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楓林苑,剛剛停穩,副座上的何子聿便「啊」了一聲,把手機伸到江城予麵前。
「予哥快看,老磚牆迴歸了!下個月在丹麥有一場小型歌友會。」
江城予聞言愣了一下,緊接著,接過手機。
螢幕上是一個人的微博主頁,五分鐘之前剛剛轉發了一條音樂資訊,說的是老磚牆時隔多年要在丹麥開一場歌友會,不對外出售門票,隻能憑簽名海報或者是簽名光碟入場。
這條微博有不少人轉發,但大部分人都是抱著獵奇的心態,評論區也都是「這波情懷賣的666」,「歌友會開在那麼遠的地方真的有人去嗎」,「知道老磚牆的人現在都已經老了吧」之類的路人發言。
江城予隨便往下翻了翻,目光定格一條點讚還挺多的評論上。
內容隻有短短五個字:【蜜汁優越感?】
打開下麵的回覆,一條條語氣不善評論映入眼簾。
【十年冇動靜,一出來就搞這種飢餓營銷,誰會捧場啊?】
【好多玩兒搖滾的音樂人都覺得自己是藝術家,估計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海報專輯也就算了,還必須是簽名的,這譜擺的可不是一般大呢!】
江城予關掉評論,把手機還給何子聿,問他:「你想去嗎?」
「當然想啊!」何子聿看上去很興奮,「我之前答應過你,要陪你一起吃辣,一起蹦極,一起看演唱會,現在前兩個都完成了,就差最後一個了。」
原本老磚牆淡出搖滾圈,何子聿以為這第三個願望再也實現不了了,冇想到今天一刷微博,竟然刷出這麼振奮人心的訊息。
丹麥,一個認可同性婚姻的國度,領完證順便再參加個充滿意義的歌友會,豈不是美滋滋?
「那下個月咱們一起請假,」江城予說,「順便在那邊把手續辦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何子聿朝江城予眨了下眼,二話不說開始查機票。
然而查著查著,忽然想到什麼。
「不對啊,予哥。」
「怎麼了?」
「當年我就送給你一張簽名光碟,按人頭算的話,隻有你一個人能進去,那我怎麼辦?」
江城予:「那我就跟他們求情,說那光碟是你送我的。」
「能行嗎……」何子聿咕噥一聲,心裡有點冇底。
雖然他不是搖滾音樂的狂熱愛好者,但因為江城予的緣故,對老磚牆也有一定瞭解,知道那個樂隊裡的成員一個比一個有氣節。
萬一人家就是認死理,不讓他進,那他豈不是隻能在外麵喝風?
真是想想都慘……
……
回到家,江城予從抽屜裡翻出珍藏多年的簽名光碟。
自從老磚牆十年前在海城開完那場演唱會,便漸漸從搖滾圈子裡銷聲匿跡。
這十年來有很多粉絲盼著他們迴歸,但願望一次次落空,久而久之,對這個樂隊的狂熱也就漸漸淡去,隻剩情懷。
江城予輕輕摩挲光碟外殼,目光溫柔似海。
老磚牆是他的青春,承載著他滿滿的回憶,曾經無數個壓抑的夜晚陪他度過。
這樣的情感,尋常人又怎麼會懂?
感慨間,臥室的門被推開,何子聿叼著牙刷走進來。
「我想好了,到時候要把你買過的所有周邊都帶上,至少得證明我是個鐵粉,不然總覺得心虛……對了,你不會嫌我碰你那些寶貝吧?」
江城予:「什麼寶貝,我的寶貝不就是你嗎?」
何子聿:「嘖,肉麻死了~」
……
飛丹麥之前,兩人將公司的事安排妥當,在出發前一天去了一趟月城療養院。
大學畢業後何寧秋離開月城在外省發展,以繪畫為生,如今已經有很多年冇再回來過,隻有逢年過節纔會通話問候。
和上一世不同,這一世何寧秋作惡的小火苗還冇燃燒起來就被何子聿扼殺在搖籃裡,因此成年後的人生軌跡也變得和之前大不相同。
而對於這個最終心甘情願遠離何家,不再覬覦他生活的弟弟來說,何子聿到底還是存了一絲善念,知道她心裡惦記蕭珊,便每年定期去一趟療養院,將蕭珊的近況轉達給他。
這天陽光明媚,溫度宜人。
何子聿和江城予來到療養院,在護工的陪同下來到蕭珊所在的病房。
「蕭女士最近精神狀況還不錯,飯菜都有好好吃,療養院組織的活動也有積極參加。」護工打開門,帶兩人走進去,「就是前幾天跟隔壁的病人打了一架,臉弄傷了,但不嚴重,隻留下一點小疤。」
「打架?」何子聿停下腳步,透過玻璃打量裡麵躺在搖椅上晃來晃去的女人,「因為什麼?」
「好像是那人動了她的兒子的畫,」護工說,「反正吵得挺凶的,我們拉半天才拉開。」
何子聿聞言沉默了兩秒,旋即道:「那些畫是她的寶貝,儘量別讓外人碰。」
護工:「小何總放心,我們會注意的。」
玻璃窗後麵,蕭珊像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扭頭看向他們,露出一抹傻笑。
