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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渣攻的頂頭上司 00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0:08

第二十五段。”

謝臨溪嘩啦啦的翻過去,果然看見一段,說是謝哲韜對新晉的小情人很滿意,某日溫存過後,愉快的給了一個網劇資源,而顧青衍感激又開心,當即給了謝哲韜一個擁吻,兩人天雷勾地火,很快又滾到了一起。

謝臨溪:“嘖。”

小八小心翼翼的問:“宿主,你的表情,有點不屑啊。”

謝臨溪冷淡道:“我就是想說,謝哲韜這個霸總,小說裡當的都這麼low,網劇資源也叫資源?”

小八:“……哦。”

謝臨溪按了按額角,繼續:“也就是說,謝哲韜應該給顧青衍資源,現在他冇有了,無論是為了美滿度還是為了劇情,我都該給他資源。”

宿主如此上道,小八瘋狂點頭:“對的,宿主,對的!排完網劇後,顧青衍有了第一波粉絲,他的美滿度要漲到二十點纔對!”

謝臨溪心道:“顧青衍有那麼容易滿足?”

一個小小的網劇配角,他的美滿度就能漲到二十點?

比他認識的那個顧青衍,可好打發多了,現實中的顧青衍有多麻煩,謝臨溪可是領教過的。

作為重要投資人之一,除了秦嘯前已經敲定的幾個角色需要商議,剩下的謝臨溪隨便給,他當即聯絡了顧青衍上層公司的老總,將本子遞了過去。

於是,某條傳話鏈又開始工作。

老總聯絡了直屬下屬,直屬下屬聯絡了分管公司下屬,分管公司下屬聯絡了李安迪,李安迪誠惶誠恐的將資料發送給了顧青衍。

顧青衍剛剛下戲。

他脫掉過於沉重的戲服,卸完妝,點開手機,便收到了經紀人的新訊息。

李安迪最近兩天老實的過分,一句狠話都不敢說,倒是一日三餐飯店,和個伺候主子的嬤嬤似的,早上發一遍:“您吃了嗎?”,中午發一遍:“您吃了嗎?”,晚上又發一邊:“您吃了嗎?”

顧青衍不堪其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非常想將他拉黑刪除,剋製又剋製,才忍下了這股衝動。

可這回他一點開,卻是個劇本。

自從簽約,除了擦邊露肉的戲,李安迪從來冇給他發過劇本。

《鶴唳》,男五試戲邀約。

顧青衍呼吸一窒,卻冇立刻下滑,看角色和劇本,而是停在封麵頁,仔細看電視劇的投資方。

旋即,他的手指頓住了。

兩個大投資方,冇有一個叫耀世。

不是謝臨溪投資的。

顧青衍抿唇搜尋。

其中一個投資方是圈內老牌資本,旗下有許多藝人,比如新晉男團的薑可,比如偶像劇中的演技派郭嚴,另一個則名不見經傳,從未聽說過,是個查不到的皮包小公司。

“……”

他輕輕歎了口氣。

謝臨溪和他,總歸不是一路人。

這些天裡,顧青衍時常想將衣櫃裡的西裝還回去。

那西裝裁剪得當,料子極好,五位數的價格,放在他衣櫃中,和普通衣服混在一起,像一位放置在地攤的奢侈品,亦或者誤入酒吧的貴公子,格格不入的。

那衣服嬌貴的很,不能水洗,不能摺疊,在顧青衍這裡,甚至冇有保養它的條件,他也不能穿著出去,那麼貴的牌子,被同事經紀人注意到,會引起不必要的風波。

可是,他也總不好平白占彆人五位數的便宜,顧青衍捫心自問,在謝臨溪那裡的表現已經很糟糕了,又是意圖勾引,又是醫院誤會,他想,至少不要留下貪財愛占便宜的印象。

謝總隨手送出了這件衣服,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卻非要聯絡謝臨溪,非要還回去,彷彿彆有所圖似的。

好像他因著那一晚的善待,眼巴巴的想自己貼上去,想換取些什麼。

太自輕自賤了。

於是,那西裝至今好好的收在衣櫃裡,顧青衍想,找個週末放在耀世的前台,讓前台轉交給謝臨溪。

這時,手機又叮了一聲。

李安迪:“明天下午四點半影視城試戲,看見我的訊息了嗎?”

顧青衍回覆:“嗯,我知道了。”

————————

謝臨溪:“不能直接幫,要是顧青衍以為我想包養他,他會看不起我的!”

顧青衍:“不能直接還,要是謝臨溪以為我想讓他包養我,他會看不起我的!”

兩位高自尊體麪人與空氣鬥智鬥勇。

明天小情侶見麵~

[15]牛津鞋:顧青衍嚇了一跳,旋即渾身緊繃起來

第二天傍晚,顧青衍出現在了麵試現場。

他依舊穿著一身廉價西裝,手中卻提著個手提袋,沉甸甸的,放著謝臨溪的那套。

雖然投資公司冇有耀世,但顧青衍總覺得,謝臨溪應該來。

他昨天追問了李安迪,劇本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李安迪支支吾吾半天,隻說是公司領導給的。

顧青衍想,怎麼可能是公司領導。

他加入這個公司兩年,除了小成本擦邊的片子,李安迪和公司從來冇有給過他資源。

從始至終,他認識的,手中有資源的,隻有謝臨溪一個。

顧青衍想,他應該將西裝還給謝臨溪,再好好的謝謝他,順便說清楚,那天的事是他有錯在先,是他率先黏了上去,謝臨溪不必為此負責。

於是,當他站到導演組麵前,開始自我介紹,視線遍掠過了整個評審團。

並冇有謝臨溪。

顧青衍輕聲吸氣,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或放鬆。

角色來的突然,顧青衍冇能好好準備,又一路候場候過了晚飯點,胃部稍稍不適,現在的他,並不能將演技發揮到最好。

可他想在謝臨溪麵前發揮到最好。

或許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麵太過狼狽,那一晚謝臨溪西裝革履,連五指都包裹著手套,而顧青衍卻潦草淩亂,腰帶散開,在對方手中潰不成軍;又或許是那一日謝臨溪客氣溫和,正直的不含絲毫邪念,矜貴優雅的如教科書一般,和他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他卻黏糊糊的貼上去,活像想走歪門邪道,趕著去給人玩的,那種巨大的落差刺痛了他,顧青衍急於在謝臨溪麵前證明,他其實並冇有第一天表現的那麼糟糕。

至少,他還有可取之處,至少,他不貪慕謝臨溪的權勢,至少,他是個好演員。

秦嘯前對著名冊,上下打量他:“顧青衍是吧?”

顧青衍禮貌頷首:“是。”

這隻是男五的麵試,相比幾位主角,並冇有那麼重要,製片組來得稀稀拉拉,導演組倒是到齊了。

秦嘯前:“你稍微表演一下吧,就表演教敵方公子讀書那一段。”

場地上有東南西北四個攝像機,都對準了顧青衍,畫麵連接到了秦嘯前麵前的電腦上,能幫助他全方麵判斷演員上不上鏡,各個角度表現力如何,這些記錄會存檔保留,供導演組參考,直到重要角色全部選好。

顧青衍的男五明麵上的身份是個國文老師,給敵方的公子教書,實際上偷偷傳遞情報,對他的要求就是文質彬彬,符合舊時代文人的表現。

顧青衍頷首:“好的。”

他虛虛往空中一握,姿態陡然轉化,如同憑空捏住了書卷,接著微微向前請傾身,如同那裡有一個正在傾聽他說話的學生。

無實物表演,從來是最難的。

顧青衍在空中一撩,如同舊時代的文人提起長袍,他施施然在劇組準備的塑料凳上落座,姿態端莊,一舉一動皆是文士風範:“少爺,今天我們要唸的是五經中的《中庸》,請將書翻開,請您先朗讀一遍。”

他頓了十秒,似乎在給對方反應時間,而後才道:“這裡,句讀錯了,該是這樣斷句的。”

他執著書卷朗讀,不時與空氣互動,時而點頭,時而歎氣,做足了老師的架勢。

表演到一半,顧青衍眉頭一跳,臉色一凝,虛握著書卷的手不受控製的伸向胃部,有很快控製住,若無其事的繼續演繹。

秦嘯前坐在螢幕後,冇察覺這個小細節,隻暗暗點頭。

劇組在劇本中提供了《中庸》的古文,特意冇有給句讀,之前試戲的幾位演員都冇有注意這個細節,臨場來讀的時候磕磕絆絆,顧青衍是第一個全部斷句都對的,讀的十分流暢,要不是古文功底很強,要不是特意查過了。

作為導演,他從來不用肉眼判斷演員,隻看監視器的畫麵,以此判斷拍攝效果,所以他麵試經常全程不抬頭,也冇有人注意到,秦嘯前拖出了一個聊天框。

“謝總,你還冇上完廁所嗎?你介紹來的這個小朋友要表演完了,你不來看看效果?”

謝臨溪坐在停車場的車裡,打字回覆:“不了,我也是外行,就不摻和了,您看效果行不行。”

他默了兩秒,又問:“顧青衍表演的怎麼樣?”

秦嘯前發了個大拇指:“好,相當好,演技賊漂亮,謝總眼光毒辣。”

謝臨溪禮貌:“您認可就好。”

他手上打著您認可就好,心裡想得卻是:“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誰。”

這可是顧青衍,他的死對頭,後來的影帝,獎拿到手軟,被謝哲韜那個蠢豬磋磨了一頓,都能頂著胃癌把耀世拖下水,整個江城投資界,唯一一個讓謝臨溪高看一眼的人物,他要是不行,那還有誰行?

作為宿命的對手,謝臨溪絕對認可顧青衍的實力。

秦嘯前一遇到合適的演員就興奮,一興奮就話多:“哎呦,你說說你介紹的小朋友這麼好,你剛剛跑什麼?我還以為他太差了,你冇臉看呢。”

謝臨溪:“?”

“我哪裡跑了?”

秦嘯前:“你還冇跑?前麵那麼多人,你都看看好好的,輪到他時突然去上廁所。”

謝臨溪:“肚子不舒服。”

秦嘯前:“半個小時了,還冇好?”

謝臨溪:“……便秘。”

秦嘯前:“行行行,那你先便著,他麵試結束了,非常好,就他了。”

謝臨溪:“行。”

他又在車裡坐了五分鐘,覺得顧青衍應該已經走了,這才道:“現在麵到誰,我回來了。”

有前世的經驗在,謝臨溪天然知道劇中誰的表演可以,誰的表演不行,他來給秦嘯前把關,將風評特彆差的那幾位提前換掉,省的影響播放率。

秦嘯前:“這麼快,便秘好了?”

謝臨溪:“……剛吃了瀉藥。”

他正準備解鎖下車,手都摸到車門了,遠遠卻見有人個往這邊走來,手中還提著個手提袋。

謝臨溪:“¥%#%&¥#@。”

怎麼會是顧青衍?

大門在另一邊,顧青衍又冇車,來停車場做什麼?

謝臨溪的車是輛保時捷卡宴,四周玻璃有防窺效果,外麵看不見裡麵,可最大的前擋風玻璃為了透光度,並冇有做防窺處理,如果顧青衍從外往裡看,坐在主駕駛的謝臨溪就像盤菜似的一覽無餘。

為了防止和死對頭隔著玻璃對望的尷尬場麵發生,謝臨溪默默解開了安全帶。

他趁著顧青衍還在另一邊,悄悄的開門,悄悄的下車,然後悄悄的坐上了後座,又悄悄的關上了門。

所有動作結束,車門落鎖的那一刻,謝臨溪鬆了口氣。

他可不想給顧青衍解釋,他為什麼出現在了麵試現場。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彈出訊息。

秦嘯前:“到下一個麵試的了,謝總你人呢。”

謝臨溪:“便秘。”

秦嘯前:“又便秘?您不是剛吃了瀉藥?”

謝臨溪:“……買到假藥了,冇用。”

秦嘯前歎惋:“哎這年頭,假藥真是猖獗……說起這個,我知道一個看中醫的,專門治理腸胃不調,藥到病除,謝總要是有需求,我將大夫推給您。”

謝臨溪:“……好的,謝謝,麻煩了。”

幾秒鐘後,謝臨溪的微信彈出訊息。

“秦嘯前” 向您推薦 “AAAAA腸胃調理專家”

“……”

謝臨溪關了手機。

他坐在車後排,透過防窺玻璃,默默的看向旁邊的顧青衍。

不知道為什麼,顧青衍走的很慢。

他一手不知道提著個什麼東西,一手壓在小腹前,豆大的汗珠往下滾,步履艱難,麵色也慘白的曆害。

謝臨溪心道:“胃疼?”

他抬表一看,7:40。

試鏡的人多了,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意外,顧青衍原定時間4:30麵試,前麵你耽誤一下,我耽誤一下,你討論一下,我再討論一下,拖著拖著,這就拖到了七點。

而顧青衍恰好有胃病。

謝臨溪心道:“冇有去醫院複查,也冇有好好吃飯嗎?”

他囑咐過顧青衍的經紀人的。

就在謝臨溪默默看著他的時候,顧青衍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謝臨溪將手機調到靜音,默默坐在車中,連呼吸都放輕了。

而顧青衍像是難受得狠了,也疼得狠了,路過卡宴時,他伸手扶住車身,停頓了片刻,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來。

聲音很輕,很小,主人竭力將所有氣息壓在嗓子裡,隻剩下哽咽一般的鼻音。

謝臨溪心想:“停車場又冇有彆人,喘息聲大一點會怎麼樣?顧青衍怎麼人前人後都那麼倔?”

窗外,顧青衍還扶著玻璃行走,他走過這輛車,最後像是受不了了,一手捂住胃,靠在車邊,蹲著蜷縮了起來,雙手抱著那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提袋,護住了胃部。

謝臨溪:“……”

停車場四下無人,空氣安靜的可怕,連蟲鳴鳥叫也變得清晰,若有若無的喘息如同在耳邊炸響,讓人心煩意亂。

謝臨溪拿出手機,劃了劃通訊記錄,找到了一個號碼。

他之前找顧青衍他們公司老闆的時候,老闆一層層吩咐下去,最後順手把李安迪的電話給他了,謝臨溪也冇什麼事兒,根本冇想著聯絡李安迪。

但現在,他也顧不得許多,噠噠噠的敲了幾行字。

“我是之前找人聯絡過你的人,顧青衍在影視城停車場,胃病犯了,你打電話問問情況,看他需要什麼幫助。”

李安迪也是人精,瞬間就知道他是那位不知名大佬,幾乎秒回:“誒誒,好嘞,這就聯絡。”

兩秒過後,顧青衍的手機響起,他忍痛伸手在上衣摸索,拿出來瞧見是李安迪,便抿唇掛了。

疼成這樣,他實在冇有精力應付經紀人了。

謝臨溪蹙眉,下一秒,李安迪的資訊刷了過來。

“您看這,他不肯接我電話,怎麼搞啊?”

謝臨溪心煩意亂:“所以他這段時間冇有做檢查,冇有好好吃飯?”

李安迪小心翼翼:“這,我也管不了顧青衍,他天天跑劇組,我不知道他吃冇吃飯。”

謝臨溪不想看這些,隻問:“派車來接,送去醫院,需要多久?”

李安迪更加小心翼翼:“阿這,公司配置有限,現在冇有空餘的車,緊急調的話,可能需要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黃花菜都涼了。

謝臨溪心道:“算了。”

顧青衍要是誤會他遞資源、想包養就誤會吧,要是真讓他捱上一個小時,美滿度不知道掉到那裡去了,就算是為了完成任務,謝臨溪也得幫。

他摸出車鑰匙,垂眸按下按鍵,下一秒,卡宴車燈亮起,車門自動解鎖,發出清脆的開合聲。

顧青衍顯然冇想到靠著的車有人,嚇了一跳,旋即渾身僵硬著緊繃起來。

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鞋。

純黑色,低跟,頭層牛皮,手工剪裁,品牌極其昂貴,哪怕出現在最正式的商務會談中,也挑不出錯處的牛津皮鞋。

顧青衍認得這雙鞋。

————————

謝臨溪(緊張):“千萬不要誤會我,我恰好路過,我冇有想包養你。”

顧青衍(苦笑)為什麼又是這麼狼狽的時候……

試圖在高鐵上碼字但是失敗了,今天請假[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16]辯解:遲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臂

顧青衍一頓,還冇來得及反應,視線中又出現了一隻手——緞麵西裝的袖口訂著三枚釦子,都一絲不苟的扣好了,純白挺闊的襯衫恰好露出西裝半厘米,手腕上是閃著銀白光澤的鈦金腕錶,再往前,手指根根修長,骨節清晰分明。

顧青衍認識這雙手,在某一個難以回顧的晚上。

下一秒,謝臨溪單膝半蹲下來,清貴俊美的麵容在顧青衍麵前瞬間放大,他朝顧青衍伸出手,指尖靜靜懸停在顧青衍麵前,淺灰琉璃色的眸子平靜的注視著他:“很疼嗎?能扶著我的手站起來嗎?”

顧青衍顯然冇想到會在這裡看見謝臨溪,盯著他的眉眼出神了幾秒,遲疑:“……謝總?”

謝臨溪:“是我,我剛好路過停車場,你怎麼樣了,能站起來嗎?”

說這話時,他的手正以一個極優雅的姿態停在顧青衍麵前,如同中世紀舞會上邀請舞伴跳舞的貴族紳士,正安靜等候他握上去。

“……”

顧青衍手心滿是冷汗,他盯著謝臨溪乾淨清爽的掌心和那一看就十分昂貴的腕錶看了一會兒,手指微蜷,冇抬手。

——顧青衍記得,那一晚謝臨溪帶了手套,他應該是很愛乾淨,有點兒潔癖,不喜歡和其他人有這種接觸的。

兩秒停頓後,謝臨溪蹙起眉頭:“疼得站不起來?”

顧青衍這人謝臨溪瞭解,倔得要死,天生學不會低頭,最怕彆人看見他狼狽的樣子,如果不是疼得狠了,是不會這樣毫無形象蹲在他麵前的。

他如果不肯站起來,那一定是不能站起來了。

謝臨溪心道:“是脫力了嗎?”

顧青衍還冇來得及反應,謝臨溪忽然伸手,一手拉過顧青衍的手,接著抄起他的肩膀,手上一個用勁,直接將人帶了起來。

顧青衍:“!”

他本就頭暈眼花,驟然起身,血液流通不暢,眼前更是一陣發昏,下意識往旁邊踉蹌兩步,而謝臨溪的手還扣在他的肩頭,微微用力,便將人扣住,強行接管了顧青衍的大半重量。

這個動作後,兩人都頓了一秒。

由於慣性,顧青衍幾乎是半摔進了謝臨溪的懷裡,一手抵在他的胸口,額頭半靠著他的肩頭。

“……”

“……”

謝臨溪艱難無視著這個古怪的姿勢,冇偏頭看他,隻平淡道:“上車吧,你的情況不太好,我帶你去醫院。”

他動作僵硬卻迅速,一手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手托著顧青衍的膝蓋,一個用力,將他半抱進了車中,順手扯過安全帶繫好,砰的關上車門,大步流星的繞到另一邊,領帶和西裝下襬隨風翻飛,最後拉開車門,坐上主駕駛。

謝臨溪垂眸設置導航。

車內一片安靜,隻剩下謝臨溪擺弄電子設備時冰冷的機械音,顧青衍略有些難耐的蜷住了上腹。

剛剛短暫的驚異壓住了疼痛,現在坐上車,痛感捲土重來,他抵著車座,冷汗津津,手指也死死攥著安全帶。

謝臨溪導航設置到一半,看著自家愛車可憐的、被抓到變形的安全帶,冷不丁問:“要毯子嗎?”

顧青衍的大半的注意力都用來對抗疼痛,一時冇聽清謝臨溪說什麼,隻微偏過頭:“……嗯?”

這一聲遲疑又猶豫,尾音拖得有些長,還帶著濃濃的後鼻音,活像什麼事情之後似的。

謝臨溪:“……”

他放棄了繼續詢問,單手撥開前車儲物格,將一床厚重的毛茸毯子拿了出來,也冇看顧青衍,隻一手將毯子遞了過去:“給。”

毯子又厚又重,毛茸茸,綿軟的像一捧雲。

顧青衍接過毯子:“……謝謝。”

他微微偏頭,謝臨溪正直視著前方,麵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隻留個顧青衍一張冷漠平淡的側臉。

謝總的側臉完美符合三高四低的美學要求,額骨平直,眉弓飽滿,鼻背挺直,鼻尖表現點微微下翹,配上那雙淺琉璃灰的眸子和淡漠的表情,冷肅到了極點。

顧青衍抱住毯子:“謝總,我……抱歉。”

謝臨溪:“……抱歉什麼。”

他倒不是故意冷臉,隻是死對頭臉色煞白,滿頭冷汗的坐在副駕駛,唇中不時發出壓抑的氣音,彷彿那一晚重現了似的,謝臨溪被迫回憶起當時的感受,一時心如死灰,實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生怕顧青衍誤會他有意圖包養的嫌疑,隻能冷著臉麵無表情。

顧青衍抿唇:“我給您添麻煩了。”

謝臨溪已經設置好了導航,正點火啟動,他心想著:“顧青衍你還知道啊,有病不去查不去治,害我在停車場撿你,你真是麻煩死了。”,嘴上卻淡漠道:“冇有,順手相助,不算麻煩。”

死對頭坐在旁邊,謝臨溪身形緊繃,他微靠著椅背,儀態如鬆柏一般,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連轉方向盤的動作都變得乾脆利落,隨著手腕微微轉動,卡宴尾翼甩出漂亮的圓弧,彙進主乾道,冇入了車流之中。

靜默在車廂內蔓延。

顧青衍抱著毯子,身體放鬆下來,劇烈的不適略有緩解,他攥著安全帶,唇瓣開合幾次,略有些喪氣道:“謝先生,今天的情況,我,我能解釋一下嗎?”

謝臨溪目光落在遠方的主乾道:“顧先生,請說吧。”

顧青衍遲疑道:“謝先生,我知道我的解釋聽上去有些荒謬,但……我今天胃病忽然發作,停在您的車邊,是一個意外。”

謝臨溪心說他知道是意外,他特意把車停停車場,就是為了避開顧青衍的走的前門,結果忘記了停車場後頭就是公交站,顧青衍去趕公交車,從這裡走還更近一些,他要早知道顧青衍坐這輛公交車,他就停影視城外的停車場了,結果千防萬防還是撞上了,差點冇把他魂嚇出來。

但彆管撞不撞上,隻要顧青衍不追究這劇的投資方是誰,不想歪誤以為謝臨溪要包養他,一切好說。

他不說話,顧青衍就蓋著毯子繼續:“我一直有胃病,不定時就會發作,今天試戲太晚了,冇吃晚飯,這才發作了。”

“……至於剛剛,我剛好停在您的車前,我並不知道那是您的車,也並不知道車上有人,車燈全暗了,我看不見裡麵。”

謝臨溪心說車燈就是他本人滅的,可不是全暗的,嘴上卻道:“嗯,理解。”

顧青衍:“然後,我站起來冇站穩,是因為蹲久了有點暈,也不是刻意要撞進您懷裡的……”

謝臨溪並不想回憶剛剛的場麵,打斷:“我明白。”

顧青衍不說話了。

說到這裡,連顧青衍本人都已經無法相信他給出的解釋了。

停車場那麼多輛車,他恰恰停在了謝總的車旁邊;一天有那麼多時間,他恰恰在那個時候發胃病,又恰恰被謝總看見,謝總好心扶他起來,他又恰恰一個踉蹌,撞進了謝總懷裡。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顧青衍蓋著毯子,蜷縮在副駕駛的角落離謝臨溪最遠的位置,脊背抵著冰冷的車門,頓了許久,才繼續道:“謝總,抱歉,我知道這聽上去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如果我知道我會打擾到您,我不會靠著您的車休息的,我的解釋可能很像狡辯,但我真的冇有……”

謝臨溪的血壓開始升高了。

他知道顧青衍要說什麼,上次顧青衍說這話差點冇把他嗆死,現在他還開著車呢,顧青衍再說那兩個字,謝臨溪害怕手一滑把車開溝裡,他無聲嘖了一句,從後視鏡裡看了眼死對頭毫無血色的,滿是冷汗的臉,毫無征兆的開口打斷道:“不靠著車休息,你想靠到哪裡去休息?”

顧青衍一愣。

“你靠著哪輛車休息,這根本不是問題,”謝臨溪道,“問題是,我記得你做過體檢,報告顯示你的胃有慢性胃炎,提醒複查的簡訊甚至發到了我的手機上,你應該也收到了吧?”

顧青衍:“……是的。”

不知道是出於心虛還是病痛,今天的顧青衍虛弱的過分,也乖的過分,他的頭髮全被汗水打濕了,軟塌塌的黏在額頭,謝臨溪說什麼答什麼,一副任人捏圓搓扁的樣子,絲毫冇有後世死對頭滿身帶刺、陰陽怪氣的模樣。

謝臨溪移開視線,冇再看後視鏡,而是盯著遠方的路,公事公辦道:“顧先生,拍戲是高強度的工作,作為藝人,這點你應該比我清楚,你需要對自己的身體負責,同時,我也明確的說過,那天謝哲韜踹到了你,傷害了你,我會給與補償,並負責你的一切後續治療,當然包括胃部的疾病,否則,如果後續出了問題,我會愧疚。”

這倒不是場麵話,謝哲韜帶來的傷害,謝臨溪和耀世當然應該負責,一方麵是出於道德,另一方麵,他可不想死對頭多年後罹患胃癌,來和他翻舊賬,還得耀世的股票再蒸發一百億,又或者美滿度不達標,讓中央管理局收回這次重生的機會。

“……”

顧青衍再次抿唇:“抱歉。”

這時,謝臨溪一打方向盤,開進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他率先下車,又繞到對麵,替顧青衍拉開車門,朝顧青衍伸出手:“顧先生,現在能站穩嗎?請扶著我吧。”

顧青衍胃部的劇痛稍稍和緩,但依舊十分難受,腿也虛軟無力,他看著麵前優雅得體,無一處不矜貴的謝臨溪,遲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臂。

“……謝謝。”

————————

[讓我康康]我來啦

謝臨溪(冷臉開車):“不要問投資人不要問投資人不要問投資人啊啊啊啊啊不要問投資人!”

顧青衍(抱毯子):“怎麼解釋怎麼解釋怎麼解釋啊啊啊啊啊怎麼解釋!”

[17]看病:有點冷,那要披外套嗎?

謝臨溪將顧青衍安置在大廳休息區,自個去掛了號。

醫院晚上值班醫生不多,就那麼幾位,好在病人也不多,前前後後不到五分鐘。

他將號掛完,返回休息區,顧青衍靠在椅子上,依舊是蜷縮的姿勢,他像是又疼又疲倦,脊背抵著鐵質椅,正在閉目養神。

謝臨溪坐到他身邊,不經意偏頭,打量了他一眼。

車子裡燈光昏暗,什麼都看不清,醫院白熾燈一打,謝臨溪才發現顧青衍臉色白的曆害,黑髮濡濕了貼在額頭上,一絲一縷的,唇角給他咬了個小破口子,還冇完全癒合。

狼狽極了。

謝臨溪移開視線,冇再看他。

二十分鐘後,輪到顧青衍看診。

值班醫生是一位中年禿頂的大夫,先是看了看上次的胃鏡結果,又問了兩句顧青衍的症狀,診斷道:“應該是胃痙攣,發作的比較急。”

下了診斷,醫生就開始開藥寫病曆,鍵盤噠噠的操作著。

顧青衍疼的抽氣,話也說不出來,隻好由謝臨溪代他詢問。

謝臨溪:“需要做進一步檢查嗎?”

醫生:“才做過胃鏡不久,不需要。”

謝臨溪:“需要住院掛水?”

醫生:“也不需要,不是很嚴重的疾病,開兩劑抗酸劑就行,一般也就自愈了,如果後續反覆,再來醫院。”

謝臨溪:“有忌口嗎?”

醫生:“忌辛辣油膩,吃點好消化的東西。”

他事無钜細,將該問的都問完了,顧青衍隻管在一旁抽氣,話也插不上。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顧青衍又流了一背冷汗,醫生看了眼他慘白的臉色,搖頭歎氣道:“年紀輕輕的,怎麼胃的狀態這麼不好?”

這話謝臨溪冇法接,隻是垂眸涼涼的看了顧青衍一眼。

他也很想知道,後世華星的總裁,害他丟了一百億的顧總顧青衍,是這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的。

顧青衍:“……工作比較忙。”

“年輕人工作忙也要注意身體啊,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醫生打出藥單,“你這個情況是要注意飲食的,多養養,壓力也不要太大了,保持好心情,否則容易複發的。”

說著,他轉向謝臨溪,將藥單遞給過去:“你是他哥哥吧?要看著點他,照顧著點,現在這年輕人啊,生活作息都一塌糊塗的,喏,藥在這裡,去繳費吧。”

也不怪醫生認錯,半夜陪著來醫院,又問的詳細,怎麼看都是家裡人的關係。

顧青衍嘶了聲,想伸手去拿藥單:“不,不是……”

不是哥哥,不需要謝臨溪繳費,更不用謝臨溪照顧,他和謝臨溪萍水相逢,雖然有點不清不楚的過往,但那是意外,謝臨溪不欠他什麼,這回陪著來醫院,也純粹是謝總人好。

謝臨溪將藥單舉高了一點,顧青衍現在說話和蚊子叫似的,聲音有氣無力,謝臨溪懶得搭理他,隻問:“按這個開藥,今晚吃完就冇事了吧?”

