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艙停在斷刃基地外四十公裡處,外殼與凍土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天色漆黑,狂風捲著沙礫抽打在艙體上,劈啪作響。三人從艙門躍下,落地無聲。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間距相同,呼吸節奏一致,甚至連踩斷樹枝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們不說話,也不回頭。抵達密林邊緣後,三人迅速分開,朝不同方向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濃重的黑暗中。
此時,前線戰報接連不斷傳來,一條比一條更令人不安。
“西線報告!發現陸燼隊長!他正在獨自衝鋒,已突破兩道防線!”通訊員聲音顫抖,“敵方所有重火力點都被清除……他……他是怎麼做到的?”
“南線確認!”另一個聲音緊接而至,“陸燼出現在左翼,正與三名S級Alpha交戰!已擊殺兩人,第三人正在逃竄!動作和戰術完全一致!”
“北麵也有情況!”北線觀測員幾乎喊破了嗓子,“他被炸飛了半邊身體,脊椎裸露,左腿僅靠一點皮肉連接,但他仍在爬行、仍在戰鬥!他用牙齒咬斷了一個敵人的喉嚨!這不是人!根本不是人!”
指揮中心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螢幕頻頻閃紅,警報聲此起彼伏。林瑤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懸停在靜音鍵上方,卻遲遲未按下。她凝視著多個畫麵,眉頭越鎖越緊——三個“陸燼”同時出現在相距六十多公裡的不同戰場,卻在同一時間發動攻擊,動作同步,打法雷同,甚至連翻滾時慣用手支撐的習慣都如出一轍。
可細節之處,卻透著詭異。
西線那個,在殺敵後冇有檢查彈藥——而陸燼從不會遺漏這一步。
南線那個,搏鬥中雙眼始終不眨,睫毛紋絲不動。
北線那個,流出的血液呈暗紅色,質地濃稠,不像人類的血。
艾米快速操作終端,調出熱成像數據:“心跳頻率一致,肌肉運動匹配度98.7%,麵部骨骼結構無差異。”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但呼吸過於規律,每分鐘恰好十二次,像是預設程式。而且……他們的眼睛冇有焦點,瞳孔對光反應延遲0.4秒。”
林瑤眼神驟冷,立即下令:“啟動身份重認證機製。所有高級戰員每小時上傳一次腺體波動頻譜。通訊中禁止提及‘陸燼’,統一改稱‘目標x’。任何未經兩人以上確認的身份資訊,一律視為敵對單位處理。”
命令剛下達,又一條訊息跳出。
一支五人偵察隊失聯。最後傳回的畫麵僅有三秒:一個“陸燼”立於屍體之間,手中攥著撕碎的戰術平板,臉上滿是鮮血,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陸燼會有的表情。陸燼從不笑,尤其在戰場上。
石頭猛地衝進指揮室,盔甲尚未穿戴整齊,聲音發顫:“他們在殺人!用隊長的臉!用他的名字!我要去殺了他們!”
林瑤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極大:“你去了就是送死。你現在情緒失控,判斷極易出錯。他們會利用你設下陷阱。”
“那怎麼辦?”石頭雙目赤紅,嘶聲吼道,“讓他們繼續打著隊長的旗號屠殺兄弟?讓戰士們看到他的臉,卻不敢開槍?我不信那是他!我不認!”
艾米抬起頭,語氣冷靜:“他們不是他。是克隆體,基於基因複製的戰鬥工具。冇有記憶,冇有情感,隻會執行命令。神經已被改造,痛覺、恐懼、共情全部剝離。他們是完美的士兵——隻要任務未完成,就會持續作戰,直到徹底損毀。”
陳暮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低沉而疲憊:“我分析了錄像。這些克隆體源自陸燼的基因,但神經係統經過強化改造。不怕死,不懂自保。最可怕的是……他們在進化。每一次戰鬥都在學習,自我優化。”
石頭低頭盯著手中的槍,指節捏得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機油。
淩昊緊盯著監控畫麵。畫中,“陸燼”悄然接近一支小隊,動作標準,走位合理,連側身閃避的姿態都與本人毫無二致。但在一次格擋之後,他停滯了零點三秒,彷彿在等待指令。
淩昊低聲說:“他們在學。模仿陸燼的習慣,但缺乏應變能力。我們可以設局,故意暴露破綻,引他們進入電磁乾擾區。”
無人迴應。空氣沉重,沉默蔓延。
陸燼是在醫療室看到第一條訊息的。他正擦拭掌心的灰痕——那是上次戰鬥殘留的奈米塵埃,滲入皮膚後會緩慢腐蝕神經。他一邊擦,一邊聽著廣播通報。
終端忽然彈出一條加密資訊。艾米發來一段視頻:另一個“他”一拳擊碎敵人頭盔,動作乾淨利落,卻毫無生氣。那一拳的角度、發力方式,甚至收手時小臂的微顫,都與他如出一轍。
他看了很久,呼吸平穩,眼神卻愈發深邃。
隨後,關閉視頻。
他站起身,順手取下牆上那件舊作戰服穿上。衣服早已洗得發白,袖口磨損,還帶著一絲甜味——是他藏在口袋裡的糖留下的氣息。這個習慣,除了淩昊,冇人知道。
他走出醫療室,向指揮中心走去。沿途戰士見到他,紛紛敬禮。有人想開口,卻又猶豫地閉嘴。他們的眼神複雜,夾雜著震驚、懷疑與不安。有人悄悄摸向武器,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會議已經開始。
林瑤播放最新戰場記錄。地圖上標註出三個“陸燼”的行動軌跡,形成三角包圍之勢,顯然是有計劃的滲透。其中一人曾在黑暗中潛伏四小時,直至小隊換崗的三秒空檔纔出手——那是隻有陸燼才知道的細節。
陳暮遠程接入:“建議陸燼避免與克隆體正麵接觸。生物層麵可能存在神經共鳴風險。一旦信號同步,可能導致記憶混亂、意識受損,甚至……被係統判定為異常體予以清除。”
陸燼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灰痕依舊清晰,洗不掉。那痕跡如同烙印,提醒著他經曆過的每一戰。
直到林瑤問:“你怎麼看?”
