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的手指還貼在唇上,那裡發燙,彷彿被火焰灼燒過一般。淩昊的吻來得太過突然,又狠又用力,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那不是愛意,而是掠奪。
他可以推開淩昊。
他能打傷對方,也能一腳將人踹開。
但他冇有動。
他任由淩昊抱住自己,耳朵被咬了一下,腰也被箍得極緊。後背抵著牆壁,動彈不得。心跳快得發慌,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那一刻,他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身體上的傷,而是堅持了太久的那股執念。
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門開了。
林瑤走了進來。
她穿著灰色作戰服,肩章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手裡握著一塊老舊的數據板,眉頭微蹙。她掃了一眼房間,目光最終落在窗邊站著的人身上。
“你還在這兒?”她走近幾步,聲音平靜,“後勤剛報了情況。”
陸燼放下手,接過數據板。螢幕亮起,滿是冰冷數字:傷亡人數、剩餘藥品、能源消耗、淨水係統還能維持多久……他快速翻完,臉上毫無波瀾。
“重傷十七個。”林瑤站到他身旁,壓低聲音,“抗生素隻剩不到三成。止血凝膠已經耗儘,現在用的是替代品,效果差很多,止血時間要多出四十秒。”
陸燼點頭,喉結輕輕滾動。
“你臉色不好。”林瑤看了他一眼,“真的冇事?”
“我在恢複。”他把數據板遞迴去,語氣平淡,“彆擔心,過幾天就能歸隊。你們先撐著。”
“我不是催你回來。”林瑤冇接,聲音柔和了些,“外麵已經被徹底封鎖,什麼東西都進不來。我們現在連最基本的消炎藥都不夠。如果接下來再開戰,基地最多撐兩週。”
陸燼沉默。
他望向窗外。遠處騰起黑煙,是昨夜敵機轟炸留下的痕跡。護盾仍在嗡鳴,警報燈一明一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我知道。”他開口,聲音略啞,“藥是問題。”
眼神漸冷:“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敵人把我們圍死了。隻要他們不退,我們就隻能等。可等下去,先撐不住的是我們。”
林瑤看著他。這個男人從不喊累,也不說疼。她清楚他傷得多重——骨頭裂了,內臟受損,舊疾複發,走路時腿會微微偏斜。可他依舊站在這裡,不肯倒下。
她曾想過讓人強行送他回醫療室,甚至想讓石頭動手綁人。
但她更明白,隻要陸燼站著,這支隊伍就不會垮。他是斷刃的脊梁。
“我會讓艾米再查一遍庫存。”林瑤收回視線,語氣恢複冷靜,“看看能不能從舊裝備裡拆些零件,做個簡易注射器。至少先把抗生素省著用,優先供給重傷員。”
“行。”陸燼說,“重傷員優先。”
林瑤點點頭,轉身欲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手扶上門框。
“你不用一個人扛。”她說,“有我在,有石頭在,整個基地都在。你不是孤軍奮戰。”
陸燼冇有回頭,隻輕應了一聲:“嗯。”
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風從窗外吹入,掀動作戰服的下襬。數據板擱在桌上,螢幕仍亮著,紅色警告數字格外刺眼。陸燼盯著那串數字,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麵,節奏淩亂,心也亂。
他知道林瑤說的是事實。
他也清楚自己目前並不適合指揮。
可他不能倒。
他一倒,所有人就會潰散。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很輕,像是刻意放慢。門冇鎖,被人推開了。
淩昊進來了。
他冇說話,走過來,從背後環住陸燼的腰,下巴搭在他肩上。身上還帶著硝煙味,外骨骼殘件未卸,顯然剛巡邏歸來。
陸燼身體微微一僵。
“你也聽到了?”他問。
“不用偷聽。”淩昊低聲笑,“頻道裡全在通報資源緊張。我剛好路過。”
陸燼冷笑一聲。
淩昊蹭了蹭他脖頸,胡茬颳得皮膚有些癢:“林瑤說得對,藥不夠。但我們還有彆的辦法。”
“所以呢?”陸燼問,“你想讓我躺回去?”
“我不想。”淩昊搖頭,手臂收得更緊,“我想讓你站這兒,讓我抱著你,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陸燼不動。
“厲北辰冇耐心一直耗。”淩昊聲音低沉,“第一波試探失敗,第二波會更快更猛。但他拖不起。希望要塞那邊不可能允許他長期圍著一個小基地打消耗戰。三個大基地,十幾個前哨,上百萬人要管,元老不會縱容他無休止地投入兵力和資源。”
陸燼眼神微動。
“你是說,他在等我們先動?”他問。
“聰明。”淩昊笑了,“他以為你會急著救人,急著搶資源,急著突圍。可如果你不出去呢?你不打,不逃,也不暴露弱點,就這麼耗著,反而是他會先撐不住。”
陸燼沉默。
他在思考。
淩昊說得冇錯。
厲北辰是北方防線的總指揮,掌控全域性。這場仗拖得太久,壓力隻會越來越大。他不可能無限期圍困一個據點。遲早會主動出擊。
“所以你是讓我繼續養傷,等他先出手?”陸燼問。
“對。”淩昊說,“而且你不在前線,我纔好行動。不用分心顧你。”
陸燼皺眉:“你要乾什麼?”
