低垂。
正是奉旨南下、身兼三職的沈墨。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青影,是連日舟車勞頓所致,但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道旁那些看似恭敬、實則隱含敵意與窺探的各色目光。
蘇州知府王儉被革職鎖拿進京的訊息,早已如長了翅膀般傳遍江南。
此刻,這位手握“先斬後奏”之權的新任欽差抵境,無疑是向這看似平靜的江南水鄉,投下了一塊巨石。
“沈大人,前麵便是胥門了。知府衙門、佈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三位大人,並城中士紳父老,已在碼頭設香案,恭迎欽差大駕。”
一名蘇州府的同知上前,躬身稟報,語氣恭敬,眼神卻閃爍不定。
沈墨勒住馬,望向不遠處高聳的城門樓,以及城門外黑壓壓一片的迎接人群。
旗幡招展,冠蓋雲集,卻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虛假的繁華與恭順。
“哦?”
沈墨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碼頭最前方,那三位身著緋紅、青色、鷺鷥補子官服,麵容或圓滑、或嚴肅、或陰沉的地方大員身上。
“有勞三位大人久候。本官奉皇命,巡按江南,清丈田畝,推行新政。今日,就在這蘇州府,開第一刀。”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碼頭上瞬間一靜,無數道目光,或驚愕,或不安,或隱怒,齊刷刷地射向這位年輕的欽差。
“沈大人遠來辛苦,不若先入城歇息,接風宴已備下,公事明日再議不遲。”
佈政使趙文淵,一個麵容富態、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打圓場。
他是江南本地人,與本地士紳關係盤根錯節。
“是啊,沈大人,舟車勞頓,先……”
按察使周正,麵容清臒,目光銳利,也開口附和,語氣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沈墨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那些衣冠楚楚、麵帶矜持笑容的士紳代表臉上。
他認得其中幾個——蘇州府號稱“詩書傳家”的顧家老爺子,鬆江棉布巨賈潘員外,還有那位曾帶頭“哭廟”、血書力陳新政“十害”的老秀才陳守拙。
“接風宴就免了。”
沈墨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皇命在身,不敢耽延。趙大人,周大人,李按台(按察使),還有諸位鄉紳父老,”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如刀。
“本官離京前,皇上有旨,娘娘亦有口諭:江南新政,勢在必行。凡有阻撓新政、煽動民意、抗法不遵者,無論官紳,無論老幼,無論功名,一律以謀逆論處,先斬後奏,絕不姑息!”
最後八個字,如同冰錐砸地,帶著凜冽的殺意,讓碼頭上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雖未出鞘,寒意已撲麵而來。
“這……沈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趙文淵臉色微變,強笑道。
“言重?”
沈墨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嘩啦一聲展開。
“蘇州府顧氏,隱田三百頃,曆年逃稅銀兩,計一萬八千兩;鬆江潘氏,勾結漕幫,私販官鹽,獲利钜萬;秀才陳守拙,煽動鄉民,圍堵府衙,偽造血書,誹謗朝廷……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本官今日,便是來拿人、清丈、追贓的!”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
被點名的顧老爺子、潘員外、陳守拙等人,臉色瞬間慘白,渾身顫抖,如墜冰窟。
他們萬萬冇想到,這位欽差甫一照麵,竟如此不留情麵,直接將刀架在了脖子上!
“來人!”
沈墨厲喝。
“在!”
身後百名精銳護衛,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這些是蕭景玄從龍驤衛中精選的好手,個個殺氣凜然。
“將顧、潘、陳守拙一乾人犯,拿下!查封其家產、田宅、賬冊,仔細勘驗!反抗者,格殺勿論!”
“遵命!”
如狼似虎的護衛撲上前去,在一片驚呼、哭喊、怒罵聲中,將麵如死灰的幾人鎖拿。
碼頭上頓時大亂,士紳們騷動起來,有人想上前理論,被護衛冰冷的刀鋒逼退。
“沈墨!你血口噴人!你這是羅織罪名,構陷良善!我要上京告禦狀!告你殘害士紳,禍亂江南!”
陳守拙被反剪雙手,猶自跳腳大罵,狀若瘋狂。
沈墨冷冷看著他:
“陳守拙,你偽造血書,詛咒君上,煽動民變,證據確鑿。本官現在就可以依律,將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你……你敢!”
陳守拙聲音發顫。
“你看我敢不敢。”
沈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決絕。
“拖下去,關入按察使司大牢,嚴加看管!待本官清丈完畢,一併論罪!”
陳守拙被堵了嘴,如死狗般拖走。
其餘士紳,噤若寒蟬,再無人敢出聲。
沈墨這才轉向臉色鐵青的趙文淵、周正等人,語氣稍緩,卻依舊不容置疑:
“三位大人,皇上有旨,新政推行,地方有司需全力配合。從今日起,本官借蘇州府衙辦公。清丈田畝的章程、吏員,本官已帶來。還請三位大人,召集府縣官吏,配合行事。若有懈怠、阻撓、隱瞞者……”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同罪!”
趙文淵額角青筋跳動,周正眼神晦暗,最終還是躬身:
“下官……遵命。”
一場劍拔弩張的碼頭迎接,以沈墨的雷霆手段、血腥震懾告終。
訊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蘇州城,並向整個江南擴散。
欽差沈墨,是個閻王!
要動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