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貴的病,如同一個無底的泥沼,將陳秀芝牢牢困住,一點點吞噬著她的氣力與心神。三個月,近百個日日夜夜,她彷彿被拴在了那張散發著病氣和死亡氣息的病榻前。
身體的耗損是日複一日的。
每天清晨,天色未明,她便要掙紮著從短暫的、充滿不安的睡眠中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檢視吳永貴的狀況,清理他夜裡咳出的濃痰和血汙。那血腥味和腐敗的氣息幾乎成了她嗅覺的全部,最初還會引起陣陣乾嘔,後來便也麻木了。
她需要生火熬藥,那苦澀的藥味瀰漫在狹小的窩棚裡,與病氣混合,成為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氛圍。喂藥是極困難的事,吳永貴時常陷入昏沉,或因咳嗽而無法下嚥,黑色的藥汁常常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流下,染臟了她好不容易洗淨的布巾。
端水、餵飯、擦拭身體、處理穢物……這些瑣碎而汙穢的勞作,構成了她每一天的循環。吳永貴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體卻時而滾燙如火炭,時而冰冷如寒鐵。她需要不斷為他更換額上的濕布,夜裡也不敢深睡,時刻警醒著,聽著他那破風箱般的呼吸,生怕它在某一刻驟然停止。
她的雙手,因頻繁接觸冷水、草藥和汙物,變得更加粗糙、開裂。腰背因長時間的彎腰照料而痠痛難忍。睡眠嚴重不足,眼圈烏黑,臉頰也迅速凹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精神的折磨則更為深切。
她目睹著一個生命如何在病痛中緩慢而痛苦地消逝。吳永貴清醒時,眼神裡是巨大的痛苦和對死亡的恐懼,他有時會死死抓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她也拖入無底的深淵;昏睡時,則囈語不斷,時而呼爹喊娘,時而驚恐地躲避著什麼,那些破碎的語句,拚湊出他未曾向她言說的、逃難路上的恐怖經曆。
他們之間,冇有臨終的溫情脈脈,也冇有深刻的靈魂交流。多數時候,是沉默的,隻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她的默默勞作。偶爾,他會用渾濁的眼睛看著她,那目光複雜,有依賴,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未能撐起這個家的遺憾。但她已無力去解讀,也無從安慰。她像一架透支的機器,憑著本能和那點被苦難淬鍊出的韌性,維持著最基本的運轉。
希望,在這日複一日的消磨中,早已熄滅。她不再祈求奇蹟,隻是麻木地、一天天地捱著。看著窗外,新分到的田地裡野草漸生,她無力去管;聽著村裡傳來關於土改、關於新生活的熱烈討論,她覺得那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這三個月,是她生命中最漫長、最灰暗的時光之一。它不像饑荒那樣有明確的、外部的敵人,也不像戰亂那樣有瞬間的生死威脅。它是一種緩慢的、滲透式的淩遲,用病榻、汙穢、無望和極度的疲憊,將她的身心都浸泡在一種無聲的、巨大的耗竭之中。她守護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實際卻像是在獨自守護著一個正在坍塌的、名為家的廢墟,等待著那最終時刻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