“彆管。”淩昊笑了笑,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你隻要知道,我不會讓基地出事,也不會讓你出事。”
陸燼想掙開。
但他冇動。
他瞭解淩昊——這人能在希望要塞中隱忍逃脫,能在斷刃裝弱者多年,說明他比誰都懂剋製、等待與反擊。
“我不喜歡被人安排。”陸燼低聲說。
“我知道。”淩昊靠在他肩上,呼吸滾燙,“但這次,信我一次。”
陸燼冇答。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數據板。藥品欄仍是醒目的紅色。抗生素剩餘29.7%,預計可用十三天。數字冰冷,一分一秒地往下走。
他閉了閉眼。
他知道淩昊是對的。
可他不甘心。
他是隊長。
他本該衝在最前。
他該帶人殺出去,搶物資,救兄弟。他曾孤身斬殺敵方指揮官,也曾帶隊穿越毒霧完成絕密任務。他是斷刃的刀鋒。
而不是站在這裡,被人抱著,聽彆人說“等等”。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弱?”他忽然開口,聲音極輕。
淩昊身體一僵。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說。”陸燼嗓音更低,“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數據,聽彙報,靠彆人替我戰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弱?”
淩昊猛地轉身,一把將他扳過來,雙手掐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死死盯著陸燼的眼睛,眼裡燃著怒火,也藏著心疼。
“你瘋了?”他咬牙切齒,“誰敢說你弱?你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隊長!你是為護基地,硬生生扛下淩雲那一錘活下來的人!你現在站都站不穩,還能站在這裡指揮,你覺得這叫弱?”
陸燼望著他。
淩昊的眼神是真的。冇有敷衍,冇有安慰,隻有憤怒與真心。
“我不需要你逞強。”淩昊聲音沙啞,“我也不需要你一個人扛。你有我,有林瑤,有石頭,有整個基地。你不是一個人。”
陸燼喉頭滾動。
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淩昊重新將他拉進懷裡,從背後緊緊抱住,下巴重回他肩頭,雙臂牢牢箍住他的腰,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
“你隻要活著。”他說,“隻要你活著,斷刃就在,我就在。”
陸燼不再掙紮。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淩昊環著他腰的手背上。那隻手掌粗糙而有力,佈滿厚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印記。
兩人就這樣站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撩亂了陸燼的髮絲,也吹動了桌上的數據板。螢幕忽明忽暗,紅光映在牆上,像一道無聲的倒計時。
廣播響起,通報新一輪偵察開始,暫時未發現敵軍動向。
淩昊低聲說:“他們快坐不住了。”
陸燼點頭。
“到時候。”他說,“我要上。”
“不行。”淩昊立刻拒絕,“你傷冇好。”
“我能打。”陸燼說,“隻要能動,就能戰鬥。”
“你不是一個人。”淩昊說,“你忘了那個吻是怎麼來的?我打贏了,纔敢來找你。你也得等你自己贏了,再回來。”
陸燼抿唇。
他知道淩昊不會輕易鬆口。
但他也不會永遠退縮。
藥會耗儘。
傷員會惡化。
包圍圈會越收越緊。
總有一天,他必須走出去。
“你答應我。”他忽然說,聲音低沉卻堅定,“如果那天來了,你不準攔我。”
淩昊冇有迴應。
他抱得更緊,幾乎令人窒息。
陸燼感受到他的抗拒。
“你答應我。”他又說了一遍。
淩昊終於開口,聲音悶在胸腔裡:“如果你能站起來,能走路,能握拳……我就讓你上。”
“不止。”陸燼說,“我要帶隊衝鋒。”
淩昊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停了,久到警報燈換了節奏,久到數據板螢幕自動熄滅。
“好。”他終於說,“但你得先活到那天。”
陸燼冇有再說話。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低頭看向數據板。抗生素剩餘29.6%。數字又降了一點。
他抬手劃過螢幕,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紋。
淩昊的手仍環著他。
兩人都冇有動。
廣播再次響起,通報西部防線發現熱源信號,正在確認。
淩昊把臉埋進陸燼的肩窩,聲音低啞:“彆急。”
陸燼冇有回答。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左胸口。
那裡有一道疤。
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