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寅時三刻。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廢後、抄家的旨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打破了夜的死寂。
然而,想象中的兵荒馬亂並未立刻發生。
皇城內外,被一種詭異的、暴風雨前的寂靜籠罩。
林晚梔在影和一隊龍驤衛的護送下,悄然進入宮門,直趨養心殿。
沿途所見,侍衛林立,甲冑鮮明,刀劍在火把映照下閃著寒光,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硝煙混雜的緊張氣息。
宮道空曠,不見一個閒雜人等,隻有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蕭景玄負手立於巨大的疆域圖前,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林晚梔身上。
她的樣子很狼狽,臉色蒼白,嘴脣乾裂,肩頭裹著滲血的布條,粗布衣裳上還沾著草屑泥土,髮絲淩亂。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
“臣妾參見皇上。”
她欲行禮,卻因牽動傷口,身形微晃。
“免了。”
蕭景玄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薄繭。
林晚梔微微一顫,冇有掙脫。
此刻,她太累了,累到需要這點支撐。
“傷可要緊?”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扶著她手臂的力道,卻穩而沉。
“皮肉傷,不礙事。”
林晚梔搖頭,看向他。
“皇上,坤寧宮那邊……”
“蘇培盛已帶人圍了,”
蕭景玄鬆開手,走回禦案後,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
“上官弘、趙括等人府邸,李承澤也去辦了。天亮之前,塵埃落定。”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驚呼與兵刃碰撞聲!
緊接著,一名龍驤衛校尉渾身浴血,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撲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坤寧宮……坤寧宮有變!有、有大批來曆不明的黑衣死士殺出,蘇公公他們……他們被圍了!死士……正在向養心殿殺來!”
“什麼?!”
蕭景玄瞳孔驟縮,霍然起身!
坤寧宮竟藏著如此多的死士?!
皇後這是要……逼宮?!
幾乎同時,另一名暗衛如鬼魅般閃現,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惶:
“皇上!宮外急報!安國公府、靖海侯府方向火光沖天,殺聲四起!有不明軍隊正在強攻!還有……還有西直門守將叛變,打開了城門!有……有騎兵衝進來了!”
“是‘驚蟄’!”
林晚梔失聲叫道。
皇後最後的瘋狂,不是束手就擒,而是魚死網破,武裝政變!
她動用了隱藏最深的力量,勾結了部分京營守軍,要趁皇帝調兵包圍各府、兵力分散之際,直取中樞!
蕭景玄臉色鐵青,眼中殺意沸騰。
他低估了這個女人的瘋狂和狠毒!
也低估了她背後勢力的滲透程度!
“傳令!關閉所有宮門!禁軍各衛,全力守住皇城!龍驤衛,隨朕護駕!發信號,調城外三大營火速入京平叛!”
他厲聲下令,一道道指令流水般發出。
養心殿瞬間變成了戰時指揮部。
然而,叛軍來得太快了!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已由遠及近,迅速逼近養心殿區域!
顯然,叛軍目標明確,就是要一舉擒殺皇帝!
“皇上!此地危險,請移駕!”
影急聲道。
蕭景玄卻屹立不動,猛地抽出腰間天子劍,寒光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
“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紫禁城裡放肆!林晚梔,你……”
他話音未落,殿外已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黑衣死士如同潮水般湧來,與殿前侍衛殺作一團!
這些死士武功高強,悍不畏死,侍衛雖拚死抵抗,卻節節敗退!
“保護皇上!”
影厲喝一聲,拔出短刃,與數名龍驤衛高手護在蕭景玄身前。
林晚梔也被兩名侍衛護在角落,她緊握著袖中匕首,心臟狂跳。
目光卻死死盯著殿外戰團。
這些死士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尋常江湖勢力,倒像是……軍中精銳!
皇後竟能將手伸進軍隊如此之深?!
“砰!”殿門被撞開,數名死士渾身浴血地衝了進來,直撲禦座!
“護駕!”
影迎上,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養心殿內,瞬間變成修羅場!
蕭景玄武藝不凡,親自揮劍斬殺了兩名衝近的死士,但他身處重圍,險象環生。
一名死士覷準空檔,一刀劈向他的後背!
“皇上小心!”
林晚梔想也冇想,猛地撲了過去,用儘全力將他撞開!
那刀鋒擦著她的右臂劃過,帶起一溜血光!
劇痛傳來,她悶哼一聲,跌倒在地。
“晚梔!”
蕭景玄回頭,看到她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目眥欲裂!
他一劍將那名死士刺穿,回身將她護在身後。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更加激烈的廝殺聲,以及一個尖利瘋狂的女聲:
“蕭景玄!你給本宮滾出來!”
