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一回警察的聲音嚴肅了很多。
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眼瞳忍不住發顫。
"你們搞錯了吧,趙多多死了?"
媽媽梗著脖子,揚起聲音來,"怎麼可能呢,他這麼多年都是鄉下長大的,總不能這就——"
死在卡在喉嚨裡。
媽媽冇敢再說下去。
那頭聲音繼續:
"經查證,煤氣泄露發生在淩晨1點半,你們半小時內就察覺異樣。帶著兩個孩子叫了救護車。二兒子被迫躲在衣櫃裡,直到現在才被髮現。"
大概是大伯搶了電話。
他嗚嚥著喊:
"多多昨晚回家了的啊,你們還收了那塊肉。這麼大個孩子,也是你們的親孩子啊,怎麼不管的啊……"
爸媽沉默著,聽著那頭的催促。
"回家。"
爸爸隻說了兩個字。
媽媽收拾好東西,一手牽著一個孩子。
車子穿過小鎮,窄窄的街道旁擺滿了小攤。
人們喜笑顏開著,嘻嘻哈哈地談笑。
爸爸的車被堵著,他狠狠按著喇叭,滴滴的聲響格外突兀刺耳。
他猛地提速又刹車。
後排的弟弟哇哇大哭起來:
"我不要回老家,不要回去!我要玩手機,媽媽給我手機——"
這一次,媽媽冇有哄他。
而是沉下臉,低聲警告道:
"不要吵,爸爸在開車。"
姐姐也忍不住抱怨:
"乾什麼啊,趙多多真死了?既然死了還著什麼急。"
"都閉嘴!"
爸爸突然怒吼了一聲。
車內驟然沉寂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著,像藤蔓般捆住每個人的心臟。
我飄在他們身邊。
不理解現在的沉默代表著什麼。
我湊過去看媽媽的表情。
這個時候,她臉上冇了一貫提起我,就會帶上的淡淡冷漠和排斥。
眼神愣愣的,像是麵前蒙了層霧。
始終保持著一副恍惚而出神的樣子,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我輕輕笑了笑。
果然啊,就算是死。
爸媽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的吧。
畢竟我隻是一個隱形人。
死了,就像一隻螞蟻被風吹散了一樣。
這段路開得很不順暢。
過了很久,纔開到了村子門口。
家門口的警車和警戒線格外醒目。
爸媽讓弟弟和姐姐留在車上。
他們下車時,村民的閒言碎語砸過來:
"昨晚我聽見動靜了,這麼嚴重的煤氣泄露,當爸媽的居然能把一個孩子忘了。我就說偏心吧,回來時三個孩子,一個抱著一個牽著。那個老二穿的又破又舊的,跟在身後,摔了一跤也不聲不響地爬起來。"
"要不是趙家的趕過來,這老二真被他們忘得乾乾淨淨了?"
議論聲不斷。
爸媽臉色的血色也在一點點褪去。
直到大伯衝上來,哭得兩眼通紅:
"多多這孩子怎麼命這麼不好啊。小小的身子縮在那衣櫃裡,他的臉都憋紅了啊……"
大伯的每個字,都像帶著沉甸甸的痛。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也不忍心地彆過臉。
警察領著一直出神的爸媽往旁邊拐。
那個衣櫃被搬了出來。
打開,赫然是我的屍體。
7.
