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得化不開。
林晚梔伏在馬背上,肩頭的傷口在劇烈顛簸中不斷被撕裂,溫熱的血滲透粗布衣裳,帶來一陣陣眩暈。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她不敢走官道,隻敢在鄉野小徑和密林間穿行,朝著京西大營的方向亡命奔逃。
身後,遠方天際已泛起隱隱的火把光芒和馬蹄聲,如同逐漸收緊的網。
皇後的追兵,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九門已閉,全城戒嚴,她必須趕在天亮前,在追兵形成合圍前,衝進京西大營!
“咻——噗!”
一支冷箭擦著馬耳飛過,釘在前方樹乾上,箭羽嗡鳴!
林晚梔心頭一緊,猛地一勒韁繩,馬匹嘶鳴著轉入一片更為茂密的樹林。
追兵已至!
她甚至能聽到身後不遠處,有獵犬的吠叫聲!
是皇後豢養的死士!
他們竟敢動用獵犬!
林晚梔咬破舌尖,強行提振精神,辨認著方向。
京西大營……就在前方三十裡!
但獵犬的速度,遠比她快!
“分頭追!絕不能讓她逃進軍營!”
身後傳來冷酷的命令。
數道黑影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
林晚梔抽出匕首,割斷馬鞍一側的繫帶,將一個水囊猛地擲向相反方向!
水囊落地破裂,清水四濺,濃烈的鹽味在夜風中擴散開來!
這是她之前備下的鹽水,用來乾擾獵犬嗅覺!
獵犬的叫聲果然出現了片刻的混亂。
趁此機會,林晚梔狠狠一夾馬腹,朝著鹽味最淡、也是軍營方向衝去!
但追兵經驗豐富,短暫的混亂後,再次鎖定了她的方向,緊追不捨!
距離軍營還有十裡、五裡……前方已能看到營寨的輪廓和點點燈火!
希望就在眼前!
“攔住她!”
身後傳來厲喝,數支弩箭破空而至!
林晚梔伏低身體,但左臂一陣劇痛,一支弩箭擦過,帶起一片血花!
她悶哼一聲,幾乎墜馬,死死抱住馬頸才穩住身形。
“什麼人?!軍營重地,擅闖者死!”
營門哨塔上,傳來守軍士兵的厲喝,弓弩上弦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乃……熹妃林氏!有緊急軍情,麵見李承澤將軍!速開營門!”
林晚梔用儘最後力氣嘶喊,聲音在夜風中顫抖破碎。
“胡說八道!軍營豈是婦人擅闖之地!放箭!”
守門校尉顯然不信,厲聲下令。
就在箭雨即將潑灑而下的瞬間——
“住手!”
一聲清喝自營內響起。
一騎白馬如電掣般馳出,馬上之人銀甲白袍,劍眉星目,正是留守京師的鎮北侯世子李承澤!
他今夜輪值,恰好巡營至此。
李承澤勒馬停在營門前,目光如電,掃過狼狽不堪、血跡斑斑的林晚梔,又看向她身後追來的、那些黑衣蒙麵、明顯非官非匪的追兵,眉頭緊鎖。
“將軍!她……”
校尉急道。
“本將軍認得她!”
李承澤打斷他,他曾隨父進宮,遠遠見過熹妃幾麵。
此刻雖形貌狼狽,但那份氣度與眉眼,他依稀記得。
更重要的是,他認出了那些追兵——並非官軍,也非尋常匪類,倒像是……豪門禁臠的死士!
“開門!”
李承澤當機立斷。
“將軍!深夜婦人闖營,於理不合!恐是奸細!”
校尉阻攔。
“閉嘴!本將軍自有分寸!開門!弓弩手準備,若有賊人靠近,格殺勿論!”
李承澤厲喝,同時一揮手,數名親兵衝出,將搖搖欲墜的林晚梔護住。
營門轟然洞開,林晚梔被親兵接入。
身後追兵見狀,知道事不可為,遠遠停下,不甘地望了一眼軍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皇宮,養心殿。
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如鐵。
蕭景玄麵色陰沉地坐在禦案後,手中緊握著那本染血的賬冊,以及那張血跡斑斑的布條。
蘇培盛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影垂手侍立,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她人呢?”
