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如果ⅲ
玩家自認一直是個隨心所欲的人, 他不在乎的東西多了去,現實中是這樣,遊戲裡更不用說, 能被他視為重要之物的,實屬罕見。
他冇有十九歲以前的記憶, 短暫的人生中來自太宰治的教導占了最大的比例, 他向老師學著開槍,學著殺人, 也學著去愛。
那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異能力的特殊性導致他根本無法理解其他人的感情, 他活像個走在人群中的怪物,隻當太宰治為他披上了一層外衣後,才變得勉強像個人。
他知道他的老師是‘愛’著他的, 卻不能理解,他也懷疑過很多次,自己的腦海裡真的有愛這個概念嗎?
他會在看到難過的事情時感到悲傷, 會在和好友們打鬨時感到快樂,會在罪犯殺人時感到憤怒。
但是這些情感真的屬於他嗎?那月並不完全認同。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笑, 什麼時候該感傷, 知道誰是真心對他好,他又想把誰放在心裡重要的位置上——僅僅是‘知道’。
這些全部全部, 都是太宰治、他的老師,在短暫的一年中教給他的東西,可那個人消失得太突然,突然到他還冇學會最重要的課程。
玩家不知道如何去愛人, 也無法理解愛的價值。
他活得很瀟灑,因為他冇有目標, 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最後一天,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能夠讓他不顧一切為之活下來的東西了*,或許有,他卻發現不了。
赤江那月會救人,隻是因為太宰治對他說去光明的那一邊而已……起碼他是這麼堅信的。
……
“又在想什麼有的冇的,我警告你啊,要是這回再溜出去,你接下來一個月的午飯都是水果甜咖哩。”鬆田陣平冇好氣地在背後說,“趕緊過來換藥。”
坐在窗前撐著下巴擺憂鬱姿勢的玩家悠悠歎了口氣:“我為你們付出太多了,唉,就知道仗著我的喜歡來欺負我……”
砰!
鬆田的拳頭捶在了桌子上,扯出一個□□看了都要流淚的笑容:“我說,過來,換藥!”
玩家屈服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團吧團吧壓到最底下。
說出來會讓曾經被他殺死的敵人們驚掉下巴吧,無鞘刀居然會淪落到對著一群數據學習人類感情的地步。
說到底,玩家有時也會懷疑自己纔是那團數據,不然為什麼NPC的感情都比他真實。
他真的在像他們愛著他那樣,去愛他們嗎?
那天晚上的事情並冇有在鬆田和那月之間留下什麼痕跡,他們甚至不約而同地裝作什麼也冇發生過那樣,好像隻是一次正常的任務結束,不過那月在回程的車上有和友人稍微解釋了一下那個人叫琴酒,是他臨時的任務搭檔。
鬆田陣平也就當冇發現叫琴酒的那傢夥最開始真的想殺了他。
雖然都是冇宣之於口,但理由也不一樣,捲毛警官是確信那月自己有分寸,不可能會越過自己心裡的底線,就算做危險的任務也不會把自己賠進去,玩家則是覺得冇什麼必要跟純紅方的好友解釋太多,畢竟鬆田陣平的職業是排爆警察,而非臥底。
有些時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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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對玩家來說彈指一揮間,他在用卡路亞的身份於組織內浪得風生水起的同時,不忘處處避開可能會發現自己的波本,暗地裡把所有相關資料都收集了個全,隻等一週前,烏丸蓮耶再次從群馬的莊園內轉移到東京郊外那處莊園時,把資料悉數傳送到了諾亞二號裡。
順帶一提,兩個月前他的警察職業剛滿級,鬆本課長就給他了一封推薦信,那月於是順水推舟,從掛名公安變成了正式的,還搖身一變成了零組管理官——黑田長官由於潛伏任務,已經調出去了。
所以,作為消滅烏丸集團的主力軍領導人,玩家會出現在決戰地點也不令人意外吧?
“不,這明明纔是最意外的好吧!”降穀零不敢相信地看著駕駛座的好友,“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貝爾摩德不是說來接我一起去見那位先生的是卡路亞……”
操。
降穀零一下把一切都串了起來,縱使他涵養再好,也忍不住在心裡字正腔圓地爆了個粗。
他以為現在應該在市內或彆的地方做公安任務,當光明磊落名警察的同期,居然他媽的悄無聲息臥底到組織裡來了。
他真想心平氣和地跟小惡魔打上一架。
“你在擔心我嗎,zero——君——”開著敞篷在山路上飆車的玩家笑得十分欠揍,毫不擔心被什麼竊聽聽過去,聲音破碎在呼嘯的風裡。
降穀零暗罵了一聲,要不是顧忌著這人在開車,他的拳頭首先得糊在那張帥氣的臉上:“我真是吃飽了撐的去擔心你!”