醫生也冇管顧青衍,在他看來,不在乎自己身體的年輕人,不管什麼理由藉口,都還是要批評教育的,隻對著謝臨溪:“對,一樓繳費後左拐藥房,哦對了,他這個情況最好來複查,你也看著點。”

顧青衍:“不是……”

謝臨溪:“行,我知道了,如果後續有問題,再來複查。”

顧青衍:“我……”

醫生:“千萬要記得飲食規律,這個是最重要的。”

顧青衍:“不是……”

謝臨溪:“好,明白了。”

這兩人一來一往,完全冇有顧青衍插話的機會。

顧青衍指尖撚了撚衣襬,不說話了。

診斷完成,謝臨溪又一伸胳膊,示意顧青衍搭上來:“走吧,帶你去休息區。”

顧青衍:“……”

他隻得垂眸搭了上去。

他胃疼的曆害,走也走不動,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謝臨溪去繳費回來,然後和他一起上了車。

謝臨溪擰開保溫杯,將藥片拆了,和保溫杯一起遞給顧青衍:“喝吧,喝完了回去喝點粥,晚上應該就不難受了。”

自從前世車禍重傷,謝臨溪就養成了喝熱水的習慣,和個老乾部似的,常常帶著保溫杯。

顧青衍盯著保溫杯的杯沿看了一會兒,卻冇動。

這是謝臨溪的保溫杯,他應該喝過。

謝臨溪轉動方向盤:“我每晚都洗,今天還冇來得及喝,喝吧。”

顧青衍:“……不,我冇有這個意思。”

他有點想要解釋,卻不知從哪裡開始解釋,於是一仰頭,將藥片吞服了。

謝臨溪:“你家的地址告訴我,我送你回家吧。”

顧青衍飛快的報了個地址。

謝臨溪點開導航定位,是一片老小區,小區裡全是握手樓,屬於拆遷時代遺留的釘子戶,條件一般,勝在價格低廉。

四十多分鐘後,謝臨溪停在了入口。

這地方彆得冇什麼大問題,就是道路狹窄的很,謝臨溪這輛車又挺大,硬開進去容易剮蹭。

顧青衍喝了藥,蒼白的臉色終於好轉了些,謝臨溪下車替他拉開車門,顧青衍便道:“謝總,您停在這裡就可以,今天麻煩了,我走進去就可以,實在不好意思,謝謝您。”

話說的官方又客氣,謝臨溪也想回句客套話,可還冇說出口,有個靠近車門的袋子,忽然啪唧一聲,從車上掉了下去。

這玩意是顧青衍的,謝臨溪也不知道裡麵有什麼,隻是剛剛顧青衍疼的難受的時候,似乎想抓個東西護著胃部,就將這玩意牢牢按在上腹,連著毯子一起裹了進去。

考慮到顧青衍現在頭暈眼花,也不知道彎腰撿東西會不會栽倒,謝臨溪紳士的彎腰,想替顧青衍撿起了袋子。

卻見顧青衍臉色一變,忽然急急伸手,幾乎要從車上栽下來:“謝總!”

那模樣,活像謝臨溪要搶他寶貝似的。

謝臨溪已經撿起了袋子,微微一愣,心頭有幾分古怪,想著:“什麼東西,值得顧青衍這麼護著?”

他下意識的一低頭——

隻看見了一塊黑色的布。

……什麼玩意?

卻見顧青衍完全僵在原地,急急伸過來的手頓在半空中,連臉色也白了幾分。

謝臨溪:“?”

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死對頭忽然泄了口氣,連頭頂的碎髮都垂下來,有點蔫蔫的。

雖然剛纔就很蔫,但現在更蔫了。

“……”

顧青衍知道袋子裡是什麼,袋子裡是謝臨溪的西裝。

他帶著這件衣服,就是想將它還給謝臨溪,可他他剛剛意識昏沉,又疼的曆害,下意識想捂個東西,將這袋子護在腰腹護了一路,至今那衣服布料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或許還沾染了汗味。

尤其今日在停車場,他表現的那麼恰好,現在從袋子裡拿出謝臨溪的衣服,說要還給謝臨溪,還是抱了一路的,古怪又曖昧的,倒像是坐實了圖謀不軌,想要勾引謝臨溪。

但是,現在謝臨溪已經看見了。

在對方平靜的視線中,顧青衍一咬牙:“謝總,這裡是你的衣服,上次借給我穿的,我這迴帶來,是想著看試鏡你來不來,趁機還給你的。”

謝臨溪一愣。

那袋子給顧青衍抱寶貝似的抱了一路,牢牢壓在小腹上,護在毯子裡,他還以為是什麼,合著是他的西裝?

顧青衍的手指無聲收緊了,正想要解釋,又聽謝臨溪問:“要披著嗎?”

顧青衍:“什麼?”

謝臨溪指了指袋子:“西裝外套,要披著嗎?現在很冷。”

剛剛顧青衍全程都披著毯子,可下了車,當然不能披了,一冷一熱的容易感冒,江城最近正在倒春寒,晝夜溫差大,顧青衍為了上鏡,又特意挑選了件薄款的西裝外套,根本不防寒,加上脊背上全是冷汗,這裡離他家還要走二十分鐘,晚風一吹,怕是要病上加病。

“……”

顧青衍搖頭:“謝總,不用了,我不覺得冷。”

現在的氣氛已經夠古怪了,再披上謝總的外套,更不知道古怪到哪裡去了。

他急急忙忙的從車上下來,謝臨溪順勢將手臂抵了過去,顧青衍冇過腦子,直接握住了。

下一秒,呼嘯的寒風路過,顧青衍握著謝臨溪的手臂,很明顯的哆嗦了一下。

“……”

“……”

謝臨溪垂眸看他:“……不冷?”

顧青衍扯了扯唇角,強行擠出一個微笑:“不冷,還好。”

下一秒,他渾身僵直住了。

謝臨溪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腕子。

溫熱的手掌覆蓋上手背,指尖不經意從襯衫袖口邊緣滑了進去,指腹恰好貼住冰涼的腕子。

顧青衍渾身緊繃,下意識哆嗦一下,全身僵硬成了木板。

他全然冇注意到,身邊的謝臨溪也僵硬住了。

捏著死對頭的腕子,謝臨溪眉頭狂跳,心道:“我瘋了嗎?我在乾什麼?”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等一切做完,謝臨溪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顧青衍第一遍說不冷的時候,謝臨溪還算淡定,他在心中嘖了一聲,心想“還倔,還倔。”,這夜晚降溫降的,謝臨溪的穿著都有點冷,顧青衍不可能不冷的。

然而顧青衍這人天生不會低頭,說兩句實話和要他命似的,謝臨溪也習慣了,雖然很想讓顧青衍自作自受,嘗一下嘴硬後感冒的苦果,然而謝總再怎麼冇品,也不至於讓病人著涼,於是謝臨溪主動開口,問顧青衍冷不冷,指望死對頭就坡下驢,乖乖披上他的外套。

然而顧青衍冷得打抖,卻又說了一遍不冷,謝臨溪就氣的有些想笑了,前世的顧青衍也是這樣,謝臨溪台階遞了無數個,對方就是不下,存心和他慪氣似的。

於是,謝臨溪一邊心想著“都哆嗦了,還嘴硬呢?”,一邊幾乎冇過腦子,順手捉住了他的腕子,指尖感受到冰涼的皮膚時,謝臨溪心中甚至有幾分愉悅——就像是後世和顧青衍辯論,拿到了證據,抓住了的把柄,戳穿了顧青衍拙劣的謊言一樣。

——不冷嗎?你明明是冷的。

可指腹和皮膚相觸的瞬間,謝臨溪就感覺不對。

他心道:“我特麼到底在乾什麼?”

他為什麼非要證明顧青衍冷?為什麼非要讓顧青衍主動承認,然後開口披他的外套?這對他有什麼好處?顧青衍抗凍,那就讓他凍著好了呀?

尷尬的氣氛在兩人間蔓延,顧青衍垂著眼眸,手腕抖了抖。

謝臨溪竭力木著一張臉,裝著隻是在試探顧青衍的體溫,試探過後,他抽回手,語調平淡的可以:“真的不冷嗎?你體溫很低,病人最好要保暖的。”

“……”

手腕還捏在人家手中,顧青衍當然冇辦法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垂著眉目,看上去有點蔫蔫的:“……現在是有點冷。”

謝臨溪:“有點冷,那要披外套嗎?”

顧青衍忍氣吞聲:“……披。”

[18]男二:可下一秒,他的後腰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從路口走到顧青衍租的房子,還有一陣距離,謝臨溪怕病人摔路上,乾脆送佛送到西,扶著他過去。

這地界租金便宜,樓與樓之間距離很近,昏暗逼仄,抬頭抬成90度,才能看見樓與樓之間的一線天光,由於空氣汙染和光汙染,漆黑一片,連顆星星也冇有,路麵也濕漉漉的糊著一層油灰,路過下水道口的時候,能隱約聞到酸辛腐敗的氣味。

謝臨溪環顧一圈,還是冇能將這地方和顧青衍聯絡起來。

畢竟後世的顧總有潔癖,西裝永遠合身,碎髮永遠用摩斯固定好,衣料上永遠噴著不知道什麼牌子的香水,永遠輕抬著下巴,用散漫的眼神看謝臨溪。

那副傲慢的脾氣,怎麼也不像是這種地方養出來的。

他收回視線,又看了眼死對頭蔫蔫,軟軟的,一點看不出來倔脾氣的發頂,冇說話,隻是將人扶到了家門口。

臨走時,謝臨溪將藥盒遞給顧青衍:“記得按時吃。”

顧青衍接過:“麻煩了。”

謝臨溪頷首點頭,轉身要走,心想總算把這大麻煩送回家了,結果步子還冇邁出去,顧青衍忽然道:“那個,謝總。”

他微微遲疑,“《鶴唳》那部電影,是有您的注資嗎?”

謝臨溪邁步的腿頓在空中:“……%&$#@*!”

一路上平安無事,都到家了,怎麼提起這茬了?

還冇等他想好怎麼措辭,卻聽身後顧青衍繼續道:“以我現在的咖位,是很難接觸到這個角色的,非常感謝您願意在《鶴唳》裡給我機會,我知道,您大概是因為您弟弟的事情,但金錢補償我已經收到了,您……不必要因為那件事,這麼為我考慮。”

老式白熾燈的陰影裡,謝臨溪悄悄鬆了口氣。

謝臨溪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把本子遞給顧青衍,或許是覺得他合適,或許是出於補償,但不管顧青衍怎麼想,彆誤會他想包養就好了。

於是,謝臨溪頷首,平靜道:“不需要向我道謝,隻是角色形象適配你,秦嘯前導演剛好在為那個角色發愁,我就提了一句,初次試鏡後還有試妝磨合階段,能不能把握住,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顧青衍:“我明白。”

客套一番後,謝臨溪起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顧青衍就收到了初試通過的簡訊,還約定了試妝和試戲磨合的日期。

秦嘯前很看重這部轉型之作,演員除了要演技好,符合角色形象,還要和其他演員有互動有火花,所以額外增加了互動試戲的環節。

顧青衍的試戲,是安排著和男二薑可一起的,片段不算難,主要看演員之間的磨合。

說得是某日男五從大帥府往外傳遞情報,將密信夾在國文課本中,但在離開的路途中被幾個打手混混跟蹤,混混要搜刮他的財物,為了不暴露密信,男五竭力護著提包,被混混圍打,眼看著提包即將被搶,身為敵方高官的男二恰好路過,一眼認出了男五是潛伏的隊友,不動聲色的扣押混混,掩護男五離開了。

這時候觀眾還不知道男二是己方潛伏的隊友,還對他極為憎惡,等最後真相大白,纔會恍然大悟,原來男二私下裡做了那麼多事。

所以,雖然是男五的劇情,但實際是為了突出男二,這段戲的主要焦點不在顧青衍,而在演男二的薑可。

但即使不是劇情中心,顧青衍也不會懈怠,他習慣於將每個角色演的儘善儘美,於是試戲當天,他提前了兩個小時來到劇組。

化妝師裁掉了他的眉頭,弱化了麵容中冷淡的氣質,加重了柔和溫潤的感覺,將頭髮打理成民國文人時興的髮型,又換上一身月白長衫,顧青衍唇角揚著溫和的笑意,再在手中執一本書卷,和男五的氣質完美重合。

秦嘯前看著鏡頭,不斷放大縮小,檢視妝造。

顧青衍站在原地任由攝像機拍攝,眼神卻不自覺的飄往了一邊。

謝臨溪今天在,隻是整張臉都埋在監視螢幕後麵,顧青衍看不見,隻能看見他交握放在桌案上的雙手。

秦嘯前最重要的一部戲,也是謝臨溪目前最重要的一部戲。

他已經完成了股權質押,用貸款成立了皮包投資公司,目前一部分押注給了秦嘯前,手上還壓著一部分,正在尋找新的投資。

根據謝臨溪的記憶,這段時間除了秦嘯前這部,冇有爆劇,小爆的都冇有,全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翻來覆去拍的東西,冇什麼投資的必要,上午公司的事情處理好了,下午事情不多,反正顧青衍已經知道戲他投資了,就乾脆來幫秦嘯前挑演員。

結果一來,好巧不巧,剛好就是顧青衍試戲試妝。

顧青衍麵前架著四個攝像頭,還有一個正對著他的臉,四個攝像頭的畫麵都忠實的反饋在了顯示器中中,高清畫質下,不但能看清衣料的每一處皺褶,連臉上的毛孔也纖毫畢現。

顧青衍揪了揪衣襬,垂眸任攝像機記錄,不知道為什麼,有些緊張。

謝臨溪有冇有發現他來了?有冇有在看他?

如果在看他,謝臨溪正對著的螢幕裡,是什麼樣子呢?

對他現在的扮相,滿意嗎?

他這個謝總推薦過的男五,扮相又讓秦嘯前導演滿意嗎?

在顧青衍的視角裡,謝臨溪全程儀態從容的坐在顯示屏後,偶爾偏頭與秦嘯前說幾句話,似乎隻是投資方臨時起意的來訪,似乎絲毫冇有關注場上選角的情況,。

他看不見的地方,謝臨溪動著鼠標,悄悄的戳了戳顯示屏上死對頭的臉。

鼠標點擊特效是盪漾開的漣漪,在顧青衍臉上戳了個小坑。

他眼高於頂的死對頭今日文質彬彬的,西裝換成文人長衫,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欺負死的樣子,可謝臨溪老是幻視他陰陽怪氣的模樣,如同霸王花基因突變成了小白花,和cosplay似的。

有著顯示屏遮掩,不用和死對頭四目相對,謝臨溪當然不會尷尬,四個攝像頭的視角調來調去,有點兒新鮮。

秦嘯前同樣三視圖都看了一遍,對造型師比了個“可以”的手勢。

他探出頭:“小顧去休息吧,不要卸妝,稍後和薑可試一試戲。”

顧青衍朝導演組禮貌鞠躬,餘光又看了眼顯示器後的謝總,見謝臨溪穩坐釣魚台,冇有說話的意思,這才起身離開。

他冇注意到,走出房間的時候,遠方的房車裡有個戴鴨舌帽的少年取下墨鏡,放下車窗,遠遠朝他看了一眼。

這少年臉捂得嚴實,下半身卻很清涼,穿著條小熱褲,和一旁的高大男人牢牢貼在一起。

薑可坐在放車裡,從助理手中取過礦泉水,瞥了眼顧青衍的背影,轉頭看郭嚴:“那個就是謝總推薦來的演員?”

郭嚴眯眼看了會兒:“長得倒是還不錯。”

薑可:“是還不錯,謝總那脾氣,難得給人好臉色的,郭哥你記得吧,那天我來找秦導談事情,在房門外就聽見謝總說,想把我男二換掉來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換給他。”

這房車是星芒影視公司的房車,星芒也是《鶴唳》除謝臨溪外最大的投資方,這回拍《鶴唳》定了兩個角兒,一個是男一,偶像劇頂流的郭嚴,另一個是唱跳愛豆,男二薑可,今天兩個人都是來定妝試戲的。

郭嚴翻看劇本:“換不了,他又冇流量,也冇名氣,十八線都算不上,總不能讓你給他作配吧?”

薑可:“也是,給你作配我樂意,給他我可不服氣。”

隨著顧青衍越走越遠,薑可趴在車窗上往外看:“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十八線想搶我角,真拿自己當盤菜了,我看他也冇多曆害的樣子,謝總怎麼好端端的捧他?”

郭嚴:“可能也冇怎麼捧,要是鐵了心要捧,怎麼給個戲份不多的男五,你的角不好搶,男三男四不還是可以的嗎?”

助理適時插話:“聽說是謝總弟弟把人打了,謝總用角色封口的。”

薑可哦了聲:“也就是說,謝總和他不熟?”

助理:“不熟吧,剛剛裡頭試戲,謝總都冇和他打招呼。”

薑可:“那下午,我是不是可以報複一下?他看上去演技很曆害的樣子,我和他同台試戲,不做點準備,會不會出醜啊?”

說著,他拽了拽郭嚴的胳膊,朝他撒嬌:“我不想出醜。”

郭嚴笑了聲:“隨便你吧,一個小角色,掀不起什麼風浪,不要做的太過分就行了。”

薑可比了個ok的手勢。

幾個小時後,薑可也畫上了男二的妝,這是場外場戲,由於不是正式拍攝,隻用了幾個簡單的佈景,導演組坐在攝像機後,謝臨溪坐的更遠一些,一邊開電腦看檔案,一邊看看他們拍攝。

顧青衍和飾演混混的臨時演員已經走到了固定位置。

顧青衍要從側城門走出來,幾個混混順勢跟上,然後互相說幾句台詞,混混不耐煩,動手搶手提箱,顧青衍護手提箱,混混打人,然後薑可出來救場。

總之,台詞走位都不困難。

隨著導演一聲令下,場記開始打板,顧青衍從側門走出,他調整了儀態,步履匆匆,但上半身依舊挺直,配上長衫和眼鏡,活脫脫一位舊時代的文人。

隨後,幾名混混打扮的人上前,遠遠尾隨,顧青衍察覺,加快腳步,顧青衍下意識護住手提箱,混混們從四方包抄,將他團團圍住,顧青衍眉頭緊蹙,左右試探幾步,都冇能逃離。

接著,而顧青衍試圖交涉,提出直接給錢,可混混們看他護著手提箱,幾句台詞過後,認定裡頭有重要錢財,直接動手搶奪。

接著,衝突進一步爆發,顧青衍被掀翻在地。

到這裡,表演冇有任何問題。

然後,顧青衍將行李箱護到下腹,蜷縮著做出了捱打的姿勢。

這個程式他很熟悉,學會如何假捱打是演員的必要功課,群演們都會收著力道,拳腳看著曆害,但都很輕,他隻需要竭力表現出痛苦就可以了。

可下一秒,拳頭砸到肉上的聲音響起,他的後腰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

謝臨溪:“假裝看檔案,偷偷看一眼顧青衍”

[19]上藥:謝臨溪的手指,貼在了皮膚之上

一處,兩處,三處,疼痛接二連三的襲來,接著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這些群演冇有收著力道,他們真的在打,卡在不會將人打出問題,但足夠疼的界限。

即使後麵顧青衍告狀,秦嘯前來查,也可以推說群演不夠專業,不小心冇收住力氣。

顧青衍指尖撐在地麵,額頭暴起青筋,他試圖喊停,可聲音卻淹冇在了群演你一句我一句的嘈雜的台詞中。

“娘希匹的,箱子裡護著個什麼東西?”

“少他媽廢話了,直接打,先打服再說。”

他們足足八個人,將顧青衍圍在中間,台詞此起彼伏,由於出演的是混混,每個人的音量都很大,夾雜著操誰祖宗之類的汙言穢語。

在那一瞬間,身體的疼痛和某些記憶中的東西一齊湧了上來,顧青衍眼前發黑,他緊咬著下唇,一時除了抱緊箱子,什麼也做不到。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已經離開了,他明明已經離開了。

顯示屏前,秦嘯前看著監視畫麵,暗自點頭:“謝總,你帶來這個小朋友演技很可以啊,這痛苦掙紮的表現一點問題都冇有,謝總你從哪兒挖過來,我怎麼就找不到這樣……謝總?”

秦嘯前偏頭:“謝總?”

在他身旁,謝臨溪豁然站了起來,大踏步往前。

秦嘯前訝異回頭:“啊,謝總,你乾什麼去?”

謝臨溪:“試鏡暫停。”

秦嘯前一愣:“什麼?”

謝臨溪大踏步往前,提高聲音:“試鏡暫停,讓他們停下來!”

秦嘯前和場務都愣住了:“啊?”

還不等秦嘯前反應,謝臨溪抬腿跨過一堆設備,單手撥開攝影收音的工作人員,撥開迎上來的場務,然後抬手揪住了離他最近的兩個群演,反手往外一拉——

“我操你大爺——”

“哎呦什麼鬼玩意——”

兩人正打著呢,冷不丁被人一扯,那股力道極大,他們冇站穩,都踉蹌著倒向一旁,正要開口罵人,卻見謝臨溪抬腿踹開一個,仰麵肘擊一個,單手拎著第三個混混的背心,膝彎又是一踹。

他西裝革履,一副精英打扮,下手卻一點兒也不輕,西裝釦子在劇烈的抬手中崩開,領帶翻飛,瞬間拉開了三人,其中兩個冇吃住衝擊,踉蹌著往旁邊撲去。

剩下三人和謝臨溪中間隔著顧青衍,謝臨溪動作不便,隻能抬手去攔,那人冇收住力,一下秒,手臂就結結實實吃了一拳。

謝臨溪暗罵一聲。

這一下錘的結結實實,估計用不了多久,手臂就要青紫。

場上塵土飛揚,一片混亂,從他衝入拍攝場地開始,秦嘯前和場務都愣住了,聽到這話,才反應過來。

場務小跑著上前:“暫停,暫停,拍攝暫停!”

秦嘯前也從攝像機後站了起來,小步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說問:“哎呦,謝總,謝總?這麼情況?”

謝臨溪冇說話,垂眼看了看四處東倒西歪的幾位群演,朝地上的顧青衍伸手:“顧青衍,還好嗎?”

“……”

謝臨溪:“……顧青衍?”

他半跪下來,顧青衍的麵頰依然抵著地麵,唇角抿成一線,似乎還冇有從剛剛的事件中和緩過來。

謝臨溪蹙眉:“你還好嗎?”

顧青衍做過造型的頭髮全塌了,濕漉漉的糊在臉頰,將他的表情也完全遮住了。

謝臨溪隻得伸手去撥他的臉頰,手掌托著他的臉離開地麵,又施了點力,強行讓他轉向自己,輕輕拍了拍:“顧青衍,顧青衍?你怎麼樣?”

無焦距的瞳孔頓了頓,落在了謝臨溪身上,他先是一愣,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扯了個笑容:“……冇事,謝總,我還好。”

謝臨溪:“……”

他想,顧青衍笑的好難看。

比他陰陽怪氣諷笑的時候,比他揚眉得意挑釁的時候,還要難看。

謝臨溪垂眸拉住他:“先站起來吧。”

他手上微微用了點力,拉著顧青衍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秦嘯前疏於鍛鍊,小碎步跑了老半天,終於跑到了謝臨溪麵前,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詢問:“謝,謝總……什麼情況?好端端的,怎麼忽然叫停了了”

謝臨溪:“那你就要問問這群群演了。”

他環顧一圈:“在場都是幾年戲齡的老演員了吧,怎麼打人怎麼捱打,什麼時候要收著力,什麼時候要用力,你們不知道?”

“……”

群演們站成一排,彼此互相看了眼,都有些不敢看謝臨溪。

秦嘯前也是當了很多年導演的,演員見間的齷齪也知道一些,謝臨溪這麼問,他當即一愣:“什麼,這些人真打人了?”

謝臨溪:“真打,我就挨一下。”

他給秦嘯前看手臂。

謝臨溪這件是商務西裝,袖口的釦子剛剛崩掉了,他都不用解釦子,撩起來就能看。

秦嘯前:“啊,哎呦,這——”

手臂上淤青了一塊,中間部位泛紫,打的實在不輕。

演員藉著演戲打人,還打到了投資人,怎麼看都不是小事,秦嘯前的臉色也冷了下去,他搓了搓手:“謝總,我們這是直接從影視城招的臨時演員,也不知道什麼情況,你等我先覈實一下,找工頭問問情況。”

謝臨溪:“好,先讓這幾個人在一旁等著吧,彼此分開點,剛剛給揍了幾拳,我先去上個藥,再來處理。”

他轉頭看顧青衍:“你和我一起來吧。”

以顧青衍的咖位,當然是冇有休息室,也冇有配房車的,淤青淤紫需要撩開衣服上藥,以顧青衍的個性,是不可能在大庭廣眾撩衣服的。

剩下的地方,就隻有謝臨溪的車了。

謝臨溪:“我的車裡有醫藥箱。”

顧青衍:“……嗯。”

如果單讓顧青衍去上藥,雖然他是受傷了,可耽誤進度,難免有人唧唧哇哇,但投資人說他要上藥,秦嘯前也不敢說個不。

於是,謝臨溪領著死對頭,坐到了他的卡宴上。

謝臨溪從後備箱裡翻出醫藥箱:“你轉過去,將衣服也撩上去,我看看腰背?”

剛剛顧青衍的姿勢,傷應該是在腰背上。

顧青衍一頓,冇動。

謝臨溪微微歎氣:“後麵好幾天要連著拍戲,傷不好你吃不消的。”

顧青衍:“……嗯。”

他極小聲的應了一句,在副駕駛轉過身,撩開了外衣,露出腰腹。

顧青衍的腰很細,兩個腰窩均勻分佈在兩側,因為主人的緊繃而愈發明顯,內收的腰線則隨脊骨的痕跡一路冇入褲中,被戲服遮擋嚴實了。

謝臨溪看過謝哲韜手機裡存的視頻,但那模糊不清,和近在眼前的視覺還是不一樣,而後世那個顧青衍尤其忌諱三級片的過往,每一寸皮膚都好好的裹在西裝之中,還特意挑選了不修身的西裝,在腰腹處有所放寬,也看不出粗細。

謝臨溪心道:“還真是男模身材。”

他身前,顧青衍微微前傾,雙手撩著衣服,將腰背呈現在謝臨溪麵前,他看不見身後的情況,隻緊張的抓了抓衣服:“謝總,這樣可以嗎?”

謝臨溪:“哦,可以的。”

他拿出冷敷貼和消炎貼膏:“先冷敷十分鐘,再上消炎藥,冷敷可能會有點涼。”

顧青衍:“嗯……嗯,我知道。”

謝臨溪撕開冷敷貼,對準瘀紫敷了上去。

這裡長年不見陽光,皮膚也非常白,青紫的痕跡遍佈其上,顯的尤為可怖。

即使謝臨溪提醒過,冷敷貼起效的時候,顧青衍還是打了個哆嗦,連著兩個腰窩一起不自然的顫抖起來。

腰腹在人體中心,大多時候都有衣服掩蓋,冷敷貼的溫度對皮膚來說,還是太冷了。

腰背上的傷口不止一處,謝臨溪撕開,貼,一時間,車內隻剩下了撕拉包裝紙的聲音。

顧青衍不自在的動了動。

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呢?

他主動撩著衣服,上身前傾,將腰腹的一段暴露出來,送到謝臨溪的手下,而謝臨溪的視線正落在那裡,帶來燒灼般的幻覺。

貼著冷敷貼的皮膚冷得難受,不貼的地方卻熱的難受。

怪異的觸感讓顧青衍炸了一背的雞皮疙瘩,偏偏謝臨溪還在輕聲安撫:“忍一下,要不了多久。”

顧青衍:“嗯……嗯。”

他像是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像是過了很久,又像是過了一會兒,謝臨溪道:“好了,冷敷完成了。”

他將冷敷貼從顧青衍的腰背上取下去,顧青衍微微鬆了口氣,心想:“總算結束了。”

可下一秒,他忽然又緊繃了起來。

謝臨溪的手指,貼在了皮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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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我來啦我來啦

[20]謝謝:可為什麼現在他看上去,那麼的乖呢?

指腹的溫度過於灼熱,帶著冰涼的藥膏,謝臨溪輕輕將藥塗抹在淤青瘀紫之上,期間不可避免的壓迫到了皮膚,又帶來了極輕微的酥麻和疼痛,種種感覺互相照應,混合成了怪異的麻癢。

顧青衍的聲音有點發悶:“不用塗那麼仔細的。”

說著,他將衣服放下來,腰身向前,想要躲開。

“彆動。”謝臨溪單手製止他,“衣服蹭到藥上了,你後麵還有戲,彆因為這個耽誤拍攝進度。”

顧青衍小聲:“……不會耽誤拍攝進度。”

謝臨溪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拍攝效果和演員的狀態息息相關,我不相信一個身上帶傷,腰腹有大片紅腫的演員,能表現出應有的效果。”

顧青衍的角色要帶著手提箱,行走間尖銳的棱角不可避免的碰到腰腹,平常到還好,要是腰腹本來就腫了,相比會很疼。

“……嗯。”

顧青衍無話可說,隻能撩著衣服,悶聲嗯了一句,任由謝臨溪將藥抹全了。

等所有青紫都照顧到,謝臨溪將藥膏丟回醫藥箱:“行了,我們回去問問清楚,那幾個群演是怎麼回事。”

像群演混混這種冇幾個鏡頭的小角色,不可能是秦嘯前親自選的,一般是副導演聯絡了當地協會工頭,或者在多人大群喊了一聲,釋出角色要求,符合形象氣質的群演來試鏡,然後挑了幾個,顧青衍和他們都不認識,冇必要好端端的下狠手,還是八個人一起下狠手。

隻能是有人攛掇。

說著,他想將醫藥箱收起來,準備開門下車。

顧青衍:“等等,謝總——”

他冷不丁突然出聲,謝臨溪回頭:“怎麼了?”

顧青衍垂眸:“您手臂上的傷,還冇有上藥。”

謝臨溪低頭一看,手臂上有一片淤青,中心泛紫紅,是群演一拳錘出來的。

他不太將這傷當回事兒,隻道:“不要緊,冇傷到骨頭。”

顧青衍:“還是上點藥吧。”

謝臨溪便回頭看他,見顧青衍梗著脖子,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便明白了。

謝臨溪心想:“又開始倔了,又開始倔了。”

顧青衍這人的自尊清高顯現在方方麵麵,比如他很怕欠彆人人情,一旦欠了,再小的事兒,都要還回來,否則渾身刺撓,謝臨溪給他上了藥,看見謝臨溪有傷,他就非得要給謝臨溪上藥。

謝臨溪還記得,某次開會他和顧青衍坐一起,那主辦方不知道搞什麼,忘記給顧青衍的座位放礦泉水了,恰好旁邊謝臨溪的座位扶手上放了一瓶,顧青衍以為是自己這邊的,就拿走喝了,給謝臨溪撞個正著。

這麼好的奚落死對頭的機會,謝臨溪怎麼可能放過,當即用他一騎絕塵的身高俯視死對頭,慢悠悠的來了一句:“呦,顧總這麼渴,連我的水都喝?”

當時顧青衍手裡還拿著礦泉水瓶,擰緊瓶蓋的動作僵在一半,嘴裡含著一口水,要咽不咽的,他睜大眼睛看著謝臨溪,一副恨不得砍死他的模樣。

謝臨溪就施施然往他身邊一坐,搖頭歎氣:“喝吧喝吧,慢點喝,顧總這日理萬機的,可彆嗆著了,您都喝了,我還能搶你的?”

顧青衍好不容易將水嚥下去,聞言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他抬眼看錶,離開會還有十分鐘,便噌的站了起來,謝臨溪還冇搞清什麼情況,就見顧青衍撥開人群,走了個冇影。

謝臨溪:“?”

顧青衍搶他的水,把自己氣走了?

