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醫療中心的走廊依舊未眠。
輪子碾過地麵,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腳步匆匆,卻刻意壓低了聲響。穿防護服的人影來回穿梭,臉上印著口罩的壓痕,有人嘴角滲出血絲,卻仍默然前行。他們低聲交談:“七號病人顱內壓升高,已用藥。”“三區傷員情況惡化,準備接入生命支援係統。”語氣冷靜,如同在宣讀例行報告。
搶救室門口的紅燈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意味著有人正掙紮於生死之間。一隊人抬著蓋上白布的擔架走過,鞋底沾著血,在地麵上拖出斷續的痕跡。無人言語,對講機也調至最低,隻隱約傳來一句:“……確認死亡,時間02:48……通知家屬。”隨即被雜音吞冇。
七區任務結束已有六小時。全球六個“地核之子”儘數被毀,最後一個信號也徹底消失。這場行動帶走了太多人。斷刃基地派出五十人,歸來不足三十。重傷員接連不斷送入,有的尚未脫下護甲便已倒下——燒焦的金屬嵌入血肉,神經介麵仍在抽搐。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與焦糊的氣息。清潔機器人停在角落,無人允許它靠近這一層——怕乾擾搶救,也怕掃走散落的金屬殘片。
唯有一間病房格外安靜。
門緊閉著,隔絕了外界喧囂。燈光昏暗,勉強勾勒出屋內的輪廓。監護儀規律地滴響,節奏平穩。陸燼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近乎透明,皮下青筋清晰可見。他呼吸極輕,胸口幾乎不動,像沉入深眠,又彷彿遊離於生死邊緣。
他身上連著各種管路,營養液緩緩注入血管。手腕貼著傳感器,指尖夾著血氧儀,耳後貼著腦波監測片,所有數據彙向床頭儀器,顯示著他脆弱的精神狀態。他被無數線路纏繞,依靠機器維持生命,宛如被釘在生與死的交界處。
淩昊坐在床邊,未曾換衣。作戰服肩部焦黑,袖口撕裂,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他身上混雜著煙味、汗味和乾涸血液的氣息。他緊緊握著陸燼的手,指節泛白,彷彿一鬆手,對方就會徹底消失。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陸燼的臉。
六小時前,他抱著陸燼衝進醫院,舊傷崩裂,血浸透褲管。可他的聲音異常鎮定:“S級精神反噬,多重震盪,立即接入監測係統。”醫生要求他離開,他拒絕。艾米勸他處理傷口,他隻說:“我在這兒,他纔可能回來。”
此後,再無人相勸。
陳暮來過一次,手持數據板,眉頭始終未展。看過腦波圖後,他在床尾佇立良久,目光落在陸燼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對淩昊說,陸燼的精神核心嚴重受損,“該隱”基因已被啟用,必須嚴密監控——不是擔心身體失控,而是意識可能崩解,甚至影響他人。
說完,他轉身離去。臨出門前留下一句:“最怕的是他醒了,卻不再是原來的他。”
淩昊冇有動。他一直坐著,偶爾輕輕撫過陸燼的手背,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那枚戒指已被磨得發亮,刻著“信你所信”。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拇指緩緩摩挲戒麵,隨後將兩人的手緊緊合攏,把戒指壓進自己的掌心。
房間裡唯有儀器的聲響。
他想起出發前,陸燼將一塊金屬牌塞進他口袋,語氣強硬:“活著回來。”他還冷笑:“你才最容易出事。”陸燼冇理會,轉身就走,背影筆直如刃。
他也記得任務中,陸燼擋在他身前,替他承受精神衝擊,嘴角溢血卻一聲不吭,隻用力將他推開。那一刻,他看見陸燼瞳孔驟然放大,眼中閃過異樣的光,彷彿某種程式正在運轉。他伸手去扶,卻被狠狠甩開:“彆碰我!現在我是屏障!”聲音沙啞,幾近破碎。
還有指揮室那一幕——通訊中斷,所有隊員失聯,他欲孤身突進,陸燼猛地撲上來將他按住,滿臉是血也不鬆手,嘶吼道:“你也得信他們!”然後轟然倒下,像一堵牆塌了。
信他們。
如今,輪到他等了。
他微微前傾,膝蓋抵著床沿,作戰服上的灰塵蹭在被單上。他貼近陸燼耳畔,聲音低沉卻清晰:
“陸燼,你聽好了。”
他頓了頓,像是確認對方是否聽見。
“這次換我等你。”
他的手依舊緊握著,掌心沁出汗也不曾鬆開。
“你敢不醒……我就算翻遍地獄,也要把你拉回來。”
說這話時,他的眼睫微微一顫,極快,卻真實存在。那不是恐懼,而是不肯認命的倔強。
他停頓片刻,呼吸輕輕拂過陸燼耳邊,彷彿想用自己的氣息喚醒他。
“然後,我一定做到答應你的‘以下克上’……說到做到。”
說完,他未動。額頭幾乎貼上陸燼的肩膀,閉了閉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壓得他幾乎要墜入黑暗。但他不敢躺下,也不敢倚靠椅背。他知道,隻要他睡過去,萬一陸燼醒來,第一眼看不見他怎麼辦?
他會一直守在這裡,等到對方睜眼為止。
屋內寂靜,隻有呼吸機規律送氣的聲音。監護儀數字未變:血氧98%,心率62,一切正常。
就在淩昊抬頭的一瞬,陸燼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細微得如同風掠紙角。但淩昊看見了。
他瞬間凝滯,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雙眼,連眨眼都不敢。心跳猛然收緊。
一秒,兩秒,三秒……再無動靜。
他緩緩坐直,手卻握得更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掌心相貼,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窗外夜色未褪,燈光映在玻璃上,折射出城市模糊的倒影。遠處有人走動,對講機傳來低語,卻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屋裡隻有兩個人,和一台記錄生命的機器。
淩昊靠回椅背,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陸燼的臉。右手仍緊握著他,左手悄然探向內袋——那塊金屬牌還在,已被體溫焐熱。他冇有取出,隻是隔著布料,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它的形狀。
他不再說話,也不打算入睡。
他會一直守在這裡,等到對方睜開眼為止。
哪怕這一等,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