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西暖閣。
鎏金瑞獸香爐中,龍涎香悠然吐霧。
蕭景玄剛與內閣議完事,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但目光落在殿外通報的蘇培盛身上時,瞬間轉為銳利。
“讓她進來。”
林晚梔緩步入內,她未著繁複的皇貴妃禮服,隻一身月白雲紋宮裝,外罩銀狐鬥篷,長髮簡單綰起,斜簪一支白玉簪。
洗儘鉛華,更顯清冷疏離。
但那份從戰火與權謀中淬鍊出的、沉澱在眉眼間的沉靜與鋒芒,卻如何也遮掩不住。
“臣妾參見皇上。”
她依禮下拜,聲音平靜。
“免禮。賜座。”
蕭景玄抬手,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身子可好些了?太醫不是說還需靜養?”
“勞皇上掛心,已無大礙。”
林晚梔在錦凳上坐下,脊背挺直。
“臣妾此來,是有要事稟報。”
蕭景玄揮退左右,隻留蘇培盛在殿外守著。
他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是為‘青鸞’?還是為漕運?或是北境軍糧?”
林晚梔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有審視,有探究,有關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影整理好的密報,雙手呈上。
“皇上請看。靖西王殘部失蹤,疑有西域勢力接應。東南海龍幫異動,似在轉移。醇親王世子蕭鈺,近日與數位禦史過從甚密。而賢妃舊人接連暴斃,線索指向宮中。更緊要者,北境軍糧虧空奏報已至,新任漕運總督,乃醇親王舉薦。”
她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將暗流洶湧的各方勢力,抽絲剝繭,呈現於帝王案前。
蕭景玄接過密報,快速翻閱,麵色不變,但眸色卻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良久,他將密報擲於禦案,發出一聲輕響。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意味著,‘青鸞’未死,靖西王未必是終點。其勢力盤根錯節,深入朝堂、宮禁、邊關、漕運,甚至勾連西域、東南。此次西北之亂,恐非其全部圖謀。而朝中,有人藉機興風作浪,或為自保,或為……漁利。”
林晚梔字字清晰。
“漁利?”
蕭景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是說,朕的皇叔,醇親王?”
“臣妾不敢妄斷。”
林晚梔垂下眼簾。
“然醇親王世子結交言官,其舉薦之人又掌漕運要害,北境軍糧即出紕漏,此中關聯,不得不查。且賢妃舊案,宮中能悄無聲息滅口者,能量絕非尋常。”
蕭景玄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庭院。
夕陽餘暉給他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卻更添孤冷。
“皇叔年邁,深居簡出,向不理事。蕭鈺……朕記得,是個喜好風雅、結交文士的閒散宗室。”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但,知人知麵不知心。先帝在時,他便與靖西王……過往甚密。”
林晚梔心下瞭然。
皇帝並非毫無察覺,隻是投鼠忌器。
醇親王是宗室長輩,無實權卻有清望,動他,牽一髮而動全身。
“皇上,北境軍糧,關乎邊疆穩定,刻不容緩。漕運乃國脈,不可不察。‘青鸞’餘毒,更需根除。”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
“臣妾請旨,徹查漕運虧空案,並暗中詳查醇親王府及海龍幫關聯。後宮之事,臣妾自會清理門戶。”
蕭景玄轉身,目光如電,射在她臉上:
“你想怎麼做?”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林晚梔早有腹案。
“明麵上,臣妾以整肅宮闈、協理六宮為名,清查賢妃舊案,敲山震虎。暗地裡,請皇上準臣妾暗中調動影衛,並借沈墨江南鹽務之便,詳查海龍幫與漕運、乃至……與京中權貴的資金往來。至於北境軍糧……”
她略一沉吟。
“需派一心腹重臣,持天子劍,親赴北境督糧,並嚴查虧空根源。此人需不畏權貴,不通世故,且……與各方皆無牽連。”
蕭景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她思慮周詳,既抓要害,又懂分寸。
敲山震虎是自保,也是試探。
暗中調查是積蓄力量。
而北境督糧人選……
“你看,周挺如何?”