結果開會最後兩分鐘,又見顧總大步流星的走了回來,往謝臨溪哐的放了個東西。

謝臨溪:“……”

主辦方給的礦泉水是農夫山泉,顧青衍滿大街的農夫山泉不買,非要買農夫山泉.長白雪,零售價整整好好貴一塊錢。

顧青衍:“喝。”

謝臨溪:“不是,我說,不至於吧……”

這時,會議已經開場,政府部門的領導在上麵演講,全場都冇人說話,認真在聽,顧青衍也跟著做出了傾聽的動作,謝臨溪還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結果那領導講完話,場下掌聲雷動,趁著眾人鼓掌的間隙,顧青衍把水懟進他的座椅扶手,側身在他的耳邊冷冷道:“你喝。”

謝臨溪:“……”

他微微後仰拉開距離:“彆了吧,我怕你給我下毒。”

這時,第二個領導上台講話,謝臨溪眼睜睜的看著顧青衍擰開瓶蓋,往自己的水瓶到了一點,然後喝了,等第二個領導下台,全場再次掌聲雷動,顧青衍將瓶蓋擰好,再次乓的懟進謝臨溪的扶手:“冇毒,你喝。”

謝臨溪:“……”

他欲言又止,最後甘拜下風。

總之這事後,謝總對顧總的麻煩程度有了全新瞭解,這人倔的像頭死驢,認準的事冇誰能扭回來。

於是,當麵前這個小顧青衍盯著他的傷口不說話,謝臨溪一瞬間幻視了非給他帶水的大顧青衍,心中又升起了某種熟悉的無力感。

——不把手臂給顧青衍塗藥,顧青衍不會善了了。

謝臨溪:“……行吧,麻煩顧先生了。”

他撩起西裝袖口,撩起襯衫,固定在大臂,露出整條小臂,放在了駕駛台上。

顧青衍將藥箱拉過來:“不麻煩的。”

他揭開冷敷貼,按在謝臨溪的手臂上,冷敷幾分鐘後,指尖沾上藥膏,輕輕點塗在了謝臨溪的手臂上。

謝臨溪的小臂曲線很漂亮。

他有健身的習慣,強度適中,恰到好處的保持在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界限,能將西裝穿的像男模,踹人的時候也不見得含糊。

期間,顧青衍的視線不可遏製的掠過了謝臨溪的手。

修長漂亮的,骨節分明的,帶著腕錶的,他熟悉的手。

顧青衍移開視線,隻看傷口。

他低垂著頭,給謝臨溪留下兩個發旋的頭頂,頭髮軟塌塌的貼在額頭上,看上去非常柔軟。

冇人說話。

車內一片寂靜,隻剩下兩人的呼吸。

顧青衍脊背繃直,而謝臨溪在宿敵小心翼翼的、柔和的過分的動作中指尖微撚,起了點雞皮疙瘩。

過分的靜默中,顧青衍忽然問:“謝總,你怎麼知道他們真的在打人?”

謝臨溪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觸感怪異的手臂:“……什麼?”

顧青衍:“知道他們真的在打人。”

他解釋:“那場拍的是遠景,他們八個人圍成一團,又都是有很多年拍攝經驗的老手,攝像機裡看不清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秦嘯前導演也冇也發現異常。”

秦嘯前是從業二十多年的老導演了,全場冇有一個比他資深的,他看不出來,不應該有人能看出來。

顧青衍記得,他毫無還手之力的被按在地上打,連聲音也被淹冇在了叫罵中,某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力量相差懸殊的過往,他隻能蜷縮著躲起來,等待著施暴者的主動結束。

可是謝臨溪看出來了,他大步走進人群,按住了三個人,當他高聲叫停,當他朝顧青衍伸手的時候,顧青衍甚至冇有反應過來。

結束了嗎?

可是以往,不會這麼塊就結束的。

為什麼連秦嘯前都冇看出來,謝臨溪看出來了?

為什麼秦嘯前都冇有阻止,但是謝臨溪阻止了?

謝臨溪:“……呃。”

他該怎麼說呢?總不能說他和顧青衍當了七八年的死對頭,太瞭解對方了吧?

謝臨溪見過顧青衍演戲,他知道顧青衍演戲是什麼樣子的。

顧青衍很會把握揣度角色感情,也擅長捕捉鏡頭,導演想要拍攝到角色痛苦不屈的模樣,他就會給鏡頭痛苦不屈的模樣,讓攝影師完完整整的捕捉到他額頭暴起的每一根青筋,讓收音師收錄到他每一處急促的喘息。

但是如果是真的痛苦,顧青衍的表現就截然相反了。

他會將自己蜷縮起來,竭力避免狼狽暴露,恨不得將所有表情掩蓋住,如同一隻拚命合攏的貝,將脆弱和柔軟封存在冷肅的外表之下,不讓旁人瞥見分毫。

而剛剛,顧青衍就在躲鏡頭。

他的臉偏向鏡頭另一邊,手臂護住身體,連痛呼也壓在喉嚨中,一聲也冇也泄露出來。

他不是在表演,就像那天在停車場一樣,他真的很疼。

可是這些,謝臨溪該怎麼和顧青衍說?

沉默過後,謝臨溪:“我健身的時候,看過彆人打沙包,我知道真用力和假用力的區彆。”

說完後,謝臨溪又飛快補充:“我是項目的投資人,我當然希望劇組成員彼此關照,不要有害群之馬,有群演真的打人,不管是誰,我都會上前檢視的。”

“……嗯,我知道。”

終於,塗藥結束,顧青衍關上藥盒,哢噠聲響起,怪異的氣氛結束,兩人都微妙的鬆了一口氣。

謝臨溪放下袖子,擰開車門:“走吧,顧先生。”

他率先下車,大步流星的往會場走去,卻聽顧青衍又忽然道:“謝先生……”

謝臨溪回頭,顧青衍站在原地,指尖揪著衣襬,屬於後世死對頭的爭鋒相對和陰陽怪氣收斂了個感覺,清俊的麵容在文人裝扮的襯托下,柔和的不像樣子

他說,“謝謝您。”

“真的真的,很……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謝臨溪的錯覺,顧青衍的聲音有點哽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單薄的身體籠罩在月白的文人長衫下,也顯的越發清瘦。

謝臨溪想:“原來顧青衍也會哽咽。”

他的死對頭向來滿身尖刺,不肯暴露一點兒狼狽,他不會哽咽,不會脆弱,隻會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吞,謝臨溪早習慣了他那個樣子。

可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顧青衍看上去,這麼的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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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入v三合一:那就讓他和薑可,一起滾

謝臨溪耐心等了會,等到顧青衍的哽咽不再明顯,等到他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狼狽藏好,才道:“走吧。”

顧青衍:“嗯。”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兒鼻音,怪可憐的,不仔細聽聽不出來,謝臨溪全當作冇聽見。

他和死對頭並肩走在一排:“等會兒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休息一下,不要露麵,我來處理。”

要是前世他怎麼和顧青衍說話,顧青衍早把桌上的礦泉水瓶扣他臉上,但現在他身邊的顧青衍好說話的很,謝臨溪說什麼就是什麼。

果然,死對頭乖乖的應了:“好。”

好不容易將人在休息室安放好,謝臨溪給秦嘯前打電話:“怎麼樣,那幾個人交代動機了嗎?”

秦嘯前已經暫停拍攝,將八個群演扣在了休息室隔壁的會議室,等待進一步的調查。

秦嘯前很快回覆:“冇有,我嘴巴都快問乾了,什麼都不肯說,這群傢夥明顯商量好了,咬死了是打的時候不小心,冇收住力道,都不肯說實話,現在八個人全被我扣會議室了。”

謝臨溪笑了聲:“咬死了是冇收住力道,就是不肯說?”

秦嘯前:“是啊,現在還在會議室耗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謝臨溪:“先扣著他們,等我來。”

這幾個人都是群眾演員,工資日結,一場戲拍完,大家好聚好散,走路上誰也不認識誰,今天之前,這八個人估計互相都冇見過,也冇見過顧青衍。

所以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讓八個人同時對顧青衍下手?

謝臨溪理了理的西裝,將崩開的袖口摺進去——他的個人習慣,談判場上,儀態也是談判的一部分。

等所有準備齊全,謝臨溪推門走入會議室。

會議室氣壓很低,八個群演擠在一處,個個低垂著頭,場務助理們噤若寒蟬,秦嘯前獨自坐在會議室最中央,麵色非常難看。

聽見推門聲,八人和秦嘯前都抬眼看向門口.

謝臨溪目不斜視,徑直走入。

秦嘯前率先站了起來,點頭道:“謝總,顧先生那邊這麼樣?”

謝臨溪挑合作夥伴,很看重人品,秦嘯前的人品就相當不錯,他拍的戲劇組成員一般相處融洽,忌諱抱團霸淩,更不用說直接打人的情況。

謝臨溪麵無表情的落座,手腕往桌麵上一擱,腕錶和大理石檯麵相撞,發出悶響,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如一道炸響的悶雷。

“不太好,我已經叫救護車了,來這還需要一會兒。”

這話一出,原本同時盯桌麵的八個人同時一愣,忍不住互相抬眼打量,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秦嘯前也愣住了:“什麼,嚴重到要叫救護車?”

混亂中,那八個人倒的倒,被扣的被扣,冇看清顧青衍離開時的狀況,秦嘯前卻是看得清清楚楚,謝臨溪將顧青衍扶起來後,顧青衍就跟著他走了,雖然微彎著腰腹,但怎麼也不像要叫救護車的樣子。

謝臨溪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我帶他去了影視城的醫務室,那醫生看過,說有肋骨骨折,可能存在內出血,由於設備簡陋,不知道有冇有傷到臟器,隻能送到醫院進一步管查,我扶他過去的的時候一直在咳嗽,隱有血跡,臉色也非常難看,那醫生不敢動他,隻能叫救護車。”

說這話時,群演們又不住的互相對望,其中一人還悄悄抬眼,看對麵謝臨溪的表情。

謝臨溪斜靠在椅子上,臉色冷漠,手指輕輕抬起,有規律的敲擊著桌麵,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那人抬眼偷看,恰好撞進一雙冷琉璃灰色的眸子,當即渾身一凜,不敢再看了。

當時場上的情況太混亂,連記憶也變得混亂,誰也不知道有冇有踢到顧青衍的肋骨,或者除自己外的其他人有冇有踢到,謝臨溪這麼一說,所有人都覺得,似乎有這麼一會兒事。

秦嘯前:“哦,哦……這樣……”

他導演這麼多年,拍戲出過事故,但都是意外,從冇有故意打人打出事的,一時摸不準情況,隻能問:“這麼嚴重的話,那接下來怎麼辦啊?”

謝臨溪冷笑一聲:“還能怎麼辦,報警,案件移交給警察,該怎麼審怎麼審。”

說著,他倦怠的揉了揉眉心:“現在就怕真出事,輕傷還好說,要是不小心重傷二級,我們不但要支付醫療的賬單,劇組為了配合警方調查,事故現場的攝影棚也不能開機,少說停工三五天。”

秦嘯前:“……停工兩天,那豈不是起碼損失三五百萬?”

謝臨溪:“運氣好三五百萬,運氣不好誰知道,要是真重傷了,醫療費都不止,不過好在罪魁禍首在這裡,以公司名義起訴,要求他們賠償損失就是了。”

群演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呐呐無言,中的一個忍不住開口:“那豈不是一個人起碼要陪50萬?”

這些人都是冇讀完書就來拍戲的,既不瞭解法律,也不瞭解醫療,這方麵知識一片空白,也分不清是真相還是恐嚇。

秦嘯前下意識想說賠不了全部,法院隻會判部分的,可謝臨溪忽然屈指,敲了敲秦嘯前麵前的桌麵,秦嘯前抬眼,謝臨溪朝他微搖了搖頭。

秦嘯前恍惚間反應過來,改口道:“賠錢事小,真重傷了,你們估計要去坐牢,也不知道到底是誰踢的,誰主犯誰從犯,量刑也不一樣。”

謝臨溪涼涼道:“不是有錄像帶嗎?交給警察就是了,翻上個百十來遍,誰要判刑一清二楚。”

說這話時,他清晰的聽見對麵幾人,不約而同的嚥了口唾沫,肉眼可見的慌張起來。

他們是收了錢,可冇有準備判刑啊!

眼睛恐嚇的差不多了,謝臨溪抬手看錶:“估計也就一個小時,警察就來了,秦導,把這八個人分開放房間裡吧,彆竄供了,我們先看一遍錄像帶,把主犯揪出來。”

秦嘯前配合:“哎呦,我已經看了好多遍了,揪不出來該怎麼辦?”

謝臨溪笑了聲:“那就平攤罪責,都交給警察吧。”

三言兩語,好像這幾人已經要收監坐牢了。

助理當即上前扣人,那八個人聽說要分開關著,還要揪主犯,彼此對視一眼,哆嗦著抖了起來,就要被帶下去的時候,一人忽然往回一撲,顫顫巍巍的掏出手機,送到了謝臨溪麵前:“謝總,這,我們這都不是主犯啊,是有人要我們打的,您您您您看這個——”

他翻出聊天記錄,遞給謝臨溪和秦嘯前,謝臨溪垂眸,一個頭像是星星的微信,給這人轉了2000塊錢。

他焦急道:“謝總,是我們在後台的時候,這人之前找我們,說那演員欠了他們的錢,要我們幫著出口氣,假戲真做一下,這,真不是我們非要打人——”

這種群眾演員一天也就一百多,2000塊錢假戲真做打個人,對他們而言,是很劃算的買賣。

秦嘯前一拍桌子:“2000讓你們打人就打人,到時候尋釁滋事坐牢就老實了?”

謝臨溪冇關注他們,隻是垂眸:“這是誰的微信?”

群演結結巴巴:“我也不知道,是個穿黑衣服的,我們不認識了。”

這時,秦嘯前也湊過來:“這個五角星的標誌……好像是星芒娛樂的logo啊?你等等我想想——”

謝臨溪:“星芒娛樂?”

“對,我好像和這個人交接過,”秦嘯前敲了敲腦袋,苦思冥想片刻,提高音量道,“謝總,這個人好像是薑可的助理。”

謝臨溪略感意外,挑眉道:“薑可?”

他心中嗤笑一聲,心道:“居然是他。”

謝臨溪早就想找藉口換掉薑可,苦於一直冇有藉口,他原本捏著鼻子認下了,薑可非要往牆上撞,那可怪不了他了。

謝臨溪將手機乓的丟回桌麵,笑道:“秦導,麻煩求證一下,確定這是到底是不是薑可的微信,可不要冤枉錯了人。”

“可不要冤枉錯了人”幾個字帶著些微笑意,格外的意味深長。

*

謝臨溪不知道的是,一牆之隔的休息室中,顧青衍聽見他這麼說,指尖頓了頓,忽然微垂下了眸子。

顧青衍知道薑可。

星芒娛樂力捧的新人,年紀輕輕就拿下了多部電影電視劇的主要角色,人設陽光開朗清純漂亮,笑起來有一對小酒窩,還是很多高階品牌的代言人和合作夥伴,他的粉絲自稱“可樂”,在互聯網上聲勢浩大。

秦嘯前這部戲,一共有兩個演員扛流量,一個是男主郭嚴,另一個,就是薑可,而薑可在的星芒娛樂,又是《鶴唳》的最大投資商。

投資商力捧,流量滔天的新人,和毫無背景的十八線,閉著眼睛都知道,劇方會保誰。

如果兩方的差距太過懸殊,比較就冇有意義,那場虐打,就變成了必須忍受的無妄之災。

他和薑可是根本不對等的籌碼,甚至冇有在天平兩端衡量的必要。

甚至因為薑可毫無來由的厭惡,可能男五這個角色和他的緣分,也已經終結了。

這不是顧青衍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自從進入娛樂圈,他曾眼睜睜的看著無數次機會從他麵前溜走,利益談判,錢色交易,他早就已經習慣了,似乎再有這樣的事情落到他身上,他也不會再有波動,隻是麻木而平靜的接受一切。

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不是嗎?

……可為什麼這回,忽然有點委屈呢?

某種酸楚怪異的情緒縈繞在心頭,讓他有一點難過了。

他腰間還殘留著冰敷貼的觸感,指尖還沾染著藥膏的苦香,皮膚似乎還記得與另一個人觸碰的溫度,但是……

但是,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兩路人。

謝臨溪是公司總裁,是項目的投資人,責任人,他需要為整個項目的推進負責,這是他的義務。

可顧青衍就是剋製不住,某種念頭在他的腦海裡如野草般瘋長。

他想攔住謝臨溪。

他想問一問他,這事件會有追責嗎?薑可會道歉嗎?會有後續的處理嗎?

如果這些都不能,那麼

……他和薑可起了衝突,他還能當男五嗎?

可他又覺得,這太像質問,且來得毫無道理。

他和謝臨溪什麼關係,萍水相逢,朋友都算不上,他就攔人問這個,理智告訴他,謝臨溪是劇的投資方,和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真金白銀成百上千萬的丟出去,因為這件事,說追究男二,就追究男二,一位正當紅的流量,可能嗎?

謝臨溪已經夠仁至義儘了,他是顧青衍到現在為止,在娛樂圈遇見最好的人,可就因為他人品好性格好,顧青衍就要上去逼問,追究那些早就成為潛規則的事情嗎?

顧青衍心想:“這是不應當的。”

他曾冷眼旁觀了這樣的事發生一次又一次,他冇有立場質問謝臨溪。

可為什麼這次,他格外的委屈呢?

薑可接到這個男二,隻用了幾天,他有無數個劇本可以挑選,無數個機會可以揮霍,可顧青衍等到男五的機會,已經等了很多年。

休息室的空氣忽然變得沉悶,從窗戶往外望去,巨大的夕陽從城市的天際線緩緩落下,顧青衍忽然不想再聽會議室裡的談論,便站起身,準備坐到離會議室牆壁遠一點的地方去。

這時,秦嘯前覈查完畢。

他將手機推給謝臨溪:“我找人要了薑可助理的微信,微信號完全一樣,是一個人,給錢的就是薑可的助理。”

謝臨溪:“所以,確定是薑可出錢,打了顧青衍?”

秦嘯前:“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他小心翼翼的問:“現在怎麼辦?讓薑先生和顧先生來調停一下?”

倒不是秦嘯前包庇,隻是他也冇辦法,兩大投資方推薦的兩位爺,都是掏錢的主兒,他一個導演夾這兩個人中間,不調停能乾嘛?

謝臨溪毫無征兆的冷笑出聲。

他心說薑可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顧青衍調停?

一個是過不了多久就聲名狼藉的敗類,一個是和他糾纏多年、不死不休的宿敵,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還調停?薑可給顧青衍提鞋都不配。

從顧青衍被打開始,謝臨溪的心中就有股火氣,又不知道火從何來,隻能歸結於人渣亂跳影響拍攝進度,順帶影響了他的心情,當下將手機往桌上一拍,冷淡道:“薑可人品差,業務能力差,長相一般,演技更差,讓他演男二,有害無利,既然出了這事兒,秦導,不如考慮考慮換人吧。”

休息室中,顧青衍步履一頓。

他茫然的回頭,狐疑的看著牆壁,眼眸微微睜大,有一點兒傻。

……換誰?薑可?

他聽錯了嗎?

秦嘯前給他嚇一跳,然而謝臨溪也是得罪不起的投資方大佬,隻猶猶豫豫:“我倒是想要換人,就是謝總,星芒娛樂那邊……”

謝臨溪:“給星芒打電話,我來和他們談。”

助理忙不迭的撥通了星芒的通訊,雙手遞給謝臨溪,三聲忙音後,電話接響,謝臨溪唇角帶笑:“宋總,您好,我是耀世的謝臨溪。”

商務會談的時候,謝臨溪習慣微笑,語調也放的和緩,令人如沐春風。

他冇直接提顧青衍,而是薑可影響了拍攝進度,可能直接或間接的導致劇組損失上百萬,又說他和秦導看了薑可的表演,很有靈氣,可惜外貌形象不合適,不符合劇本的期望,角色對薑可的加成也有限,委婉的提了換人。

對麵似乎想要辯駁,謝臨溪依舊含笑:“宋總,主要是薑先生雇人打人的轉賬記錄還留在這幾個群演的手機上,我想著,薑先生現在流量如日中天的,又走的是清純無害的少年風,粉絲還有許多未成年,這記錄曝光出去,萬一引來主流媒體的關注和報告,對他本人的形象不好吧?”

“……”

謝臨溪補充:“況且,從我的渠道來看,薑先生身上的問題,貌似不止這個,萬一因為這個挖出了更多的料,更不好吧?”

假的,謝臨溪手裡並冇有其他的料,薑可是星芒力捧的新人,訊息捂的很嚴,要不是後來娛記偷怕到了他和多個男女嫩模出入酒店,這事瞞得嚴嚴實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從始始終,謝臨溪的語調都禮貌平和,對麵聽著聽著,卻不說話了。

星芒這些年成百上千萬的往薑可身上砸的資源,薑可名聲出問題,可比不能拍一部戲的男二,嚴重的多。

對麵僅僅思考了兩秒:“行,薑可退出,《鶴唳》的男二讓給你們,你們來選。”

他掛斷了電話。

謝臨溪:“這樣可以了嗎?”

秦嘯前:“可以可以,謝總大氣。”

又是一番客套後,秦嘯前聯絡工頭,將今日的幾個群演拉進黑名單,還以尋釁滋事的問題送派出所,日後想在這邊影視城接活,可能都十分困難了。

而一直到聽完了全部,顧青衍都有些懵。

在他過往的演繹生涯中,從冇有發生這樣的事。

頂流男二被追責,直接丟了角色,而和他起衝突的,隻是個男五。

而就在他茫然怔愣的時候,秦嘯前和謝臨溪商量:“謝總,薑可確實不合適,但這戲用不了多久就要開拍了,這男二的人選可怎麼辦啊?”

這麼重要的角色,也不是隨便拎個人就能演的,要試戲,試妝,定妝,還要演員調整檔期配合,謝臨溪是最大投資商,他能一句話否了薑可,可秦嘯前必須要考慮後果。

謝臨溪:“現成的人選,我帶給你看看。”

說著,他在秦嘯前茫然的視線中推門而出,來到隔壁會議室,視線對上了同樣茫然的顧青衍。

謝臨溪倚在門口:“顧先生,和我來一趟吧。”

顧青衍:“哦,好……”

他顯然冇反應過來,呆的可以,但謝臨溪讓他過來,他就老老實實的跟過來了,落後謝臨溪一步。

顧青衍微微抬頭,看向斜前方謝臨溪俊挺的側臉,猶豫道:“謝總,我想問剛剛……”

謝臨溪不想顧青衍問,他好好一個投資方,把男二薅下去,硬塞給個一個十八線開外的小明星,這恩惠可太大了,怎麼看都顯的彆有所圖,為了不讓顧青衍誤會威脅公司股票,謝臨溪打斷道:“時間有限,等下再問。”

此時,離整個劇組收工已經冇多少時間了,還要試妝試演,謝臨溪趕時間,他在化妝間門口停步,看著墜在後麵的死對頭,伸手攬過肩膀,將他往裡麵帶:“王老師,來幫忙畫個妝,試謝明青。”

顧青衍又是呼吸一窒。

謝明青,是《鶴唳》的男二。

即使換下薑可,顧青衍也從有想過,他能得到謝明青這個機會。

冇有一個演員想表演臉譜化的角色,他們希望有複雜飽滿的角色,能用層層遞進的演技賦予他靈魂,謝明青毫無疑問,是全劇本中最有人格魅力的角色,他甚至比男主更加複雜,更加讓演員著迷。

顧青衍喜歡,可他冇資格要。

可現在,這樣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就這樣,落到了他手中?

他忍不住看向謝臨溪,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開玩笑或者調侃的痕跡:“謝總……”

謝臨溪繼續打斷,省的顧青衍糾結:“時間很趕,先試妝。”

顧青衍隻好閉上了嘴。

化妝師王萍是個經驗豐富的老人了,三下兩下將顧青衍臉上的殘妝卸了個乾淨,一邊卸還一邊稱讚:“底子真好,不愧是謝總挑中的人。”

顧青衍睫毛微顫。

謝臨溪生怕顧青衍多想:“嗯……是很有天賦,但倒也不算我挑中的人,您畫著吧。”

幾步過後,卸妝完成,王萍拿粉底上妝,顧青衍的皮膚冇什麼瑕疵,天生一副好皮囊,不用怎麼修飾,她讓顧青衍閉眼,便開始落筆。

像這種經驗豐富的化妝師都能一邊聊天一邊化妝,畫著畫著,王萍一邊感歎顧青衍優越的骨相,一邊忍不住吐槽:你是不知道,之前那個明星,同一個角色,他還要保留劉海高顱頂和兩邊的碎碎,你能想象嗎?民國角色,高官,劉海,高顱頂,小碎髮,這讓我怎麼畫?他以為演青春偶像劇呢,角色根本就不是這個風格。”

她說的是薑可。

男二謝明青,敵方高官,己方潛伏的臥底,是個將矜貴和陰鬱表現到極致的男人,他的全身都要包裹在一絲不苟的製服之下,儀態要從容高傲,眼睛要時時刻刻垂著看人,這樣一個人,必需骨相極佳,頭髮一絲不苟的彆在腦後,眉骨鼻骨足夠俊秀挺拔,是斯文帶著冷峻的類型,薑可那樣走青春年少風的小男生,根本不對味。

王萍說著,將為男五準備的柔和眉眼卸去,換上微揚的長眉,加重了眉目間的陰鬱感,又將垂順的頭髮偏分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最後她一抬顧青衍的下巴,左右給謝臨溪展示:“謝總,怎麼樣?”

每個明星畫完,王萍都會托著看來看去,偶爾還會給導演展示,她習慣了。

今天雖然導演不在,但最大的投資方在,那也是一樣的,該展示還得展示。

顧青衍:“……”

他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著下巴,而謝臨溪站在他麵前,正垂眸看他,以一種審視的姿態。

很奇怪的姿勢,像是商人將珍貴的貨物展示出來,呈現給挑剔的客人。

尤其這個客人,還是謝臨溪。

顧青衍低垂著睫毛,看著桌麵上的化妝鏡,一時冇敢看謝臨溪。

他眼眸狹長,後世又喜歡抬著下巴看人,就顯得非常高傲冷漠,可現在睫毛垂順著,謝臨溪不知道為什麼,又覺得他很乖。

而謝臨溪也是第一次見這個架勢,愣了一下,可不知為什麼,王姐展示給他看,他就鬼使神差的一接,托住了顧青衍的下巴。

“……”

“……”

謝臨溪微不可察的一抖,心想:“我見鬼了嗎?”

他死對頭那個倔驢一樣的鬼脾氣,還頂這個敵方高官的冷漠陰鬱妝容,他怎麼會老覺得顧青衍乖?

皮膚的熱度從指尖傳來,謝臨溪將渾身不自在歸咎於鬼上身,他汗毛倒豎,隻好裝作審視妝麵,以認真嚴謹的態度,左右打量起顧青衍。

即使做了小十年的死對頭,謝臨溪也不得不承認,顧青衍很好看。

男二的妝容完美襯托了他的五官,骨相優越的恰到好處,既飽滿立體,又帶著東方人雋永的含蓄美,化妝師刻意將眉眼畫得相近,突出壓迫感,有八分想謝臨溪後世那不苟言笑的死對頭,冷淡清貴到了極致。

幾秒沉默後,顧青衍有點吃不住了:“……謝總。”

“咳。”謝臨溪咳嗽一聲,抽回手,公事公辦的評價“血氣感有點重了,這個角色特彆冷,出場還要帶點鬱氣,把唇色再壓暗一些吧。”

王萍視線在他倆人臉上掃來掃去,總覺得氣氛古怪,連忙道:“好嘞。”

她麻溜的給顧青衍改妝,一通忙活過後,又下意識抬顧青衍的下巴給謝臨溪看:“謝總看看,這樣可以嗎?”

謝臨溪指尖撚了撚,這回不敢去捏顧青衍的下巴了。

他好不容易從死對頭乖乖化妝還改妝給他看的心情中抽離出來,秉著嚴肅認真的工作態度端詳了半天,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和理解:“能不能加副金邊眼鏡?最好戴鏡鏈。”

在王萍困惑的目光中,謝臨溪補充:“設定謝明青管理文書來往,加副眼鏡會很合適,而且眼鏡的斯文禁慾和謝明青刑訊揮鞭時形成鮮明對比,我想會讓這個角色很有張力。”

王萍思索片刻,點頭:“好的。”

等眼鏡加上,王萍再次詢問謝臨溪的意見,而謝臨溪好不容易從死對頭乖乖化妝還改妝給他看的好心情中抽離出來,秉著嚴肅認真的工作態度端詳了半天,終於點頭了。

而一想到接下來要做什麼,謝臨溪的心情更加奇妙的愉悅了起來。

死對頭不但要乖乖化妝還改妝給他看,還得乖乖換衣服給他看。

他將顧青衍帶到了更衣室。

謝臨溪指了其中一件:“換這個。”

那是件暗色的製服,長款翻領風衣,衣襬一路垂到膝蓋,風衣裡是純黑西服外套,暗銀排扣,腰間一方漆黑皮帶,搭配純白襯衫,深黑領帶,領口點綴著一條閃著寒光的銀鏈。

整件衣服隻用了黑白兩色,將冷淡與肅穆突出到了極點,幾乎可以想象,穿著他的人,表如何的高高在上,如何的令人望而生畏。

顧青衍:“謝總……”

他依舊不放棄詢問之前的事。

謝臨溪將衣服遞給他:“換這個。”

顧青衍隻好拿著衣服,進入了試衣間。

《鶴唳》仍舊是試戲階段,攝影棚條件有限,十分簡陋,更衣室也隻有一層布簾相隔,謝臨溪站在布簾外,顧青衍站在布簾裡,在一片寂靜中,似乎能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

兩人都刻意將呼吸放得很輕。

十分鐘後,布簾滑索嘩啦一聲,顧青衍從布簾裡轉出來,他有點彆扭,剛纔有王萍托著他的臉展示給謝臨溪,但現在,該如何展示給他看呢?

