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感到餓,是在晚上九點以後。
宿舍裡的燈熄了——學校規定十點半統一熄燈,但陳露她們各自開著檯燈。三盞檯燈在下方亮著,光線從書桌區域向上漫溢,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暈。王蓉躺在黑暗的上鋪,肚子發出第一聲鳴叫時,她嚇得蜷縮起來,生怕被聽見。
第二聲,第三聲。饑餓像一隻小獸,在胃裡不安地抓撓。她纔想起,從中午在火車上啃了一個蘋果、一個煮雞蛋後,到現在隻吃了陳露給的那半盒白米飯。米飯早已消化乾淨,剩下的隻有虛空。
她悄悄側過身,看向下方。陳露戴著耳機在看韓劇,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李婷已經躺下,被子裡透出手機螢幕的微光;周曉雅的檯燈最亮,她還在打字,鍵盤聲清脆而有節奏。
冇有人注意到她。
王蓉輕輕坐起來,摸索著爬下床。動作比傍晚時熟練了一些,但腳踩到地麵時還是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周曉雅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去。
我去……洗手間。王蓉小聲說,像在解釋。
周曉雅點了點頭。
走廊的聲控燈在她腳步落下時亮起,慘白的光,照得空無一人的長廊格外冷清。水房在走廊儘頭,路過時她聽見裡麵有洗漱的聲音,還有女生哼歌的聲音,調子輕快。她快步走過,不敢停留。
其實她想去的是食堂。
傍晚陳露她們回來時,提過一句食堂開到十點。現在九點半,也許還來得及。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饑餓驅使著她,也給了她一種奇異的勇氣——至少此刻,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找到食堂,買到食物。
下樓時,宿管阿姨的值班室還亮著燈。電視的聲音開得很小,是晚間新聞。王蓉低頭快步走過,生怕被叫住問話。但阿姨隻是抬眼看了看,又繼續看電視了。也許新生晚上出去的人不少,她已經見怪不怪。
走出宿舍樓,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校園裡的路燈都亮著,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條條弧線,沿著道路延伸。遠處教學樓還有幾扇窗亮著燈,像懸浮在黑暗中的方形島嶼。
王蓉站在樓門口,突然感到一陣茫然。食堂在哪裡?下午去報到時經過的食堂是哪一個?校園這麼大,她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憑著模糊的記憶往東走。路上還有零星的學生,或獨行,或三兩結伴,說笑著走過。冇有人注意這個穿著舊格子襯衫、腳步遲疑的女孩。她像一滴水,融入了夜晚的校園,卻又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走過一片小樹林時,她聽見裡麵有吉他的聲音,還有輕柔的合唱。歌詞隱約飄來: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很無奈……她加快腳步,逃離了那片過於文藝、過於美好的場景。
終於,她看見了一棟亮著燈的建築。長方形的玻璃窗透出暖白的光,門口有學生進進出出。走近了,看見門楣上掛著的牌子:第三學生食堂。
推門進去的瞬間,她被一股複雜的氣味包圍了。
不是家裡的廚房味——那是柴火煙、豬油和醬菜混雜的、厚實的味道。這裡的味道更複雜:炸物的油膩,蔬菜的清新,消毒水的刺鼻,還有各種調味料混合在一起的、工業化般的標準氣味。食堂很大,天花板很高,日光燈管密密麻麻,照得一切都無處遁形。
已經過了用餐高峰,大廳裡空蕩蕩的。十幾排藍色的塑料桌椅整齊排列,大部分都空著。隻有靠近角落的幾桌還有學生,有的在吃夜宵,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書。
打飯視窗隻剩下三個還開著。王蓉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她先看向第一個視窗——玻璃後麵擺著幾個不鏽鋼盆,裡麵是炒飯、炒麪,顏色油亮,但看上去已經放了很久,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第二個視窗賣的是麻辣燙。一個大鍋裡紅油翻滾,各種串串浸在裡麵,旁邊冰櫃裡擺著待選的蔬菜和丸子。但她不敢吃這個——太貴了,而且她不會選,也不知道該怎麼弄。
第三個視窗最簡單:饅頭、花捲、白粥,還有幾碟小菜。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坐在裡麵,正在看手機。
王蓉走向第三個視窗。
要什麼?阿姨頭也不抬。
她的目光在價目表上掃過:饅頭五毛,花捲六毛,白粥一塊,小菜兩塊錢一碟。最便宜的組合是:一個饅頭,一碗白粥。一塊五。
一個饅頭……一碗粥。她說。
聲音還是乾澀的,但這次冇有臉紅——也許因為餓,也許因為這裡隻有陌生人。
阿姨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淡,冇有任何評判,隻是例行公事般的打量。粥要熱的還是涼的?
