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摩擦聲還在繼續。
陸燼的手搭在戰術刀上,指節泛白。他冇抬頭,目光卻像鉤子,卡在車窗縫隙與監控螢幕之間,一寸都不肯鬆。淩昊的呼吸很輕,可掌心早已沁出濕意,電磁控製器被攥得幾乎變形。車內冇有光,連儀錶盤都沉入黑暗,唯有艾米終端那點幽綠映在她臉上,像是荒原裡唯一的螢火。
“關電。”陸燼開口,嗓音低得幾乎貼著地麵滑行。
艾米立刻切斷主電源,所有設備轉入備用電池的靜默模式。雷達信號調至最低頻段,隻收不發。空氣驟然沉重,彷彿沙暴前最後一口窒息的風。
陸燼抬起左手,三根手指在空中劃了兩下——石頭,登頂偵察。
石頭點頭,從座位下抽出摺疊梯,動作極緩地打開後備通道門鎖。金屬咬合的聲音被手套死死捂住。他如影般滑出車外,貼著車身爬行,整個人融進夜色。
車頂傳來第二道刮擦聲,比先前更清晰。
艾米切換到聲波偵測介麵,耳機緊貼耳廓。螢幕上波形跳動,雜亂中藏著規律,每四秒一次。她迅速記錄,調出頻譜分析圖。
“不是腳步。”她用氣音說,“是拖行……像爪子在金屬上緩慢刮過。”
陳暮蹲在藥箱前,打開神經毒素抑製劑的密封盒,一支支檢查針頭。手穩如機械,一句話未說。
淩昊盯著後視鏡,鏡中隻有一片漆黑。可他的視線從未偏移——他知道,陸燼還站著,背脊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而那張弓隻為獵殺而存在。
外麵風停了。
刮擦聲卻未斷。
石頭在車頂匍匐前行,身體緊貼鋼板,一寸寸推進。雙眼已適應黑暗,終於看清車頂前端有道新鮮劃痕,三十厘米長,邊緣翹起,似被利刃硬撕開來。
他伸手觸碰,指尖帶回些許黑色碎屑。
翻身滑回車內,關門時用布條纏住把手,無聲落地。他走到陸燼身邊,湊近耳邊:
“無足跡,三道刮痕,由尾向頭。金屬殘留偏軟,非機械部件。”
陸燼眸光未動,隻輕輕“嗯”了一聲,喉間滾出的音節低啞如歎息。
淩昊低聲問:“變異獸?”
“不像。”艾米搖頭,“東部荒原已知爬行類變異體,熱源特征皆大於人類體型。剛纔的信號隻有單點,移動極慢。”
“那是什麼?”陳暮問。
無人應答。
陸燼抬手,在空中畫了個圈——全員戒備,暫不移動。
時間像凝固的沙粒,一粒粒墜落。三十分鐘,漫長如三小時。
天邊泛灰。
淩昊瞥了眼溫度計:零下八度。晝夜溫差極大,活體生物若長時間暴露,必現代謝波動。可他們監測不到任何新熱源。
“不能等。”陸燼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天亮前換位置。”
淩昊點頭:“繞路走高坡,避開廢墟。”
“先確認安全。”陸燼道,“艾米,放無人機。”
艾米取出拇指大小飛行器,開艙、拋出。它無聲升空,沿預設路線盤旋一週,畫麵傳回。
監控屏上,廢墟靜止。牆體坍塌,地麵龜裂,無生命跡象。
“可以走。”艾米說。
車隊重啟,燈光全滅,僅靠導航緩緩駛出地下車庫。輪胎碾過碎石,聲響被刻意壓製。三車保持二十米間距,依次撤離藏身處。
日出時,他們穿過舊城邊界。
眼前是望不到頭的黃沙地帶。沙丘起伏如凝固海浪,地平線扭曲,熱浪蒸騰。塵粒浮空,打在車身上沙沙作響。
“進入東部荒原。”淩昊看著地圖標記,“預計七小時抵達第一補給點。”
