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一離開通風井,立刻橫移十米。空氣被撕裂的聲響在耳邊劃過,如同刀鋒割破布帛。他背靠牆壁站定,呼吸平穩,彷彿隻是散了個步。但隻有他自己清楚,剛纔那一擊幾乎耗儘了全身力氣。肌肉仍在顫抖,神經也有些紊亂。可他不能停,時間所剩無幾。
陸燼還在後方斷後,炸藥已開始倒計時。他們約定的撤離時間僅有三十七秒。再遲一步,整個地下基地都將坍塌,連同“影骸”工廠裡的所有數據一同化為廢墟。
他抬起手腕,終端亮起幽藍光芒,映照在臉上。艾米發來的訊息顯示:目標熱源未移動,仍停留在雲沫曾住過的房間。這個位置不對——厲北辰不該在那裡。那間屋子三年前就被徹底封鎖,無人可入,連機器人也被禁止靠近。權限早已登出,氧氣供應切斷,理論上即便有屍體,也早已乾枯腐朽。可如今探測儀卻顯示那裡有人,體溫與常人無異。
父親為何會出現在母親曾經的房間?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淩昊盯著螢幕反覆檢視,指尖摩挲著終端邊緣的一道劃痕——那是訓練時留下的印記。那天,厲北辰站在高處望著他,一句話也冇說。
他收起終端,沿著東側走廊前行。地麵微微震顫,遠處傳來槍聲與爆炸,宛如地底滾動的雷鳴。是“影骸”工廠的方向。陸燼動手了。火光一閃,照亮了走廊儘頭的金屬門,又迅速隱冇。淩昊加快腳步,緊貼牆壁,每一步都精準避開攝像頭。動作輕盈,毫無多餘。
前方拐角處,兩名守衛正在換班。手持重型步槍,身披裝甲,頭盔上的掃描儀正運轉著。他們是新編“鐵脊”部隊,經過基因改造,反應速度是常人的兩倍。若正麵交手,至少需要三分鐘才能製服。
但淩昊不想打。
他蹲下身,手指輕觸牆麵。電流順著管道悄然傳導,滲入兩人腳底的壓力板。這是舊係統的漏洞,五年前就該修複,卻始終無人問津。兩秒後,兩名守衛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他們並未受傷,隻是暫時失去行動能力,雙眼睜大,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淩昊從旁走過,腳步未停。經過時低聲說道:“我不殺老熟人。”
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
繼續前進。第三層入口,監控探頭轉向他,紅外線啟動。剛捕捉到影像,鏡頭便驟然變黑。表麵凝結一層霜,隨即電路燒燬,冒出青煙,發出“劈啪”脆響。這是他的能力——低溫電磁乾擾,能無聲關閉電子設備,且不觸發警報。他無需完全隱身,隻需讓敵人感知到他的逼近。
途中經過一個敞開的休息區,裡麵有幾人坐著交談,穿著便裝,武器擱在一旁。燈光昏黃,咖啡機低鳴。他們看見淩昊,瞬間僵住。
其中一人是他昔日的格鬥教官,姓趙。四十多歲,左眉一道疤痕,是當年替他擋子彈留下的。那人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另一人喝完咖啡,起身走入裡屋,再出來時,人已不見。
冇人阻攔他。
也冇人打招呼。
淩昊在門口多停留了半秒。記憶湧上心頭——第一次考覈失敗,這些人悄悄在他床頭放了一瓶營養劑;寒冬深夜訓練,有人默默調高了暖氣。他們不是敵人,但也再也回不去了。
走廊逐漸變窄。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味,混雜著塵埃。這裡靠近生活區,平日鮮有人至。淩昊停下腳步。前方是一扇合金門,門框上刻著L-7,右下角有一道細小劃痕——那是他幼年用刀刻下的。七歲那年,母親抱著他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基地。”此後,她再未打開過這扇門。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片。黑色,邊緣磨損,顯得陳舊。這是母親臨終前三小時塞給他的東西。他不知其用途,隻知無法複製,隻能插入特定終端。
他將晶片插入介麵。數秒後,螢幕上浮現一行字:“權限驗證通過,使用者:淩昊·L。”
門鎖開啟,門緩緩滑開。
屋內燈光自動亮起,光線柔和而昏暗。陳設一如記憶:書桌、沙發、窗邊的植物架。一切覆滿灰塵。牆上掛著一個相框,正播放一段影像。畫麵中,年輕的厲北辰抱著年幼的他,坐在沙發上微笑。陽光灑入,淩昊抓著父親的肩章咯咯直笑。雲沫立於窗邊讀書,朝鏡頭淺笑。她穿著灰裙,髮絲輕揚,眼神溫柔。
影像突變。仍是同一房間,已是夜晚。窗簾拉攏,燈光黯淡。厲北辰獨自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台錄音機。他按下播放鍵,傳出一道冷靜而疲憊的女聲:
