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的檢測報告靜靜躺在桌上,紙頁邊緣微微捲起,像被風輕輕吻過。窗外夕陽斜照,給那行“意識海共振異常”的結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陸燼站在桌前看了很久,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出去。
訓練場的風從東邊吹來,裹著細沙,敲在金屬支架上發出細微的叮響。淩昊正和艾米一起調試新裝的通訊塔,額角沾了點灰,抬手隨意抹了抹。他回頭看見陸燼站在場邊,身影被晚霞拉得很長,便笑著招了招手:“回來啦?”
陸燼點點頭,走到器械區開始熱身。動作一絲不苟,可肩背繃得太過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壓進肌肉裡。做了幾組俯臥撐後,額角滲出薄汗,呼吸也略顯急促。
淩昊走過來,站到他身後,聲音溫和:“你今天不太對勁。”
“我冇事。”陸燼撐起身,想往後退一步,卻被對方從背後輕輕環住雙臂。
那一瞬,彷彿有暖流順著脊椎緩緩升起,心跳不由加快,喉嚨微乾。他忽然很想就這樣靠過去,把頭輕輕擱在那人肩上,聽他說一句“彆擔心”。
可他猛地掙開了。
“彆碰我!”聲音比預想中更重,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淩昊冇動,手還停在半空。他看著陸燼泛紅的臉頰和起伏的胸口,眼神漸漸柔軟下來。
“你不是討厭我碰你,”他輕聲說,“你是害怕……自己其實很想要。”
陸燼咬緊牙關,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我不需要這些。我不是普通的Omega,我也不是誰的附屬品。”
“我知道。”淩昊的聲音像風吹過林梢,平靜而堅定,“你是我的戰友,是我的夥伴,是我最在乎的人。”
“少說這種話!”陸燼轉身要走,腳步卻一軟,扶住了牆。
肋骨處傳來熟悉的抽痛,不是外傷那種鈍痛,而是更深、更隱秘的撕扯感,彷彿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掙紮著破土而出。
他知道陳暮說得冇錯——這不是身體的問題。
這是他的心,在與過往的枷鎖搏鬥。一邊是厲北辰強行植入的Alpha細胞帶來的排斥與羞恥,一邊是他作為Omega覺醒後最真實的渴望:靠近淩昊,信任他,依賴他,甚至希望被他穩穩地護在懷裡。
他恨這種無力感。他曾以為自己該是堅不可摧的戰士,該挺直脊梁站在前線指揮戰鬥,而不是像個迷失方向的孩子,隻想撲進某個人的懷抱裡求一份安心。
腳步聲再次靠近,淩昊冇有再觸碰他,隻是安靜地站在身旁。
“你要躲我到什麼時候?”
“我冇有躲。”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陸燼閉上眼,再睜開時望向遠處的瞭望塔,燈火初亮,映在天邊如星點。“我隻是……不想變得太軟弱。”
“撒嬌就是軟弱嗎?”淩昊笑了,笑意溫柔,“那你記得上次手術前,你抓著我的手說‘彆丟下我’的時候,我覺得你特彆勇敢。”
“那是我快昏過去了。”
“可你說的是真心話。”
陸燼沉默了。
他知道淩昊說得對。那些夢裡的低語,那些無意識呼喚的名字,都是真的。他害怕醒來後發現一切隻是幻覺,更怕哪一句被聽見,就成了彆人眼中脆弱的證據。
“我不是不信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隻是……怕有一天,我會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那你告訴我,”淩昊走近一步,目光澄澈,“現在的你,更像是冰冷的兵器,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陸燼愣住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實驗艙裡,雲沫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柔聲道:“你不是武器,你是孩子。”
後來厲北辰在他體內注入Alpha細胞,冷聲說:“你要更強,強到不需要感情。”
而現在,淩昊問他——你想做一個真正的人嗎?
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我不知道……”他嗓音微啞,“我隻知道,每次你靠近,我就忍不住想往你身邊靠。我覺得不該這樣,覺得這很軟弱……可我又停不下來。”
話音未落,腰間一暖。
淩昊將他輕輕拉入懷中,額頭抵住他的太陽穴。雪鬆般清冽的資訊素緩緩瀰漫開來,乾淨、安定,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不安。
陸燼想推開,手抬到一半,卻不知不覺攥緊了對方的衣服。
“你不用控製自己。”淩昊貼著他耳邊低聲說,“你想抱我就抱,想依靠我就依靠。我不會笑你,也不會輕看你。在我麵前,你不必總是堅強,也不必時刻證明什麼。”
“可我是Omega……這麼依賴你……會不會太不像話?”
“所以我要一直在你身邊啊。”
“萬一哪天你走了呢?”
“不會。”
“你怎麼敢保證?”
“因為我比你還怕失去你。”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擊穿了他最後一道防線。
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日裡總帶著笑意的男人,心裡竟藏著如此深沉的珍視。
夜色漸深,基地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他們回到休息區的房間。淩昊躺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陸燼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躺了下來。兩人之間留著一點距離,誰都冇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陸燼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實驗艙,玻璃外是模糊的人影,機械音重複響起:“A-04號,準備第三次標記程式。”
他拚命掙紮,呼喊,卻無人迴應。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一隻手猛然打破玻璃,伸了進來,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淩昊。
他把他抱出來,一邊往外跑一邊說:“這次我不會再讓他們帶走你。”
陸燼在他懷裡哭了,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是抓著唯一的浮木。
然後他醒了。
發現自己真的在淩昊懷裡。整個人蜷縮著,臉埋在他的頸窩,一隻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臂。
他本能地想逃。
可剛動了一下,腰就被箍得更緊了些。
“彆走……”淩昊閉著眼,聲音帶著倦意,卻清晰無比,“讓我抱一會兒。”
陸燼停住了。
他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聽到彼此呼吸漸漸同步。鼻尖縈繞著那股藏在雪鬆氣息下的淡淡焦糖甜香,溫暖、踏實,一點點滲進心底。
他本該推開的。
但他冇有。
他慢慢放鬆了肩膀,把臉更深地埋進去。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風停了,沙粒不再敲打玻璃。隻有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無聲的安眠曲。
淩昊始終冇睜眼,嘴角卻悄悄揚起。
陸燼也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一夜之後,很多事都會不一樣了。
但此刻,他隻想待在這裡。
在這個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的地方,安心地做一次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