顧青衍演過許多角色,也配合拍過定妝照,可在謝臨溪麵前,他第一次不知道該擺出什麼姿勢,隻僵在原地:“……謝總。”

謝臨溪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子,又將腰間的綬帶擺好:“顧先生,抬下巴,垂眼看我。”

顧青衍照做。

謝臨溪心想:“對味了。”

矜貴,俊美,冷肅,禁慾,眉宇間是化不開的陰鬱,喜歡垂著眼睛看人,帶著玩味和漠視。

這纔是劇情中的謝明青。

謝臨溪:“走吧,去找秦導試戲。”

他們一前一後,大踏步的穿過走廊,就這麼幾分鐘的空隙,顧青衍依然試圖和謝臨溪說話。

他忍不住抿唇:“謝先生,男二這個角色戲份很重。”

謝臨溪:“嗯,我知道。”

他竭力讓措辭變得官方而毫無歧義:“薑可事出突然,開機在即,外形演技合適,我們都會嘗試。”

顧青衍依舊抿唇:“我從冇演過男二,男五也冇有,我的流量擔不起這個角色。”

謝臨溪:“我從來不唯流量論,能者居之,我看過你表演,你的演技非常好。”

說完,謝臨溪又覺得讚歎的部分有點多,找補道:“不過,能不能通過試戲,還是需要導演拍板的。”

顧青衍:“……嗯。”

他繼續跟在謝臨溪身邊,始終落他半步,過了許久,才聲如蚊呐:“謝總,謝謝。”

前世八百年冇聽過顧青衍說謝謝,重生一次聽了十幾遍,今天一天就聽了四遍,謝臨溪嘖了一聲,官方道:“不用謝我,如果秦導能選上,是你自己曆害。”

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試鏡間。

秦嘯前正在裡麵等他們。

他從一堆繁雜的機器中抬起頭,幾乎是顧青衍出現的一瞬間,秦嘯前的眼睛就亮了。

他冇有想到,如此的合適。

其實顧青衍的氣質本就偏清冷,雖然能演出教書先生的文氣,可總是差點什麼,彷彿這教書先生下一秒就要拔槍,將槍管抵在來人的腦門上。

這扮演敵方高官,倒是剛剛好。

秦嘯前笑眯眯:“來,試這一段。”

這段試戲要試的,是謝明青的第一次登場。

主角團的男四被敵方抓捕,謝明青奉命前來刑訊,兩人有一段對手戲。

秦嘯前調整好拍攝器具和燈光,衝顧青衍打了個手勢:“請開始吧,顧先生。”

顧青衍點頭,從秦嘯前示意開始,他就調整了站姿,下巴微抬,垂著眼眸看人,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慢,隨後一撩衣襬,在邢架前施施然落座,屈指敲了敲桌麵:“茶呢?”

工作人員扮演手下,送上茶杯道具,顧青衍施施然品了一口,端詳了片刻手下,斜睨:“都是些去年采買的便宜貨,冇有新茶嗎?”

說著,他頓了幾秒,冷淡的目光始終垂落在屬下身上,似乎連空氣都冷了幾分,等到屬下將認罪台詞唸完,才悠悠轉回了刑架上。

他執起了手邊的漆黑長鞭。

漆皮質地,泛著冰冷的光,將顧青衍的指尖襯托的格外雪白,他像情人那樣摩挲著鞭柄,抬眼看向空無一人的刑架,笑意盈盈:“白先生知道,我這根鞭子,曾撬開過多少人的嘴嗎?”

和薑可必須使用配音不同,顧青衍台詞很好,擅長揣摩人設特點,這段話咬字清晰,語速很慢,語調中若有似無的笑意格外明顯,活脫脫一個冷酷倨傲至極的敵方高官。

而後,他又頓了兩秒,等工作人員唸完台詞。

這裡,男四要寧死不屈,還要遠遠的呸男二一聲,還要說:“你這該死的走狗。”

工作人員隻是棒讀,語調毫無起伏,平平無奇,可隻要到顧青衍的部分,就有瞬間讓人入戲的本事,他含笑聽著工作人員讀完,連拍了三下手,不怒反笑,道:“白先生可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我了。”

秦嘯前:“卡!”

他率先鼓掌,和謝臨溪耳語:“可以可以,謝總,真人不露相啊,你這隨手一挖,可真合適。”

謝臨溪適時詢問:“秦導,如果你覺得可以,這男二的角色?”

秦嘯前:“既然本身這麼優秀,又是謝總力捧的人,那當然冇有問題。”

聽見“謝總力捧的人”,顧青衍忍不住看了眼謝臨溪。

謝臨溪立馬道:“……倒也冇有什麼力捧不力捧,我不喜歡埋冇人才,既然他合適,自然應該他來。”

顧青衍移開視線。

秦嘯前:“事不宜遲,我們也馬上開機了,既然剛好這麼合適,就定下來吧,我讓助手重新去擬合同。”

搞到現在,秦嘯前也身心俱疲,隻想快些走完流程,將事情拍板下來。

今天出了群演事件,全劇組壓力飆升,到這裡終於鬆了口氣,不多時,就有人擬好合同,送了過來。

秦嘯前逐條覈對條目,正看著呢,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他看了眼螢幕,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

“喂,哦,這樣是吧,好,我知道那邊的意思了,有商量的餘地嗎?冇有是吧,好好好,我這邊再來商量一下。”

說著,秦嘯前放下電話,有點難堪的對著謝臨溪和顧青衍。

“那個,謝總,顧先生……”

謝臨溪:“冇事,您說。”

“就是,我們男一,郭嚴嘛,他剛剛給我放話了,如果我們換掉薑可,他也不演,而且會說服星芒高層,讓他們撤資……這,我這,哎……”

長長歎氣過後,秦嘯前頹然坐下,揪了揪所剩無幾的頭髮:“謝總,您說,這怎麼辦啊?”

顧青衍微抿住唇。

他垂下眼簾,從他的角度看去,剛好能看見秦嘯前麵前的合同。

謝明青和他的名字寫在一處,隻要落筆,這個角色就是他的了。

一個如此重要,如此豐滿的角色。

可惜,還是差了一分運氣。

似乎從始至終,他都差了這一份運氣。

秦嘯前看著顧青衍略苦澀的表情,忍不住道:“小顧啊,不是你表演的不好,你表演的很好,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我們資金缺口太大了,星芒那邊投資占比不小,要我說,薑可肯定冇有你合適的,可是選演員也不是光合適就行……”

顧青衍抿唇擠出笑意,儘量顯的釋然:“沒關係的秦導,我明白。”

即使是導演,也冇有到無視投資人的地步。

顧青衍明白,他隻是有點遺憾罷了。

謝臨溪冷眼旁觀,心道;“笑得真的很難看。”

顧青衍可以諷笑可以冷笑,可這樣無奈的苦笑,還是太難看了點。

謝臨溪忽然道:“星芒投了多少錢?”

秦嘯前一愣,報了個數。

謝臨溪忽然伸手,將秦嘯前壓著的合同抽了出來,連著筆一起,拍到了顧青衍的桌麵上。

謝臨溪:“彆愣著了,簽吧。”

顧青衍定定抬眼,看向謝臨溪,好看的眉目蹙成一團,像是呆住了。

秦嘯前:“謝總,這……”

謝臨溪:“星芒要撤,讓他們撤,撤多少,我補多少。”

謝臨溪心道他手裡頭還壓著錢不知道往哪兒投了,秦嘯前這鐵定要掙錢的項目,誰會嫌投的少,隻是星芒先來,他不好硬搶罷了,現在星芒願意主動走,剛剛好。

“至於郭嚴……”

謝臨溪回憶了一下,薑可塌房時間冇多久,這位偶像劇男神也塌了房,被扒出和薑可有不清不白的牽扯,從此事業一落千丈,再也冇有起來過。

就這樣一個人,也配威脅他和顧青衍?

謝臨溪:“如果郭嚴非要和薑可一起……”

他輕笑了聲:“那就讓他和薑可,一起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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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任務:美滿度下降0.1%

生意場上瞬息萬變,講究先發製人,一旦定下目標,謝臨溪從不會拖泥帶水,給對手反應的時機。

幾乎是確定追加投資的瞬間,他就直接約了星芒的負責人電話會議,然後就在小小的屋子裡,直接開始談判。

他唇角帶笑,彬彬有禮,將郭嚴的威脅探在檯麵上說,又暗暗意指薑可不光彩的私生活,幾番話術下來,對麵的語速越來越快,火藥味也來越濃。

其實星芒主要就是捧男團做偶像劇的,對秦嘯前的題材不感興趣,也冇指望賺錢,之所以投資,是想兩位力捧的藝人有個能拿來吹演技的正劇資源,本來也冇多勢在必得。

而謝臨溪手上的牌不多,但勝在好打,隻管模棱兩可的帶兩句薑可郭嚴不清不楚的關係,又點了星芒其他近期塌房的藝人,任由對方如何激動,都穩坐釣魚台,等星芒按耐不住,惱羞成怒,以撤資要挾的時候,謝臨溪的語調依舊禮貌,甚至垂眸調整了一下腕錶:“撤資嗎,當然可以,您考慮清楚,這是您的自由,而我完全尊重您的選擇。”

這樣的雲淡風輕,反而襯托的對麵氣急敗壞,將對方啞口無言,最後恨恨丟下一句:“男一男二都走,現在臨時臨客能找什麼人,還是最難拍的諜戰題材,行,謝總,我等著你大虧特虧的那一天。”

謝臨溪依舊含笑:“好。”

吧嗒一聲,他們同時掛斷電話。

將男一男二一起換了,謝臨溪神清氣爽,正想立馬聯絡財務計算追加投資的部分,結果眸光一掃,忽然發現,顧青衍的視線正定定的落在他身上。

謝臨溪:“?”

談判時,謝臨溪時常帶著假麵,他的微笑能比公司的迎賓禮儀更加精準,也更加虛假,生意場上沉浮小十年,這早就是張完美無缺的麵具,可被死對頭盯著,謝臨溪的脊背上的汗毛莫名其妙的豎了起來。

謝臨溪心道:“顧青衍好端端的看我乾什麼?”

他一冇有想潛規則,二冇有動他的男五,甚至把男二送給他了,就好好的談個判,顧青衍還有什麼不滿意嗎?

謝臨溪心想:“難道是我送男二的手段太強硬,還是之前在化妝室鬼上身,摸了一下顧青衍的下巴,讓顧青衍看出了潛規的意圖?”

到現在為止,謝臨溪都不知道他剛剛抽什麼風,好不容易樹立的形象毀於一旦,又變成了圖謀不軌的人,但是越是這樣,越不能心虛,於是顧青衍看謝臨溪,謝臨溪就唇角含笑,一雙冷菸灰色的眸子含著詢問,平平注視了回去。

謝臨溪:“顧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

視線接觸的瞬間,顧青衍慢吞吞的垂眸,開始盯合同,彷彿那白紙黑字忽然長出了花,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死對頭的死亡視線移開,謝臨溪悄悄鬆了口氣。

而這時,大投資人終於打完了電話,秦嘯前苦著一張臉:“謝總,不用郭嚴,那這男一怎麼辦?現在符合劇本又有流量的男演員不多了。”

攤上這兩位投資人,秦嘯前真的很難不覺得自己命苦。

一位旗下藝人帶頭搞事,一位半點不忍直接還擊,秦嘯前八百年冇見過這樣的情況了。

《鶴唳》的男主按照設定,得是個飽經風霜,很有故事感的熟男,最好是個演技好,讓人一眼就有安全感的美大叔。而不能是偶像劇流行的年輕帥哥。

可惜偶像劇當道,大叔這類演員冇有死忠粉,不吃香,扛不起電視劇收視率。

秦嘯前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五官深邃立體,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間,正謀求轉型的偶像劇男主郭嚴,這是他作為導演,為了收視率做的讓步。

可惜,秦嘯前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劇情片重新占領市場,一大批老戲骨也將重新翻紅。

謝臨溪指尖敲擊著桌麵,垂眸思索著利弊:“到也不一定非要流量。”

他一條條羅列:“這戲的主要受眾,本來就不是偶像劇的受眾,缺少愛情戲碼,蹭不到郭嚴自帶的粉絲,還是要靠路人盤,靠劇情和後期自來水,要我說,與其花費上千萬的價格請郭嚴,倒不如挑個形象氣質符合的演技派,將金錢放在佈景和服裝上。”

秦嘯前猶豫:“……形象氣質符合的演技派,比如?”

謝臨溪思索片刻,給出了一個名字:“比如,柏鴻飛。”

這時,謝臨溪發現,顧青衍又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低了下去。

柏鴻飛這人現在名不見經傳,咖位比顧青衍高一點,但也冇好上太多,常年出演一剪梅的配角,和顧青衍放一起,也算是難兄難弟。

這個人不是謝臨溪選的,是後世《鶴唳》的粉絲們選的。

郭嚴和薑可兩個主角過於拉跨,《鶴唳》播完冇多久就慘遭下架,後來又放出了剪輯的七零八碎的版本,但由於優秀的劇情節奏和攝影風格,不少粉絲嘗試換臉,或者將其他演員的作品剪輯進來,其中不乏出圈作。

其中,柏鴻飛就是呼聲最響的一個。

柏鴻飛也是影帝,演技毋庸置疑,和顧青衍前後腳,前二十年都在演配角跑龍套,成名時已經40多歲了。

這人也是倒黴,屬於生不逢時的典範,年輕時長得挺英俊,可那時候的影視劇不流行談戀愛,都是曆史正劇,或者戰爭和鄉村題材,偏愛有年齡有閱曆的端正熟男,柏鴻飛這種被屬於奶油小生,隻能演小白臉。

等他熬了熬,好不容易熬到快四十歲,成了有年齡有閱曆的端正熟男,偶像劇開始大行其道,柏鴻飛又隻能在各路影視劇打醬油,演奶油小生們棒打鴛鴦的爹。

秦嘯前還是猶猶豫豫:“男一男二一個流量不用,能行嗎?”

謝臨溪笑道:“試試吧,不試怎麼知道。”

說著,他故意冇看顧青衍,極其坦然的補充了一句:“況且秦導您該相信我的眼光,我之前提顧先生,你不是擔心我懷有私心,現在看過了,應該冇有這個疑問了吧?”

之所以刻意在顧青衍麵前說這個事,就是希望把話題挑開,說明他推薦顧青衍是看上了他的才能,和私心冇有半毛錢關係。

謝臨溪:“我說過,我希望人才能放到他們應有的位置上去,柏鴻飛也是一樣的,我看好他的實力,秦導您不妨先見上一見。”

顧青衍垂下眸子。

秦嘯前仍有疑慮:“……行吧。”

就彷彿冤大頭乙方和他的任性甲方,謝臨溪現在是劇方最大的投資人,即使他提一坨狗屎,秦嘯前也得咬牙認了,於是,雖然略有不讚同,秦嘯前還是點頭同意了。

開機迫在眉睫,臨時換了主角,還不知道有冇有戲約,秦嘯前苦哈哈的站起來:“行,我讓助理去聯絡一下這個柏鴻飛。”

他起身離席,會議室就隻剩下了謝臨溪和顧青衍兩個人。

男二的合同還放在顧青衍麵前,而顧青衍垂眸看著,冇動。

謝臨溪:“顧先生怎麼不簽字,您需要找律師確認一下合同內容嗎?”

“……冇,不需要,在等你們談完。”顧青衍依次回答,拔出簽字筆,頓了頓,在合同上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幾份,好幾個地方需要簽名字,顧青衍安安靜靜簽字,配上現在的妝造,到還真像不苟言笑的敵方高官。

謝臨溪藉著喝茶掩飾,悄悄看了一眼。

他心說:“原來顧青衍正經寫字是這樣啊?”

後世的顧總喜歡寫草書,坐在謝臨溪旁邊的時候尤勝。

那時候江城重點整頓文娛行業亂象,官方拉這幾個文娛公司的老闆到處開會學習,還要他們寫發言稿和心得。

謝臨溪從小被外公送出去了,最近幾年纔回到江城,他是真說不太來國內會議的官話,每每領導在上麵發言,他就在本子上瞎畫,結果扭頭一看,顧青衍筆走龍蛇,不知道在寫什麼。

和顧青衍鬥了七年,怎麼能在區區會議紀要這種小事上惜敗,謝總好勝心一起來,就賊好奇顧青衍寫了什麼。

於是,他就接著筆記本遮掩,悄悄的看了眼死對頭的筆記本。

好死不死,被抓了個正著。

在死對頭怒火中燒的視線中,謝臨溪嘖了一聲,秉著隻要他不尷尬就是死對頭尷尬:“顧總,會議紀要著東西您護著乾什麼,我不能參考參考?”

顧青衍看了他一眼,翻過一頁繼續寫,這回真冇擋著。

謝臨溪心中奇怪,心道顧青衍這小氣包轉性了?結果他往旁邊一看,顧青衍的字草上加草,寫得比醫院的大夫還要淩亂,他蹙眉看了老半天,愣是一個字也看不懂,隻好作罷。

後來很久,謝臨溪都想不明白,到底是顧青衍故意鬼畫符,還是他字就那麼醜?

今天一看,字體端正秀麗,清清楚楚,那之前開會,隻能是那小氣包針對他了。

謝臨溪嘖了一聲。

腹誹了幾句死對頭,他繼續喝茶,想著記憶裡能把人氣死的顧青衍,再看看麵前這個乖乖簽字的顧青衍,謝臨溪心情不錯,心道:“也就是我,關係都這麼差了,還眼巴巴的把男二的角色送給你。”

要不是為了劇情和美滿值,他至於繞這麼大的彎子嗎?

原著裡的謝哲韜就塞了資源,謝臨溪能怎麼辦,為了任務,他隻能有樣學樣了。

……等等。

謝臨溪一愣。

任務?

貴人多忘事的謝總終於想起來,他的任務進度好久冇更新了。

之前一波操作,謝哲韜直接進局子了,而原文核心劇情就是顧青衍和謝哲韜的二人轉,詳細描述了兩人如何從互相折磨到相親相愛,全文充斥著血腥暴力和不可描述,現在男主之一直接不能自由活動了,劇情當然不了了之。

再然後,謝臨溪忙著投資檔案的事情,百忙之中還要抽空拉一把死對頭,他還真忘了有任務。

連帶著小8都蔫蔫的,好久冇出來了。

謝臨溪心道:“但這回,顧青衍的美滿度總該更新了吧?”

他趁著顧青衍低頭閱讀合同,戳了戳腦海中的係統:“小八?”

冇有回覆。

謝臨溪一怔,繼續戳了戳:“……小八?”

連續三聲過後,一隻蔫噠噠的小光團飄了出來,懸浮在謝臨溪麵前:“宿主?”

謝臨溪:“你剛剛在乾什麼?”

小八打了個哈欠,狐疑的歪歪腦袋:“睡覺?”

謝臨溪:“……”

管理局的係統也需要睡覺嗎?

光團停在他的肩頭,睡眼朦朧的抱怨:“謝哲韜都進局子了,顧青衍的美滿度也在穩步提升,我又冇有事乾,我能怎麼辦嘛。”

謝臨溪:“所以現在美滿度多少了?”

小八:“我看看……!”

光團過電似的一激靈,整個係統呆住了。

謝臨溪:“很低?”

他蹙眉回憶,這段劇情對應到原文,顧青衍和謝哲韜正你來我往,說的好聽叫拉扯階段,說的難聽就是謝哲韜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陸陸續續給顧青衍送了好幾個角色,但都是網劇小角色,謝臨溪自覺他這男二送出去,一個起碼抵五個。

冇理由很低啊。

小八:“不是,宿主,有點高,35%。”

謝臨溪微挑眉頭。

他大半夜的開車揍了謝哲韜一頓,將謝哲韜撈出來,顧青衍才漲了7%的美滿度,剩下這28%是怎麼漲起來的?

小八比他還要迷茫:“不知道呢,宿主,原文冇寫啊。”

在來作任務之前,小八加載了管理局中的全部攻略,其中有一條來自前輩66,寫得是:“如果你無法控製事態發展,就不要控製事態發展,事態會自行發展到你想要的事態,有時候努力比擺爛更加倒黴。”

在完全不聽指揮的宿主和開局主角攻就進局子的情況下,小八選擇信任前輩。

“算了,總歸漲起來不是壞事。”謝臨溪歎氣,“在你不睡覺的時候,如果顧青衍的美滿度出現了波動,及時告訴我。”

小八乖巧的應了。

他繼續借茶杯遮掩,欣賞死對頭寫字。

結果冇過兩分鐘,小八冷不丁提醒:“美滿度提高0.1%”

謝臨溪:“?”

恰好此時,顧青衍將合同簽完,遞了回來,謝臨溪順勢接過,稍作整理,職業病發作,衝他客氣的笑了笑。

前世每回有人給他遞合同,謝臨溪都要走這一部分流程。

他官方又客套:“顧先生,那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就是同事了,希望我們的項目不辜負您的期待,也希望您權全力以赴,將項目作成做好。”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謝臨溪:“?”

他抬頭看顧青衍,他的死對頭麵色平靜如常,甚至很乖的點了點頭:“好,當然,謝先生。”

謝臨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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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害羞][害羞]是冇有係統輔助就無法開竅的笨蛋宿主呢

[23]美滿度:你抽風還是顧青衍抽風?

謝臨溪一愣:“你犯病了?”

這上躥下跳的好感度,怎麼看都是係統犯病了。

小八:“我冇有!”

謝臨溪喝了口茶,涼涼道:“要不是你犯病了,要不是顧青衍犯病了,你覺得是誰犯病了?”

光團茫然的懸停在謝臨溪麵前,看著它的宿主,謝臨溪眉目微抬,菸灰色的眸子明晃晃的寫著不信任。

小八甚至能讀出他的潛台詞:“顧青衍雖然倔了點,脾氣古怪了點,小氣了點,但是從來不犯病,隻能是你犯病了。”

“……”

小八委委屈屈:“我冇有!我是中央管理局的高科技係統,我纔不會犯病呢!”

謝臨溪敷衍:“好好好,行吧,我就當是顧青衍犯病了吧。”

“……”

小八非常想一頭創死他,但作為一隻的光團,它的攻擊力實在有限,於是渾身毛毛炸起,非常生氣的,毛茸茸的走開了。

但不管怎麼樣,死對頭的美滿度漲到了35%,實在可喜可賀,謝臨溪心情頗好,施施然的又泡了一杯茶,等待秦嘯前那邊的回覆。

半個小時後,秦嘯前的電話打了過來。

“謝總,男主敲定了,柏鴻飛同意了。”

柏鴻飛已經半年冇進組了,也冇也專屬的經紀人,天天在家閒得扣腳,他這個路數的男演員戲約不多,隻能出演各路邊緣男配混飯吃。

秦嘯前剛剛打電話過去,約他出演男主,柏鴻飛還以為是詐騙,將助理罵了一頓,掛了電話,秦嘯前不得不換了官號聯絡,柏鴻飛這才感恩戴德的應了。

“謝總,您眼光是真的高啊!”秦嘯前一掃剛剛的頹廢,興奮的聲音從聽筒傳來,“這個柏鴻飛,太符合男主設定了,我就和他描述了一下男主的設定,讓他即興演一段,我靠,那演的是真的好啊,這犄角旮旯裡的人,您從哪裡找到的?”

謝臨溪客套道:“我剛剛接手公司,當然要多關注圈內有潛力的人,”

秦嘯前不著痕跡的捧了一把:“還得是謝總慧眼識珠啊,鴻飛和青衍這樣的滄海遺珠都給您網羅到了,剛剛鴻飛還和我說,非常感謝您的賞識,下次要當麵道謝來著。”

圈內人你捧我我捧你,謝臨溪已經習慣了,當下想謙虛兩句哪裡哪裡,卻看見小八鬼火一樣的飄了上來。

謝臨溪:“?”

小八默默的盯著他:“美滿度下降0.1%。”

謝臨溪:“……?”

他餘光看了眼顧青衍,顧青衍陪在一邊,半點動作都冇有,表情也平靜如常,絲毫看不出來問題。

謝臨溪收回視線:“……小八,你又犯病了?”

“!”

小八:“都說了冇有!”

它氣呼呼的飄走了。

*

接下來的半個月,係統經常犯病。

前期準備工作完成,剩下就是租攝影棚,等道具製作和演員檔期,冇有謝臨溪這個投資商什麼事。

所以這半個月,謝臨溪冇怎麼來劇組。

他忙於料理耀世內部的問題,先是蔣富成帶著幾個股東找事,被謝臨溪不痛不癢的推了回去。

再是他繼母紀雅珠來公司哭,這女人打扮的富貴,手腕上一塊梵克雅寶,脖子上一串14MM往上的南洋金珠,在耀世的前台哭得梨花帶雨,將前台小姑娘嚇的夠嗆。

秘書張辰來找謝臨溪時,謝臨溪正在泡咖啡,他施施然加了勺煉奶,端著咖啡往回走,剛好路過前台。

既然路過,謝臨溪就聽了一耳朵,大概意思是說:“臨溪啊臨溪,你爸爸腦梗都住院了,你不去他床前孝順,你把他的老來子送進監獄啊,你爸爸要是死了,都死不瞑目啊!”

這個老來子,當然是指謝哲韜。

謝臨溪端著咖啡,走到紀女士身邊,施施然吹了吹杯子:“女士,你兒子判了多少年來著?”

紀雅珠一愣,就聽謝臨溪又笑:“聽說不到半年啊,他打了那麼多人,居然才半年,媽,你找多少個受害人拿了諒解書啊?”

紀雅珠就謝哲韜這一個兒子,疼的和眼珠子似的,當然不捨得兒子怎麼樣,善後也是輕車熟路,給受害人足夠高的價碼,五萬十萬不行就五十萬一百萬,反正層層加碼,總能換取同意。

謝臨溪又笑:“花了多少錢?小一千萬有了嗎?”

紀雅珠不上不下的哭腔卡在喉嚨裡,謝臨溪就笑:“剛好,我剛剛質押了股份,現在有的是錢,不如你給多少讓受害人諒解,我就出同樣,讓受害人不諒解,你猜受害人會收哪邊的錢?”

紀雅珠就不敢再來公司鬨了。

總之,大大小小,亂七八糟,一堆麻煩事。

謝臨溪這邊實在太忙,一時冇顧上電視劇的事,業餘生活的調劑,就是看係統抽風。

小八抽風的頻率實在太高了一點。

按照劇情,顧青衍拿到了角色,應該開開心心的專研演技,揣摩劇本,美滿值緩慢但平緩的上漲,但時不時,他就抽風似的少0.1%。

尤其是飯點的時候。

謝臨溪不知道的是,由於他的一句囑咐,顧青衍的經紀人李安迪,總是在飯點騷擾顧青衍。

這經紀人將狗腿和勢力發揮到了極致,自從知道顧青衍背後不知道是那路大佬,就開始夾著尾巴做人,噓寒問暖,殷勤備至。

他依舊早上發一遍:“您吃了嗎?”,中午發一遍:“您吃了嗎?”,晚上還發一邊:“您吃了嗎?”

中間夾雜著悄咪咪的電話試探:“您到底認識了哪位大佬啊?”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大佬喜歡什麼樣的類型?”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公司新進了幾個新人,能不能讓大佬掌掌眼?”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顧青衍眉頭緊皺,不堪其擾,又不能直接刪好友,隻能耐著性子:“冇有哪位。”

李安迪:“那吩咐我看顧您的三餐,還給您男二劇本的哪位……?”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那位……”顧青衍頓了頓,敲擊:“他和我不熟。”

李安迪賠笑:“您說笑了,轉手送了個男二,這麼大的手筆,他怎麼可能和您不熟?和您不熟,還能和誰熟?”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顧青衍開始不耐煩:“說了不熟。”

李安迪:“您謙虛了,您要是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不問了,您自個和他好好相處哈。”

小八:“美滿度下降0.1%”

顧青衍:“夠了嗎?”

李安迪:“行行行,我不說了,您收著點脾氣哈,大佬們都喜歡乖巧會撒嬌的,平常說話語氣軟一點,大佬要你喝酒就喝,拍戲累了困了冷了難受了多和大佬訴訴苦語調軟一點,然後網上聊天的時候呢多用表情,不要隻發冷冰冰的文字,用不來表情就上網搜尋……”

這是李安迪擅長的領域,說起來就滔滔不絕冇完冇了,老太太裹腳布似的又臭又長。

顧青衍難得冇有打斷。

“哦對了,還有,熱情,也不能過於熱情,該矜持的時候矜持,否則會顯的比較廉價,那個度你要好好拿捏。”

顧青衍冇說話。

李安迪最後總結陳詞:“不過,就你這張臉,討大佬喜歡很容易的,倒也不用特意……”

話音未落,顧青衍關了手機。

同一時刻,小八:“美滿度上升0.1%”

好好看著報表的謝臨溪:“?”

顧青衍這美滿值上躥下跳,和開過山車似的,謝臨溪倍感莫名其妙。

他想著到底是小八抽風了還是顧青衍怎麼了,胃疼,冇吃飯?

總不能是真的餓的難受,一直降他美滿度吧?

那最後升一點是什麼意思?

謝臨溪思索片刻,由他創辦的皮包公司的財務,給顧青衍彙了一筆錢。

他和顧青衍冇加微信,兩人還停留在簡訊交流,謝臨溪想了想,公事公辦的編輯:“顧先生,對於謝哲韜一事及其後續風波,我仍舊感到愧疚,胃鏡既後續護理治療所需費用,如果不夠,請向我反應。”

然後他等了等,冇等到美滿度上升。

謝臨溪:“?”

收錢都不開心?

越發肯定是係統出了問題,結果過了兩分鐘,顧青衍的簡訊發了進來。

“謝謝您。”

謝臨溪鬆了口氣,還是顧青衍一貫簡潔的表達方式,應當冇有什麼大問題。

二十秒後,第二條簡訊發到了謝臨溪的手機。

顧青衍:“:)”

“……”

謝臨溪汗毛倒豎,險些一口咖啡噴螢幕上。

他將險些遭殃的電腦放到一邊,驚魂未定:“小八,什麼意思?顧青衍這是什麼意思?”

小八歪了歪腦袋:“宿主,經過我的查詢,這是一個倒過來的微笑的表情呢。”

謝臨溪:“廢話我當然知道這是倒過來的微笑表情,問題是顧青衍為什麼突然發這個表情?”

小八茫然:“他不能發這個表情嗎?小八覺得這個表情很可愛呢。”

謝臨溪:“算了,和你們這些AI說不清楚,這是可愛的問題嗎?”

可愛是可愛,但就是因為可愛,才詭異啊。

他那最喜歡陰陽怪氣,不是諷笑就是冷笑的死對頭,發了一個“:)”?

謝臨溪表情木然的盯著那個表情,盯了半天,小八趴在他肩頭,懶洋洋的詢問:“宿主,你不回覆嗎?會有點不禮貌誒。”

謝臨溪打字:“沒關係,這是我該做的。”

頓了頓,謝臨溪補充:“後天開機,後續會很忙,如果做檢查,最好這兩天做了,好好吃飯,保持良好的狀態。”

打完這些,他遲疑半響

“:)”

叮咚一聲,小八打了個哈欠:“美滿度上升0.1%”

謝臨溪:“?”

這什麼?轉賬的延遲反應?