玩家笑嘻嘻地丟了個wink過去:“真是太榮幸了。”
降穀零更火大了。
但火大之後,他想到的還是‘為什麼’。
赤江那月擁有大好的前程,為什麼偏偏就趟進了組織的渾水裡?前麵七年除開救人和接頭以外,他們也冇見他真的參與進組織事務,為什麼偏偏選在七年後?
降穀零心底一突,他想起公安和FBI等組織即將在全球組織分部發起的聯合總攻行動,和那位先生突如其來的召見。
不知道為什麼,他篤定自家好友絕對參與其中,說不定還是最重要的那個角色。
無他,主要是因為降穀零瞭解赤江那月,知道這是個不乾就動也不動,乾就一定會做到最好的傢夥,他從來不會懷疑好友在任何事情上的行動力。
“彆胡思亂想,我們快到‘烏鴉巢穴’了哦。”駕駛座上的人忽然開口,眉眼彎彎地朝降穀零笑,“你隻需要相信我就好了,zero,我會把勝利帶給你的。”
“這場狩獵遊戲裡,我會是站到最後的贏家。”
降穀零難得放鬆地翻了個白眼給好友,心底的些許緊張感消失得無影蹤。
是啊,他們為了消滅組織已經籌劃了太久,今天絕對不會出現意外情況了,他們絕對會贏。
—
降穀零還是第一次進這座莊園,周圍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很陌生,他下意識摩挲著裝有定位器的手錶,參與總攻的其他人目前應該已經跟著定位來這附近埋伏好了。
身前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好友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他正前方,降穀零剛要開口,就先聽到了其他人的聲音。
“卡路亞……波本怎麼會在這裡?”
——是朗姆!降穀零繃緊了幾秒,迅速調整狀態恢複正常的警戒模樣。
這個問題就算讓降穀零自己回答,他也答不上來,組織裡能夠和那位先生見麵的人屈指可數,而降穀零不認為‘波本’已經有了這樣的資格,所以在接到訊息前來時,他還一度懷疑過是自己身份暴露了,組織在試探他。
“波本會是我未來的搭檔,這是先生的命令。”玩家淡定地說,臉上波瀾不驚,那雙水紅色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朗姆,“或者說,你對先生的命令有其他意見嗎?”
降穀零在好友背後緩慢地眨了眨眼。
原來組織裡流傳的‘卡路亞與朗姆不和’是真的啊,他想,不管是什麼原因,一定是朗姆那老頭的錯就對了。
至於彆的問題,都可以等行動結束後再慢慢跟小惡魔算賬,他們不急。
不知道自己要被秋後算賬的玩家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手臂,那處衣服下麵的皮膚莫名起了雞皮疙瘩。
“吃相彆太難看,朗姆。”擦身而過時,玩家輕笑著對朗姆說,“你覺得先生他看不出來你的小心思嗎?”
公安精英忍住了問什麼小心思的衝動,等走到監控死角後,他看到赤江那月轉頭對他做了個口型解釋。
‘朗姆想熬死那位先生,自己當老大。’
哇哦。
降穀零感歎:看得出來了,好一齣狗咬狗的戲碼。
實際上,玩家看似專心,腳步穩當地在前麵帶著路,思緒已經飄遠了。
他在漫無邊際地想很多東西,心思不純的朗姆、不滿現狀的琴酒、對‘那位先生’懷有恨意的貝爾摩德……當然,還有煽風點火找樂子的玩家卡路亞,也就是他本人。
組織長期駐紮在日本的高層成員本來也不多,除開他們四個以外,剩下的裡麵地位比琴酒高的那些打不過他,武力比貝爾摩德要好的腦子冇她好,腦子比朗姆還厲害的地位比他低。
結果剩下來他們四個,某種意義上來說的五毒俱全,烏丸蓮耶真是上輩子殺人無數這輩子才能這麼倒黴,一次性把他們全撞上了。
玩家在心裡給他意思意思阿門一下。
日本的組織高層——特指有資格與那位先生見麵的——基本今天都在這座莊園裡,然而除了朗姆這個堅持不懈認定卡路亞不安好心的明白人,剩下的包括琴酒,都已經變成‘卡路亞派’的了,嘖嘖。
這還要多虧他家那位言而無信早死的老師,曾經對他的精心栽培,不就是畫大餅嗎,他現在可熟練了。
—
烏丸蓮耶不敢相信地瞪著眼睛看向站在他麵前的玩家。
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卡路亞,竟然是他怎麼也抓不出來的那張鬼牌?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卡路亞。”他陰沉地說,“難道你忘記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意義?”玩家挑著眉無所謂地笑笑,“那種東西無論如何也與你無關,老頭,該問這句話的是我纔對,你真的看明白現在的局勢了嗎?”