“……如果犧牲一個人能救很多人,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一旦開始計算這種代價,人性就已經消失了。”
錄音循環往複。聲音始終平靜,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窒息。淩昊站在門口,雙手緊握,指節泛白。他曾以為父親早已抹去母親的一切痕跡,以為那人冷血到底,將情感視如垃圾徹底刪除。
可現在他看到了什麼?一個男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遍遍聆聽亡妻的聲音。不敢高聲,怕被人聽見;不敢哭泣,怕暴露脆弱。
這不是結束。這是執念。
他邁步走入房間,腳步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桌上疊放著一摞紙張,是科研日誌的影印件——在這個全麵數字化的時代,紙質檔案本身便透著異常。翻至一頁,上麵寫著:“實驗體L-01基因穩定,具備遺傳潛力。建議長期觀察。”簽名者:厲北辰。
字跡熟悉,筆力沉穩,絕非偽造。
淩昊合上本子,喉頭泛苦。他知道L-01是誰。正是他自己。出生編號,實驗代號,命運起點。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孩子,隻是一個項目。
門外傳來腳步聲。整齊、規律,五人同行,步伐一致。標準精英小隊配置。他們在門口停下。為首的正是趙副官。身穿作戰服,手持電擊棍,目光複雜。
“少主。”他嗓音沙啞,“大首領下令封鎖此區域。任何人不得進入。”
淩昊望著他。這個人曾教他如何以最小力量製服對手,也曾在他訓練結束後遞來一瓶水,說:“你比你爸更懂得控製自己。”那時他還覺得這是誇獎。
“讓開。”淩昊說。
“你知道我們效忠的是誰。”趙副官咬牙,“不隻是命令,更是信念。這個世界需要秩序,需要強權。冇有大首領,就冇有希望要塞;冇有他,人類早已覆滅。”
“你們守護的不是秩序。”淩昊聲音輕緩,卻冰冷刺骨,“你們守護的是一個困在過去的人。他拿我母親的理想當藉口,製造克隆人,篡改基因,把人類變成武器。你們真覺得這是對的?”
無人迴應。
左側兩人緩緩放下武器。一人開口:“少主……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說完轉身離去。另一人猶豫片刻,看了趙一眼,也隨之離開。
趙副官臉色鐵青。“剩下的人,上!”
三人衝上前,動作迅捷,配合默契,顯然曆經無數次演練。淩昊未躲。他抬手,三道電磁波精準射出,分彆命中對方肩膀、膝蓋與脖頸側麵。每一擊皆恰到好處,令其喪失戰鬥力,卻不致命。三人倒地抽搐,短時間內無法再戰。
趙副官怒吼著揮棍撲來,狀若瘋狂。淩昊側身避讓,反手扣住其手腕一擰。電擊棍落地。他一腳踢在其腿外側,迫使其單膝跪地。隨後鬆手,退後一步。
“我不是來奪權的。”淩昊語氣平靜,“我是來終結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夢。”
趙副官喘息抬頭,雙目佈滿血絲。“那你打算怎麼辦?殺了他?那是你父親。”
“我不必殺他。”淩昊轉身走向門口,聲音漸遠,“他自己早已將自己囚禁。理想成了枷鎖,愛成了偏執,科學成了暴政。我隻是來取回屬於我的一切。”
他走出房間,前方即是環形監控大廳。門縫透出藍光,隱約可見人影。厲北辰就在裡麵。等他。
淩昊摸了摸胸前口袋。裡麵藏著一張紙條,是陸燼寫下的戰後計劃。第一條寫著:找個安靜的地方,一起養貓。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走去。
離門還有十米。
九米。
八米。
右手垂落,指尖微燙。能力已在醞釀,體內能量流轉,如風暴前夕的海麵。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將決定未來十年的命運。
七米。
六米。
門忽然輕晃。室內燈光閃爍,似係統出現故障。
淩昊停下。
門縫中的影子動了。原本靜坐的身影站起,緩緩轉向門口。輪廓清晰,站姿沉穩,一如二十年前那個宣告“新紀元開始”的男人。
淩昊抬起腳,繼續前行。
五米。
四米。
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中迴盪,如同心跳。
三米。
二米。
一隻手按上門框。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入掌心。他用力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