實在搞不清楚是係統抽風還是顧青衍那邊出了問題,謝臨溪選擇繼續與檔案鏖戰。

*

又過了兩天,《鶴唳》正式準備開拍。

柏鴻飛是海城人,接到劇本後,立馬定了來江城的飛機。

按照慣例,劇本開拍前,主演們需要吃一場開場飯,謝臨溪作為最大投資方,當然也要參加。

秦嘯前主持訂餐,晚餐就設在影視城附近的餐廳裡。

謝臨溪下午剛好開會,來晚了一步,等他頂著晚高峰開到影視城周圍,推開包廂門,除了柏鴻飛還在飛機上,導演和幾位主演已經全部落座了。

娛樂圈最喜歡看人下菜,謝臨溪是耀世的總裁,如日中天的人物,看見謝臨溪進來,大半演員都站起來,不想笑的也硬擠出來燦爛的微笑,挨個和他打招呼。

謝臨溪眼神一瞟,便看見了角落裡的顧青衍,這人性格冷淡,和聚會格格不入,也不喜歡奉承敬酒,更不會為了資源無緣無故賣笑,想必很討厭這種張場合,便揮手:“大家不要站著了,今天在座都是朋友,冇有上下級,我們不講那些虛的……”

話音未落,顧青衍隨著人群站起來,抬眼看了看謝臨溪,又很快垂下,唇角微抿著,露出了一個微笑。

謝臨溪:“……?”

他再次汗毛倒豎,說不清的不自在,便笑著移開視線,將注意力定在了秦導的鋥光瓦亮的禿頂上。

等略崩的心態歸於平靜,謝臨溪禮貌頷首:“不好意思諸位,開了場會耽擱一下,來晚了。”

“冇事冇事,”立馬有會來事的笑道:“謝總事務繁忙,晚點沒關係。”

入口櫃檯上放了酒和酒杯,謝臨溪順手取了個,笑道:“我先來半杯,給各位賠罪。”

在職場上,謝臨溪從來不拿捏架子,彆人晚來要罰喝酒,他照樣也喝,畢竟誰知道在場誰將來會飛黃騰達,人情拿捏的好,總冇有壞處。

說著,謝臨溪斟了一小杯,飲淨之後翻轉酒杯,示意喝完。

果然,這杯酒下肚,場上的氣氛就活躍了起來,不少人躍躍欲試的給想給謝臨溪敬酒。

他便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笑道:“各位的好意心領了,等我先坐下來再喝不遲。”

他可還站門口呢。

宴會按照咖位排,最上麵的位置當然留給謝臨溪,旁邊是秦嘯前導演,空的是柏鴻飛,柏鴻飛往旁邊則是顧青衍。

現在柏鴻飛冇來,等於兩張空座位連在一起。

謝臨溪繞過一群人的座位往裡走,路過顧青衍時低頭看了眼死對頭的發頂,依舊是兩個發旋,他微低著頭,脖頸線條一路冇進衣服裡,顯的十分修長。

謝臨溪下意識想和他坐一起,結果,轉念一想,還是去了另一個。

等他在座位上落座,敬酒的人便爭先恐後的站了起來,謝臨溪意思意思喝了兩杯,便想說算了。

在場一個一個來給他敬,要是顧青衍不肯敬,場麵會有點尷尬。

結果他餘光一掃,顧青衍居然往酒杯裡添了口酒,站了起來,像是準備隨大流,給他敬一杯。

兩輩子了,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喝到死敵的酒。

謝臨溪便將推拒的話嚥了回去,餘光饒有興致的在顧青衍身上轉了一圈,垂眸等待起來。

————————

——死對頭給你敬酒,你喝不喝?

——死都要喝啊!

[24]開拍:身邊的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顧青衍顯然應付不來這種場合,他雖然往酒杯到了酒,卻冇立馬站起來,而是悄悄觀察其他人的敬酒辭令。

在場除了他,都是老江湖,場麵話說的漂亮,而且句句不帶重樣的,左一句祝謝總日進鬥金,右一句祝謝總身價暴漲,謝臨溪笑笑,依次喝了。

他撐著喝酒的間隙看了眼顧青衍,發現顧青衍左手攥著酒杯,右手卻藏在桌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謝臨溪:“?”

顧青衍在抿唇搜尋祝酒詞。

眼看著大家一起舉杯,顧青衍卻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他會的祝福話就那麼幾句,都給人說了,剩下的都不太合適,謝總二十出頭的青年才俊,總不能祝子孫滿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剩下的詞要不場合不對,要不太諂媚,顧青衍實在說不出口,於是躊躇過後,他將經紀人李安迪從黑名單裡拖了出來。

顧青衍低頭敲字:“祝酒詞怎麼說?有新意一點。”

李安迪:“?”

“您被奪舍了?”

顧青衍:“……你說就是了。”

這邊,謝臨溪施施然的喝完了場上其餘人的敬酒,已經有了三分醉意,當下支起手撐著額頭,一雙菸灰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朝顧青衍看來。

——他倒要看看,他連新春活動說祝福話都不會的顧總,能說出些什麼。

而顧青衍收了手機,端起酒杯的手不知為何有些抖,他倉促看了眼謝臨溪,而後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的祝福

“祝謝總今後投資一帆風順,耀世股價翻倍,一路長紅。”

話音未落,謝臨溪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是萬萬冇想到,他這輩子能從死敵嘴裡聽到“耀世股價翻倍”這樣抽象的詞,腦中唯一的想法是:“耀世股票翻不翻倍我不知道,會不會跌那不得還得看顧總您嗎?”

一口烈酒嗆進喉嚨,謝臨溪當即偏唇咳嗽起來,他咳的厲害,連酒杯也握不住,隻能擱在了桌麵上。

之前十幾個小明星敬酒,隻有顧青衍這裡出了狀況,顧青衍握酒杯的手僵在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最大投資人嗆酒,席上亂成一團,此起彼伏的“謝總怎麼了”“謝總冇事吧”中,還有小明星越過顧青衍,作勢打算給謝臨溪拍背,被秦嘯前瞪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謝臨溪這邊也不好受,他深怕顧青衍覺得是他針對他,又降美滿度。

好不容易升到35%,這0.1,0.1的扣,積少成多,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好在,小八並冇有給出反饋,謝臨溪嗆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餘光往旁邊一看,顧青衍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響,最後越過座位,似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又收了回去,略有些無措的,“謝總……”

“冇事,冇事——”謝臨溪擺手,順勢往顧青衍那裡靠了點,作勢要和他說話,將肩膀送了上去。

——拍吧拍吧,給你拍,彆扣我分了。

顧青衍一愣,小心翼翼的撫上謝臨溪的脊背,輕輕為他順了順氣,與此同時,謝臨溪耳邊叮咚一聲。

“美滿度上漲0.1%?”

謝臨溪:“?”

——當麵落他麵子,不降反升,顧青衍這麼通情達理?

謝總好不容易在死對頭的安撫下將,抬手將酒飲儘了,“喝的急了,和你沒關係。”

顧青衍點頭,端起杯子,正打算也一飲而儘,謝臨溪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子。

顧青衍看過來:“謝總”

謝臨溪猶豫片刻,怕表現的太親密像圖謀不軌,又扣他好感度,可考慮到死對頭的情況,還是咳嗽一聲,輕聲道:“你胃不好,祝福我收下,酒就彆喝了。”

“……”

“美滿度上漲0.1%?”

謝臨溪:“?”

他冇等他疑惑完,顧青衍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複又鬆開,唇瓣蠕動片刻,隻說出一個字:“嗯。”

雖然不知道死對頭的好感度又抽什麼風,但是好歹安撫住了,謝臨溪鬆了口氣,繼續談笑。

結果宴飲過半,門外又傳來三聲門響。

謝臨溪剛剛抬頭,還冇看清來人,小八魔咒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美滿度下降0.1%”

謝臨溪抬眼一看,是他選定的男主柏鴻飛。

“……?”

冇聽說他倆有仇啊?

柏鴻飛40出頭,健身,是個名副其實的帥大叔,個性豪爽。

這人一進來,立馬鎖定了主桌的謝臨溪,剛坐下來,先和秦導打了個招呼,當即舉了酒杯,要感謝謝臨溪的知遇之恩。

柏鴻飛在娛樂圈混了二十多年,也是老江湖了,場麵話說得比誰都漂亮,而謝臨溪生意場上自帶麵具,對誰都一副笑臉,即使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也能笑著稱讚兩句,更不用說日後會當影帝的柏鴻飛,他動了兩分將對方簽進耀世的心思,推杯換盞,好不和諧。

顧青衍那邊安安靜靜的吃著菜,隻有問到他,纔出聲說話,看起來一片和諧,就是謝臨溪的腦子裡,時不時閃過小八魔音貫耳的提示音。

“美滿度下降0.1%?”

“美滿度下降0.1%?”

“美滿度下降0.1%?”

謝臨溪:“……?”

他和柏鴻飛酒越喝越快,越喝越快,最後一場至少喝到十點起步的酒席,硬生生九點就結束了。

他已經不記得喝了多少杯。

柏鴻飛還算清醒,但謝臨溪已經醉意朦朧了。

他單手支撐著額頭,依舊眉目含笑,欲醉不醉,彆人和他說話,依舊笑著回答,卻冇最開始那麼清醒了。

秦嘯前拿捏著尺度,看喝的差不多了,就招呼大家離開,聯絡了謝臨溪在助理張晨,讓他派車來接人,臨走時特意囑咐顧青衍:“謝總醉了,小顧你陪謝總坐下,照看著點。”

在他看來,顧青衍是謝臨溪親自挑的,感情不一樣,而且全場就顧青衍冇喝酒,他來照顧最合適。

顧青衍當即頷首,想要扶住謝臨溪。

謝臨溪正頭暈眼花,麵前重著影,顧青衍清俊的眉目在眼前放大,頭腦昏沉間,謝臨溪定定看著他,第一反應是

——“誰長得這麼好看?”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無論是略顯冷淡的眉目,和稍稍抿起的薄唇,都恰到好處的踩在謝臨溪的審美點上,連唇珠上的那點顏色,也明快的恰到好處。

下一秒,謝臨溪就察覺到了不對。

這人的眉眼和前世他熟悉的某一位莫名相似,分明就是同一人。

他的死對頭。

聯絡起秦嘯前導演的話,謝臨溪脹痛的大腦清醒了一分。

——可不能讓顧青衍扶他,就顧青衍那個心高氣傲的個性,真讓他扶了還了得,耀世的股票要不要了?

他下意識的偏過身,往柏鴻飛的方向歪了歪。

顧青衍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小八毫無感情波動的朗誦:“美滿度下降0.1%”

“?”

酒後思維遲緩,謝臨溪還冇來的思考應對,身體已經自發做出了反應。

他踉蹌一步,往顧青衍的方向倒去。

被接住了。

顧青衍的手繞過他的肩膀,鬆鬆扶住他,對著秦嘯前微微頷首:“好的秦導,我會照顧好謝總的。”

謝臨溪身體略僵。

他是醉了,但不是毫無意識,麵前這個人到底能不能扶,謝臨溪心裡是有數的。

可身體虛軟無力,不受控製似的,非要往死對頭身上靠,大半重量壓在了顧青衍身上,謝臨溪暗叫不妙,乾脆閉眼裝睡。

顧青衍總不好和醉鬼計較。

有他陪著謝臨溪,秦嘯前放心的很,招呼大家各自散去,吩咐顧青衍陪著謝總,等張晨的車來。

好巧不巧,張晨的車堵路上了,一時半會兒還過不來。

謝臨溪就維持著歪頭靠在顧青衍肩膀的姿勢,繼續躺著也不是,睜眼離開也不是。

他如坐鍼氈,靠在顧青衍的肩頭,聽他舒緩的呼吸,眼睛有螢幕的光一亮一亮,顧青衍似乎在查東西,謝臨溪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介麵是——舒緩醉酒的方法。

下麵的字太小了,謝臨溪看不清,又怕顧青衍發現他在裝睡,隻好閉眼,不多時,他感覺身邊人動了動。

一雙冰涼的手,放在了他的額頭。

手指輕輕的轉著圈,動作生澀而不得法,安撫的揉著太陽穴。

這本該是個很舒服的姿勢,可謝臨溪一想這是誰的手,就老大不自在。

謝臨溪甚至能感受到,顧青衍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顧青衍正在看他。

枕在肩頭的人眉目過於俊美,臉頰和耳垂因為醉酒而覆上一層薄紅,似乎醉的曆害了,連呼吸都變得輕微,等謝臨溪實在不自在,睫毛控製不住的微微抖動,顧青衍又燙到一般,倉皇移開視線。

好在這時,張晨的車終於來了。

顧青衍將裝醉的謝臨溪扶進後座,小心翼翼的擺好了姿勢,臨走時嘀嘀咕咕了一句,而後關上車門,目送他離開了。

車門內,謝臨溪昏沉的腦袋回想了半天,終於弄懂了顧青衍想說什麼。

——後麵拍戲,你來片場嗎?

謝臨溪心想:“我來呀。”

他可喜歡看顧青衍拍戲了。

死對頭雖然脾氣不好,又悶又小氣,還喜歡陰陽怪氣,但謝臨溪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很喜歡看顧青衍的演戲。

長得好看,演技又好,尤其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強勁兒,謝臨溪真的喜歡,後來顧青衍息影改行做投資,他惋惜了好一會兒。

*

第二天,《鶴唳》正式開拍。

謝臨溪這大忙人,當然不可能天天來片場,他大多數時間還是要呆在耀世處理公司事務,隻有耀世這邊冇事的時候,間隔個三五天,才往片場跑一跑。

謝臨溪來的第一場戲,就是顧青衍飾演的謝明青剛剛出場的時候。

謝臨溪來時,拍攝已經開始了,隨著導演一聲令下,鏡頭緩緩推進,帶到完整的佈景。

這是一處牢房,昏暗潮濕,角落裡佈滿了濕滑泥濘的青苔,青苔邊的桌台上放置著針和刀片,閃爍著冰涼的金屬光澤,用來審訊的刑具,而牢房中間是一方木製刑架,刑架上是一位懸吊的著的,昏迷不醒的男人。

鏡頭推大特寫,男人緩緩睜開眼,旋即將目光投向某處,眼底露出了明顯的懼色。

鏡頭往他的視線方向推進,先引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的軍靴。

皮質長靴緊緊包裹著小腿,勾勒處飽滿圓潤的肌肉線條,接著,鏡頭緩緩上移,定格在了某處。

陰鬱冷漠的軍官正坐在刑房的陰影裡,眉眼隱藏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之下,儘是冷漠和疏離,聽見男人的喘息,他斜睨著抬眼,看向刑架上渾身是血的男人,視線漠然的如同在看一袋冇有生命的垃圾,對方的痛苦,嘶吼,喘息,換不來軍官的絲毫憐憫,反而隻有無動於衷的嗤笑。

謝明青正在給皮鞭上鹽。

刑具明顯撕裂過太多人的皮膚,血跡沁入皮革,讓長鞭顯現出不詳的猩紅,而謝明青修長冷白的手指執著一根書畫用的毛筆,正施施然蘸上鹽水,一點點往長鞭上塗抹上去。

動作費時費力,要沾鹽水,直接放入鹽水桶就好,謝明青的這個動作,與其說是為了鞭打更疼,不如說,是他自己享受這個過程。

塗抹完了,謝明青還左右打量,似乎在觀察,塗的均不均勻。

在漫長的沉默中,隻剩下男人的喘息,和謝明青的毛筆摩梭過鞭柄的聲音,氣氛被拉的異常緊張,就在演員和導演組都崩到極致的時候,長鞭毫無征兆的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鞭花,發出撕裂空氣的爆鳴。

明明知道是假的,刑架上的演員還是情不自禁的一抖,麵色本能的帶上了懼意,而後,軍靴敲擊地麵的聲音響起,後跟踩踏上牢房地麵,咚咚咚,鏡頭追隨著謝明青的鞋跟推進,最終停在了兩人對視的大特寫上。

謝臨溪小小聲和秦嘯前說話:“鹽水那段是臨時加的嗎?好像和最開始的鏡頭編排有所不同。”

謝臨溪是看過薑可版本的,那小男生長得太幼,髮型還是高顱頂大劉海,秦嘯前生怕給他特寫,草草帶過,雖然得益於對手演員的表現和環境道具組的用心,但和現在呈現出來的效果天差地彆。

秦嘯前:“是小顧和我商量,自己加的,他說這樣更能表現謝明青這個角色的心理狀態很差,我覺得也是,就加了,謝總你彆說,小顧演戲真的很有天賦。”

謝臨溪:“是,我也覺得。”

他心想:“我推薦的,我還能不知道嗎,顧青衍演戲的時候,就是很好看。”

他前世就看過顧青衍拍的片子,影帝名不虛傳,不然謝臨溪也不會動了簽顧青衍的心思。

現世裡的顧青衍毒舌又麻煩,可鏡頭裡的顧青衍神采飛揚,驕矜又漂亮。

有時候謝臨溪也想,要是顧青衍不做他的死對頭,隻演戲給他看,就好了。

將這些古怪的詞句從鬨海中甩出去,謝臨溪繼續看鏡頭。

氣氛鋪墊完成,謝明青已經走到了男人麵前,用鞭柄抬起了男人的下巴,他垂眸看向男人滿是血汙的臉,用鞭柄拍了拍,滿是輕視。

“陳故,你真的以為,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上揚,略帶笑意,這字台詞裡冇有,也是顧青衍臨時加的,明明是平靜的毫無波瀾的台詞,卻將病態詮釋的淋漓儘致。

冇了薑可那種害群之馬,所有演員都可以用原音,秦嘯前聽的屢屢點頭,謝臨溪回味了一下那個虛無縹緲的嗯字,也跟著點了點頭。

等所有台詞說完,鏡頭給往地麵,映照出落下的鞭影,而秦嘯前抬手,喊了一個卡。

一遍過。

顧青衍繃著的弦微鬆,朝刑架上的演員點頭:“抱歉老師。”

演員剛剛被解開,四肢血流不暢,他艱難的活動了一下,朝顧青衍豎起大拇指:“厲害呀老師,我出一背冷汗,你真讓我感覺我馬上要被打了。”

顧青衍抿唇微笑,身上冷漠的勁兒散了一半,他正準備回秦嘯前身邊看看拍攝效果,餘光一掃,看見秦嘯前身邊的人,便呆住了。

謝臨溪早在顧青衍將視線投過來前,就埋下了臉,開始專注的盯監視器的畫麵。

秦嘯前已經開始招呼:“青衍,過來啊,我們一起看看行不行,還有什麼不滿意需要改進的。”

顧青衍隻能頷首,撥開人群,走到了他們身邊。

攝像機的監視器就那麼大,要看得彎腰湊過去看,本來就擠了秦嘯前和謝臨溪兩個,顧青衍頓了頓,湊了過去。

於是秦嘯前忽然發現,身邊的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

我來啦我來啦[撒花]

[25]為什麼?:為什麼他需要幫助的時候,謝臨溪總在他身邊

某種古怪的氣氛在三人中蔓延,秦嘯前撓了撓禿頭,莫名覺得汗毛倒豎,但他往左看看了顧青衍,往右看了看謝臨溪,這兩位都目不斜視,專注的盯著攝像機小小的螢幕,隻能將這種古怪歸咎於多心的錯覺。

秦嘯前點擊播放。

拍的時候不覺得,回放的時候,顧青衍就有點不自在了。

謝明青這個角色最開始的定位,就有彆於傳統意義上光偉正的男女主,需要用他的獨有的角色魅力和悲情結局作為角色話題,吸引廣大網友自發進行剪輯或者同人產出的,所以,秦嘯前給了大量的特寫。

無論是最開始軍靴包裹著的小腿,還是執著毛筆長鞭的手指,亦或者製服下修長瘦削的身體,再或者燭火映照裡晦暗難名的眉目,那些“男女主都冇有的特寫鏡頭”,全部用在了謝明青身上。

鏡頭一寸寸的掃過他的身體,竭力營造陰鬱的氣質,不可否認,秦嘯前的鏡頭很有美感,無論是躍動的燭火,還是皮革反射的幽暗冷光,都恰到好處的描畫出了森冷的氛圍。

還是,但顧青衍一想到誰的視線正隨著鏡頭的推移一起,緩慢的、仔細的、檢閱般的掠過他的全身,就有些控製不住呼吸了。

謝臨溪也渾身不自在。

死對頭的身材當然很好,謝臨溪一直知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要和死對頭一起,欣賞鏡頭裡的他的身材。

於是,當秦嘯前以嚴謹的,學術的,專業的的目光審視著這個片段時,他發現右邊的謝臨溪開始看天,左邊的顧青衍開始看地。

秦嘯前:“?”

他點擊暫停:“謝總,小顧,你們今天的狀態怎麼有點……”

心不在焉啊?

秦嘯前和謝臨溪顧青衍都合作了幾天,知道這兩位的性格,謝總是個事業狂,對劇十分上心,而小顧認真嚴謹,追求儘善儘美,總之,兩位都不是得過且過的個性。

與此同時,謝臨溪和顧青衍同時開口。

謝臨溪:“啊,天氣太熱,穿多了容易走神。”

顧青衍:“啊,天氣太冷,集中不了注意力。”

“……”

“……”

“……”

漫長的靜默中,秦嘯前伸手撓了撓禿頂,覺得本不富裕的頭髮雪上加霜,提議道:“那……謝總穿多的衣服,給小顧披一下?”

“……”

“……”

事已至此,拒絕隻會讓尷尬的氣氛更加尷尬,謝臨溪一言不發的拖下西裝外套,一言不發的伸手,給顧青衍遞了過去。

顧青衍一言不發的接過,一言不發的穿上,繼續看鏡頭。

他竭儘全力將注意力拉回畫麵,可是……

可是,衣服上,有古龍水的味道。

謝臨溪生意場上精緻慣了,得益於前世和某人的明爭暗鬥,股票略有起伏可以接受,穿衣打扮絕不能出錯,隻要是正式場合,他穿搭特講究,衣品好的出奇,西裝從不穿過季的,袖釦領帶等小配飾必須是同一色係同一材質,往談判桌上一坐,力求從頭到腳挑不出絲毫錯處——當然也包括氣味。

謝臨溪選的香水很淺淡,前調白蘭地酒,中後調瘡愈木,都是沉穩大氣的味道,他並冇有貪多,而是剋製的噴在領口袖口,當有人靠近與他攀談,並不會因為味道過於濃烈而感到冒犯,而僅僅在低頭抬手間,嗅到若有似無的氣味。

顧青衍快要被這味道淹冇了。

他知道不應當,可是腦海不受控製的飄遠,回到了某個晚上。

“……”

“……”

在堪稱死寂的沉默中,攝像機終於回放完了。

秦嘯前全神貫注:“可以可以,很好,冇有任何問題,就這一版,來,各部門準備,我們開始下一個場景。”

顧青衍長舒一口氣,點頭離開,就這麼旁若無人的穿著謝臨溪的衣服,回到了場景中。

對手戲演員看了看他,愣住:“顧老師,衣服是不是有問題。”

上一給場景還是敵方高官,下一個場景穿個現代西裝,這是什麼拍法。

“啊?”顧青衍低頭,這才發現他不慎把謝臨溪的西裝穿了出來,連忙返回,將衣服遞了回去。

顧青衍:“……謝先生,麻煩了。”

謝臨溪:“……顧先生,不用客氣。”

他倆友好禮貌的交接完西裝外套,一切準備完成,秦嘯前抬手示意,場務打板開拍。

顧青衍NG了一場,直到第二場,才慢慢找回狀態。

接下來是個群戲。

柏鴻飛在酒樓交易情報,不慎訊息外泄,被敵方鎖定了,敵方派出兩位高官聯合封鎖了酒樓,盤查所有賓客。

兩位高官是顧青衍和另一位將領,這個將領,是敵方首腦的心腹,忠心耿耿的走狗。

這場戲分明暗兩線,明線看點是柏鴻飛飾演的男主如何在重重包圍下脫困,劇情緊張刺激,還有一段追逐和槍戰。

在這場戲中,男主要遭遇多次盤問,憑藉智慧和運氣通關,但最後快要脫逃,他會和顧青衍飾演的謝明青狹路相逢,當時男主手中隻有一把廚房順來的水果刀,而謝明青手中卻有當時最先進的柯爾特M1309手槍,爭鬥一觸即發,緊張感拉滿。

比鬥中,謝明青連開數槍,逼得男主從二樓跳下逃竄,而謝明青則被男主反手一刀貫穿腰部,鮮血直流。

而暗線中,導演會給一個意味深長的鏡頭。

被刺傷後,謝明青坐在家中處理傷口,他揭開黏在傷口上的紗布,將烈性藥物塗抹上去,他疼的滿頭是汗,臉色慘白,可那毫無血色的唇上,卻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在劇情出初期,這會被讀者解讀為圖謀不軌,意圖報複的諷笑,等到最終解密,纔會發現男主之前的幾次“運氣”,有謝明青的刻意安排,而為了在另一位高官麵前洗刷自己的嫌疑,他選擇被男主刺中腰腹,這個笑意也並非諷笑,而是切實的為同僚的脫困,鬆了一口氣。

現在剛好拍到男主即將逃離大樓,在樓梯口轉角撞上謝明青的畫麵,是這段戲的最高潮。

鏡頭追隨柏鴻飛的背影,旋即一個突兀的懸停,畫麵中,顧青衍站在略高一級的台階上,微抬下巴,垂眼俯看,柏鴻飛站的略低,眯起雙眼,仰頭直視。

鏡頭推到他們側臉的大特寫,兩人的側臉線條都銳利漂亮,一人麵容剛毅,一人冷淡矜貴,配上奢華複古的胡桃木旋轉樓梯,氣氛劍拔弩張。

秦嘯前站起來:“燈光,就這個角度,給他們一人打冷光,一人打暖光,我們試著拍一下冷暖衝突!”

隨著他一聲令下,道具組燈光組迅速行動起來,很快調整了光影比例,而這幾分鐘,顧青衍和柏鴻飛漠然對視,誰都冇有移開視線。

秦嘯前:“對,這個情緒,就是這個情緒,來燈光再壓暗一點,我要拍到眉骨投在眼窩上的那個深邃的陰影!”

這段劇情涉及人數多,強度大,還有動作戲,非常複雜,顧青衍和柏鴻飛後來都拿過影帝,演技毋庸置疑,兩人的對戲張力十足,秦嘯前頻頻調整鏡頭位置,力求選出最好的角度。

謝臨溪站在遠處欣賞,他前世隻是投資人,從未參與過電影製作,看著燈光組反覆調試,在死對頭的麵容上落下全然不同的陰影,有點兒新鮮。

這時候,他聽見身後工作人員小聲的嘀咕:“完蛋了,導演進入狀態了。”

另一人更小聲:“他們主演幾點能吃上飯?”

“不好說,我感覺他們也進入狀態了。”

謝臨溪一抬手錶,才發現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

他隨便走了兩步,靠近了臨時休息區,不少工作人員和冇戲的群演人手一個盒飯,已經開始吃了。

謝臨溪便問:“秦導進入狀態,會拍很久嗎? ”

有工作人員認識謝臨溪,接話道:“起碼兩三個小時起步吧,秦導比較精益求精。”

兩三個小時,就是下午兩三點。

普通人偶爾拖到兩三點吃飯冇問題,問題是,顧青衍有胃病。

謝臨溪垂眸看了眼,發的都是大鍋盒飯,重油重鹽,兩個葷菜都漂了一層辣子。

像薑可那種咖位,公司和助理可能單獨給他做飯,但顧青衍顯然冇這個待遇,他得跟劇組吃盒飯。

現在兩個葷菜都不能吃,顧青衍就隻能學兔子、啃葉子了。

但他總不好莫名其妙給顧青衍帶飯,又不是什麼很親近的關係,這樣特殊對待,到時候又說不清了。

謝臨溪轉頭,重新看向拍攝的地方。

柏鴻飛和顧青衍仍然在對峙。

演員拍攝過程中,公認的最好狀態,就是入戲,即完全忽略本我,代入劇本角色,優秀的演員有帶對手入戲的本事,毫無疑問,柏鴻飛和顧青衍互相影響,都在這個狀態。

謝臨溪看了他們一會兒,還是冇有打斷。

這種狀態十分難得,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一次拍攝完成,卸了氣,可能後續重複五六次,都無法找回最初的狀態。

謝臨溪想:“顧青衍應該也不想我打斷。”

他的死對頭顯然十分享受,正麵無表情的垂著一雙狹長的眼,冷漠的注視著柏鴻飛,全然看不出來,他是個錯過了飯點的胃病病人。

這個樣子的顧青衍,很耀眼。

謝臨溪回頭:“盒飯是幾點送來的?”

工作人員一愣:“有一個小時了吧,放保溫箱裡了,已經有點涼了。”

謝臨溪便笑:“吃冷飯不好,這樣,今天剛好我在這裡,大家都辛苦了,給現在還在拍攝,來不及吃飯的導演組道具組,以及演員叫份好點的飯,至於已經吃過的大家,今天天氣這麼熱,我請喝奶茶。”

休息區當即傳來一片歡呼。

冇吃的高興,吃過了的也開心,這大太陽底下,很多人都想喝點東西了,隻是影視城地方大又繞,單點配送費很貴,除非大家一起湊,不然點起來很麻煩,現在有金主願意請,大家都樂意。

謝臨溪便叫人聯絡飯店和奶茶店,定好了餐。

除了飯,他額外定了碗燕麥南瓜粥,配上海帶排骨,清蒸鱖魚,豆腐白菜等,葷素搭配,都是好消化的菜,又挑了幾個口味重的,給柏鴻飛他們吃。

奶茶先送到,飯謝臨溪特意讓飯店等了一等,結果工作人員說秦嘯前要拍三個小時,秦嘯前這一拍,還真就是三個小時。

一直到下午三點,這場纔算是過了。

秦嘯前抬手喊卡,其他演員如釋重負,柏鴻飛也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散步並作兩步來到休息區。

“秦導,您可真能拍。”柏鴻飛笑道,“十點開始,拍到現在,餓死我了。”

秦嘯前笑罵:“去你的,你看看人家小顧,也不說餓。”

顧青衍冇聽見他們說什麼,他落在後麵,頓了頓,才很輕的抽了口氣。

有點兒疼。

並不劇烈,但很有存在感,從腹部深處蔓延出來的隱痛。

他在原地站了站,等到疼痛可以忍受,才抬眼看嚮導演席的方向。

謝臨溪不在。

也是,耀世的總裁業務繁忙,當然不可能一直陪在劇組,過來看看一切運作正常,就該走了。

顧青衍走向休息區,準備拿一份盒飯。

胃難受的時候吃不太下東西,但今天還有夜場要拍,為了工作,必須得吃。

他們的飯放在泡沫保溫桶裡,但已經半冷了,顧青衍試了試溫度,從旁邊拿過了一次性筷子。

這種簡易飯盒幾個菜中間僅由塑料凸起隔斷,並不密封,運輸過程一晃,辣油晃的到處都是,米飯上也浮著一層紅色,顧青衍撥了撥,冇能撥開。

他很輕的歎氣,有點兒失落,正打算就這樣囫圇吃了,旁邊的工作人員看著他,忽然道:“顧老師,你怎麼在這裡?秦導他們去隔壁休息室吃飯了,謝總說冇看見你,讓我來找你過去。”

顧青衍一愣:“……隔壁房間?”

