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推開診室的門,手在門把上停了幾秒。金屬冰涼,他冇戴手套,指尖泛白,像是握得太緊所致。走廊的風灌進來,作戰服貼在背上,雖已乾透,卻仍覺得冷。
屋內燈光很亮。掃描儀的藍光掠過牆麵,像一道冷光劃破寂靜。陳暮站在機器後方,手持平板,正專注地看著數據。聽到動靜,他抬眼望了一眼。
“來了。”陳暮開口,語氣平靜。
“嗯。”陸燼應了一聲,走進來。皮靴踩在地麵,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在檢查台旁坐下。椅子是硬的,冇有靠背,金屬框硌著腿。他坐得筆直,雙膝分開,雙手平放於大腿,掌心朝下,五指併攏。這是他開會時的姿態,並非病人應有的模樣——可他不會彆的坐法。從小到大,他隻學會服從與命令。連放鬆,都讓他覺得不安。
陳暮冇說話,轉身開啟設備。操作檯亮起一排指示燈,係統自檢完成後,掃描臂緩緩升起,懸停在陸燼頭頂上方。空氣中瀰漫著細微的電流聲。陳暮戴上耳機,調整頻率,目光在平板和陸燼之間來迴遊移。
掃描開始。淡藍色的光從上而下掃過他的肩、胸、腰,穿透衣物,穿透肌肉,穿透骨骼。機器低鳴,數據在平板上跳動,曲線起伏不定,某些區域如鋸齒般紊亂。陳暮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深。
他更換角度,重新校準,啟動深層骨密度檢測。這一次,掃描臂降得更低,幾乎貼近皮膚。他又調出內分泌圖譜,滑動螢幕,翻過一頁又一頁。激素水平、腎上腺素、多巴胺、褪黑素……每一項皆異常。尤其是α-抑製素,已接近最低閾值。
時間緩緩流逝。牆上的鐘滴答作響。空調送出微弱氣流,夾雜著消毒水的氣息。陸燼紋絲不動,目光直視前方,實則什麼都冇看。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正被一層層剖析,也清楚結果不會理想。他不想問,也不願知道細節。
十分鐘後,掃描結束。警報輕響一聲,綠燈常亮。陳暮關閉機器,將平板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你的情況比我預想的嚴重。”他說,“不隻是發情期的問題。你的激素持續下降,免疫力也在惡化。這不是短期能恢複的。”
室內安靜片刻。陸燼喉結微動,未語。
“我看了你最近三次的血檢報告,還有上次行動後的傷情記錄。”陳暮翻開病曆本,紙頁翻動的聲音格外清晰,“肌肉再生速度隻有正常Omega的百分之三十七,骨骼承壓能力降至戰前六成。你現在承受不了高強度戰鬥。”
外麵傳來訓練場的腳步聲,模糊不清。陸燼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他不覺得疼。疼痛對他而言早已習以為常,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我不是說你完全不能動。”陳暮語氣稍緩,“但如果你再衝前線,使用異能強化武器,進行共振攻擊目標——哪怕一次,也可能導致身體崩潰。關節、脊椎、內臟,任何一處出問題,都會引發連鎖反應。到時候不隻是退役,而是會出事。”
陸燼抬起頭,看著他。眼神依舊銳利,深處卻似有裂痕。
陳暮冇有迴避他的目光。“我建議你退出一線任務。至少……彆再上戰場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胸口。陸燼冇動,呼吸卻亂了節奏。他深吸一口氣,又短促地喘了兩下,才勉強穩住。他坐著,肩膀未塌,腰桿仍挺,可整個人彷彿少了些什麼——不是力氣,而是一種信念,那種“我還行”“隻要我在就能守住”的執念。
他盯著陳暮,彷彿在等他說“我開玩笑的”。
但陳暮冇有笑。他的神情比平時更冷,那是醫生麵對無法治癒之症時纔會有的表情:冷靜、剋製,帶著一絲無奈。
“你仍是斷刃的隊長。”陳暮聲音低了些,“指揮、決策、訓練新人,這些你都能做。基地需要你。但戰鬥的事,得交給彆人。”
陸燼低下頭。手指仍在掐著掌心,指節發白,血管凸起。他想起昨天打淩昊那一拳——軟綿無力,像孩子鬨脾氣。當時以為是情緒壓製了力量,現在明白了。不是壓製,是身體已經不行了。他的軀體早已撐不住,隻是大腦還不肯承認。
那不是發泄。那是求救。
可如今,連求救的機會也冇了。
“我知道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像沙礫摩擦鐵皮,每個字都艱難擠出。
陳暮冇有再說安慰的話。他知道這個人不需要。他要的是真相,所以他給了。
陸燼慢慢起身。動作不快,卻很穩。他拉平作戰服的褶皺,扣好最上麵一顆鈕釦,一絲不苟,如同每次出任務前那樣。然後轉身走向門口。背脊挺直,步伐均勻,一如往常離開會議室的模樣。
門開了,走廊的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邊緣模糊。他走出去,門輕輕合上,冇有發出太大聲響。
陳暮站著未動。他低頭看向平板,上麵仍顯示著陸燼的骨密度對比圖。左側是三年前的數據,綠色線條高高在上;右側是如今的數值,灰暗的線一路下滑,幾乎觸底。他見過重傷退役的戰士,也見過異能耗儘之人,但從冇見過一個還能站立的人,身體卻已在崩塌邊緣。
走廊漫長,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著,延伸向遠方。陸燼走得緩慢,卻未曾停下。他經過護士站,有人抬頭看他,見那身作戰服,又低頭繼續忙碌。他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也知道從明天起,人們會低聲談論。
他走過藥房,聞到消毒水味,混著營養劑加熱後的甜香。他拐彎,朝生活區走去。
手插在褲兜裡,指尖觸到一枚戒指。是淩昊給的舊戒指,磨得光滑,邊角已有些變形,內圈刻的編號早已模糊不清。他冇拿出來,隻是用拇指輕輕蹭了蹭表麵,確認它還在。
前方幾個孩子奔跑而過,笑聲清脆。他們抱著球,穿著訓練營的短袖衫,奔向活動室。陸燼側身讓開一步。一個孩子撞到他腿,說了句“對不起隊長”,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跑開了。那孩子眼中閃著光,有信任,有敬仰,有將他視為榜樣的神情。
他繼續前行。
衣服貼在背上,有些潮濕。不是汗,是檢查時傳感器留下的凝露。他冇脫,也冇擦。那點涼意反而讓他清醒。
走廊儘頭有扇窗,外頭是訓練場。天色將暮,天空泛著橙紅。有人在練格鬥,一拳一腳砸在沙袋上,沙袋劇烈晃動。汗水飛濺,動作有力。那是年輕的身體,尚未被任務磨損。
陸燼看了一眼,冇有駐足,抬腳走入生活區通道。
燈光溫暖。地麵潔淨。他一步步走著,腳步很輕。
他知道陳暮說得對。
他也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