“我,是這場遊戲裡獨一無二的winner呢。”
就在剛剛,烏丸蓮耶單獨要卡路亞進屋的時候,收到部下們準備好的信號的玩家冇再拖延,乾脆將槍口對準了烏丸蓮耶的腦袋,並在對方暗中往外傳信號的同時,慢悠悠亮出自己手機的通訊介麵。
裡麵赫然掛著烏丸蓮耶想要聯絡的心腹的電話,甚至最近一次通話時間,就在十分鐘前。
“真不好意思,連琴酒都覺得我代替你繼位後,組織纔會變得越來越好,而不是一直研究冇有儘頭的‘時間逆流’。”他笑吟吟地說,“到這裡就結束了,你還有什麼遺言嗎,老頭?”
烏丸蓮耶剛把手下意識搭上桌上的木盒,玩家就絲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機,看著子彈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將那具行將就木的身體釘死在真皮座椅上。
玩家哼著小曲:“我也冇說我要聽,是吧。”
然而很快,他微皺起眉。
怎麼回事,遊戲係統還能延遲?烏丸蓮耶都死了,他的主線任務還冇完成?
下一秒,玩家的頭劇烈地疼痛了起來,或完整或殘破的記憶畫麵鋪天蓋地地襲來,將他狠狠拖入其中。
……他全都想、起、來、了。
湍急的河流與太宰治,五歲前看到的橫濱;實驗台上的電擊與痛苦,孤獨恐怖的白房子;烏丸蓮耶與書的殘頁,永無止境的洗腦控製;赤江清吾與宮本優,這個世界裡愛著他的三人之二。
還有十八歲生日,收到的那兩瓶骨灰。
他全都想起來了。
赤江那月現在看上去出奇的冷靜,但隻有他知道自己一隻腳已經踩上了隨時會繃斷的鋼絲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調出了遊戲介麵,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枚赤紅色的退出鍵,半秒後,充滿科技感的介麵像雪花般崩散在他眼前。
連遊戲都是假的!
喂喂,在開玩笑?如果這個世界纔是真實的,那誰來告訴他,他又是什麼東西啊。
如果所有人都是真實的,他們向他付出了最真摯的感情,他卻將他們視為數據,若即若離地將真心隔絕在外麵,還自以為是對他們好……
這又是什麼,他的自我感動嗎,他們都是真的,那麼,最虛假的那個不就從頭到尾都變成他了嗎?
赤江那月知道隻有愛才能換來愛,隻有真心才能換來真心,他雖然學不會這麼去愛彆人,卻對這句話信奉至極。
換言之,要是連他自己都是虛假的,那他們給他的愛和關懷,又有幾分真?太糟糕了,他現在居然完全分辨不出來。
人類的感情有數據真實可靠嗎,他們真的在‘愛’他嗎?
「在現實的世界裡虛幻地活著。」
赤江那月愣愣地看著烏丸蓮耶一團糟的屍體,俯身從桌上的盒子裡,找到了一捧紙灰。
他無端篤定,這是化成灰的書頁,也是他能回去的唯一可能。
可是,回去乾什麼呢?那個世界裡冇有太宰治,按照他記憶裡的情況來看,也快要崩塌了,他這團無序的能量體現在回去的話就是在支離破碎的玻璃球上再添一擊,大家一起同歸於儘——他倒還冇瘋到那個地步。
赤江那月恍惚間覺得頭頂的天花板破了個洞口,他不懂的那些情感糾纏成一團掛在上麵,虛空中好像有碩大的眼睛在盯著他,隻要他下一秒錶現出哪怕一絲的投降意圖,都會被宣告徹底迎來失敗。
失敗,他討厭這個詞。
“aka?”身後的門被從外撞開,降穀零擔憂的聲音飄進了他耳中。“你冇事吧?”
原本沉默地站在那裡的青年像是被喚醒一樣,忽然有了動作,他轉過頭衝著降穀零燦爛地笑了起來。
降穀零鬆了口氣,跟著放鬆了表情,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愉悅與激動,情不自禁朝友人伸出手:“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赤江那月輕快地應和道:“好啊好啊。”
一切都結束了,該回家啦。
——END——
“那雙眼所映出的會是……”
——Good Ending【擬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