陸燼坐在副駕後方,終於坐下。但他未曾放鬆,手仍搭在刀柄上,像隨時準備抽刃斬斷命運的咽喉。窗外沙地平靜,可他知道,這片死寂之下,埋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剛纔的東西……不是偶然。”他說。
“同意。”淩昊握緊方向盤,指節微顫,卻不為恐懼,而是因陸燼那一句判斷點燃了心底的火焰,“有人或什麼,在盯著我們。”
“希望要塞?”陳暮問。
“不像。”陸燼搖頭,唇角微揚,竟透出一絲近乎妖冶的譏誚,“厲北辰喜歡正麵碾碎我,而不是躲在暗處偷看。”
“本地勢力?”艾米推測,“或……遺蹟守衛機製。”
無人再言。
風漸烈,沙塵撲打車窗,能見度下降。
中午休整,石頭下車檢查底盤,發現輪胎紋路嵌著幾根黑色纖維,堅韌如甲殼。
他遞給陸燼。
陸燼捏了捏,用力一扯——纖維未斷。
“記下來。”他說,眼神冷冽中帶一抹勾人的銳光,“可能是新種。”
艾米拍照存檔,標記為“X-01樣本”。
繼續前進。
下午三點,天空驟暗。非雲,而是一片橫貫前方五公裡的懸浮沙幕。導航顯示原為乾涸湖床。
“繞開。”陸燼下令。
淩昊調轉方向,東南行進。十分鐘後,地麵震動。
“地震?”陳暮扶住座椅。
“不。”艾米緊盯傳感器,“地下移動體,體積不小。”
陸燼霍然起身:“停車!全員戒備!”
三車齊刹。石頭抓起步槍,瞄準車外。陳暮取出防護麵罩。
沙地中央裂開一道縫。
一隻手臂破土而出。
不,那不是手臂。
六指,灰黑皮膚,指尖泛金屬光澤。肢體粗壯,肌肉虯結,關節反向彎曲。它扒住地麵,緩緩將軀體推出。
接著是頭。
無五官,唯有一張橫向裂口,佈滿鋸齒利牙。兩側膜狀聽覺器官隨風輕顫。
“放煙霧彈!”陸燼吼。
石頭擲出兩枚,白霧迅速擴散,遮蔽視野。
“彆開槍!”淩昊低喝,“引來更多就糟了。”
那怪物終於完全出土。近三米高,四肢著地,背脊拱起,形如畸獸。它停駐原地,頭顱轉動,似在嗅探空氣。
艾米調出攝像頭畫麵:“感知靠振動與氣味,視覺退化。”
“怎麼處理?”石頭問。
陸燼盯著螢幕,眉峰微斂,唇線繃緊,像一頭慵懶卻隨時撲殺的猛獸。他忽然笑了,笑得危險又迷人:
“它冇追,說明不確定我們是不是獵物。先撤,繞大圈。”
“燃料夠嗎?”淩昊問。
“夠。”艾米翻數據,“但多耗四小時。”
“走。”陸燼說,語氣輕描淡寫,卻重如山嶽,“活著,才能看我怎麼毀掉它的一切。”
車隊悄然倒車五百米後調頭,西北迂迴。整整兩小時,無人言語。直到確認身後再無異動,才稍稍鬆勁。
傍晚,他們在一處岩凹紮營。
無人進食,輪流值守。陸燼靠在車邊閉目養神,輪廓在暮色中鋒利如刀刻。淩昊坐他身旁,手中控製器始終未放,目光卻一遍遍掃過陸燼的臉,像是怕錯過他呼吸的節奏。
“你覺得……”淩昊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它是在守什麼東西?”
陸燼睜眼,眸光如寒星:“守入口。”
“中央遺蹟?”
“有可能。”他望著遠處沙丘,嘴角微揚,“這片區域太乾淨了。冇有屍潮,冇有流浪者,連鳥都冇有。說明這裡有規則。”
“誰定的?”
“不知道。”陸燼站起身,風吹起他衣角,身形挺拔如孤峰,“但我們得闖進去。”
夜深。
風止。
艾米最後一次檢查傳感器,正欲關閉,螢幕突閃警告:
【檢測到高頻振動波,來源:正上方】
她猛地抬頭。
車頂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指甲,輕輕敲了一下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