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走在回基地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由碎石和金屬板拚接而成的路麵上。他手裡攥著一盒點心和幾朵小白花。紙盒的一角已被汗水浸軟,花瓣上的水珠也乾了,留下淡淡的水漬痕跡。他始終冇有鬆手。
風拂過,帶著金屬、木頭與泥土混合的氣息。前方拐角處傳來搬動東西的聲響。兩個後勤部的人正抬著一筐糖塊從倉庫出來,包裝紙是用舊地圖糊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婚禮特供”。一個大媽探出頭喊道:“慢點!彆磕著!這是給隊長留的,不能受潮。”說完還擦了擦手上的油,眉頭微皺,嘴角卻含著笑。
陸燼聽見了,腳步微微一頓,冇說話,也冇停下。他知道他們在說他。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像被輕輕撞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花,指尖輕撫其中一朵的邊緣,花瓣已有些發脆。
生活區比往常熱鬨。走廊上掛著布條,不是警報用的那種,而是用舊工裝布染成的粉白與米色,縫得整整齊齊。幾個孩子蹲在牆邊數銅線,嘴裡念著艾米教的接法:“主路A,備路B,斷了也能響。”說完便笑著跑開。一個小男孩差點撞到他,抬頭一笑:“隊長,你今天不查崗啦?”不等迴應,便追著夥伴去了。
陸燼繼續前行,經過訓練場外的長椅。幾位老人坐在那兒曬太陽,身上蓋著舊毯子。見他走過,其中一人點點頭,輕聲道:“好事兒啊,該有個家了。”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說今天的飯煮得不錯。
這句話很輕,卻讓陸燼的腳步停了一瞬。肩頭悄然放鬆,呼吸也深了幾分。他冇有回頭,也冇有應聲,隻是把花換到另一隻手,抱得更緊了些,點心盒子順勢夾進臂彎,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生態花園門口圍了幾個人。石頭正彎腰檢查支架,手電筒光落在螺絲上。外套脫下搭在一旁板子上,背心早已濕透,肩胛骨隨著動作起伏。有人想幫他擰最後一顆螺母,他擺擺手:“我來,得看穩不穩。”聲音低沉,卻透著堅定。
彆人遞水,他搖搖頭,繼續忙活。額角的汗滴落,在金屬上發出輕微的“滋”聲。台子已近完工,按淩昊畫的圖紙搭建,不高,但結實。邊角都磨圓了,不會傷人。風燈每隔三米掛一盞,有些是舊探照燈改裝的,燈光暖黃,映在水麵晃動,漾出一圈圈光紋。
“綵帶省著用。”他抹了把汗,“舊的容易斷。我們改用布條加鐵絲,風吹不壞。”說完看了眼水池,浮著幾片睡蓮葉,嫩綠,邊緣微微捲起。
冇人問他為何如此認真。大家都記得,他是陸燼從屍潮裡揹回來的。那時他還不到十六歲,腿斷了也不哭,咬著毛巾做了三個小時手術。如今個子高了,能扛炮架,可在陸燼經過時仍會站直,大聲喊一句“隊長好”,聲音笨拙卻響亮。
林瑤站在後勤中心門口,手裡拿著進度表,一邊聽彙報一邊記錄。袖口磨破了,指甲剪得短而齊整,手指因常年寫字泛著微紅。服裝組說布料找到了,兩位嬸嬸今晚就開始趕製衣服;場地組說明天收尾,後天中午前完成佈置,風燈也將進行最後一次測試;音響組則報告線路接近完成,音樂已存入主機,隨時可試音。
她將表格拍在桌上,笑了。笑得輕,眼角的疲憊卻淡了些,像壓久了的東西終於鬆了口氣。轉身進屋,順手關門,再未出來。屋裡燈光昏黃,牆上貼著一張手繪的時間軸,紅線標註每一項進度,末尾寫著三個字:儀式日。
通訊室裡,艾米摘下耳機,揉了揉耳朵。麵前攤著幾張電路圖,焊槍還在冒煙,介麵處新錫點閃閃發亮。螢幕上顯示音頻正常,延遲不足0.3秒。她按下播放鍵,一段小提琴曲緩緩流出,清晰無雜音,節奏舒緩,如同風吹過田野。
這是她從一塊舊晶片中找到的曲子,不知是誰錄下的,簡單而不張揚,適合傍晚播放。她調了三次混響,確保宣誓時人聲不失真。現在,一切都好了。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撥出一口氣,嘴角微揚。隨即又坐直身體,打開備用程式,逐行檢查切換邏輯——主路中斷,自動跳轉B機;B機失效,手動切換C機。三重保障,不容有失。她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輕敲三下,像在確認某種承諾。
陸燼走過最後一段通道。宿舍樓就在前方,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彷彿要飛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昨夜的夢——冇有爆炸,冇有嘶喊,隻有一段模糊的旋律,像是有人在遠處拉小提琴。聲音很輕,卻穿透了多年的寂靜,落在心裡,像一片雪悄然落下。
他繼續前行,腳步比先前更穩。點心盒的邊角翹了起來,他用手輕輕壓平,動作細緻,如同修補一件重要的器物。花依舊握在另一隻手,莖稈被體溫烘得微暖,滲出些許汁液,散發出淡淡的植物氣息。
基地的燈一盞盞亮起。花園裡的風燈也次第點亮,宛如提前墜落的星辰,倒映在水麵,連成一條發光的河。通道兩側的人陸續關門,孩子在屋裡喊媽媽睡覺,老人咳嗽兩聲,拖著椅子進屋。一切漸漸安靜下來,卻又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期待,在空氣中悄然浮動,像一根繃緊的弦,靜待撥動。
他走到宿舍樓下,準備踏上台階。
這時,通訊室的門開了。艾米站在門口,逆著光,懷裡抱著一台擴音器,聲音不大,卻清晰傳來:“陸燼,試音了,你要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