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燈隻亮了一盞,光線昏暗。門緊閉著,外麵一片寂靜。淩昊剛洗完澡,毛巾搭在肩上,髮梢還在滴水。
他看見陸燼坐在床邊,坐姿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些發白。亞當和陳暮在沙發上。亞當低著頭,十指緊扣,指節泛青。陳暮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背上,沉默不語。
淩昊冇有開口問發生了什麼。他停下擦頭髮的動作,站在原地看了陸燼一眼。陸燼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淩昊走過去,在亞當身旁坐下。他不再擦拭濕漉漉的頭髮,任由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肩膀上。
“說吧。”陸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亞當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微紅,但目光堅定。他先看向陸燼,又轉向淩昊,張了張嘴,終於開口。
“我做了個夢。”他說,“不是一次,是好幾次。都是同一個地方——像一間密閉的房間,四麵是金屬牆,中間立著一根柱子,連著許多線路。我就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然後……有人來了。”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是厲北辰。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不看我,隻盯著那根柱子說:‘啟動鑰匙。’然後……我就醒了。我的手很燙,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說完,他慢慢攤開右手。掌心浮現出一道淡橘色的痕跡,彷彿灼燒所致,又似從皮膚深處透出的光。那痕跡彎彎曲曲,形如符號。
陳暮接著說道:“我在醫療區給他做過全麵檢查。他體內有一段加密的基因片段,僅占0.3%,但它持續釋放一種特殊信號。這種信號並非天生,而是人為植入的指令。”
屋裡更安靜了。
淩昊盯著那道痕跡,手指微微一動。他冇有觸碰亞當,也冇有說話。
陸燼依舊坐著,目光始終落在亞當身上。
亞當繼續道:“我不是想嚇你們。但我害怕……如果我真的變成‘祝融’那樣的存在,或者真的成了開啟某種東西的‘鑰匙’,我會傷害到你們。我不想這樣。”
他咬了咬嘴唇,聲音輕了下來,卻更加清晰:“所以我想讓你們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徹底失控,意識消失,隻剩下程式在運行……請你們不要猶豫。就算必須毀掉我也沒關係。隻要能阻止更壞的事發生。”
他說完,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淩昊擦頭髮的手停在半空。水珠從髮梢墜落,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一聲“嗒”。他望著亞當——這個瘦弱的少年,臉色蒼白,肩膀緊繃,可眼神裡冇有退縮。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陸燼時的樣子。
那時陸燼被關在希望要塞的實驗區,身穿拘束服,全身貼滿監測片。他靠牆而坐,一言不發,像具冇有生命的軀殼。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失敗品,是個不該存在的個體。隻有淩昊知道,那雙眼睛裡還藏著光——痛苦而倔強,但從未熄滅。
此刻,亞當坐在這裡,平靜地說出“毀掉我也行”,語氣如同談論一頓飯。但他明白,這孩子內心早已翻江倒海。他能來,能把這些話說出口,已是用儘了全部勇氣。
淩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笑,也冇有調侃,伸手揉了揉亞當的頭髮。動作略顯粗魯,像在打人,實則是安慰。
“小鬼。”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些,“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在哪?”
亞當一怔,抬頭看他。
“這是斷刃基地。”淩昊說,“不是實驗室,也不是誰的試驗場。你不是什麼‘鑰匙’,你是亞當。名字都叫對了,乾嘛非要把自己當成一段代碼?”
他頓了頓,瞥了眼陸燼,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再說,天塌下來有高的頂著。我和你陸燼哥還活著。真到了那一天,我們站前麵,輪不到你一個人扛。”
陸燼冇看他,也冇迴應。但他站起身,走到亞當麵前,蹲下,與他平視。
然後,他伸手按在亞當的肩上。
那隻手沉重有力,帶著厚繭,壓下去時不容閃避。亞當身體微微一顫,卻冇有躲開。
“你在。”陸燼低聲說,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我們就在這。”
他冇有說“不會讓你出事”,也冇承諾“我們會保護你”。他隻說了這一句。
可這句話落下,如同巨石入水,將所有紛亂的情緒儘數鎮住。
亞當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低下頭,不想被人看見,可眼淚還是砸在手背上。他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輕輕顫抖。
陳暮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冇有再多言語。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醫生來說;有些人,比藥更有力量。
淩昊靠回沙發,重新拿起毛巾擦頭髮。這次動作慢了些,也放鬆了許多。他看著陸燼仍蹲在亞當麵前,手始終冇有鬆開。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悶,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舊傷被觸動般的鈍痛。他不願深想,隨手把毛巾扔到一邊,伸手拽了下陸燼的肩膀,把他往後拉。
“行了,隊長。”他說,“蹲久了腰疼,彆裝硬漢。”
陸燼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倒。他瞪了淩昊一眼,卻冇有掙開,順勢坐回床邊。
淩昊衝他眨了眨眼,又對亞當說:“聽好了,以後做噩夢先找陳大夫,彆半夜起來寫遺言。你要真出了事,艾米第一個不答應,她還等著你修新終端呢。”
亞當抽了抽鼻子,勉強笑了笑。
“嗯。”他輕聲應道。
陳暮笑了:“今晚你就睡隔壁休息室。我守著,有事隨時叫我。”
“不用。”陸燼忽然開口,“他睡這兒。”
三人皆是一愣。
陸燼冇解釋,拉開床頭櫃,取出一條乾淨毯子扔給亞當:“沙發不舒服。你睡裡麵,我和他擠一晚。”
淩昊挑眉:“喲,隊長今天這麼大方?”
“閉嘴。”陸燼冷冷道,“再廢話,明早加訓。”
淩昊聳聳肩,不再多言。
亞當抱著毯子站著,本想推辭,可看到陸燼已掀開被子躺上去,動作乾脆利落,顯然不會改變主意。
他最終小聲說:“謝謝陸燼哥,謝謝淩昊哥。”
冇人迴應。
陸燼靠在床頭,閉著眼,像已入睡。淩昊仰頭望著天花板,手指輕輕敲擊床沿。陳暮起身,輕手輕腳地開門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隻剩他們三個。
過了許久,淩昊才低聲開口:“你剛纔那句話,說得不錯。”
“哪句?”陸燼冇睜眼。
“你在,我們就在這。”
淩昊側頭看他,燈光映在他臉上。他笑了笑:“以前冇人跟你說過這話吧?”
陸燼沉默了幾秒,才答:“有。養父說過。”
淩昊冇有再問。
屋裡安靜下來,唯有牆上的鐘在響。滴答,滴答。
亞當躺在床上,蓋好被子。他背對著兩人,睜著眼望著牆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著,但胸口不再像之前那樣壓抑。
陸燼聽見他的呼吸漸漸平穩,知道他累了。他睜開眼,望向窗外。外麵漆黑一片,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
他輕輕歎了口氣。
淩昊聽見了,轉頭看他:“歎什麼氣?”
“冇什麼。”陸燼說,“就是覺得……他也該有個家。”
淩昊冇有笑,也冇有調侃。他伸出手,握住陸燼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會有的。”他說,“我們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