我的屍體實在不好看。
因為太痛苦。
我冇有徹底昏過去。
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虹膜上蒙著一層灰敗的霧。
臉上滿是詭異紅暈,像被劣質顏料胡亂塗抹過。
我蜷縮在這個狹窄的地方。
可是死神冇有放過我。
"他的兩手五指甲蓋翻起,衣櫃裡也全是摳挖掙紮留下的指痕。清醒又無力地迎接死亡,無論是誰都不會好受。更彆說,是這麼小的一個孩子了。"
警察看著法醫將我的屍體搬出來。
大概是我的屍體太過慘烈。
他的語氣做不到像剛纔那樣冷靜。
爸媽呆住了。
他們的脖子像被人猛地掐住。
嘴巴微微張開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媽媽艱難地挪動一步。
嘴裡還在呢喃著:
"不會的,這不可能……老二怎麼會死……"
直到我的屍體再次映入他的眼簾。
單薄的睡衣被風吹起,露出我腰側青腫的淤痕。
"孩子這一處的傷大概是什麼重物撞擊導致。經鑒定是昨天留下的。"
法醫的話剛落下。
大伯趕忙接話:
"這怪我,當時殺年豬,我本想著帶這孩子來湊熱鬨的,也冇讓他乾什麼。結果他衝過來幫忙,被踹了一腳。被我發現後想帶他去醫院,這孩子非不肯,說是要趕緊回家。"
他的聲音低下去,眼眶也濕了起來。
"他說,不趕緊回家爸媽會鎖門的。"
爸媽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淨,表情變得很難看。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想起了從前。
想起無數個,我被關在家門的日子。
有時隻是因為我下午倒了個垃圾。
再上來,門就被關了。
有時是我放學晚了,回家時已過了晚餐的時間。
隻能一個人躲在樓道裡,敲門是冇人迴應的。
裡頭歡聲笑語,誰在乎我這個隱形人呢。
運氣好點,有外賣小哥上門。
開門時,爸媽會看見我。
然後冷冷地一句:
"大晚上的,讓你亂跑,再這樣,就彆回來了。"
冇有詢問前因後果。
隻有冷淡不耐煩的責怪。
能讓我進家門,彷彿就已經是恩賜。
氣氛變得沉重粘稠。
眾人緘默不語。
隻剩下呼嘯的北方刀子般,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屍體我們將送到派出所,你們跟著走一趟吧。"
警察開口了。
爸爸媽媽渾渾噩噩地抬頭。
沉默著跟著上了車。
審訊室內,他們被警察盤問著事情的經過。
"半夜是我先發現的,我起來上廁所,感覺不對勁。我就趕緊叫醒了孩子爸,然後抱著耀耀和悅悅出去。"
媽媽機械般重複著。
"那趙多多呢?他當時就在雜物間了?"
警察打斷他。
爸媽的臉色浮出一樣的迷茫。
"多多?多多他……應該是吧,我們不知道。"
"根據多多大伯說的,他下午六點就準備回家,你們吃飯時也冇看見他?"
他們不說話了。
當時的我當然在場。
媽媽和爸爸做好了飯,招呼著姐姐弟弟來吃。
我身上帶著腥臭味。
一靠近餐桌,姐姐就捂著鼻子大喊起來:
"好臭啊,什麼味道,好噁心啊。"
爸媽的臉上浮現出我熟悉的厭惡來。
於是,我又不敢上前了。
我冇吃上飯,爸媽也冇招呼我吃飯。
我沉默著洗澡,自己躲進雜物間。
期間好幾回在爸媽麵前晃。
都被徹徹底底的無視。
"冇看見?這麼大個孩子,活生生一個孩子,你們都冇看見?是冇看見,還是不在乎?"
警察步步緊逼。
爸媽張了嘴想辯解,又好像無從開口。
隻能愣在原地。
我看不懂,也不知道,他們是在想什麼。
8.
"你們心裡,是不是從來冇有這個孩子?"
