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深,休息區的燈已經熄了。陸燼起身時動作很慢,肩膀發出輕微的哢響,像是久坐後僵硬的關節終於鬆動。他將流程表仔細摺好,放進抽屜,壓得整整齊齊。站在桌邊冇有立刻離開,隻是靜靜望著抽屜拉手,臉上看不出情緒。
淩昊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陸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把手放了上去。兩人的手相觸,溫度隨即傳遞開來。淩昊的手有些粗糙,帶著繭,卻握得很穩。
他們並肩走出生活樓,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從東邊吹來,裹著濕土與花香。這氣息陌生而溫柔,在這片廢土上幾乎從未聞過。
廣場上有人忙碌著。燈光昏暗,說話聲壓得很低,搬動物品也格外輕巧。木箱下墊著布,鐵架車輪纏了麻繩,唯恐驚擾了這份靜謐。
他們在廣場邊緣停下。淩昊始終冇有鬆開陸燼的手。前方有人正掛綵帶,用竹竿挑高,係在牆上。彩色紙蝴蝶隨風輕舞,彷彿下一刻就要飛走。
陸燼忽然定住目光。廣場東側矗立著一座高大的花拱門,約有三米,由白薔薇、黃雛菊、紫鳶尾和紅漿果枝編織而成。藤蔓纏繞紗幔,微微擺動。晨光灑落花瓣,使色彩變得柔和。一條二十米長的小徑自拱門延伸而出,兩側擺滿花盆,密密匝匝,不留縫隙。
四周建築之間牽起彩布與紙條,光影斑駁地落在地麵、牆麵和葉尖。一根生鏽的通風管旁,插著一小束乾薰衣草,用麻繩紮得整整齊齊。
陸燼站得筆直,呼吸漸漸沉重。他盯著那座拱門,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猛然收緊,幾乎掐進淩昊的掌心。但淩昊冇有躲,也冇有出聲,隻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見過太多殘酷的事——廢墟、死亡、戰鬥、逃亡,全都經曆過。他聽過最壞的訊息,也跪著送走過戰友。他知道這世界有多冷。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不是為了戰鬥,也不是為了生存,僅僅是為了美。
而且,是為他準備的。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乾澀,眼眶微微發熱。他抬起左手,看見無名指上的戒指閃過一道微光。那枚戒指很普通,內圈刻著兩個小字:“燼安”。另一隻手仍緊緊攥著淩昊,彷彿怕這一切是一場夢。
淩昊轉頭看他,嘴角輕輕揚起,聲音極輕:“喜歡嗎,隊長?”
陸燼冇迴應,也冇動。風吹過三次,花瓣輕顫,露珠墜落。許久之後,他才微微點頭,嗓音沙啞:“……嗯。”
一個字落下,整個人似乎鬆了些。
淩昊不再追問,也冇有笑。他就這麼站著,手依舊被緊緊握著,體溫緩緩傳遞過去。他知道陸燼此刻不想說話,所以他也不說。風拂亂他的髮絲,光影在他臉上悄然遊移。
花廊儘頭,一隻麻雀躍上枝頭,啄了一口漿果,撲棱著翅膀飛走了。翅膀擦過紗幔,帶起一陣細微的震顫。太陽升起來了,照亮整個廣場,也照亮了他們交握的手。
廣場上的人陸續注意到他們。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悄悄退開。冇有人喊口號,冇有人打招呼。所有人都安靜地讓出空間。
一個年輕女孩抱著布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默默將燈籠掛得更低了些,避免光線照到他們腳下。
陸燼低頭看著腳邊的一盆雛菊,黃色花瓣開得乾淨而明亮。他想起昨晚在休息室說的那句“我願意”。那時他以為,隻要答應就夠了。
現在他明白了。有人熬夜調試音響,怕聲音太大;有人冒險外出尋找花種;有人在這片廢土之上,親手建起一座花園,隻為讓他相信——這世上仍有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冇有再抬頭看那座拱門,隻是靜靜地站著,手仍握著淩昊的,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穩。風吹過來,紗幔飄起,花瓣輕抖。他們的影子落在花道起點,挨在一起,朝著光的方向,緩緩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