蕭景玄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雷霆。
“啟稟皇上,”
影沉聲道。
“娘娘為引開追兵,與屬下分頭行動。屬下攜賬冊與血書回宮覆命。娘娘她……應是往京西大營方向去了。屬下出宮時,聽聞……九門已閉,全城戒嚴,坤寧宮有異動。”
“京西大營……李承澤……”
蕭景玄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
“她倒是會選地方。”
他目光落在那賬冊上,一頁頁翻過,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終,重重一掌拍在禦案上!
“好!好一個皇後!好一個上官家!通敵賣國,結黨營私,謀害皇嗣,戕害太後……真是朕的好皇後!好國丈!”
滔天的怒火與殺意,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賬冊上記錄的一筆筆肮臟交易,一件件觸目驚心的罪行,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尤其是與突厥的往來,更是戳中了他的逆鱗!
“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蘇培盛連連磕頭。
“息怒?”
蕭景玄猛地站起,眼中血絲密佈。
“北境將士正在浴血!糧道屢遭截斷!朕還以為是突厥人狡詐,原來是家賊難防!是朕的好皇後,在背後捅刀子!”
他抓起賬冊,聲音冰冷刺骨。
“傳朕密旨!宣鎮北侯世子李承澤,即刻率本部精兵,封鎖承恩公府、安國公府、靖海侯府!所有人等,一律羈押,不得走脫一人!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再傳旨九門提督、五城兵馬司,全城戒嚴,冇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宮禁戒嚴,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坤寧宮半步!”
“蘇培盛!”
“奴纔在!”
“你親自去,帶朕的龍驤衛,將坤寧宮給朕圍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等朕親自去問話!”
“嗻!”
蘇培盛領命,匆匆而去。
“影!”
“屬下在!”
“你立刻去京西大營,找到熹妃,帶她回來!朕要活的!”
蕭景玄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告訴她,賬冊,朕收到了。她……做得很好。”
“遵旨!”
影身影一閃,消失在殿外。
蕭景玄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看著手中染血的布條,上麵“速救”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那個女子蒼白卻倔強的臉,想起她在北五所的隱忍,在皇覺寺的果決,在永壽宮的淩厲……一次次,她將自己置於刀尖,為他,為這江山,搏出了一線生機。
“林晚梔……”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中那根冰冷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很快,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據上風。
皇後必須倒,上官家必須連根拔起!但這之後……她這把太過鋒利的刀,又該如何安置?
他走到窗邊,望向坤寧宮的方向,目光森寒如冰。
今夜,註定是個流血之夜。
京西大營,中軍大帳。
林晚梔傷口已被軍醫簡單包紮,換上了乾淨的士卒衣裳,捧著一碗熱薑湯,猶自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是劫後餘生的心悸。
李承澤坐在主位,麵色凝重。
他已聽林晚梔簡略說明瞭情況(隱去了賬冊具體內容,隻說是皇後通敵證據),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皇後竟敢如此!
而眼前這位熹妃娘娘,竟能從虎穴龍潭中盜出證據,殺出重圍!
“娘娘放心,既入我大營,便是末將職責所在。末將已加派三重守衛,一隻鳥也飛不進來。”
李承澤抱拳道,眼中帶著敬意。
“多謝李將軍。”
林晚梔虛弱地點頭,剛想說什麼,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通傳:
“報——!聖旨到!李承澤接旨!”
李承澤與林晚梔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來了!
一名傳旨太監快步進帳,展開明黃絹布,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後上官氏,德行有虧,勾結外敵,禍亂朝綱,著即廢為庶人,圈禁冷宮,聽候發落!承恩公上官弘、安國公趙括、靖海侯等一乾涉案人等,即刻鎖拿下獄,嚴加審訊!鎮北侯世子李承澤,即刻率兵,封鎖各府,不得有誤!欽此!”
旨意簡潔,卻字字千鈞,殺機凜然!
李承澤肅然接旨:
“臣,領旨謝恩!”
傳旨太監又轉向林晚梔,恭敬道:
“熹妃娘娘,皇上口諭,請您即刻回宮。龍驤衛副統領影大人已在營外等候。”
林晚梔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塵埃,似乎即將落定。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那股不安,卻越發強烈。
皇後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會如此輕易伏誅嗎?
那“驚蟄”計劃,又是什麼?
“有勞公公。”
她微微頷首,對李承澤道。
“李將軍,保重。”
走出大帳,夜空如墨,寒風凜冽。
影已候在營外,見到她,單膝跪地:
“娘娘,屬下來遲,讓您受驚了。皇上在等您。”
林晚梔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了一眼京師方向。
那裡,火光隱約,殺聲未起,卻已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
宮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