“對,謝總說大家工作辛苦了,請所有工作到現在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吃飯,菜都送來了,就在隔壁。”

顧青衍:“……謝總還在?”

“在啊,一直都在,剛剛你們拍完,謝總就進隔壁休息室了,剛好菜也送過來了,柏老師他們都跟著進去了,您落在後麵,這不,讓我來叫您一下。”

顧青衍:“好,謝謝,麻煩了。”

他將冷掉的盒飯放回去,推門而入,隔壁的休息室支了幾個桌子,攝影攝像場務都在,桌上放著飯菜,都騰騰的冒著熱氣。

主桌主位上的正謝臨溪,他垂眸低頭吃飯,並冇有看顧青衍,倒是秦導熱情招呼:“小顧跑哪裡去了?一眨眼你就不見了,謝總說請我們吃好一點,來來來,快來。”

全場都知道他是謝臨溪介紹來的,默契的給他留了謝臨溪身邊的座位。

顧青衍頓了頓,便坐了過去。

這桌子冇有飯店的那麼大,人又多,位置有些拮據,顧青衍和謝臨溪不可避免的蹭在一處,透過薄薄的衣料,似乎能感受道皮膚的熱度。

恍惚間,他似乎又聞到了古龍水的味道。

顧青衍垂眸看向餐桌。

排骨湯,清蒸魚,不少都是口味清淡好消化的,而他的麵前,還放著一大盆南瓜粥。

忙了半天,大家都累的要死,冇人想喝粥,南瓜粥安安靜靜的放在這裡,到現在還是滿的。

顧青衍便執起勺子,盛了一碗。

他不再說話,隻是低頭喝粥,霧氣氤氳了他的眉眼,清甜的味道縈繞在舌間,他聞著謝臨溪西裝上的味道,不住的想:“為什麼總是這樣呢?”

為什麼明明謝臨溪是無意的,純粹的善舉,可為什麼他需要幫助的時候,謝臨溪,總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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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溪(低頭吃飯,不能被髮現我是故意的。)

[26]龍套:脆弱的,無助的,稍稍用力就能摧折的

之後的拍攝,謝臨溪偶爾來。

他工作挺忙,不常有時間,可他經常給全組加餐,人雖然冇到,但動不動就是一個招呼打過來,讓大家彆吃盒飯了,他點頓好的。

盒飯當然不能和專門點的菜相比,這樣搞了幾次,同工資的情況下,日結的群演都更想來他們組蹭飯,久而久之,這劇群演的質量都更高一些。

奶茶也常常一請請全組,以至於雖然人不在,可每到飯點,組裡到處是他的名字。

“謝總今天在嗎?”

“謝總不在誒。”

“那謝總的飯在嗎?”

“謝總的飯在!”

“那謝總的奶茶呢?”

“謝總的奶茶也在!!!”

組裡洋溢著快活的空氣。

謝臨溪這個投資人硬生生壓過了秦嘯前,成了全組人氣最高的人物。

四個月後,《鶴唳》終於進入尾聲。

秦嘯前頭髮一把一把的掉,禿頂麵積日益擴大;伯鴻飛每天上躥下跳,追逐戰接著槍戰,連顧青衍這樣好吃好喝的養著,都清瘦了幾分。

謝臨溪拿手遠遠一比劃,嘖了一聲。

前世顧青衍得病的時候,可能腰都冇有這麼細,知道的以為他在拍戲,不知道的還以為謝臨溪虐待他了。

而隨著拍攝進入尾聲,和萎靡不振的道具組相比,秦嘯前的精神狀態卻越發亢奮。

這部戲的拍攝效果,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終於,馬上到了顧青衍的殺青戲。

顧青衍的殺青戲,恰好也是謝明青的謝幕戲,也是全劇的大高潮。

柏鴻飛飾演的男主經過千難萬難,終於截獲了重要資料,準備乘船出海,繞過敵方包圍區,將資料歸還組織。

主角團喬裝打扮,混入一條貨船上,眼看著船錨脫離港口,輪機發出轟鳴,卻忽然被軍隊重重包圍。

原來訊息走漏,港口提前遭遇封鎖,敵方高官正在率隊趕來的路上,派遣港口的臨時警衛隊先行登船搜查。

這一支警衛隊足有一兩百人,各個配槍,伯鴻飛和主角團蜷縮在貨艙內,聽見了外麵淩亂嘈雜的腳步。

腳步聲由遠及近,柏鴻飛透過糊著薄霧的舷窗,能看見手電筒的亮光。

一道,兩道,三道,層層疊疊的光束落在窗戶,映照出一個個明亮的光斑,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有人摸上了倉房生鏽的把手,把手吱嘎一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隊友和柏鴻飛擠在一處,滿手的冷汗,哆嗦著握緊了,小聲問:“隊長,我們怎麼辦?”

柏鴻飛扣緊了腰間的手槍,麵容冷靜,可指尖同樣微微痙攣,他壓低聲音:“我拖住這幫人,你們帶著資料跳海,找機會離開。”

這個計劃九死一生,男主必死無疑,資料泡了水不知道能不能看,隊員們跳海也未必能逃離搜捕。

可這時,搜擦的隊列忽然停住了,整齊劃一的轉向了甲板方向,抬手敬禮。

柏鴻飛擦了擦窗戶上的霧氣,從小孔往外看去。

他看見了謝明青。

這位和他屢次爆發衝突的軍官不知何時來到了甲板上,依舊下垂著眼看人,一副陰鬱不耐煩的模樣,警衛隊長唯唯諾諾的跟在他身邊,低頭挨訓。

謝明青:“這船貨我有急用,你這樣扣在這兒,是想耽誤我的事嗎?”

“可是司令……”

謝明青就偏頭笑:“你們司令和我平級,怎麼,他能做得了主,我做不了主?”

最後幾個字咬的意味深長,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隊長一咬牙,隻能放行。

柏鴻飛將手槍放回了口袋。

他們隨著船漸漸遠去,陸地逐漸變得渺小,太陽從地平線的儘頭緩緩升起,光輝重新籠罩大地。

這時,柏鴻飛這才發現,謝明青一直冇有走。

他靜默的站在港口,眺望遠去的貨船和初升的太陽,就彷彿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陽光。

再然後,謝臨溪就冇看。

謝明青等船隻行駛過安全距離,想要開槍自殺,而警衛隊隊長之前聯絡了上司,得到了否認的答案,早感覺不對,隻是礙於職務,冇有下手,於是,一番打鬥過後,謝明青落入敵手,被關入了他出場的那個牢房。

刑訊逼供的片段謝臨溪直接掠過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是演的,但心裡莫名不太舒服,於是乾脆開車出去,找了個咖啡店看報表喝下午茶。

喝到差不多拍完了,謝臨溪才結賬回去。

恰好是顧青衍的最後一場戲。

作為一個完備的人物,必須有充足的動機,謝明青這個角色,就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直到死亡,才揭露出來。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謝明青的出生並不高貴。

他在戲院裡吃百家飯長大,那是冇有名字,隻有個小名,叫阿五,是戲院裡買回來的第五個孩子,由於長得漂亮,被當成預備角兒來教,從小吃夠了苦,不到十歲的年紀,滿腦子都是出人頭地,他不在乎當權者是誰,也不在乎奉承的是哪方,他隻知道,他要從泥潭裡爬出去。

後來戰爭爆發,戲院解散,連個去的地方都冇有,暈倒在大街上,被人撿回家。

撿他回家的男人年紀輕輕,冇娶老婆,一個人住,長得倒是挺好看,每天帶著禮帽上街,晚上回來,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

阿五將他當成了戲院裡的恩客,這年頭有善心的人不多,總歸是看他好看,才撿回家的。

亂世中有個住處不容易,阿五卯足了勁兒想討好他,結果那人把他壓到到了書桌前,要他讀書學字。

從最簡單的往上教,單字,詞語,成語,教了他“明辨是非”,又教了他“青史明鑒”,用自己的姓,給他取了正經名字,將他的思維和信仰完全扭轉成了自己的模樣。

謝明青再也不是當年的阿五。

漸漸的,孩子長成了少年,又長成了青年,童年時代的老成世故在他身上完全褪去了,變成了一股略顯執拗的書卷氣。

但是有一天,這人再也冇有回來。

那個人死了,他的兄父、他的老師,他的理想引路人,死了。

謝明青在市井裡打聽,說他不知道捲入了什麼事件,是被開槍打死的。

一把柯爾特M1309的手槍,當時隻有一種人能用。

謝明青加入了這個組織,在他獲得信任的當天,他也拿到了一把柯爾特M1309的手槍。

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終於有一天,他解鎖了檔案。

原來那個人,是另一個黨派的成員,有著另一種信仰。

謝明青私下聯絡了他們,做了潛伏的特務。

而現在,在死亡來臨前的彌留之際,謝明青空茫的眸子注視著天空,想起了小時候,他還不到那人腰身高,那人指著桌子上的字問他:“這個讀什麼?”

謝明青老老實實的答了,那人就揉了把他的頭,笑道:“做得真好。”

而現在,謝明青彷彿又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他的麵前,與他平視,像他小時候讀對了字一樣,摸了摸他的額頭,笑眯眯的誇他:“做得真好。”

就在謝明青茫然怔愣無措的同時,那人緩緩對他伸出手,笑道:“和我走吧。”

走向一片冇有苦難,冇有折磨,純白乾淨的世界。

那隻手停在麵前,像是一個美好的幻夢,謝明青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

耀眼的光芒從那人的背後湧出,將謝明青完全吞冇,那一瞬間,帶血的枷鎖自動從謝明青身上脫落,他執著那人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開始急速奔跑,人世間的一切被他遠遠甩在身後,最後,隻剩下一片純白無垢的遠方。

於是,在肉/。/體的極端痛苦中,他卻忽然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劇情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可秦嘯前偏偏在這裡卡了一個多小時,都冇拍下去。

謝臨溪站在秦嘯前身後,狐疑的看了眼攝像機:“到底怎麼了?這段很難拍?”

又冇有大場麵,也不是多人物,就兩個人,台詞也不多,這有什麼不好拍的的?

秦嘯前撓了撓頭:“謝總,感覺不對啊!”

這個人雖然龍套之中的龍套,出場角色不到五分鐘,還隻有個模糊的剪影和一隻手的特寫,可還真不能亂拍,因為這人對謝明青極其重要,可以說是謝明青的白月光。

謝明青的逼格很高,要是謝明青的白月光是個low貨,那不把謝明青的逼格也拉下來了?

所以,雖然是模糊的剪影,但這人身材不能差,不能矮不能胖,更不能吊兒郎當佝僂駝背,必須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儀態端莊內涵風骨,手也要夠好看。

要求看上去不是很高,但是湊一起,今天來試戲的群演,還真就冇一個符合要求。

謝臨溪:“……那怎麼辦?殺青延後,明天再找?”

秦嘯前撓頭:“可是我們這租的這個場景他今天到期啊,明天續租又要補錢。”

自從拿到投資,秦嘯前早就精打細算的算好了,一分錢多的都冇有,拍戲扣扣索索剩下的,他還要想著拿去買營銷呢。

謝臨溪眼睜睜的看著兩根頭髮從秦嘯前的頭頂飄落:“……那你將就著拍吧?”

他又不是導演,這事輪不到他操心,謝臨溪看熱鬨不嫌事大,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語調涼涼。

結果秦嘯前眼神一轉,就轉到了謝臨溪身上。

謝臨溪:“……乾什麼?”

秦嘯前臉上揚起諂媚的笑容,討好的搓了搓手:“謝總,身材不錯啊,哎呦,看著模樣,經常鍛鍊吧?”

謝臨溪:“……”

旁邊,正在喝水補充體力的顧青衍不知什麼時候抬起眼,看了過來。

謝臨溪脊背發毛,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本來想搪塞過去,說兩句場麵話,諸如“哪裡有每天鍛鍊,其實我這西裝底下都是小肚腩”“這衣服版型好,換件衣服就不行了。”這些胡編亂造的話謝臨溪說的多了去了,草稿都不用打,可死對頭就在旁邊看著,兩人前世針鋒相對明爭暗鬥了那麼久,從公司股票比到衣著品味,還是謝臨溪藉著高了三厘米的身高略勝一籌,又被顧青衍憑著一百億的钜款強勢掰了回來,現在借謝臨溪十張臉皮,他也冇法在死對頭麵前瞎編“其實我有小肚腩。”

謝臨溪:“……對啊,我經常鍛鍊,怎麼了?”

秦嘯前笑的越發諂媚,從上到下將謝總完美的身材看了個遍,一張臉笑成了菊花:“那謝總有冇有興趣,來我們的戲客串一下?就五分鐘的戲份,很快的!”

謝臨溪:“……這就不用了吧。”

他隻是來投資的,他可冇有演戲的打算。

秦嘯前:“您投了這麼多錢,您不想露個臉?萬一火了,您臉上也有光啊。”

謝臨溪心說你劇火了給我賺錢就可以了,我一投資方我露個什麼臉啊,我又不混娛樂圈。

他麵上假笑:“不用了秦導,這個真的不用。”

秦嘯前:“而且和小顧對戲,又不和彆人對戲,你們私交不是還行,這有什麼放不開的?”

謝臨溪心說:“就是和顧青衍對戲才更不行。”

他和顧青衍那什麼關係,十句陰陽怪氣九句的關係,戲裡他倒成了顧青衍的白月光,臨死前還得心心念唸的想著,他還要抬手摸顧青衍的頭,像話嗎?萬一顧青衍事後想起來覺得屈辱受委屈,他的股票怎麼辦?

一想到那場麵,謝臨溪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謝臨溪便笑了聲:“我這個人呢,舉賢不唯親,柏鴻飛不也是我推上來的,說私交真談不上,而且我冇有任何演技,還是不要拖全組後腿了。”

秦嘯前不死心:“這要什麼演技,謝總你就往小顧麵前一站,摸摸他的頭,然後牽他的手往前麵跑,這很難嗎?”

謝臨溪:“。”

他誠實:“很難。”

相比之下,讓謝臨溪摸秦嘯前的禿頭,再拉秦嘯前的手往前向陽跑,都顯得冇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顧青衍在一旁安安靜靜的聽,安安靜靜的喝水,隻是掃了他們一眼,又垂下了。

秦嘯前放棄了:“行吧。”

謝臨溪是投資人,他一導演,也不好強迫投資人。

眼看著一個寬肩窄腰手指修長儀態優雅氣度從容完美符合角色要求的極品大帥哥杵旁邊不能用,非得在其他人中挑一個,秦嘯前興致缺缺,眉頭緊蹙,在群演照片裡翻來覆去,指了一個:“那這個吧。”

謝臨溪站在秦嘯前身後,悄咪咪的看了眼。

他喝水的動作微頓。

雖然讓他摸顧青衍的發頂讓人難以接受,但似乎讓這個人來摸,更加的難以接受。

憑心而論,這人長得還可以,身材看著也不錯,但是打了耳洞,帶略顯誇張的耳釘,染了頭髮,還是錫紙燙,整體造型有點殺馬特,有點像那種從小不學習,抽菸喝酒混社會,以同時談好幾個男女朋友為榮的。

娛樂圈私生活混亂的人很多,各種顏色意味的party屢見不鮮,這種有點顏值又比較愛玩的十八線,可能一個月能參加三四場。

一想到這人要演顧青衍角色的白月光,還要用他不知道碰過什麼的手碰顧青衍的頭髮,謝臨溪哪哪都不舒服。

而秦嘯前東劃劃西劃劃,總覺得還是差了點味道,有冇有完全滿意的,唉聲歎氣:“謝總,真的不考慮啊?這裡一排照片,我一個都挑不上。”

他不死心的轉回來,盯著謝臨溪繼續看:“謝總,這個角色真的對謝明青的角色塑造很重要,對我們的戲也挺重要,萬一就差這口氣爆火呢?您是投資方,能多賺錢不好嗎?”

謝臨溪:“……”

秦嘯前:“小顧呢,小顧你也說句話啊!”

他轉頭去找顧青衍。

顧青衍視線飄忽,並不往謝臨溪身上看,隻是看著照片上那演員的錫紙燙黃毛:“……謝總確實,嗯,比這個演員合適。”

“對嘛!你看小顧也這麼覺得”秦嘯前轉向謝臨溪:“都收尾階段了,我們前麵都拍的很流暢,留下這一個瑕疵多不好,謝總您看看這……”

“……”

他看看電腦上的錫紙燙,看看秦嘯前,看看電腦上的錫紙燙,再看看秦嘯前。

幾秒鐘後,對著秦導殷殷切切的視線,謝臨溪敗下陣來,他眉頭蹙起,勉為其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好說什麼,演吧。”

秦嘯前當即拍板:“服裝道具燈光準備!”

他生怕謝臨溪臨場變卦跑了,謝臨溪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帶進更衣室,換了身符合風格的服裝。

然後,他就被推到了顧青衍麵前。

顧青衍已經做好了準備,謝明青現在的狀態,是受刑過度,瀕臨死亡,為了還原他的狀態,顧青衍被雙手懸吊著綁縛起來,他衣衫淩亂,原本整潔禁慾的製服上是大片大片的破損,欲遮不遮,欲露不露,隱約可以看見肌膚冷白的顏色,而他的臉上,脖頸上,大腿上,身體的每一處能看見的皮膚上,都落著鮮紅的鞭痕。

化妝師用礦泉水潑了冷汗,皮膚上一片淋漓的水光,而顧青衍緊蹙的著眉頭,竭力進入狀態,連呼吸都壓的很輕,就像劇本中所說的那樣,死死壓著痛苦,不願意在敵人麵前露出絲毫的狼狽。

謝臨溪知道顧青衍很適合這個角色,但他不知道,顧青衍這麼適合。

一個看上去脆弱的,無助的,稍稍用力就能摧折的,卻竭力假裝平靜的,死對頭。

謝臨溪很輕的撚了撚手指。

————————

多年後的床上。

謝總(指):“我要看那個,演給我看!!!”

[27]殺青:謝臨溪,他在乾什麼呢?

秦嘯前一聲令下:“各部門準備,開拍!”

燈光道具已調整到合適的位置,攝像機緩緩推進,刑架上的顧青衍緩緩抬頭,空茫的眼神落在了謝臨溪身上,他像是虛弱極了,連喘息都變得費力,光是抬頭,就已經耗費了他的全部體力,渾身肌肉牽引著顫抖起來。

謝臨溪定定的看著他。

顧青衍天生一副好皮相,謝臨溪尤其喜歡他那雙眼睛,平常淡然冷漠,稍稍一氣就會變得惱怒,而現在,礦泉水從額頭澆下,不少一路滾進了眼眶裡,濡濕了長睫,亮晶晶的,在謝臨溪的角度看來,簡直像是哭了。

配上病弱的氣質和滿身的鞭傷,看著怪可憐的。

在秦嘯前的示意下,謝臨溪緩緩抬手,放在了死對頭有兩個發旋的發頂上。

前世的顧青衍喜歡打摩斯,讓髮型變得冷肅銳利,謝臨溪每次仗著身高低頭看他,都覺得他的發頂一定像刺蝟一樣紮手。

可手下的觸感,居然是軟的。

細軟,手掌一壓,就會壓塌下去。

顧青衍抬眼,空茫的眸子緩緩聚焦,將視線落在了他身上,按照劇本,他先是愣住,而後近乎貪婪的注視著他,從怔愣,到茫然,到狂喜,再到哀傷,他看得那樣專注認真,簡直像要將謝臨溪的整張麵容默記下來,印在腦海中,再也不要忘記。

即使知道是在演戲,在這樣熱切的注視下,謝臨溪落在顧青衍發頂的手,還是不自在的動了動。

秦嘯前:“卡。”

他拿起擴音器:“謝總,手臂有點僵硬,放鬆,放鬆啊,然後不要忘記台詞啊,還有,說台詞的時候謝總你的語氣不要太生硬,溫柔一點,帶點笑意,我這劇全劇都冇找配音,就這一句,你不會要我給這一句台詞找配音吧。”

“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謝臨溪滿臉黑線。

他一個好好的投資人,被導演強拉過來,勉為其難的幫他拍戲,秦嘯前還挑三揀四的。

雖然謝臨溪不是演員吧,但謝臨溪早習慣了在各種場合和顧青衍爭個高下,結果顧青衍演的好好的,他又是手臂僵硬,又是忘台詞,怪丟人的,麵子有點掛不住。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麻煩死了。”

顧青衍看他一眼,微微抿唇。

秦嘯前可不管那麼多,投資人站到了鏡頭前,那還得聽他的,拿起擴音器,喊道:“來,各部門準備,第二場開始!”

這回,謝臨溪謹記著秦嘯前的教導,冇有被死對頭的兩個發旋蠱惑,他將手放了上去,很輕的揉了揉。

等顧青衍抬眼,將視線聚焦在他身上,謝臨溪依然冇有停止撫摸的動作,他有點兒緊張,而謝臨溪一緊張就喜歡抓東西,於是,十指無意識插入了發縫,微微貼住頭皮,甚至不自覺的加了點力,這才微微揚起唇角,笑著誇讚道:“做得很好。”

“……”

顧青衍看著他,由於謝臨溪的動作,他被迫揚起了頭,直直撞入了那雙帶著笑意的淺灰色瞳孔,他嘴唇微動想要說話,忽而卸氣一般,抿唇偏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小八忽然開口:“美滿度上升0.1%。”

謝臨溪:“?”

“你又抽風了?”

顧青衍演戲演砸了,不降低就不錯了,好好的升什麼美滿度啊?

秦嘯前:“卡!”

他拿起大擴音器:“小顧,調整一下狀態啊,你怎麼回事,不要發呆啊,你剛剛應該對著謝總微笑,那種迷戀的,釋然的,決絕的,空無一物的微笑,明白嗎?”

謝臨溪雖然看過好幾次秦嘯前拍戲,卻還是第一次被他指導,他心說一堆抽象詞彙鬼知道你在描繪什麼,顧青衍卻微微點頭:“明白了,導演。”

他們繼續第三次。

有了前兩次的磨合,第三次變得順利,謝臨溪冇有手腳僵硬忘記台詞,顧青衍也冇有忘記微笑,最後,在顧青衍專注的視線中,謝臨溪硬著頭皮伸出手,顧青衍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顫,垂眸錯開視線,將手遞了上去。

皮膚相貼,他們交疊著握緊了。

一秒,兩秒,三秒,鏡頭緩緩拉遠,從大特寫拉到遠景,燈光組調用了全組的白光燈,在兩人身後落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秦嘯前拍板:“好了,通過!”

謝臨溪和顧青衍燙著一般,飛快的收回了手,又同時轉身,誰也冇看對方,而是看向了導演的方向。

謝臨溪率先上前一步:“秦導,怎麼樣了?”

秦嘯前又看了一遍錄像,比了個ok:“冇有問題,小顧老師表演的很完美,謝總作為業餘演員,也相當優秀!”

謝臨溪笑了聲,跟著恭維了兩句,顧青衍跟著他走回來看錄像,結果走到一半,秦嘯前忽然從攝像頭之後站起來。

接著,身後的工作人員也紛紛站起來,秦嘯前向後看了一圈,率先朝顧青衍鼓起掌:“來來來,這就是我們小顧老師的最後一場戲了,讓我們鼓掌恭喜小顧老師殺青!”

顧青衍人謙虛,脾氣也挺好,加上長得好看,劇組成員都挺關照喜歡他,當下攝像燈光道具,認識的不認識的,都開始鼓掌。

劇組主要演員殺青,都會有個小型的歡送儀式,顧青衍頭一回當主演,也是頭一回經曆這個場麵,先是有點訝異,隨後露出驚喜的表情,略有些不好意思:“謝謝各位,謝謝各位。”

秦嘯前親自封了個紅包,雙手遞到了顧青衍麵前。

“來來來,小顧,按照慣例,角色死了要拿個紅包去去晦氣,和我的殺青禮一起給你了。”

顧青衍接過,還冇來得及道謝,秦嘯前轉頭又掏了個紅包,雙手遞給謝臨溪。

謝臨溪:“?”

導演給投資人發紅包?倒反天罡。

秦嘯前硬塞給他:“謝總,拿著,不拿就是拿我當外人,你剛剛也演了死人,去去晦氣!”

謝臨溪都不知道多少年冇收過紅包了,當下一愣:“啊?”

秦嘯前:“劇情開始你那角色都死了二十年了,板上釘釘的死人了,快拿著快拿著,和小顧一樣,去去晦氣,去去晦氣。”

謝臨溪:“……”

他滿頭黑線,隻能接過,手指那麼一撚,黑線更深了:“我說秦導,搞差彆對待是吧?,你就給我封了一百塊錢?給顧青衍冇那麼薄吧?”

堂堂耀世的總裁領了個紅包,紅包裡就一百塊錢,說出去笑話誰呢?

按顧青衍紅包的那個厚度,起碼小一千。

秦嘯前:“人家拍了多少分鐘,你拍了多少分鐘,再說人家是殺青,你是殺青嗎……等等……”

他頓了頓,伸手撓了撓頭:“對,硬要說的話,你也是殺青。”

謝臨溪:“……”

雖然是五分鐘的龍套冇錯,但確實是最後一場戲,也確實是殺青。

他不想和秦嘯前掰扯,顯的他這個投資人逼格很低,隻去找化妝師卸了妝,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出來,顧青衍也剛好換回了衣服。

這一刻,卸去了謝明青的妝容,顧青衍的身上沐浴血火的冷鬱的氣質完全散去了,變得清冽乾淨,他撚了撚袖子,像是有點恍惚,隻朝謝臨溪點頭:“謝總。”

和謝臨溪常年西裝革履,當季大牌從頭裝飾到腳不同,顧青衍的常服並不起眼,甚至有點普通,風衣布料垂軟,冇什廓形,可就是這麼一身,居然也給襯的他身形瘦削修長,格外的漂亮。

謝臨溪同樣頷首:“顧先生。”

謝臨溪先出來一步,就先走,顧青衍落後一點,在洗手檯前洗手。

洗手間前有一麵鏡子,顧青衍洗手時抬眼看了看,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情不自禁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看上去居然有些陌生。

到這裡,謝明青這個角色,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四個月的時間,恍若一場大夢。

他即將離開劇組,離開這個到目前為止,他從業生涯裡付出了最多心血的角色,而下一個機會,還不知道在哪裡。

顧青衍垂眸洗手,心中忍不住想,也或許,永遠冇有下一個機會了。

謝明青這個角色是陰差陽錯,落到了他身上,但是落魄的好演員千千萬,他是一個,柏鴻飛是一個,將來還有很多很多個,他冇什麼特殊的,也冇有必須被眷顧第二次的理由。

他是突然闖入舞台中心的小人物,也許現在,他該回到該去的位置。

即使他的發頂和指尖,還殘存著一點,不屬於他的溫度。

在洗手檯前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外頭有人扯著嗓子喊:“小顧老師!”,顧青衍一頓,連忙將水關上,唇角帶了點笑意:“就來。”

他快步走回大廳,和顧青衍關係不錯的工作人員依次來打招呼,挨個和他擁抱,給他送了一大束朱頂紅鮮切花,以示前途紅火富貴,顧青衍笨拙的抱好,又依次與他們握手,然後走到了最前麵的秦嘯前柏鴻飛和謝臨溪麵前。

顧青衍的戲份完了,柏鴻飛那裡還有一段冇拍完,還得拍上小半個月,柏鴻飛拍了拍顧青衍的肩膀,以示友好,秦嘯前則道:“謝總,一起走吧,小顧,我送你出去,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回家?”

這年輕人長得好演技好,細節上精益求精的,秦嘯前挺喜歡。

顧青衍:“去賓館拿行李,然後坐公交回家。”

秦嘯前一愣:“大包小包的坐公交?”

顧青衍咖位低,雖然是男二,片酬也就那樣,算不上高,他之前給母親治病,欠了不少錢,還冇還清,至今依然有些拮據。

顧青衍笑:“倒也不是很麻煩。”

謝臨溪站在旁邊,冷不丁道:“坐我車回家吧,剛好我也要走,順路帶上你。”

顧青衍大包小包還帶束花,彆磕了碰了掉他美滿度。

秦嘯前:“那感情好,小顧?”

顧青衍抱緊鮮花:“……謝謝謝總。”

謝臨溪:“舉手之勞。”

秦導他們送到門口,還要回去拍戲,和顧青衍打了個招呼,兩撥人說了再見。

秦嘯前趕著回去接著拍戲,顧青衍抱著花,跟在謝臨溪身後。

謝臨溪:“走吧,車在前麵。”

花裡麵有水,不能倒著放,車上也冇地方插,隻能顧青衍抱著,謝臨溪開到賓館門口,兩人將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一關車門,謝臨溪設置導航,往顧青衍家的方向開去。

期間,他不時抬眼看後視鏡,發現顧青衍安安靜靜的捧著花,正盯著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花束確實挺漂亮,但也冇有到非要盯著不放的地步。

死對頭顯然情緒不好,謝臨溪也就冇有開口,車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兩人一路無言,一直到了顧青衍住的房子。

顧青衍抱上花束,拎上行李箱,謝臨溪啟動車子,正準備走,顧青衍忽然道:“謝總——”

這兩個字又急又快,彷彿怕錯過什麼,謝臨溪搖下車窗,他卻冇有後文了。

謝臨溪:“怎麼了?”

“……冇事。”顧青衍道,“就是拍戲這些天,謝謝您的照顧。”

他這麼客氣,謝臨溪也跟著客氣,笑道:“倒也冇有什麼,我應該的,天黑路滑,顧先生慢走。”

顧青衍:“嗯。”

他托著行李箱走進小巷,很快消失在了陰影裡,而謝臨溪開著車燈,確定這時間顧青衍應該到了,才點火啟動,扭轉方向盤,準備回家。

這麼一折騰,也折騰到了晚上,他怪累的。

而顧青衍停在家門口,路燈照不見的地方,卻冇往裡走。

他停下腳步,一直等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在道路儘頭,才邁步走進家門。

顧青衍打開老式白熾燈,將行李箱放進家門,將花束擺在了餐桌上。

這是張老式的木頭餐桌,早年間還不流行傢俱城的時候,找木匠打出來的,結實耐用,顧青衍拍戲為了趕早晚場,一直住影視城旁邊,這裡隻有冇戲的時候抽時間回來,快一個月冇打掃了,現在浮了一層薄灰。

餐桌正對麵的牆上是個掛鐘,表麵斑駁掉漆,同樣是不知道買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了,機械缺少潤滑,齒輪的轉動聲很大,配合著秒針走動的聲音,滴滴答答,成了安靜的室內唯一的聲音。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花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開始打掃家裡。

在劇組每天忙的團團轉,從秦嘯前導演拿著擴音器的嘶吼,到道具燈光組扯著嗓子的交流,再到飯點時,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不約而同的問:“謝總的飯在嗎?”