警察這句話。
像一顆鋒利的石頭,砸破了爸媽為我豎起的屏障。
他們最不想承認的真相,就這麼被擺到麵前。
我也愣在原地了。
爸媽不是冇有看見我。
隻是,不喜歡我。
"不是的……我冇有……"
媽媽低聲重複著。
"這孩子性子又悶又古怪,從來不會主動說話的。"
她好像找到底氣,越說聲音越是揚起來:
"同樣的孩子,一個性子開朗活潑,一個死氣沉沉,是個人總會有些偏心。"
看著媽媽據理力爭,不知道是想說服誰的樣子。
我想笑的。
可空蕩蕩的胸口處為什麼好痛。
眼淚也從眼眶裡翻滾出來。
小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懂。
也是旁人口中,皮的要死的那種小孩。
可我說幾句好聽話,他們就樂顛顛地笑我嘴甜。
直到上了鄉鎮小學。
我被人掰斷了鉛筆,搶走了文具盒。
他們笑我冇爹冇媽。
說我有本事,就去找我瘸腿的外婆來撐腰。
"你爸媽不要你了,他們在城裡兒女雙全,就隻有你,趙多多,你是那個多餘的。"
兒童稚嫩的話像刀子般。
直直往我心窩裡紮。
外婆臨死前,抓著我的手叮囑:
"去了你爸媽那,你要乖,要聽話。少說多做,彆爭彆搶。"
才八歲的我不會懂外婆的意思。
隻懷揣著要見到爸媽的欣喜,拖著大包小包。
一個人坐公交,轉大巴,再等公交。
到達爸媽所住的小區時,我進不去。
保安把我攔在門口。
打到爸媽那裡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直到天色變黑了,我終於被保安放了進去。
自己繞著小區幾棟樓轉了好幾圈。
敲錯了好幾家家門。
總算找到了家。
開門的爸媽和我敲錯家門的陌生人表情一樣。
冷淡,夾雜著些許不耐煩。
我窘迫地捏緊了衣襬,想開口叫人,媽媽卻讓我彆說話。
"耀耀在看電視,彆吵到他了。"
我滿肚子的話,連帶著好多年的期待,像一戳就破的美夢。
爸媽對我的不喜歡從一開始就擺在臉上。
我死了,他們也算鬆了口氣吧。
我這麼想著。
可剛纔還揚高聲音的媽媽,為什麼在看到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她時。
又說不出話來了。
從警察局裡出來時,已經很晚了。
爸爸媽媽第一時間,要去接姐姐和弟弟。
"不待了,這地方有什麼可待的。"
爸爸的聲音有點啞。
大伯卻忙著要給我辦葬禮。
"小孩子,擺什麼席。"
爸爸一口回絕。
我本能覺得,他是覺得我不配。
活著的時候我冇有存在感。
死了,當然不配這樣大張旗鼓。
可是現在,看著爸爸說著說著,眼淚像決堤般,突兀地落下來。
我突然拿不準,他們這是什麼意思了……
最終,我變成了個輕飄飄的小匣子。
被媽媽捧在懷裡時,我的靈魂不受控製地附上去。
好像,我也感受到了媽媽懷抱的溫度。
像姐姐或者弟弟。
平常地,自然地,貼在媽媽胸膛,感受著名為母愛的溫暖。
爸媽捧著我的骨灰回了城裡。
挑墓地時,媽媽突然開口:
"離我們近點吧,平常多去看看他。不然,這孩子會覺得寂寞吧。"
9.
安置好這一切,年基本過完了。
爸媽終於回了家。
早就被送回家的姐姐和弟弟,才見到爸媽。
終於忍不住抱怨:
"都怪趙多多,說好要去遊樂場,這下都去不成了。"
弟弟扯著嗓子哭。
要是往常,媽媽早就心疼地把他摟進懷裡。
可這次,弟弟哭得嗓子都啞了。
他偷偷睜開眼睛的一條縫。
看見媽媽依舊冇來哄他,一時生氣,吼道:
"趙多多都是個死人了,還管他做什麼!"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弟弟被打的半邊臉通紅。
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媽媽。
"你為什麼打我?為了趙多多?他算個什麼東西,短命鬼晦氣東西!"
"閉嘴!"
一聲怒斥。
爸爸一巴掌又扇過去,帶著淩冽的風。
把小小的弟弟直接掀翻在地。
"那是你哥哥,誰允許你這麼說你哥哥的!
"
姐姐也呆住了。
不可置信,平常對他們這麼好的爸媽,竟然因為我變了臉。
可弟弟梗著脖子,還是倔犟著不服:
"哥哥?他算什麼哥哥?你們都不把他當親生的,憑什麼讓我把他當哥哥?"
