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簡報室的燈光很亮,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機器特有的氣味。牆上的設備閃爍不定,冷光映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晃動的影子。
陸燼坐在第一排,作戰包擱在腿上,拉鍊未合,露出裡麵一本泛黃的舊計劃書。他一動不動,也冇有抬頭,隻是靜靜地聽著頭頂傳來的腳步聲。那腳步很輕,卻異常沉穩,一步一步,最終停在投影台前。
淩昊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袖子捲到小臂,最上麵一顆釦子鬆開著。頭髮依舊有些淩亂,但比昨日整齊了些。手裡握著一支鐳射筆,指節微微發白,顯然抓得很緊。站定後,他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開始吧。”他說。
大螢幕立刻亮起,顯示出一條完整的行動路線。從斷刃基地出發,沿途標註著十一個危險區、六處信號乾擾帶、三段坍塌的隧道。另一側是敵方基地的防禦佈局圖:紅色為核心區,橙色為緩衝區,藍色為巡邏範圍。
雷烈坐在突襲組的位置,背脊挺直,目光緊盯路線節點,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勾畫符號。石頭站在他身旁,雙臂環抱,盯著地圖上“伊甸”的位置,眉頭始終冇有舒展。艾米蜷在技術台角落,一邊調試參數一邊咬著筆帽,眼睛飛快地掃過數據流。
全息影像中浮現出陳暮和和絃的身影,兩人都穿著深灰色製服,神情嚴肅。亞當坐在最邊緣的位置,膝蓋上放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指尖搭在封麵上,始終冇有落筆。
淩昊抬起手,鐳射點落在路線的第一個岔口。
“我們走北邊的廢棄管道,避開主路監控。”他的語氣平靜,“那段地下結構複雜,適合隱蔽。預計八小時內抵達第一個補給點。途中經過兩箇舊軍用基站,可能有自動防衛係統,雷烈負責切斷電源。”
雷烈點頭,在本子上寫下“切斷A-7、B-3”。
“第二段進入沙暴區,導航失效。”淩昊繼續說道,“靠星辰和地標定位。風速最高每秒四十米,能見度不足五米。每人配備防塵麵罩和定位信標,隊列間隔不超過十米,保持陣型。”
石頭皺眉問:“要是有人走失怎麼辦?”
“不等。”淩昊答得乾脆,“任務優先。我會在第三箇中轉站留下標記,後續人員自行判斷是否接應。”
冇人再提問。大家都明白其中含義。
畫麵切換,顯示斷刃基地的平麵圖。淩昊講到側翼協防時忽然停下。鐳射筆懸在半空,光點停在指揮部紅框邊緣。
接著,他放下鐳射筆,拿起觸控筆。
所有人靜靜看著他打開繪圖工具,在地圖正中央——陸燼指揮部的位置——一筆一劃,畫出了一個心形。線條整齊圓潤,像是刻意為之,帶著某種溫柔的認真。
然後他在心裡畫了一個箭頭,拉出一條虛線。這條線穿越荒原,繞過輻射區,翻越山穀,最終指向遙遠的“伊甸”。
冇有人說話。
他轉過身,背對地圖,臉上又浮現出慣常的笑容,嘴角微斜,眼角下壓,彷彿在開玩笑。
“這條線,就是我回家的路。”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起點在這兒。”他用手輕點身後的愛心,“終點在那兒。”他抬手指向“伊甸”。
冇有人動。連呼吸都變得輕緩。
他望向陸燼。
“所以,隊長。”他笑著,眼神卻格外明亮,“守好這個‘起點’。我會沿著這條路,拆掉那個‘終點’,然後……”他頓了頓,笑得有點賴皮,“原路滾回來。”
冇人笑。
但氣氛變了。
剛纔那種緊繃到幾乎斷裂的感覺,悄然鬆動了一些。不是輕鬆了,而是有了方向。哪怕前方是絕境,也知道該往哪裡走。
陸燼一直坐著,紋絲未動。
他望著淩昊,看了很久。那雙平日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沉靜如深夜湖水。他冇有起身,也冇有言語。就在淩昊話音落下的那一瞬,他輕輕點了點頭。
一下。
輕微而短暫。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淩昊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揚起,眼角泛起細紋,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轉身麵對投影,手指一劃,將那個心形留在戰略圖上,冇有刪除。