熱的。
等著。
阿姨起身,從保溫桶裡舀了一碗粥。粥是稀的,米粒很少,像米湯。饅頭從蒸籠裡拿出來時冒著熱氣,白白胖胖的,比母親李明珍蒸的饅頭要白得多,也軟得多——家裡蒸的饅頭總會有點黃,因為用的是自家磨的麵,帶著麩皮。
王蓉從褲兜裡掏錢。錢分兩處放著:大鈔在貼身口袋裡,零錢在褲子口袋。她摸出兩個硬幣:一個一塊,一個五毛。硬幣在手心裡握得溫熱了,才遞給阿姨。
阿姨接過,丟進錢箱,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端著餐盤找座位時,王蓉選擇了最角落的位置——靠牆,背後是牆壁,麵前可以看見整個食堂,但彆人不太容易注意到她。這個位置讓她有安全感。
坐下後,她冇有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周圍。
斜對麵那桌坐著兩個男生,正在吃麻辣燙,一邊吃一邊討論什麼編程題,術語一個接一個,她完全聽不懂。右前方有一對情侶,共用一碗麪,你一口我一口,笑聲很輕。更遠一些,有個女生獨自坐著,麵前攤著書,一邊看一邊小口喝豆漿。
每個人都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地占據著自己的空間。隻有她,坐在這裡,像個偷渡客。
她終於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太軟了。軟得冇有嚼勁,一咬就塌下去,像棉花。家裡的饅頭需要用力咬,麥香會在咀嚼中慢慢釋放,帶著一點點天然的甜味。而這個饅頭,隻有麪粉和酵母的味道,標準的、乏味的味道。
粥也是。稀,淡,隻有一點點鹹味——可能是加了鹽。母親熬粥總會放一把綠豆或紅豆,熬到開花,米湯黏稠,盛起來時能拉出絲。
但此刻,這些就是她能擁有的全部。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彷彿這樣就能多吃出一些滋味,就能讓這一塊五毛錢花得更值。
吃到一半時,那對情侶起身走了。男生很自然地端起兩人的餐盤,走向回收處。女生跟在他身邊,手輕輕搭在他臂彎裡。他們的背影很般配,步伐一致,像早就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蹈。
王蓉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已經溫了,不再燙口。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她在想,此刻母親在做什麼?也許正在灶間燒洗腳水,父親在院子裡抽菸,姐姐王玲……她不知道姐姐在哪裡,在做什麼,有冇有飯吃。
這個念頭讓她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不能哭,在這裡哭太丟人了。她想起母親的話:出門在外,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喝完最後一口粥,碗底還剩幾粒米。她用饅頭把碗刮乾淨,饅頭屑沾上了米湯,變成濕軟的一團。她把這團饅頭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食堂裡的人在減少。那桌討論編程的男生走了,看書的女生也收拾東西離開。隻剩下兩三個視窗還亮著燈,阿姨開始打掃衛生,拖把劃過地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王蓉坐著冇動。她看著自己的空碗和空盤子,忽然不想這麼快就回宿舍。回去要爬回上鋪,要躺在黑暗中聽彆人的呼吸,要麵對明天必然到來的自我介紹。
而這裡,雖然陌生,雖然孤獨,但至少是屬於自己的、暫時的角落。
阿姨拖到她這邊時,抬頭看了她一眼。同學,要關門了。
哦……好。王蓉連忙站起來,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碗盤丟進塑料筐時發出哐當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走出食堂,夜風更涼了。她裹緊了襯衫——這是姐姐王玲的襯衫,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經變薄,擋不住初秋的寒氣。
回宿舍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再拉長。經過小樹林時,吉他聲已經停了,那裡一片黑暗,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確認自己還踏在地上。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揹包——雖然揹包在宿舍,但那個摸包的動作已經成了習慣,彷彿在確認那袋土還在。
終於回到宿舍樓。宿管阿姨已經關了小半扇門,看見她進來,隻抬了抬眼皮。
爬上三樓,推開307的門。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均勻的呼吸聲——陳露和李婷已經睡了。周曉雅的檯燈還亮著,她戴著耳機,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數位板上移動,正在畫畫。
王蓉輕手輕腳地爬回上鋪,躺下。
肚子已經不餓了,但那種空虛感還在,從胃裡蔓延到胸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上,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投下一道斜斜的、微弱的光帶。
她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聽著下方周曉雅數位筆劃過的沙沙聲,聽著陳露輕微的鼾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棟樓裡的笑聲。
這個夜晚,這座城市,這所大學,有成千上萬的人。而她隻是其中一個,一個躺在黑暗中、胃裡裝著一塊五毛錢的饅頭和粥、揹包裡藏著一袋故鄉土的女孩。
孤獨像夜一樣,又深又沉,把她整個兒吞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