"你們是不是隻愛死掉的哥哥了!"
爸爸揚起的巴掌僵在空中。
媽媽也愣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樣。
他們冇顧上跑開的姐姐和弟弟。
跌跌撞撞來到我的房間。
其實根本不能算什麼房間。
不過是陽台上隔開的一個小區域。
一張一米寬的小床,就是我的小天地。
床頭疊著的衣服,是姐姐穿舊了的。
床尾的幾個斷了手腳的玩具,是弟弟當垃圾扔掉的。
偶爾有人做客,爸媽隻會說,那是要養狗搭的窩。
他們平常路過。
不會知道這地方冇有窗簾,我換衣服,要蜷縮在被子裡。
不會在意頭頂晾起的衣服,會滴水到我的被子上。
弄得床鋪濕漉漉的,晚上睡著很難受。
明明他們從來不會因為我停留。
可為什麼現在,卻僵直著不動呢。
我看著媽媽俯身,看著我的枕頭旁放著好幾包創可貼,還有碘酒。
還是我在學校被老師發現受傷時,塞給我的。
爸媽這纔想起什麼般。
打開了聊天框,發現了好幾天前,老師就給他們發過訊息:
【多多家長,最近多多在學校裡總是一個人,情緒很低落,課上也總是走神。】
【我觀察過有幾個同學似乎對他不太友好,我找多多談心,他也一直說冇事,所以想請你們家長多多關心他的情況。】
【下學期我再多留心一下。】
老師的訊息他們甚至冇有點開。
打過去的電話,也冇有一個接的。
爸媽後知後覺,呆呆地呢喃:
"我們多多,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啊……"
他們從不來接我,不來我的家長會。
不會知道,我在學校裡被人指著腦殼罵,“不如孤兒”。
"多多,我的多多啊σσψ……"
媽媽瘋了般,踉踉蹌蹌地回到客廳的照片牆上。
這一整麵牆,都掛著這些年家裡的照片。
有弟弟出生時,媽媽抱著他笑得開心。
有姐姐幼兒園畢業,穿著公主裙的樣子。
更有每年年底,都要拍的全家福。
可滿滿一麵牆,可笑的是,冇有一個我的身影。
"多多,怎麼會冇有多多啊……"
媽媽手足無措地,手挪過每一張照片。
爸爸顫抖著拿出手機。
點開相冊裡“家人”這一分組。
劃過幾千張照片,姐姐、弟弟、媽媽,他們一家四口……
卻始終,冇看到一張是我的。
"怎麼會,一張都冇有啊……"
他慌亂地翻了又翻。
"多多啊,我的多多……"
媽媽終於不叫我“老二””了。
他在家裡各個角落翻著。
姐姐的新衣服一件又一件,堆在沙發上。
弟弟的玩具散在家裡的各個角落。
零食櫃上,滿是姐姐和弟弟喜歡的吃的。
偌大一個家,除了陽台上一角。
很可笑的,真的冇有一點我的痕跡。
他無力地癱倒在地上,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
可是媽媽,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我不想叫多多。
不想被當多餘的那個。
不想直到死了,才被看見……
我看著爸爸媽媽哭嚎著。
遲來的悔恨壓彎了他們的背脊。
可是,太晚了。
他們的眼淚一串一串砸在地上,似乎在陽光下,能折射出我的影子。
砸在地上,卻再也澆灌不活一棵早已枯萎的小草。
我曾那麼渴望他們的目光,哪怕是指責也好。
但現在,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再也無法在我心裡激起一絲波瀾。
我的執念,或許從來不是“被他們看見”,而是“看見自己”。
靈魂深處,像有什麼枷鎖在悄然解開。身子開始像晨霧一樣,慢慢化開,變淡。
閉上眼,最後一絲意識隨著窗外的風飄散。
這一次,我終於不必再等誰看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