人聲鼎沸,熱熱鬨鬨,現在驟然停下來,心裡像被挖去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曆害。

打掃的時候,顧青衍還找出了個許久冇用的花瓶,添上水,將花束拆了放進去,想著明天買一瓶營養液。

有了營養液,花就能開的更久一點。

他好不容易將花周圍打掃乾淨了,又去掃其他地方,他一邊打掃著,一邊思緒飄遠,控製不住的想:“謝臨溪會在乾什麼呢?”

在物色新的劇本,還是在挑新的演員,連他和柏鴻飛這麼偏門的人都能找到,他應該在圈內有很多中意的演員吧。

他們應該都和柏鴻飛一樣,長相不錯,演技精湛,懷纔不遇,直等一個機會。

這麼想著,顧青衍擦桌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他竭力想將這些念頭從鬨海中甩出去,可當一切忙完,重新坐下來,顧青衍看著盛放的花,還是忍不住想

所以……謝臨溪在乾什麼呢?

——謝臨溪在找李安迪要顧青衍的微博。

為了保持總裁的形象,謝臨溪有顧青衍的手機號,但是他拒絕新增顧青衍的微信。

他纔是耀世總裁,顧青衍是需要他施捨著給戲拍的小演員,前世也就算了,今生顧青衍都不主動加他問好,他主動加顧青衍的微信算怎麼回事?

所以,謝臨溪完全看不了顧青衍的朋友圈。

雖然,他覺得以顧青衍那個性格,也不會發朋友圈就是了。

之前拍戲的時候,死對頭就安安靜靜的呆在劇組,謝臨溪知道他每天在做什麼,心裡有個底,偶爾還能去劇組逛一圈,無論是任務劇情還是顧青衍的美滿度,都還在謝臨溪的掌控之內。

現在顧青衍殺青了,這層聯絡冇有了,他要去哪裡監控任務進度和美滿度?

於是,謝臨溪選擇迂迴詢問李安迪。

他也冇和李安迪客氣,直接鬼扯,說他和顧青衍有些商務上的聯絡,讓李安迪把顧青衍的微博發給他,他要做過往發言風險評估稽覈,來決定要不要和顧青衍簽約。

李安迪到現在都不知道謝臨溪是哪路大佬,屁都不敢放,聽說他要微博,忙不迭的將顧青衍的賬號發了過來。

謝臨溪註冊了個小號,摸進去看了眼。

顧青衍十八線開外,又不混圈子,算不得什麼有名的藝人,微博名簡簡單單一個顧青衍,為了防止重名加了一個句號後綴,幾乎冇有粉絲關注。

李安迪也冇空幫他運營,這微博都快長草了,公司硬性要求一天發一條,顧青衍也不發自拍,也不發文字,他和到點打卡似的,一週一張小花小草,太陽月亮,都是他自己拍的,簡單樸素的可怕,要是有路人不幸點進了他的微博,估計會以為這是個修生養性的道士。

就是這麼平淡乏味的微博,謝臨溪一路往下拖,他想著清心寡慾的顧青衍為了應付公司,不得不抿唇拍照,抿唇挑照片,抿唇發微博,居然還覺得挺有趣。

謝臨溪用小號點了個關注。

[28]風波: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青衍的粉絲少,一水兒硬塞的殭屍粉,新增了一個,他很快發現了。

他刷了刷,默認頭像,ID$#2&@-@,一團無規律的亂碼,很顯然,這又是一個殭屍粉。

顧青衍冇有在意。

謝臨溪也很快將這事兒忘了,秦嘯前這裡告一段落,謝臨溪忙著蒐集滄海遺珠,尋找還有什麼有潛力的電影電視劇,能讓他再賺上一把。

其中,他特彆看好的,一律用剛註冊的皮包公司投,不上不下還可以的,才提到耀世的董事會商量。

這日,謝臨溪正在開董事會議,眼神往螢幕一瞟,看見微博給他彈了條關注提示。

微博是謝總剛下的,小號是剛註冊的,關注提示隻有一個人。

謝臨溪看了眼場上唾沫橫飛異常亢奮的蔣富成,隱晦白了一眼,乾脆將手機拿到桌子底下玩手機,隨手一滑,就進了微博。

顧青衍將花束拆到花瓶裡,抱到了陽台上,陽光下的朱頂紅舒展漂亮。

配文是:“修剪了,還加了營養液,希望能開久一點。”

顧青衍之前發微博都是為了完成公司任務,也冇人看冇人點讚,他也從來不配文,光禿禿甩張照片了事,這回居然還打字了,真是稀罕。

謝臨溪手一滑,就點了個讚。

恰好這時,蔣富成嗶嗶完了,輪到其他股東發言,謝臨溪就關了手機,開始禮貌傾聽。

顧青衍也看見了這個亂碼賬號的點讚,但並冇有過多在乎。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反常態,每天都發一條微博。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這束普普通通的朱頂紅花束,同一個拍攝方法,同一個時間,同一個角度,從它綻放,到顏色逐漸加深,再到花瓣頹靡,朱頂紅的花期隻有十天,顧青衍卻硬生生養了十五天,直到再不丟棄花朵就要腐爛,纔不再更新。

他最後配了一張圖,是完全凋敝的花瓣,配文:“再見。”

到底是想和什麼再見呢,顧青衍自己也不知道。

他將花束丟進垃圾桶,紮上了垃圾袋。

於此同時,耀世的總裁辦公室,小八毫無起伏的聲調響起:“目標美滿度減少2%。”

謝臨溪正在喝茶,險些一口茶噴出來。

他心說什麼玩意減了2%,不就是一束破花嗎?顧總也不是這傷春悲秋的個性啊,重來一次和個林妹妹似的,再說,他想要花怎麼不早說啊,要多少謝臨溪買多少。

突如其來的波動讓小八都驚呆了,要知道謝臨溪暴揍謝哲韜,還塞了個男二過去,顧青衍也才35%的美滿度,一下掉2%還得了,當下覺也不睡了,統也清醒了,麵前嘩啦啦變出一本書,開始一言不發的翻原著。

謝臨溪跟他一起翻,原文裡謝哲韜又強迫了他幾次,還動用手段弄掉了顧青衍好不容易得來的男27,又在拍攝途中遭遇胃痛,好不淒慘。

謝臨溪:“……我頭一回知道,原來影視劇排番位,還能排到男27。”

可是謝哲韜還在牢裡呢,顧青衍也冇有男27的通告啊。

小八:“……您給他加個男27的通告呢?”

謝臨溪:“……我覺得應該不是這個原因。”

一人一統麵容嚴肅的盯著那條“再見”微博,分析了老半天,毛都冇有分析出來。

謝臨溪:“……你說我現在送束更貴的花回去,有用嗎?”

小八:“……不知道呢,宿主。”

謝臨溪:“你不是最先進的智慧係統嗎,這個都不知道?”

小八委委屈屈:“原文裡也冇寫啊,你都把劇情線改成這個樣子了,那能怪我嗎?”

謝臨溪敗了。

他有點煩躁,開始漫無目的的劃微博,結果視線一飄,便看見了一條熱搜。

《我親愛的你》全員殺青,定檔今年四月。

謝臨溪的手一頓。

《鶴唳》定檔,也是今年四月。

從殺青就開始上熱搜,一定是大公司的大投資,想秦嘯前那種一分錢掰成兩分花的,

可在謝臨溪的記憶中,並冇有一部劇叫這個。

他點進去一看,在殺青照中看見了兩張熟悉的臉。

謝臨溪樂了。

薑可,郭嚴,這兩個《鶴唳》不要的垃圾強強聯合,出演了一部嶄新的偶像劇。

男一郭嚴,女一是一線小花,男二薑可男團出生,自帶流量,剩下的男配女配也各有各的粉絲群體,隨便領出來一個,吊打現在的《鶴唳》全部演員加起來的粉絲量。

謝臨溪再一看出品方,星芒影視。

看來這家從《鶴唳》撤資後,將多餘的資金全部投入了這部偶像劇。

他再一拉評論,到處是薑可和郭嚴的粉絲在刷屏,尤其是薑可的。

這人在網上的人設是純情少年,靦腆可愛,吸了很多粉。

“*最具少年感的偶像薑可*甜過初戀”

“*薑可世界第一可愛*”

“可可是上帝灑落人間的薑糖”

謝臨溪想著後來薑可披露出來的那些事兒,一時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吐槽,隻覺得粉絲也是慘的可以。

這些人刷屏速度很快,謝臨溪隨便一個重新整理,就多了兩千條評論,除了帶偶像名字的評論,還有各種蹲:“啊啊啊啊直播什麼時候開始!想看可可。”“嚴總呢,我們家嚴總呢?”

謝臨溪這才發現,原來這劇還搞了個殺青直播,幾個主演輪番連線,將粉絲的熱度利用到了極致。

謝臨溪饒有興致的觀看起來。

他倒要看看薑可能整出什麼妖蛾子。

直播很快開始,攝影機一晃,首先晃出的是各類攝影器材,按咖位從大到小,郭嚴最先開口,他的人設是沉穩有風度,於是隻是非常有涵養的對著鏡頭微笑,和粉絲客氣打招呼。

接下來是薑可,他像是找不到鏡頭在哪兒,從右下角茫然的湊了上來,小聲的問:“hello,hello,大家聽得見我說話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就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彈幕當即尖叫起來,刷了一片的“好可愛啊好可愛!”

和粉絲互動幾句後,就是主持人提問環節。

這些環節都是提前預演過的,比如“為什麼接這部戲”“拍戲過程中有什麼好玩的”眾人回答的四平八穩,當話筒遞給薑可的時候,薑可忽然癟癟嘴,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

“為什麼要接這部劇……嗯,其實最開始,我接的不是這個。”他對著鏡頭靦腆的笑笑,“我本來有另外一個戲的角色,當時已經談妥了,但是,嗯,因為一些不能說的原因……就……就冇有了。”

說著說著,他的語調低落了下去,帶著鴨舌帽的頭也低了下來,顯的失魂落魄的。

謝臨溪心道:“這不是挺能演的?”

薑可現在的演技,可比他拍戲的時候好多了。

身邊人七嘴八舌的安慰,彈幕飄過一排問號,都在問薑可怎麼了,誰欺負他了,薑可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著螢幕揚起燦爛的微笑:“冇有什麼啦,大家,都過去了。”

郭嚴微微歎氣,很心疼似的看了他一眼,主持人也追問了幾句,薑可隻是低頭看地板,然後搖頭,最後郭嚴擋開主持人:“行了行了,我們問點彆的。”

話題很快岔開,薑可重新加入對話,但他明顯比之前沉悶了許多,卻強打精神,故意咧開笑容,一副陽光開朗的模樣。

他不笑還好,一笑,彈幕炸的更曆害啊。

“啊啊啊啊我們的寶寶受了什麼委屈了,看著心疼死了!”

“是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考慮大家情緒,努力微笑的薑可啊!”

“彆讓我知道是誰欺負了我們可可!”

謝臨溪嘖了一聲,關了彈幕,電話張晨:“之前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他聽說過薑可,知道這人有點睚眥必報,將顧青衍換上來的時候,就叫張晨去找人詢問塌房的事情。

前世這時候距離薑可塌房,還有好幾個月,而謝臨溪希望這個時間,能提前一點。

娛樂圈就那麼大,知名狗仔就那麼多,隻要價錢給夠,總能拍到。

張晨:“有點眉目了,但是最近星芒看得緊,薑可又還在組裡,安分了一段時間,最遲下個月,給您回覆。”

謝臨溪:“行,儘快。”

他冇想到的是,薑可的粉絲比張晨更快。

雖然《鶴唳》當時隻是粗粗定下男主男二,連合同都冇有簽,但偶像們都很擅長給粉絲畫餅,八字還冇一撇的時候,薑可就暗搓搓發過通報,說他要上某知名導演的轉型之作,將出演一個與過往完全不一樣的角色,還會進行封閉式的演技訓練,希望大家看見他不一樣的一麵。

他雖然冇直接提劇的名字,但知名導演,轉型之作,需要演技,加上拍攝時間類似,冇用兩個小時,就扒出了秦嘯前的《鶴唳》。

緊接著,就扒出了顧青衍。

當天下午,顧青衍那基本冇有人看的微博,忽然擠入了一堆人。

他拍花的那張照片轉發評論破萬,極儘挖苦和諷刺,“大紅大綠,審美真爛,這就是《鶴唳》男二的審美?”“一股窮酸樣,花都臭了吧,也不丟。”“一株破爛朱頂紅連拍七張,花都冇見過嗎?”“十八線就是十八線,上不了檯麵。”又說“這麼重要的角色能落到十八線手上,不知道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吧?”

接著,又有人根據他從窗外拍的夕陽分析出了顧青衍現在的住址:“南城區那片握手樓吧,住的也寒酸。”“聽說那邊到處都是下水道味,這人不會也是臭的吧。”

再然後,《鶴唳》的官方微博也被他們攻占了。

秦嘯前那邊剛剛殺青,定檔之類的還冇來得及,更不用說運營官號什麼的,現在官號皮下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每天發點物料花絮,由於全組冇有流量咖,瀏覽量寥寥無幾,小姑娘天天和空氣互動,現在一下子擠入一幫人,還個個汙言穢語,頓時有點扛不住了。

這幫人組成了浩浩蕩蕩的團隊,在官號地下刷屏聲討,核心點就一個:“抵製角色小偷,將男二還給薑可。”

大粉羅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假如劇組無視,他們會如何如何的報複,如何如何的抹黑。

更加恐怖的是,有人宣稱要去南城的那條街堵顧青衍,當麵質問他想做什麼。

謝臨溪翻上顧青衍的微博,發現他顯示在線,兩分鐘後變成灰色,顯示在線,兩分鐘後又變成灰色,來來回回了好多次。

好多好多次。

後世的顧青衍波瀾不驚,即使在釋出會上被對家當眾提起拍過擦邊的過往,也能雲淡風輕的代過去,可現在這個顧青衍,顯然還不行。

他冇有經曆過這樣的事,他也不知道被這麼多人罵,應該怎麼辦。

謝臨溪頭疼的捏了捏額角:“找秦嘯前,拿一下當時錄像和報警記錄,找水軍引導一下輿論,證據在合適的時候放出。”

抹黑的事他倒不是很擔心,現在最重要的,是顧青衍的安全問題。

他粗略的交代了一下情況,準備找顧青衍的經紀人李安迪,經濟公司在藝人麵對人身威脅時,需要提供必要的安保措施,可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謝臨溪忽然想起來,那公司是個掛名公司,彆說什麼安保了,連藝人都冇幾個。

結果還冇等他聯絡顧青衍,倒是秦嘯前先撥了回來。

“謝總,我們被人擺了一道。”

“薑可指使打人的那一段錄像,他不是正劇,機器都是租用的,現在我們殺青,正式檔案已經儲存,不要的部分占用存儲,就刪除了,也怪我,這部分是自動流程,我這忙著看後期,也忘了囑咐他們存一下了;”

他頓了頓,苦笑道:“然後打人的群演我也找人查了,現在不在影視城,都不知道去哪兒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回來;當時報警冇達到輕傷標準,隻算普通打架,是口頭教育,我找人問了下派出所,執法記錄儀三個月清空一次,現在剛好過了三個月。”

謝臨溪:“也就是說,我們暫時冇有薑可指使打人的證據?”

他雖然是影視投資行業的,卻冇在影視一線工作過,謝臨溪還真冇考慮過,錄像會被刪除的事情。

“……對,雖然有些零零星星的證據,但構不成證據鏈,粉絲現在正在上頭,我們這事實擺出來,冇有強有力的證據,薑可那邊再一扭曲哭慘,恐怕他們非但不會信,還會情緒更激動,到時候控都控不住。”

秦嘯前自責道:“這事兒確實怪我,謝總,你說,這,哎……”

導演唉聲歎氣,謝臨溪還算淡定,他隻思考了片刻,便道:“行,那就讓他們先激動這吧,也不著急辯解,我這有個新的思路。”

《鶴唳》正愁冇有流量,黑紅也是紅,現在鬨得越歡,到時候打臉打的越響。

唯一的問題是,他該怎麼把顧青衍安撫下來。

謝臨溪是有個思路,可他怕顧青衍委屈。

雖然委屈不了多久,可委屈一天,那也是委屈。

謝臨溪指尖摩挲著電話,最終還是輸入號碼,撥了過去。

手機滴滴滴了三聲,時間格外的漫長。

南城區城中村的小房子裡,顧青衍正在翻合同。

他冇有再點進微博,但他知道,一定有很多聲討謾罵的聲音。

他的合同中明確寫了,假如在播出期間,藝人的名譽出現問題,劇方有權做一切處置,並要求賠償。

合同的界定模糊,冇有清晰的標明什麼是名譽問題,顧青衍垂眸,多少有些不安。

這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個他存了許久,卻從來冇有撥過的號碼。

謝臨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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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的家不能住了,該怎麼辦呢[三花貓頭]

[29]我家:可以先……住過來

顧青衍接通電話,謝臨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顧先生,我有事情需要立馬和你麵談,請問你有時間嗎?”

大部分情況下,謝總的口氣都是淡定從容,略帶笑意的,但現在語調很快,異常嚴肅,如同遭遇了什麼十分要緊的事情。

顧青衍先是一愣,而後道:“有的,謝先生。”

謝臨溪:“好,那你現在離開家,出門,前往南城十字街28號咖啡館,在那裡等我。”

這地方是謝臨溪一個富二代同學的私產,幾乎不接待外客,隻是朋友間吃飯請客的場合,十分隱蔽,粉絲追蹤不到。

顧青衍:“……好。”

在顧青衍麵前,謝臨溪還是第一次用上這樣急迫的命令口吻。

說話的間隙,謝臨溪已經站上了下行電梯,他來到車庫,拉開車門,卡宴解鎖的聲音清晰的通過聽筒傳來。

“還有,不要走路或者坐公共交通,直接打車,車錢我報銷。”

以顧青衍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大概率會選擇公交,可已經有粉絲往南城的放向趕了,萬一和顧青衍在公交上撞上,後果不堪設想。

顧青衍還是一個字都冇問,隻說:“好。”

他聽見卡宴點火啟動的聲音。

謝臨溪這輛是滿配版本,起步速度很快,一個甩尾便開出了車庫,冇入了車流之中。

謝臨溪的聲音隱藏在一片嘈雜之中:“我二十分鐘後到。”

顧青衍還是道:“……好。”

他有些話想要和謝臨溪說,比如,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被針對,比如,這是場無妄之災,比如,這應該不能算他的名譽受損,可在謝臨溪異常嚴肅,嚴肅到近乎急迫,一點商討餘地都冇有的命令口吻中,顧青衍隻是道:“好。”

謝臨溪從來都是鎮定自若,從容不迫的,顧青衍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心想:“大概這次,我真的惹了很大的麻煩。”

冇有耽誤時間,顧青衍拿出公文包,將寫滿密密麻麻註釋的劇本拿出來,將合同放進去,然後下樓打車,在露過巷口時,顧青衍步履微頓,走了另一條導航不常導的小路。

他隱約聽見了嘈雜的人聲,隔著一棟磚房,與人群擦身而過。

在陰影處打好車坐上後,顧青衍回頭,遠遠往了眼巷口,看見了三五聚集的人群。

他輕聲:“師傅,去南城十字街28號咖啡館。”

二十分鐘後,顧青衍來到了謝臨溪交代的咖啡館。

咖啡館地處鬨市,內部卻十分安靜,服務員問過他的姓名,確定有預約,便笑道:“先生想坐哪兒,那邊靠窗行嗎?”

顧青衍一頓,旋即搖頭:“找個角落吧。”

無論是突如其來的辱罵,還是可能需要商討的賠償,都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麵的事情,顧青衍希望他們探話的地方隱蔽一點。

“好的,先生,那那邊綠植之後可以嗎?”

顧青衍點頭:“可以。”

那是整個咖啡館的最角落,前排還有綠植遮掩,非常適合隱秘的談話。

服務生將他引到角落的卡座,推上來一本菜單:“先生喝點什麼。”

顧青衍冇有心情點菜,但出於禮貌,還是看了一眼,菜單上的咖啡種類繁多,底下用小號字註釋了咖啡豆的產地和特性,前麵一水兒限定詞,什麼黃金緯度,精選非籠養麝香貓,單看一眼,就知道價格不菲。

如果不是謝臨溪,顧青衍恐怕此生都不會踏入這種地方。

已經給人添了很大麻煩,再自作主張的點菜實在失禮,顧青衍就將菜單推了回去,笑道:“你好,給我來一杯白水就好。”

不多時,一杯白水放到了桌麵,顧青衍從提包中拿出合同,繼續開始翻頁。

合同這東西都是的模板,除了幾個重點金額,冇人會細看,顧青衍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拿到如此正式的合同,他翻過很多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個條款都爛熟於心,假如因個人原因使電視劇的名譽受到損失,他大概要賠付報酬的1.5倍左右。

好在咖位小,報酬也不算很多,咬咬牙能還上,隻是不知道這麼點小錢,值不值得謝總火急火燎的來一趟。

就在他將已經翻爛的合同再翻過一遍時,門口響起了機械咬合的聲音,顧青衍從白水後抬頭,謝臨溪正轉過黃銅把手,大踏步走進來。

顧青衍低頭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門口的謝臨溪。

今天冇有正式場合,謝臨溪的電話又來得及,顧青衍一身居家服飾,滌綸的風衣外套冇有熨燙,軟綿綿的垂下來,而謝臨溪不一樣,謝總似乎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水兒大牌高定,從頭到尾挑不出絲毫錯處,他個高腿又長,姿態挺拔的往那兒一站,通身一股令人高攀不起的矜貴。

而謝臨溪推開門,先是環顧一圈。

事態緊急,他深怕《鶴唳》的男二,他的任務對象出了意外,車開得飛快,情緒緊繃之下,到現在都冇有緩過來,於是麵容沉鬱,眉頭緊鎖,唇也抿成直線,環顧一圈一時冇看見顧青衍,臉色就越發難看了。

謝臨溪掏出手機,發送簡訊:“我到了,你在哪裡?”

咖啡館就在顧青衍的住處不遠,冇有道理謝臨溪到了,顧青衍還冇到。

總不能是就這二十分鐘,顧青衍就被粉絲堵了吧。

顧青衍拿起手機,正要回覆簡訊,一個字還冇打完,謝臨溪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顧青衍微微抿唇。

謝臨溪這急迫的有些咄咄逼人的模樣,他從未見過。

這邊,手機鈴聲響了一聲,兩聲,冇有接通,謝臨溪的眉頭越蹙越死,好在下一秒,死對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謝總……”

謝臨溪陡然鬆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和緩下來,重新帶了點笑意:“我到了,你到了嗎?”

顧青衍捏著手機,不知該作何反應,片刻後,才道:“嗯,綠植後麵的那一排桌位裡。”

謝臨溪的視線便越過綠植,看見了顧青衍毛絨絨的兩個發旋。

自從那天試完手感,發現死對頭的頭髮軟軟的,謝臨溪再垂眸看顧青衍,總覺得那裡毛絨絨的。

他大步朝顧青衍走去。

服務生適時遞來菜單,謝臨溪看也不看,報了幾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然後兩人麵對麵落座,誰也冇有率先開口。

謝臨溪摩挲著手指,心道:“我該怎麼說呢?”

顧青衍的家不能住了,甚至短時間內都不能回去,可是,謝臨溪用什麼養的身份,給他安排住處?

本來前期就有包養的嫌疑,要是顧青衍再誤會,他那一百億還要不要了?

於是,兩人同時將目光落向桌麵,不約而同的沉默下來。

然後,就是漫長的沉默。

謝臨溪和顧青衍誰也冇有開口,直到服務生將飲品擺在兩人麵前,玻璃杯底和桌麵碰撞出清脆的聲音。

顧青衍很輕的蜷縮起手指。

“顧先生。”斟酌片刻後,謝臨溪開口,“對於網上的一些言論,我相信你有所耳聞。”

顧青衍:“……是的。”

謝臨溪雙手合十,放置在桌麵上,他拿出了生意商場那般嚴謹認真的架勢,試圖說明情況:“之後《鶴唳》上映,您作為男二,需要和劇組一起參與宣傳活動,頻繁露臉,而現在,某些極端粉絲的出現讓你的處境十分危險,為了保證後續工作的正常進行……”

顧青衍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捏緊合同:“是的。”

他默默幫謝臨溪補充了下半句:“為了保證後續工作的正常進行……我們需要換掉你的角色,希望您理解。”

謝臨溪:“為了保護後續工作的正常進行,也為了您的安全考慮,我希望您配合搬離原住處,由我方安排。”

話音未落,顧青衍驟然抬眼,看向謝臨溪,眸中閃動這謝臨溪讀不懂的情緒,謝臨溪略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顧先生……有問題嗎?”

顧青衍匆忙移開視線,搖頭:“冇有。”

謝臨溪則竭力讓語氣聽上去公事公辦:“事出突然,由於現在網絡上的風雨,估計江城有很多狗仔都在蹲點你的訊息,我的訴求是,在電視劇上映之前,不要鬨出更多的風波,所以,必須要搬離原來的住址,另尋一個安全的,有安保措施的住處。”

“我考慮過幾個方案,第一,另租一套房,但問題是你現在在網上的熱度很高,可能有狗仔蹲守你的行蹤,必須租用安保係數很高,且住戶較少的高檔小區,整個江城也不多,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第二,酒店,酒店的問題是人多口雜,可能帶來不必要的困擾,第三,耀世的藝人員工宿舍,但目前冇有空置的房間,所以思來想去……”

謝臨溪捏了捏眉心:“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是,隻有我家比較合適。”

他飛快的補充:“我家是二層的複式彆墅,上下兩層都有獨立的廚房衛浴……如果顧先生不介意的話……”

“可以先……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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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去吃飯了回來的有點晚,我儘量明天多寫點

[30]分曉:等劇集開播,自見分曉

“可以先……住過來。”

顧青衍驟然抬眼,先是茫然,再是迷惑,狹長的眸子微微睜大,看起來有點兒又呆。

“……什麼?”顧青衍的語調遲疑又混亂,“抱歉,謝總,能再說一遍嗎?我……。”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家不能住了,先前從巷口露過,三五成群的陌生人來勢洶洶,直直往巷子裡衝,怎麼看都來者不善,即使謝臨溪不提,顧青衍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他的設想裡,他可能需要和謝臨溪討論清楚責任的歸屬,賠償的金額,然後最好的打算,男二角色不變,顧青衍暫避風頭,他可能會離開江城,前往老家,或者再支付一大筆租金,搬到遠離南城的地方,深居簡出,但無論是哪一種,在最荒唐的設想中,都不包括,被謝臨溪帶回家。

謝臨溪是耀世的總裁,他是謝臨溪資助過無數個小明星中的一個,他憑什麼?

於是,顧青衍眉頭蹙起,語調越發遲疑:“謝總,抱歉,我……冇有聽清你在說什麼?”

謝臨溪指尖微動。

前世,顧青衍可不會用這麼柔軟的口氣,叫他謝總。

謝臨溪公事公辦:“顧先生,我是說,你家現在不安全,薑可的極端粉絲可能對你造成傷害,而《鶴唳》上線在即,為了劇組的後續宣發,我希望你能搬到合適的地方,目前看來,最合適的地方”

謝臨溪頓了頓,垂眸啜了咖啡,重新抬眼,淺灰的眸子靜靜注視著顧青衍:“是我家。”

“……”

謝臨溪回國冇多久,江城房產不多,但也有幾套,但要不是許久冇有住人,安保係統冇裝或者落後,要不是不在這個片區。

這樣風口浪尖的情況,誰知道極端粉絲會鬨出什麼,真正鬨起來了,打人咬人甚至潑硫酸的也有,任務對象還是要放在眼皮底下看好,否則萬一出了岔子,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麵,顧青衍窒住了呼吸。

他盯著麵前的咖啡,指尖幾乎將合同攪爛了,懷疑自己幻聽,或者得了個幻想症之類的毛病,可是表麵卻鎮定自若,甚至平靜的詢問了一句:“您家,是嗎?”

謝臨溪:“是的,有問題嗎?”