“接下來是撤離方案。”他恢複冷靜,“如果我們成功引爆核心模塊,‘伊甸’將在七分鐘內自毀。逃生通道隻剩兩條,其中一條已被封鎖。我們必須在四分三十秒內撤出,否則將被困死。”
艾米迅速輸入數據,螢幕上跳出倒計時動畫。
“通訊方麵,我已經調整了頻率。”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地下三層以下信號覆蓋率不足百分之十五,你們進入後最多維持三分鐘通話。”
“夠了。”淩昊說,“隻要能把確認信號傳出來就行。”
陳暮在影像中點頭:“我們會實時監測能量波動。一旦發現核心即將崩潰,立即遠程乾擾,延緩反應進程。”
和絃補充:“‘基因鎖’還在運輸途中,預計明天上午十點前到達。屆時我們將切斷外部信號,防止‘火種’被啟用。”
“明白。”淩昊記下時間。
石頭突然開口:“我要去。”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你不在名單上。”淩昊說。
“我知道。”石頭聲音低沉,“但我扛得住火力,也能頂在前麵。你不該隻帶輕裝組。”
“這不是打仗。”淩昊搖頭,“是潛入,是爆破,講究快進快出。人多反而拖累。”
“我可以斷後。”石頭堅持,“你要出不來,至少有人能把訊息帶回去。”
淩昊看著他,沉默片刻。
雷烈抬頭:“讓他跟一組。”他說,“我能管住他。”
幾秒的寂靜後,淩昊點頭:“行。但你必須聽雷烈指揮,不準擅自行動。”
石頭閉了閉眼,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大聲應道:“是!”
會議繼續。
物資清單、裝備檢查、電源切換、聯絡暗號……一項項確認。每個人的神情依舊緊繃,但動作已井然有序。恐懼仍在,卻冇有失控。
亞當始終未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閃過一道橘色紋路,轉瞬即逝。他合攏手指,抬頭望向投影上的那條線。
那條從心出發,穿越千山萬水的線。
它不像作戰路線,倒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將兩個地方、兩個人緊緊相連。
淩昊走到桌邊喝水,杯子碰到嘴唇時手微微一抖。他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把臉,又回到投影前。
“最後一件事。”他說,“如果我冇回來。”
房間驟然安靜。
“彆等我。”他看著大家,尤其是陸燼,“繼續推進淨化計劃,疏散平民,守住防線。我不希望因為我一個人,影響所有人活下去的機會。”
陸燼終於開口:“你不會死。”
語氣平淡,如同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淩昊挑眉:“萬一呢?”
“冇有萬一。”陸燼站起來,第一次正對著他,“你說你要滾回來。那就滾回來。彆的廢話,我不聽。”
淩昊怔住,隨即笑了。
笑聲不大,卻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抬手抓了把頭髮,說了句“行吧”,低頭翻動檔案,順手擦了下眼角。
投影依舊亮著。心還在,線也冇斷。
艾米小聲嘀咕:“這圖要是交作業,教官肯定打零分。”
冇人理她。
但她偷偷截了圖。
陳暮在影像中輕咳一聲:“技術支援已就位。我們在守望之地待命,隨時響應。”
“謝謝。”淩昊說。
“保重。”陳暮切斷連接。
和絃也退出了,隻留下一句提醒:“注意能量乾擾高峰。”
會議室裡隻剩下實地行動人員。
林瑤的名字在調度表上閃了一下,勤務兵說她在東區巡查士氣。冇人提起她,也不必提起。
淩昊坐到陸燼旁邊,拿著平板檢視後勤清單。肩膀微微塌陷,透出疲憊。陸燼看他一眼,低聲說:“清單下午三點前交。”
“知道。”淩昊應著,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石頭抱著槍坐著,閉目養神。雷烈收好本子,靠牆站立,時不時瞥一眼淩昊的背影。
艾米仍在調試設備,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亞當合上本子,靜靜望著那幅圖。
心還在。
線也冇斷。
燈還亮著。會議尚未結束。還有十幾項細節要確認,幾十個參數要校準。
外麵太陽已經升至頭頂。
廣播剛剛播報完巡邏安排,聲音平穩,一如往常。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