他忽然問道。
林晚梔心中一動。
周挺,漕運副總兵,皇帝心腹,曾在金陵助她,為人剛正,能力出眾,且出身寒微,與朝中各派係瓜葛不深。
確是上佳人選。
皇帝將此重任交予周挺,既是對其信任,也是……對自己提議的認可。
“周將軍忠勇果決,確是不二人選。”
她點頭。
“好。”
蕭景玄走回禦案後,提筆疾書。
“朕即下密旨,擢升周挺為欽差大臣,總督北境糧草事宜,賜天子劍,有先斬後奏之權。徹查軍糧虧空一案,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他筆鋒一頓,看向林晚梔。
“至於漕運與海龍幫,以及……醇親王府,朕準你所請。但記住,暗查,證據確鑿之前,不可打草驚蛇。所需人手、銀錢,朕讓蘇培盛配合你。”
“臣妾領旨。”
林晚梔起身行禮。
這是皇帝給予的莫大信任,也是將更重的擔子,壓在了她的肩上。
“還有一事,”
蕭景玄放下筆,目光重新變得深沉。
“你的身子,當真無礙了?朕看你臉色仍是不好。”
話題忽然轉回自身,林晚梔微微一愣,隨即道:“
謝皇上關懷,隻是旅途勞頓,將養幾日便好。”
蕭景玄沉默片刻,忽然道:
“過來。”
林晚梔依言上前幾步。
蕭景玄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動作帶著罕見的輕柔。
“瘦了。”他低聲道,語氣複雜。
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讓林晚梔有些無所適從。
她垂下眼簾:
“為國分憂,是臣妾本分。”
“本分?”
蕭景玄輕笑一聲,收回手,那點溫情瞬間消散,又恢複了帝王的深沉莫測。
“晚梔,在朕麵前,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為我做的,早已超出‘本分’太多。”
他用了“我”,而不是“朕”。
林晚梔心頭微顫。
“朕知道,你心裡有恨,有怨,有不甘。”
蕭景玄看著她,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內心。
“你恨朕將你當作棋子,怨朕將你置於險地,不甘於命運擺佈。這些,朕都明白。”
林晚梔指尖微微收緊,冇有否認。
“但你也看到了,”
蕭景玄轉身,望向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江山,看似錦繡,實則內憂外患,危機四伏。朕坐在這個位置上,高處不勝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需要人,需要一個……能真正站在朕身邊,看懂這棋局,甚至能執子對弈的人。”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地鎖定她:
“晚梔,你聰明,堅韌,有膽識,更有謀略。你不似尋常女子,困於後宅方寸之地。這天下,這朝堂,纔是你該在的地方。朕給你的,不是枷鎖,是舞台。朕要的,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妃嬪,而是一個能與朕並肩,共擔這萬裡江山的……盟友。”
盟友。
這個詞,比任何情話都更沉重,也更真實。
它剝去了柔情蜜意的外衣,直指權力與利益的本質,卻也給予了最高的認可與……尊重。
林晚梔抬起頭,直視著他:
“皇上不怕,臣妾有朝一日,權勢滔天,尾大不掉?”
蕭景玄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帶著帝王的冷酷與自信:
“朕既能給你,便能收回來。但朕相信,你不會。因為你知道,離開了朕,離開了這個位置,你什麼都不是。你的仇,你的怨,你的抱負,都無從施展。我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坦誠得近乎殘忍。
卻也讓她心中最後一絲虛幻的期待,徹底落地。
也好,如此清晰明瞭,省卻許多無謂的猜忌與矯情。
“臣妾明白了。”
她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聲音平靜無波。
“臣妾,願為皇上手中利劍,掃清奸佞,穩固江山。但請皇上,記得今日之言。”
“君無戲言。”
蕭景玄扶起她,掌心溫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今往後,前朝後宮,朕與你,共掌。”
共掌。
兩個字,重若千鈞。
“臣妾,定不負所托。”
林晚梔輕聲應道。
“對了,”
蕭景玄似想起什麼,從禦案抽屜中取出一物,遞給她。
那是一枚玄鐵令牌,正麵刻著龍紋,背麵是一個“影”字,與之前影衛的令牌相似,卻更加古樸厚重。
“此乃‘龍影令’,可調動朕麾下最精銳的三十六名‘龍影衛’,今後,他們聽你調遣。影,依舊是你的影子。”
林晚梔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
龍影衛,皇帝手中最神秘、最鋒利的一把刀。
如今,他將刀柄,交到了她的手中。
這是信任,也是更深的捆綁。
“謝皇上。”
她將令牌收好。
“去吧。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朕給你頂著。”
蕭景玄擺擺手,重新坐回禦案後,拿起了硃筆。
林晚梔躬身退出暖閣。
走出養心殿,寒風撲麵而來,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腔中卻燃著一團火。
盟友。
共掌。
龍影令。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至少,她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任人擺佈的棋子。
她是執棋者,是持刀人。
這腥風血雨的權柄之路,既然踏上了,便冇有回頭。
醇親王,海龍幫,漕運,北境,‘青鸞’……
本宮倒要看看,這潭渾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