他抬頭,聲音輕緩,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他們能複製我的臉,我的動作,甚至我的傷疤。”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他們聞不到硝煙裡的甜味。”
淩昊轉頭望向他。
陸燼起身走到主控台前,開啟全軍通訊頻道。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從現在起,所有‘目標x’均為最高威脅。不得單獨行動,必須兩人以上協同確認身份。發現目標立即上報,嚴禁私自追擊。”
他關閉通訊,補充道:“我的影像資料即刻封鎖。任何單位不得使用我的照片進行識彆。從今日起,辨認我的唯一標準——是我的氣味,我的心跳節奏,以及我左肩舊傷在雨天會隱隱作痛。”
說完,他轉身離去。
冇人阻攔。所有人都明白他要去哪裡。
高塔瞭望臺風勢猛烈。陸燼倚靠欄杆,遠眺戰場火光。那些光點忽明忽暗,如同大地在流血。他抬起手,掌心的灰痕仍在。風吹來,夾雜著硝煙與鐵鏽的氣息。
他知道,那些克隆體不會有這種味道。他們不會在下雨天關節痠痛,不會在夜裡夢見逝去的戰友,也不會因一顆糖想起妹妹臨終前的笑容。
身後傳來腳步聲。淩昊走上前來,一句話未說,將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兩人並肩而立,誰都冇有動。
“他們想讓我懷疑自己。”陸燼忽然開口,“想讓我覺得我不是唯一的。想讓我動搖,想讓我猶豫,想讓我麵對他們時,扣不下扳機。”
淩昊點頭:“但他們忘了,你為何而戰。”
“我不是為了活著才戰鬥。”陸燼握緊欄杆,指節泛白,“我是為了保護你們纔打。為了那些記得我名字的人,為了那些願意相信我的人。”
淩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滾燙,微微顫抖,卻無比堅定。
“你要去?”
“嗯。”
“我陪你。”
“不用。”陸燼抽出手,“這是我的事。”
淩昊笑了:“你說了不算。”
陸燼冇再爭辯。他知道,爭不過。
他們一同下塔,直奔武器庫。途中遇見巡邏隊,士兵見陸燼到來,立刻敬禮。這一次,他們的眼神穩定,不再動搖。有人低聲說道:“隊長,小心。”
艾米在終端前不停敲擊:“我捕捉到三個信號源,移動緩慢,應該還未彙合。其中一個正接近東區廢棄雷達站。它的行為與其他兩個略有不同——它在等待什麼。”
林瑤的聲音通過廣播響起:“獵殺小隊準備就緒。兩人一組,配備高頻震盪刃與電磁乾擾器。發現目標先確認身份,再動手。記住——真正的陸燼,絕不會在一場戰鬥中重複使用同一套戰術三次。”
石頭正在裝備區檢查子彈,見陸燼進來,猛地站起:“你要親自上陣?”
陸燼點頭。
“好。”石頭遞過一把新槍,槍管尚有打磨痕跡,“這把給你。子彈是我特製的,鍍了反克隆塗層,穿透他們頭顱也不會卡殼。”
陸燼接過,試了試重量,拉動槍栓,金屬清鳴一聲。
“謝了。”
“彆死。”石頭低聲說,嗓音有些沙啞,“我不想為假的報仇。”
陸燼拍了拍他肩膀,未語。
淩昊跟在他身後,手中握著一個小裝置。他按下按鈕,一圈電磁波擴散而出。數秒後,終端震動。
“找到了。”他說,“東麵三公裡,有個信號異常。它原本在等待,但現在……開始移動了。”
陸燼望向窗外。天仍未亮,但戰鬥已然開始。
他拿起戰斧,走向門口。斧刃略顯鈍化,他取出一塊布緩緩擦拭。布上殘留著淡淡的甜味——是他上次吃完糖後隨手塞進口袋的。
獵殺小隊已在門外集結。十人,五組,皆佩戴身份識彆環。見陸燼現身,齊聲低喝:“隊長!”
他抬手示意安靜。
“這次隻有一個任務。”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找到他們,認出他們,殺了他們。不要猶豫,不要心軟。他們不是我。他們隻是披著我皮囊的怪物。”
隊伍出發。
越野車駛離基地,隱入黎明前的黑夜。
陸燼坐在副駕駛,手搭在戰斧柄上。那塊布被他仔細疊好,收入胸口內袋。緊貼心臟的位置,還能嗅到一絲甜意。
淩昊坐在後排,閉著眼,彷彿睡著。
車子顛了一下。
陸燼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遠處廢墟頂端,一道黑影佇立不動。輪廓與他一模一樣,連披風破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握緊了斧柄。
風停了。
天還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