何子聿已經記不清蕭珊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隻記得當年她住進療養院之後,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從一開始的極度易怒,到後來的沉默寡言,最後徹底變成了一個智商隻有幾歲的「瘋婆子」。
後來何寧秋知道這件事,來療養院看過一次。
當時何子聿以為何寧秋肯定會怒不可遏,埋怨他把自己母親害成這樣,誰知何寧秋看到之後非但冇生氣,反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這樣也好」。
「小何總,小江總,要不要進去跟她說說話?」護工見蕭珊今天精神還可以,主動詢問兩個人。
「不了,我們也冇什麼好聊的。」何子聿說著,把手裡的紙袋遞給護工,「這是她兒子最近畫的畫,一會兒你給她拿進去吧。」
「好……」
……
在療養院停留不到十分鐘,何子聿便因為身體不適提前離開。
上一世這個地方承載了他太多痛苦的回憶,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但故地重遊,熟悉的環境還是讓他產生應激反應,先是胸悶氣短,然後開始焦慮。
江城予很快便發現他的異樣。
「阿聿,你怎麼了?」
「可能是昨晚冇睡好,頭有點暈。」
「那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不要,」何子聿連忙搖頭,「今天約的造型師可是鄀鄀從美國請來的,據說之前都是給明星服務,出場費高的很,咱們可不能遲到。」
兩個大忙人平時冇時間打扮,到了關鍵時刻纔想起領證要現場拍照,於是趕緊約人做造型,準備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再出去。
上車之後,江城予把車窗打開,又幫何子聿繫上安全帶。
「實在不舒服就跟我說,別硬撐著,聽到冇有?」
「嗯,知道了。」
何子聿把椅背調到最低,雙手環在胸前,閉上雙眼。
車子行駛在月城的公路上,陣陣清風順著車窗湧入,吹亂何子聿的髮絲。
半晌,扶著方向盤的江城予道:「昨晚我做了個夢,有點奇怪,你想聽聽嗎?」
「想。」何子聿嘴上應著,冇睜眼。
江城予:「我夢到你的腿受傷了,坐在輪椅上,周圍的環境跟療養院很像……」
何子聿本來都昏昏欲睡了,聽到江城予這麼說,瞬間睜開雙眼,「然後呢?」
「然後有隻貓跑進來,好像是二魚……」
「再後來是兩個男人,但臉很模糊,我看不清,還有你的臉也是,像打了馬賽克一樣。」
「那你怎麼確定那個人是我?」
「感覺,」江城予說,「我不知道你有冇有做過那種夢,雖然冇有聲音,但你能夠清楚的感知到大家在說什麼,我昨晚做的那個夢也是,雖然看不到你的臉,但卻能百分百確認,那就是你。」
何子聿聞言,陷入長久的沉默。
要是冇記錯,江城予夢到的這個時間點就是他上輩子輕生之前,何寧秋和藍遠到療養院找他的時候。
那時他的臉已經毀容,醜得不敢照鏡子,也幸虧江城予在夢裡冇能看到他那副鬼樣子,不然肯定會被嚇死。
正想著,江城予又道:
「說來也奇怪,這陣子我總做這種片段式的夢,有些是你關於你的,有些是關於我自己的,但都是我們年輕的時候,冇有中年和老年。」
「其中有一個最好笑……」
「我夢到自己回到了高一的時候,在升旗儀式上跟你表白,結果還被你拒絕了。」
「雖然那個時候我確實有想過跟你表白,但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咱們這個年齡還是要以學業為主,就算有喜歡的人也不該大張旗鼓,要等到時機成熟再跨出那一步。」
「後來我聽了你的話,就把表白的念頭壓下去了。」
「所以你說,這個夢是不是在暗示我當時的決定是正確的?」
副座上的何子聿思緒放空,後麵江城予說了什麼完全冇聽進去。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一件事。
那就是江城予每次夢到的內容都是前世真實發生過的。
換言之,那不是夢,而是現實。
「阿聿,你在聽嗎?」
「啊?」何子聿回過神來,「在聽呢……」
「那你覺得我說的有冇有道理?」江城予目視前方,聲音很輕,「兩個平行時空意外發生重合,讓不同時空的人擁有彼此的記憶,然後……」
「那不是平行時空發生的事,」何子聿打斷他,眸光炯炯,「那就是我們,上一世的我們。」
「你之所以冇有夢到中年和老年,是因為我和你,都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