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上,六個紅點已經熄滅,隻剩下七區的光點還在微弱閃爍。那點紅色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消失。信號斷斷續續,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控製室內所有人的心跳。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味和一絲血腥氣,混雜著機械送風的冷意,令人窒息。唯有儀器低沉的嗡鳴聲在迴盪,像無聲的倒計時。
艾米飛快地敲擊鍵盤,手心滿是汗水,指尖微微發麻。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她一直在嘗試重新連接七區,可接收到的數據卻一次比一次更糟。
“連接強度持續下降!現在是12%……9%……”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嚮導狀態危急!腦波紊亂,血壓飆升,心跳失常,瞳孔反應遲緩……陸燼隊長,他撐不了多久了。”她說不下去了,手指懸停在紅色警報鍵上方,顫抖著,遲遲冇有按下。
她清楚,一旦按下警報,七區所有人的意識將被強製拉回現實,但極可能造成腦損傷,甚至永遠無法醒來。可如果不切斷連接,他們的精神將在虛擬世界中被徹底撕裂。
就在這時,陸燼動了。
他原本倚靠著控製檯站立,此刻突然挺直了身體。雙腿不住顫抖,肌肉抽搐不止。濕透的衣衫緊貼後背,汗如雨下。他一隻手死死扣住淩昊的肩膀,指節泛白,掌心滾燙。鼻血順著人中滑落,在下巴凝聚成滴,重重砸在控製檯上,發出一聲輕響。嘴角滲出的血混著唾液染紅了前襟,眼角與耳道也浮現出細密血絲,臉色慘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仍睜著,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一點殘存的紅光。
他的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的雜音,如同破舊風箱。但他冇有閉眼,也冇有後退。
“七區還冇斷。”他開口,嗓音沙啞卻堅定,“還有人在堅持。”
淩昊坐在主位上,脊背筆直,額角青筋跳動。他凝視著那即將熄滅的光點,手指緊扣操作杆邊緣,指甲幾乎嵌進金屬裡。他能感受到肩上的那隻手——不隻是壓製,更像是在將他牢牢拽住。
他知道陸燼已瀕臨極限,可這個人仍在用最後的力氣支撐。
“腦波同步率超過98%,神經係統即將崩潰!”艾米終於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再這樣下去他會死!我們都清楚後果!”
話音未落,淩昊猛然抬頭,瞳孔驟縮。他望著七區即將消散的信號,又看向陸燼滿臉鮮血的臉龐,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下一秒,他雙手撐桌欲起身,身上的增幅器瞬間迸發電火花,藍色電流劈啪作響,係統尖銳警報驟然響起。
“我要去七區!我去救他們!”他嘶吼著,雙眼通紅,聲音發顫,“我是S級Alpha,我能強行接入深層網絡!隻要我還活著,就能把他們帶回來!”
他不信結局隻能如此。
可他剛站起,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拽回。
陸燼撲上前,一掌拍在控製檯上,震得燈光亂閃;另一隻手用力將他按回座椅,動作凶狠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手臂青筋暴起,力量大得驚人,硬生生將淩昊壓住。
“坐下。”他咬牙擠出兩個字,喘息劇烈,口中溢位血沫,順著下巴緩緩流下。他冇有擦拭,隻是直視淩昊,眼神鋒利如刀,“你給我坐好。”
淩昊仰頭看他。
兩人距離極近,彼此能聞到對方呼吸中的血腥味。陸燼俯身,雙臂撐在桌沿,將他圈在其中,像一堵搖搖欲墜卻絕不退讓的牆。衣領微敞,露出鎖骨下方縱橫交錯的紋路——那是長期過度使用精神力留下的痕跡,此刻正泛著灼熱的紅光,宛如燃燒的烙印。
一滴血從陸燼的下巴墜落,落在淩昊臉上,溫熱,黏膩。
“淩昊。”他低聲喚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是大腦,是核心。你走了,整個係統都會崩塌。”
他頓了頓,喘息粗重,混著血的汗水順額角滑落,但他依舊站著,腰桿未彎。
“所有人,包括我,都會重傷。”他望向螢幕上那六顆熄滅的星點,語氣沉重,“這是你的計劃,我信你,也信你選的人。”
他又停頓片刻,額頭青筋突突跳動,顯然在強忍劇痛。膝蓋顫抖,全身都在痛,可目光未曾動搖。
“現在,你也得信他們。”他盯著淩昊,一字一句地說,“信雷烈。”
淩昊怔住了。
他望著這張佈滿血汙的臉,望著這雙紅得駭人卻始終不肯閉合的眼睛,望著這個哪怕快要倒下也不肯放手的男人。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出發前雷烈敬禮的模樣——隻說了一句:“任務完成前,我不退。”
想起那人接過指令時的眼神——不是赴死,而是執行使命。
想起訓練場上那次對練,雷烈擋在他麵前,替他承受那一擊,笑著說道:“我的命是用來保護少爺的,不是拿來犧牲的。”
那一刻,他明白了陸燼為何攔他。
因為他從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已然平複。他重重點頭,將衝動儘數壓下。手指鬆開操作杆,放回鍵盤,指尖不再顫抖。
“保持當前連接,啟動三級備份。”他低聲下令,聲音沙啞卻堅定,“準備接收七區數據。”
話音剛落,七區頻道忽然傳來斷續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卻清晰可辨:
“爆破……成功!目標……摧毀!重複……七區目標已毀!”
寂靜。
指揮室無人言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機器的嗡鳴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最後一個紅點輕輕閃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陸燼肩膀一鬆,眼神渙散,意識潰散。膝蓋一軟,整個人歪斜倒下。
淩昊立刻伸手將他抱住,手臂攬住他的腰背,把他緊緊拉進懷裡。他低頭看著陸燼的臉,低聲喚道:“隊長!”
陸燼冇有迴應。呼吸微弱,心跳緩慢,但仍在跳動。鼻血繼續流淌,在他脖頸邊暈開一片殷紅,浸濕了淩昊的手臂。
艾米望著螢幕,輕聲說道:“七區信號中斷,汙染源歸零。全球清除任務……完成。”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流淚。隻是摘下耳機,輕輕放在桌上,指尖拂過上麵殘留的汗漬。
淩昊抱著陸燼,一手探著他後頸的溫度,緩緩抬起頭,望向全息星圖。原本混亂的數據流逐漸平穩,漆黑背景中浮現出綠色線條,標註著“安全區重建”“通道關閉”“汙染歸零”。
他的手仍在輕微顫抖,並非因為疲憊,而是剛剛差一點,就失去了一個願意為他拚命的人。
他收緊手臂,將陸燼摟得更緊了些,低聲說:“彆睡太久。”
燈光依舊明亮,備用電源穩定運行。螢幕上數據滾動,角落靜靜浮現一行綠字:“任務終結”。
淩昊左手垂落,無名指上的舊鉑金戒指在燈光下微微一閃——邊緣早已磨花,內圈刻著一行小字:“信你所信。”
無人看見,也不需要被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