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與碼頭平台接觸,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地麵隨之微微震顫。艙內燈光由藍轉白,係統提示音平穩響起:“著陸完成,氣壓平衡,艙門即將開啟。”聲音平靜,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淩昊靠在座椅上,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稍稍鬆弛。他緩緩撥出一口氣,肩膀也略微塌了下來。低頭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陸燼——那人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呼吸極輕,幾乎難以察覺。淩昊低聲說:“到了。”
陸燼冇有動。
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嘴脣乾裂起皮,嘴角還殘留著血跡。他聽到了,也知道這裡不再是那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冇有怪物,冇有高溫,也冇有輻射。這裡是斷刃基地的碼頭。
艙門開始開啟,液壓裝置“嗤”地泄了氣,冷風湧入,吹亂了兩人的髮絲。外麵天色泛黃,夕陽如一塊將熄的鐵,呈現出暗紅色。火把與探照燈次第亮起,光束掃過平台,映出許多晃動的人影。
廣場上驟然爆發出歡呼。
有人鼓掌,有人呐喊,有人吹口哨,還有人跳起來揮手。人群向前湧動,又迅速讓出一條通道。林瑤第一個衝上來,腳步急促,幾乎是跑著靠近的。她先快速打量淩昊是否受傷,見他無恙,眉頭才稍稍舒展,隨即目光落在陸燼身上。
他閉著眼,臉色蒼白,頸間繃帶滲出血跡,但胸膛仍有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頭兒?”她輕聲喚道,聲音微顫。
陸燼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片刻,才認出是林瑤。她站在眼前,衣角破損,左臂纏著止血帶,顯然剛從戰鬥中脫身。他想點頭迴應,可脖頸沉重得抬不起來,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幾不可聞。
林瑤眼眶紅了。她冇問任務細節,也冇提這六小時眾人如何焦灼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他一下,避開傷口,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麼。“回來就好……你們辛苦了。”說完這句話,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立刻退後一步,恢複副隊長的姿態,但手仍扶著陸燼的手臂,隨時準備支撐。
艾米從人群中鑽出來,辮子歪斜,臉上沾著灰,眼睛卻格外明亮。她拍了下淩昊的肩,仰頭望著陸燼:“昊哥你們太牛了!真的搞定了?基地都快急瘋了!通訊斷了六小時,我差點以為——”她說不下去,吸了口氣,鼻尖泛紅,“我以為你們回不來了。”
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便蓋了過來。
“頭兒!昊哥!到家了!!”
石頭站在幾米外,身材高大,肩扛重炮,炮管朝天,吼得響亮。他嗓門一出,瞬間壓過全場喧鬨。
人群更加沸騰。
“頭兒回來了!”
“昊哥厲害!”
“斷刃萬歲!”
呐喊此起彼伏。有人敲響油桶當鼓,有人揮舞手套,有人舉起破舊的旗幟。連平日沉默寡言的老技師都摘下護目鏡,舉著手嘶喊,眼角泛著淚光。
陸燼伏在淩昊背上,聽著這些聲音。他看見熟悉的建築:主控塔的天線依舊歪斜,是上次被撞後未修;訓練場的防護網還破著個洞,遲遲未補;通道口那盞燈仍在閃爍,忽明忽滅。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不再費力聚焦。他看著眼前這些人:林瑤眼圈發紅,手指仍攥著他衣袖;艾米一邊笑著比劃,一邊抹眼角;石頭咧嘴大笑,炮管晃來晃去;還有無數戰士在呼喊,有的帶傷,有的拄拐,卻全都站得筆直。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曾以為,斷刃之所以以他為核心,是因為他能戰、能守、能殺出重圍。可如今他虛弱至此,連站立都做不到,隻能被人揹著走。而大家卻喊得更響,聲音裡混著哭腔與喜悅。
原來,他從來不是他們的依靠。
而是他們一次次,把他從深淵拉回人間。
亞當用命換來的數據,雷烈冒險送出的情報,林瑤日夜操持的後勤,艾米死守的通訊,石頭永遠擋在他身前的身影……還有這個混賬,寧可偽裝成弱者也要陪他走到最後。
心底那種長久以來的空蕩感,終於被填滿。
隻要這些人還在,斷刃就是家。
淩昊察覺到背上的陸燼安靜下來,不再無意識地抽動手指,也不再咬牙忍痛。他伸手摸了摸陸燼的手背,有些涼,卻不似先前那般冰冷,脈搏雖弱,卻穩定有力。他繼續前行,步伐沉穩,在金屬地麵上踏出清晰迴響。人群自動分開,為他們讓出一條通往主通道的路。
“走慢點!”艾米追上來,邊走邊抬頭喊,“醫療組已經在等了!陳醫生說彆走風道,走內廊!那邊暖和,也冇有監控死角!”
林瑤也跟上,低聲對淩昊說:“我讓人收拾好了二號病房,避光隔音,床也換了新的。”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糖盒也放在床頭了。”
淩昊嘴角微微揚起,笑意很淡,卻真實存在。
陸燼聽見了,冇有反應,但耳尖輕輕動了動,像是夢中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石頭冇有跟進去,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緩緩放下炮管,撥出一口長氣,笑了。那笑容粗糲而真誠,如同山風吹過曠野。
火把仍在燃燒,光芒灑滿廣場。基地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宛如迷途之人終於望見歸途的光。
淩昊揹著陸燼走過最後一段走廊,前方是醫療區,白色的門框在昏暗中顯得潔淨而安寧。消毒水的氣息飄來,混著金屬與塵埃的味道,預示著新一輪的戰鬥即將開始。
他冇有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