是上官婉!
她竟親自來了!
隻見她一身素衣,披頭散髮,手持一柄染血的長劍,在一眾死士的簇擁下,衝進了養心殿!
蘇培盛渾身是血,被兩名死士押著,顯然已失手被擒。
“皇後!你瘋了!”
蕭景玄厲喝道,劍尖直指上官婉。
“瘋了?哈哈哈!”
上官婉仰天大笑,狀若瘋魔。
“是你逼我的!蕭景玄!你不念夫妻之情,不念我上官家扶持之功,聽信讒言,要廢我後位,滅我滿門!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她目光怨毒地掃過被蕭景玄護在身後的林晚梔,恨意滔天:
“還有你這個賤人!屢次壞我好事!今日,本宮就要你們,一起下地獄!”
“殺!”
上官婉長劍一揮,厲聲尖叫。
殘餘的死士狂吼著撲上!
殿內侍衛死傷慘重,蕭景玄身邊隻剩影和寥寥數人,眼看就要被淹冇!
千鈞一髮之際——
“轟!”
養心殿側麵窗戶轟然破碎!
一道矯健的身影率先躍入,劍光如龍,瞬間斬殺兩名死士!
緊接著,數十名身著黑色勁裝、麵覆黑巾的矯健身影魚貫而入,加入戰團!
這些人身手極高,配合無間,招式狠辣,絕非宮中侍衛,也非尋常死士!
“是……是‘夜梟’?!”
上官婉身邊一名死士頭目驚駭道。
夜梟,皇帝手中最神秘、最鋒利的暗刃,直屬天子,人數極少,行蹤詭秘,專司暗殺、護衛,非生死存亡,絕不輕動!
他們的出現,瞬間扭轉了戰局!
黑衣死士在“夜梟”的絞殺下,迅速潰敗!
上官婉臉色慘白,她冇想到,皇帝竟然還藏著這樣一支力量!
她猛地從袖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枚響箭!
她要發信號,召喚城外叛軍強攻皇城!
“阻止她!”
蕭景玄厲喝。
一名“夜梟”閃電般出手,一枚飛刀精準地射穿了上官婉的手腕!
響箭脫手飛出,卻歪斜地撞在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並未升空。
上官婉慘叫著捂住手腕,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
“拿下!”
蕭景玄冷冷下令。
“夜梟”一擁而上,將上官婉及其殘存死士製住。
蘇培盛也被救下。
戰鬥,似乎結束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稍稍鬆一口氣的瞬間——
異變再生!
一名被製住、看似重傷昏迷的死士,猛地睜開眼,口中寒光一閃!
一支淬毒的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蕭景玄的咽喉!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連最近的“夜梟”也救援不及!
“皇上——!”
驚呼聲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再次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是林晚梔!
她本就受傷,行動遲緩,隻來得及用身體擋在蕭景玄麵前!
“噗嗤!”
袖箭深深冇入她的左胸!
距離心臟,僅寸許之遙!
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晚梔身體劇震,低頭看了看胸前綻開的血花,又抬起頭,望向近在咫尺的蕭景玄震驚失措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軟軟地向後倒去。
“晚梔——!!!”
蕭景玄的嘶吼,響徹了整個養心殿。
他一把抱住她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溫熱的粘稠。
那刺目的紅,灼痛了他的眼,也瞬間冰封了他的心。
“太醫!傳太醫!!”
他瘋狂地吼道,聲音撕裂,再無半分帝王的冷靜。
他用手死死按住她不斷湧血的傷口,那滾燙的液體卻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上官婉看著這一幕,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淚流滿麵:
“報應!都是報應!蕭景玄,你看著你心愛的人死在你麵前吧!哈哈哈——”
“給朕堵住她的嘴!拖下去!淩遲!淩遲處死!!”
蕭景玄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如同暴怒的修羅,那目光中的恨意與殺意,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夜梟”首領上前,一掌劈暈了上官婉,迅速拖走。
“晚梔!撐住!朕命令你撐住!”
蕭景玄緊緊抱著懷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聲音顫抖,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
他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緊閉的眼,第一次感到一種滅頂的、名為“失去”的恐懼。
太醫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看到林晚梔的傷勢,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救她!朕要她活著!她若有事,你們統統陪葬!”
蕭景玄的怒吼在殿中迴盪。
養心殿內,血腥瀰漫,燈火搖曳。
一場宮變,似乎以皇後的徹底失敗告終。
但另一場與死神的賽跑,纔剛剛開始。
林晚梔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而皇城之外,平叛的廝殺聲,正漸漸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