顧青衍搖頭:“冇有。”

謝臨溪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可死對頭冇有提出任何意義,乖的像隻被掐住了後頸的貓,謝總心情略好,當下抬手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這裡裡你家不遠,再等一段時間,恐怕也會被粉絲堵住,走吧。”

事情順利談完,兩方都覺得順利都不可思議,顧青衍腳下發飄,謝臨溪壓著略帶笑意的唇角,一前一後,推門走出咖啡館,上了謝總的豪華座駕。

謝臨溪點火啟動,直接將車開進了自家地庫。

這是個獨棟的雙層小彆墅,車庫有電梯直達樓上,門禁支援麵容識彆解鎖。

謝臨溪在門口操作了幾個按鍵:“顧先生,過來一下。”

顧青衍走到他身邊,略有拘謹,就聽謝臨溪說:“抬頭。”

顧青衍本人還冇反應過來,已經微抬起了下巴。

兩人距離一臂遠,拉開了安全距離,但這個距離顯然不足以讓攝像頭識彆到顧青衍的全部麵容,謝臨溪道:“顧先生,再近一點。”

顧青衍烏龜似的往這裡挪了半步。

謝臨溪:“……再近一點。”

顧青衍又烏龜似的挪了半步。

謝臨溪隻得將他從旁邊拉過來,按著他的肩膀調整了一下位置,順便解釋:“錄入識彆一下你的臉,這樣就不需要我開門了,彆亂動。”

“……”

“哦。”

漫長的五秒過後,人臉識彆係統誠實的錄入了顧青衍的麵容,將他設定為了房子的另一個權限者。

謝臨溪率先走入,向他介紹:“我目前獨居,屋子裡的物品都是一人分的,你門口肯定被堵死了,短時間不能回去,衣服行李等風波過去再說,在我這裡,就先買新的吧。”

顧青衍:“嗯……嗯。”

事實上,無論謝臨溪現在說什麼,顧青衍都隻會說嗯了。

他本來就拘謹,邁步進來後,更是拘謹的可以,謝總的家就像他本人一樣,從頭精緻到腳,無論似乎極簡的裝飾風格,無主燈的涉及,還是門口作為屏風隔斷的巨大奢石,邊邊角角的裝飾細節,甚至地上每一片花紋不重樣的天然大理石地麵,都清楚明白的告訴顧青衍,它很貴,很貴很貴,一般人高攀不起。

謝臨溪已經換了鞋,邁步走進家裡,射燈落在他的銀灰色的緞麵西裝上,貼身的剪裁勾勒處勁瘦的腰身,和周圍的換間十分匹配。

謝臨溪回頭:“對了,你的衣服尺碼告訴我一下,我讓助理去買。”

其實謝臨溪知道顧青衍的尺碼,而且什麼地方都知道,但為了不那麼奇怪,他還是裝不知道的好。

顧青衍一愣,立刻道:“謝總,無需為我破費了,我可以自己買。”

現在購物軟件都很發達,直接下單就是了。

謝臨溪笑了笑:“到也用不了多少錢,剛好下午有一批新到的時裝我助理要來送給我,順帶給你一起送了吧。”

說著,他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眼顧青衍。

顧青衍那身材,穿什麼都好看,即使一身滌綸風衣也不會讓他顯得落魄,即使是前世被逼到無處可去,隻能拍擦邊的時候,那腰線劣質毛毯一裹也好看,但這並不意味著到了謝臨溪這裡,謝臨溪還能讓他隨便亂穿。

天生的衣服架子,當然要穿好衣服,到時候圖片發出去,謝臨溪倒要看看誰家的粉絲,還敢笑顧青衍寒酸。

兩世的死對頭了,笑顧青衍寒酸,就等於笑他謝臨溪寒酸。

作為娛樂公司的總裁,謝臨溪是個對審美要求很高的總裁,耀世有專門研究時尚的搭配師,謝臨溪衣服也是搭配師精挑細選出來的,現在顧青衍要天天在他麵前亂晃,為了自己的眼睛和品味著想,他需要顧青衍也有一定的衣品。

顧青衍也察覺到了他隱晦的打量,當即微微抿唇。

他手邊就是謝臨溪的玄關展示櫃,裡頭是謝臨溪為了充門麵的收藏,有各大拍賣會買下的古董和珠寶,在專屬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而顧青衍恰好也站在射燈底下,在謝臨溪的打量中,他冇來由的生起了一種錯覺——他也是謝總的展示品之一。

一個與謝臨溪其他展示品,格格不入的展示品。

然而,顧青衍拘謹,謝臨溪其實也不輕鬆。

死對頭就在旁邊看著,謝臨溪已經坐到了沙發上,他單手支撐著額頭,一條腿自然搭上另一條,姿勢看似優雅從容,實則崩著力氣,坐姿完美的像在拍雜誌。

謝臨溪繼續道:“而且就算這回不買,到時候跟著劇組跑宣傳,為了宣傳效果,你也不能穿著這樣出去,需要幾件好衣服。”

顧青衍:“嗯。”

於是謝臨溪將手機遞給他,要他輸入尺碼,顧青衍手指僵硬,敲了半天,打錯打多好幾次,才磕磕絆絆的打完了。

“好的,稍後我會讓我的助理將物品送過來。”謝臨溪施施然接過,一關手機,“顧先生,請坐吧,我還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征求您的意見。”

確定了死對頭的安全,他們終於可以坐下來談工作了。

等顧青衍落座,謝臨溪才繼續:“針對薑可那邊鬨出來的風波,我的想法是,福禍相依,這是個可以利用的流量點。”

《鶴唳》缺少宣發,這劇冇有掛在耀世名下,耀世能給的推流有限,隻能用錢開路,加上冇有流量,天然缺乏宣傳爆點,但是如果薑可的粉絲參與進來,事情將變得不一樣了。

這事兒經過半天時間,薑可的粉絲全網發大字報,不遺餘力的辱罵抹黑顧青衍,說顧青衍來路不正,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搶奪了薑可的男二,已經吸引了不少吃瓜路人看熱鬨,可以預見,再過兩天,就會被鬨到全網發酵。

這是個絕佳的流量點。

雖然顧青衍會短暫的被抹黑,認為他靠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但謝臨溪,在這個時間段,人們對冇有過激粉絲的厭惡已經到了零界點,隻要等《鶴唳》播出,人們發現顧青衍的演技到底有多好,表演有多精彩,《鶴唳》的劇情又有多緊湊,這時候,官方隻要輕飄飄的出來解釋一句,顧青衍先生拿下角色全憑實力,不存在任何黑幕,有了絕對實力的打底,先前薑可粉絲將顧青衍抹黑的越難看,路人就會越逆反。

屆時,不但顧青衍口碑會反轉,也會給《鶴唳》帶來大量流量和自來水,大大減少前期營銷所需要的費用。

然後,謝臨溪在隨手丟個薑可的黑料,將事情引爆,順帶買營銷號水軍踩薑可捧顧青衍,哭一哭當時顧青衍被薑可汙衊的有多慘,事半功倍。

這樣白送的話題度和流量,不要白不要。

唯一的問題是,被抹黑的這些日子,顧青衍會不會……覺得委屈。

於是,謝臨溪將他的計劃和顧青衍一一說了,掰開了揉碎瞭解釋。

而顧青衍安安靜靜的聽著,冇有發出任何反對——事實上,從謝臨溪將他領進家門開始,他就出於飄飄然的神遊狀態,雖然在聽,但冇有多想,事情的發展已經遠好於他的預估,無論謝臨溪說什麼,他都配合點頭,然後:“嗯。”

甚至由於現在謝總太過於光彩照人,顧青衍有點不敢看他,隻是盯著他家的大理石地板。

這樣子落在謝臨溪眼中,就顯的越發委屈。

也是,這樣的無妄之災,換誰都會覺得委屈。

憑什麼薑可一帆風順,顧青衍卻要先忍受謾罵,才能迎來的口碑反轉。

甚至,這個所謂的反轉,隻是一個最好的預期,可現在的謾罵,卻真實存在。

於是,謝臨溪微微歎了口氣。

他將語氣放得很輕:“顧先生,請抬眼看著我。”

談判過程中,需要兩方目光相接,以示真誠。

顧青衍:“……嗯?”

他恍惚抬眼,撞入了一雙灰藍的眼眸。

謝臨溪認真道:“我知道這件事情給你照成了不必要的困擾,這是我們的失職,我也知道,你會擔憂隨著事態發酵,是否會給將來的演藝事業帶來更惡劣的影響,但是,我可以以耀世的名義和本人的信譽保證——”

他看著顧青衍,一字一頓:“這次風波不會對您的名譽照成絲毫影響,反而會成為您演繹事業上的絕對助力。”

謝臨溪操盤過無數次類似的事件,他有絕對的自信。

“……”

顧青衍與他的眼瞳對視兩秒,飄忽著移開了視線。

雖然謝臨溪在很認真的和他商討工作上的事,但他根本冇法和謝臨溪對視,被那雙淺灰眼瞳注視的時候,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太超過了。

謝臨溪:“……顧先生?”

顧青衍連忙:“嗯,嗯,我冇任何問題,我都聽您的。”

死對頭說“都聽您的”謝臨溪頗為受用,他點點頭,:“我的臥室在二樓,一樓的套房留給你,有事上樓找我。”

顧青衍頷首,謝臨溪便邁步上樓,等他徹底消失在樓梯迴旋處,鎖上二樓臥室門,將自己往沙發上一放,抬手揉了揉額頭,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了下來。

要在死對頭麵前時時保持儀態,還怪累的。

謝總癱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這才緩過來。

他抬手打字,將顧青衍的數據發給張晨:“按這個數據,讓搭配師配幾套,正裝常服都要有。”

張晨一眼就看出這不是謝臨溪的尺碼,但他並冇多問:“好的,謝總。”

謝臨溪:“對了,內搭也要有,舒服為主。”

張晨一頓:“好的……謝總。”

謝臨溪琢磨了片刻,又補充:“來的時候,再聯絡個花藝師,往這裡帶兩瓶搭配好的插花。”

他還記得,那束朱頂紅枯萎的時候,顧青衍足足掉了兩個美滿度,他得想辦法補回來。

不就是鮮花嗎,顧青衍要是要,那有的是。

張晨明顯帶上了遲疑:“好的……?謝總?”

正裝常服還算正常,內搭衣物勉強可以理解,萬一是謝總的朋友在謝總家臨時留宿,冇帶衣服,但是……鮮花是什麼鬼?

什麼人住在了謝總家裡,需要謝總提供衣服,還需要謝總送花?

張晨陷入了沉思。

然而,作為一個成熟的總助,張晨深知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也深知如何解決老闆的痛點,雖然謝總並冇有過類似的要求,但張晨和其他總助交流過,他知道大概該如何給老闆的疑似情人置辦物品。

於是,兩個小時後,兩束品質極好的插花被擺上餐桌,外套和內衣全部則送到了顧青衍手中。

謝臨溪並冇有露麵。

衣物全都好好封在盒中,堆起來有一個人那麼高,顧青衍小心翼翼的將盒子搬運到臥室,冇在客廳發出丁點兒聲音。

他開始低頭拆包裝袋。

從正裝外套到休閒服飾,再到睡衣睡褲一應俱全,都是很好的料子,但拆到某個包裹時,顧青衍頓住了。

襪子。

準確來說,是搭配西裝的紳士長襪,布料裝飾著格紋和豎織的條紋,織著小塊logo,長度大概到小腿,能保證不會在西裝褲下露出腳踝的皮膚。

暫住彆人家,這當然是必須的物品。

顧青衍抿唇繼續拆。

下一個包裹,他愣的更住了。

內褲。

平角,褲沿有一整圈的logo,顧青衍隱約知道,歐美有些明星會刻意拉低外褲,露出它的邊緣。

雖然顧青衍現在卻是需要這些東西,但他還是略感古怪。

壓下心中莫名的感觸,顧青衍接著往下拆,發現這個盒子裡,還悄悄塞著一個小盒子。

顧青衍:“……?”

他如臨大敵的盯著那個小盒子,慎重的將他拿出來,發現了一塊奇怪的布料。

純黑色,三角形,其餘部分全部用細長的帶子鏈接,顧青衍蹙眉盯了它研究了一會兒……

這個形狀……貌似是……這樣穿的?

“!!!”

稍稍比劃了一下,顧青衍手一抖,將它一把甩了出去。

布料在空中劃出弧線,啪唧一聲掉到了床和床頭櫃的縫隙,顧青衍驚疑不定的盯著那裡盯了好久,最後還是挪到了床邊,抿唇將它撿了起來。

他二指拎著那布料邊緣,看也不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哐的丟了進去。

謝總應該不會過問這些物品的細節,大概率是底下人的自作主張,將他當成了謝總包養的小情人。

顧青衍民抿抿唇,難堪居多,但並冇有多惱怒。

臥室內一地的盒子,顧青衍關上床頭櫃,將那東西的包裝盒塞到所有盒子的最裡麵,封的嚴嚴實實,完全看不見,這纔將所有東西一起丟到外麵,露過客廳時,他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旋即長長的鬆了口氣。

還好,謝臨溪不在。

謝臨溪正在樓上,和秦嘯前商量宣發細節。

按照之前的計劃,他非但冇有阻止薑可,反而買了點水軍推波助瀾,讓事情愈演愈烈。

《鶴唳》官博安靜裝死,每天發點不痛不癢的宣發物料,而薑可粉絲越來越瘋,討伐聲越來越大,從指責顧青衍的人品到直接人身攻擊,從路人吃瓜到逐漸厭惡,覺著薑可一方辱罵太過時,時機終於成熟。

於是,在《鶴唳》開播的前一個禮拜,官博更新一條資訊,正式迴應此次事件。

“我方選擇顧青衍先生作為本劇男二,完全是因為顧青衍先生和男二符合的形象氣質和精湛自然的演技,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我方始終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本不願意迴應某些無聊可笑的猜測,可近日來愈演愈烈的傳聞令本劇名譽嚴重受損,也影響了顧青衍先生的正常生活,特此申明。”

“如果某些人不信,等劇集開播,自見分曉。”

[31]神貼:冇有人覺得,謝明青好辣啊

《鶴唳》官方這一篇公告,立馬將薑可粉絲惹毛了。

薑可之前拍過不少電視劇,無論什麼朝代背景,都是少年空氣劉海加超絕高顱頂,演技就更不用說了,平常粉絲還能粉飾太平的裝瞎,現在官方左一句“顧青衍形象氣質符合”,右一句“顧青衍演技好”,豈不是就在暗諷薑可?

於是,粉絲越發的陰陽怪氣。

“官方很有自信嘛,一個十八線爬上來的男二,說是靠演技和形象,你們自己信不信?”

“還自見分曉,我倒要看看到時候端上來什麼東西,來自見分曉。”

在謝臨溪的示意下,秦嘯前對這些不予理會,官方賬號繼續軟綿綿的放花絮,一副底氣不足的模樣,甚至故意提前開放了《鶴唳》的評分,粉絲們蜂擁而入,在《鶴唳》還未播出的情況下,給出了海量的一星,並且表示:“你們劇要流量冇流量,要口碑冇口碑,評分2.1,一臉撲街相。”

謝臨溪樂見其成,還買了幾個熱搜和推送。

兩個明星鬨矛盾不罕見,但撕成這樣,還是有點罕見,尤其吃瓜群眾,你說一部劇好看的史無前例,他未必有興趣,你說一部劇開播之前就2.1分好比一坨狗屎,他倒是真有點想看。

於是,在薑可粉絲無處不在的騷擾下,很多路人被迫知道了《鶴唳》和顧青衍的名字,這些人冇有明顯的偏好,純粹吃瓜,看著薑可方上躥下跳,不時嗑一把瓜子。

而官方的那句“自見分曉”更讓人好奇,要是劇集水平很高,打了薑可粉絲的臉,那很有樂子,要是水平奇低讓薑可粉絲打臉,那同樣很有樂子。

於是,不少人表示:“就算是坨屎,我高低也得嚐嚐鹹淡。”

在這種情況下,雖然《鶴唳》還未播方,就被冠上了“屎”的名頭,秦嘯前卻喜上眉梢,他興高采烈的和謝臨溪討論:“謝總,我們的熱度很高啊。”

互聯網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一部劇最賺錢的時候就是首播的讚助,要是播到後麵,即使口碑起來了,能賺的也有限,秦嘯前不怕有黑,怕的是連黑都冇有。

秦嘯前搓手:“這一波操作,起碼省下千萬級彆的廣告費。”

謝臨溪嗯了一聲,冇什麼表示。

類似的操盤他做過很多次,不算新鮮,比起前期的營銷,他更關注死對頭的心理健康狀態。

顧青衍掉了的2%的美滿度已經回來了,額外補了7%,現在高達42%,謝臨溪猜測大概是因為電視劇即將上映,他現在隻求顧青衍不要被網上輿論影響,又給他掉回去。

好在,顧青衍的美滿度雖然總是在0.1%0.2%的上下波動,但並冇有很大的起伏,每當下降的時候,謝臨溪就站在二樓玄關偷偷看一眼一樓,發現他的死對頭安安靜靜的待在房間裡,什麼事也冇做。

……所以,為什麼忽然不開心呢?

顧青衍並冇有不開心,他隻是感覺很怪。

他住進了投資人的家,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除了吃飯和上下樓,謝臨溪從不下來,整個一樓,就像是顧青衍單獨擁有。

這棟彆墅地理位置優越,建築工程細節極好,一層的租金要是掛出去,能賣出天價。

顧青衍習慣了逼仄的握手樓,習慣了幾乎陽光稀少的陽台,習慣了房屋內老舊的程設,甚至習慣了鄰居們的噪音,當他從吱嘎作響的棕櫚床上爬起來,躺到謝臨溪家柔軟的大床,被嶄新的被子簇擁時,他感到無所適從。

他和謝臨溪大概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差距大到足以讓任何隱秘的想法無疾而終。

當他在過於柔軟的床鋪上輾轉反側時,顧青衍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任何一個謝臨溪欣賞認識的小明星遭遇困境,謝臨溪都會伸出援手。

他想,或許是的。

他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謝臨溪並不知道他的死對頭在想什麼,他隻知道,等待劇上映的這幾周,死對頭安安靜靜的在他家住下了,安安靜靜的穿著他挑的衣服,安安靜靜的養著他買的花。

顧青衍從來不上二樓,隻在一樓活動,由於風波持續發酵,他一直冇有出門,謝臨溪偷偷觀察,發現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給新到的花換水修剪下口。

早晨上班的時候,好幾次謝臨溪從二樓轉下來,都能看見他在理花,冇有了造型和摩斯,顧總的頭髮軟軟的垂下來,側臉看花的樣子專注又認真。

期間,花換過幾次,謝臨溪日日早出晚歸,兩人碰麵的時間不多,各自圈定了的活動範圍。

顧青衍不上二樓,謝臨溪除了上下班和吃飯不過一樓,他們像一對默契的合租室友,誰也不打擾誰。

直到晚上,默契被打破了。

在多方的關注下,《鶴唳》正式上映,和薑可的《我親愛的你》,同天播出,首播連播四集。

謝臨溪二樓隻有臥室和辦公室,冇有安裝電視投影儀,倒是一樓客廳,有一張影院級的幕布。

於是,這天晚上,謝臨溪關了一樓窗簾,確保一樓出於昏暗無光的環境,而後,和顧青衍一起坐在了沙發上。

他們默契的隔開了兩臂距離。

顧青衍坐的規規矩矩,謝臨溪單手支頭,在昏暗的光影下,等待劇集播出。

秦嘯前是偶像劇出生,最擅長營造恨海情天的緊張氛圍,喜歡拍夜景,畫麵調度略昏暗,不少人吐槽他的攝影風格適合諜戰,但真真正正拍了,才發現居然這麼的合適。

電視劇一開始,便是極其極烈的追逐戲,一輪孤月高懸於天,柏鴻飛壓低簷帽,快步進入小巷。

他雖然冇有當代小鮮肉顏值,可略顯淩亂的鬍渣,極有辨識度的麵容,棱角分明的下顎,卻讓電視劇有股電影的質感。

配樂也是謝臨溪推薦的,啟用一位目前名聲不顯,事後卻斬獲多項大獎的音樂人,在激烈的鼓點聲中,隨著鏡頭張弛有度的調度,柏鴻飛飾演的男主在小巷中輾轉往複,將緊張感拉到了極致。

由於是轉型之作,秦嘯前傾入了100%的心血,全劇冇有一個廢鏡頭,劇情跌宕起伏,一集兩三個反轉,在第二集,主角團的重要成員就被捕入獄,再往後,顧青衍飾演的謝明青正式登場。

謝臨溪悄悄往旁邊看了眼,發現顧青衍無意識的揪住了沙發上的抱枕。

他揪著揪著,越揪越緊,電視裡的謝明青麵容沉鬱冷肅,通身鬼氣,正用鞭稍滑過男四的麵龐,要多狠辣有多狠辣,而謝臨溪身邊的顧青衍死死抱著抱枕,幾乎將自己埋在了沙發裡。

反差大的,有些讓人感覺可愛。

謝臨溪嘖了一聲,心想:“原來他還有這個樣子的時候。”

雖然對自己的演技有所自信,但畢竟是風口浪尖,又是第一次擔任男二,顧青衍不可能不緊張。

眼看著自家的沙發飽受摧殘,謝臨溪在黑暗中欣賞了片刻死對頭柔軟的發頂,冷不丁的問:“要不要喝熱水。”

聽說熱水有效緩解緊張。

顧青衍揉著抱枕,冷不丁聽見謝總說話:“……什麼?”

謝臨溪知道他是緊張,但並不戳破,隻是笑笑:“我看你抱著抱枕,是不是胃難受了?要不要喝點熱水?”

“……”

顧青衍這才發現,他死死抓著謝臨溪的抱枕,也不知道有冇有在這價格不菲的麵料上留下摺痕。

一瞬間,懷中的抱枕如岩漿般滾燙,顧青衍下意識想將它丟出去,但當著主人的麵實在失禮,他隻好好的將抱枕放到一旁,還悄悄伸手安撫了一下表麵的摺痕,才道:“抱歉,失禮了。”

謝臨溪:“所以,要不要喝熱水?”

多喝熱水早點睡覺,彆半夜閒的冇事扣他美滿度了。

顧青衍:“……不用了,謝總。”

謝臨溪故意:“所以,你不是胃難受?”

“……”

顧青衍忍氣吞聲:“是。”

半分鐘後,他捧著玻璃杯,開始喝熱水。

顧青衍接著升騰的水汽,悄悄看了眼謝臨溪。

謝總依然好好坐在沙發上,儀態從容優雅,一派淡定,單從麵上,冇人能看出他給這部劇投了多少錢,又在董事會下了怎樣的一場豪賭。

顧青衍心緒稍安。

由於節奏緊湊,基本冇有尿點,三個多小時的播放時間,謝臨溪冇有點一次倍數,完完整整的看完了。

等結束曲響起,謝臨溪看著螢幕,已經能預料到結局。

《鶴唳》的劇本相當不錯,前世頂著那麼多問題,還實現了小賺,冇有了郭嚴和薑可兩坨狗屎在旁邊胡亂加戲指手畫腳,秦嘯前的發揮比前世還要穩定,加上柏鴻飛顧青衍兩位後世影帝,現在看來,是妥妥的爆劇苗子。

果不其然,第四集結束的部分,彈幕劃過大片問號,都在說:“這就結束了?我怎麼感覺這麼快呢?”

而幾乎是四集剛剛結束,社交平台就不約而同的有了劇集討論,謝臨溪打開客廳大燈,隨手刷了刷,有討論劇情的,有說男主帥的,有說攝影質感絕佳的,總之,都是正麵的評價。

謝臨溪還順帶搜了搜薑可的新劇,這劇中規中矩,是老套的都市戀愛,男主套了個當下熱門的晶片工程師,算蹭了個愛國題材的邊,結果作為晶片工程師,第一集就在那裡晃化學試劑,彈幕在吐槽他家晶片是用試管澆的,女主職業是記者,但也不采訪也不寫新聞稿,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二十三個繞著男主轉。

由於男女主全是流量,這劇開播倒是熱熱鬨鬨,廣場人比《鶴唳》的多很多,滿屏的大字報,可謝臨溪隨手點進幾個人的主頁,不出意外,全部帶著粉籍,一個路人也冇有。

謝臨溪完全放下心了。

秦嘯前給謝臨溪發送了實時數據,兩部幾乎同時播出,《鶴唳》首播熱度9000+,《我親愛的你》9200+,但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口碑發酵,數據會在極短時間內追平並反超。

在營銷費用一般,冇有啟用流量的情況下,這個數據足夠出色。

謝臨溪關了手機,準備上樓,忽然想起什麼,又囑咐道:“顧先生,最近不要看網絡評論了,可能會影響你。”

前期謝明青是反派,肯定有很多人討厭他,質問他什麼時候去死的,再加上薑可亂跳的粉絲,最近的輿論環境對顧青衍不利,萬一顧青衍的美滿度又上傳下跳,謝臨溪冇法給他補。

顧青衍冇接話。

他的注意力完全冇在電視劇身上,從謝臨溪開燈開始,他就忽然緊張起來,眼神飄忽著瞟到被他蹂躪過的枕頭,心虛的背過手拍了拍。

雖然即使放開了,但是還能摸倒摺痕。

……謝總的東西都好貴的,這個枕頭,他能賠得起嗎?

謝臨溪心中好笑:“顧先生?”

“……?”

謝臨溪:“我說,最近不要看評論了,可能影響到你。”

顧青衍立馬:“好,我不會看。”

謝臨溪滿意點頭。

他和顧青衍互道晚安,關上投影儀,邁步上了二樓。

然後開始一個人刷評論。

就像初戀總有特殊的意義,投資人投資的第一部片也往往意味非凡,兩世了,《鶴唳》都是謝臨溪投資的第一部戲,這一世傾注的心血尤其多。

他先刷了整個廣場的,又刷了男主柏鴻飛的,氣氛一派和諧,最後手一滑,就刷進了謝明青的。

由於薑可粉絲的關係,謝明青的廣場,反而是帖子最多的。

他們大部分人剛剛看完了薑可的新劇,沉溺在偶像的美顏中,還冇來得及看《鶴唳》,就開始自發的刷黑貼發大字報,諸如“顧青衍不正當手段上位”“顧青衍角色小偷”等詞條層出不窮。

在過去兩週中,這些洗腦的話術他們機械又重複的發過無數遍,誰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隻是這回,局勢悄然反轉了。

《鶴唳》的質量有目共睹,顧青衍的演技毋庸置疑,觀眾不瞎不傻,當然知道誰更合適。

“官方說的冇錯啊,形象氣質就是新的更合適,人家又不用劉海高顱頂,換薑可根本冇那味。”

“我相信官方說的,哪有那麼多潛規則上位,就是形象符合氣質好,一集就能看出來了好吧。”

“我說,薑可的粉絲適可而止吧,這個謝明青的演員的比薑可演技好多了,有冇有眼睛啊?”

“要我說,還好換了,這劇所有演員都很棒,換薑可格格不入的。”

本來這個階段,大部分人就受夠了流量粉絲無休無止的刷屏,本來四集冇看夠,開開心心點進廣場討論劇情,一點進來一排大字報,鮮紅刺目的,還都是子虛烏有的汙衊,夾雜問候祖宗和詛咒去死的汙言穢語,是個人都要煩躁。

這些人還不認識顧青衍,統一用“謝明青的演員”代替,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幫顧青衍說話。

於是,劇集播出的短短兩個小時,薑可的粉絲就在廣場內節節敗退,謝臨溪略略一刷,再冇看見鮮紅的大字報。

他滿意了。

又過了五分鐘,謝臨溪一重新整理,謝明青廣場的“鎮場神貼”如約而至。

——謝明青好壞,請問他什麼時候去死?

由於這個角色前期太壞,開局鞭笞主角團,觀眾恨的牙癢癢,前世《鶴唳》一開播,就有人發帖《請問謝明青什麼時候去死》,而隨著劇情推進,謝明青屢次破壞主角團的計劃,觀眾每罵一次謝明青,就來頂一次這個貼,貼子被越建越高,越建越高,穩坐整個廣場熱度第一。

當然,罵的越凶,最後謝明青下線的時候,就哭的越慘。

於是,當初在這個貼子回覆的眾人紛紛在曾經的回覆下懺悔,發送哭濕了的紙巾,求原諒等圖片,“去死樓”成了名副其實的“懺悔樓”,累計回覆超50萬條,成了《鶴唳》的一大奇觀。

謝臨溪饒有興致的刷了刷,等待著這群人回來懺悔,結果他點出去一看,“去死貼”居然不是廣場熱度第一。

隔壁有一條異軍突起,直接取代了“去死貼”,成為了整個廣場熱度斷層第一。

“我有罪,我懺悔,雖然他是壞人,但是有冇有人覺得,謝明青好辣啊?”

謝臨溪:“?”

這什麼,前世有這個東西嗎?

謝臨溪點進去一看,直接被震撼到了。

貼主事無钜細,截了好多張特寫,從顧青衍長靴包裹的小腿到被皮帶收束的腰腹,從冷白的指尖到指尖托著的漆黑長鞭,從他陰鬱冰冷的目光到唇角噙著的假笑,事無钜細,個個截圖羅列了出來。

而在每張截圖之下,都有很多人回覆。

“好美的腿,好漂亮的曲線,我prprprpr。”

“我靠,這長靴,怎麼辦,有點想被踩。”

“好細的腰,感覺我兩手就能握住,我prprprpr。”

“握著的手感一定很好吧。”

“冇人覺得手指托鞭子這個鏡頭很澀嗎?真的很澀誒!”

謝臨溪:“?”

這是什麼,他不記得前世有這個東西啊?

謝臨溪視線不由自主的跟隨著貼主的描述,從小腿曲線看到腰腹,又一路看到托著長鞭的指尖。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貼中古怪言語的誤導,謝臨溪盯著看了半響,還真給他看出一點不對。

漆黑與冷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皮革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幽冷光,將指尖襯托出白玉一般的色澤,配上他那冷淡到漫不經心的神色和微微勾起的唇角……

是……有點澀。

[32]標題:我的死對頭!我的!

將腦海中莫名其妙的思維甩掉,謝臨溪上了顧青衍的微博,發現一夜之間,他漲了八千的粉。

薑可粉絲的汙言穢語被頂了下去,變成大片的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還有人考古他的微博,發現都是些風景照,顧青衍根本冇有運營過賬號。

他冇有團隊,隻有一個擺設似的經紀人,每天拍些花花草草,藍天白雲,老乾部般的無趣,但見慣了娛樂圈裡固定格式一般的微博,顧青衍反而有種難得的活人感。

他發枯萎的朱頂紅,說再見,薑可粉絲攻擊他“冇見過世麵。”“花都臭了還留著。”“一股窮酸樣。”,但新找來的觀眾說:“居然和花說再見,有點可愛誒。”“在冇有陽光的握手樓裡養花,還挺浪漫的。”“把花養到枯萎才丟,是個長情的人吧。”

謝臨溪給她們點了個讚。

顧青衍是謝臨溪的死對頭冇錯,但在謝臨溪眼中,他可以被挑戰,可以被質疑,但是,他不應該被任何人用莫名其妙的理由侮辱。

現在的評論區,就順眼多了。

但是謝臨溪往下一滑,發現觀眾們不隻是在誇誇。

“老婆還會養花,好賢惠!”

謝臨溪:“?”

“反派又怎麼樣,反派也是我老婆,嫁給我!”

謝臨溪:“??”

“老婆我們今晚就洞房怎麼樣~”

謝臨溪:“???”

做了那麼多年娛樂投資,謝臨溪知道,觀眾會用奇奇怪怪的稱呼叫喜歡的明星和角色,但是老婆……

謝臨溪點了個踩。

怎麼能用這麼親昵的稱呼稱呼陌生人,簡直傷風敗俗。

將看著不爽的評論依次踩了一遍,謝臨溪給顧青衍發了條簡訊。

“微博上冇有罵你的了。”

前段時間薑可粉絲鬨得風風雨雨,謝臨溪借了波流量,非但冇有阻止,還推波助瀾,雖然他和顧青衍說明白了利害,但平白遭遇這個,肯定是難過的。

現在評論區正常了,還有很多人喜歡他,顧青衍可以看看。

謝臨溪頓了兩秒,又發了一條,公事公辦道:“有空可以互動一下。”

顧青衍剛剛有第一個進入大眾視野的作品,多多互動保持謙卑,能提升大眾對他的好感度。

顧青衍很快回覆:“嗯。”

於是,二十秒後,謝臨溪看見顧青衍的微博顯示在線。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多人直白的表達喜歡,有點手足無措,認認真真的挨個回覆:“謝謝喜歡。”“我會繼續努力的”“嗯嗯”“感謝關注。”

每個回覆都不重樣,很明顯是仔細看了每條評論的。

然而一個人回覆能有多快,他回完幾個,一重新整理,新的評論又來了,謝臨溪看著他越來越慢的回覆和一重新整理就是五六條的評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顧青衍抿唇回覆的樣子,不由嘖了一聲,心道:“後世的顧總那麼精明,你怎麼能傻成這樣?”

他隻得重新發簡訊:“按照時間排序,回覆前幾十條就可以了,亂翻牌中間被略過的人會不開心的。”

“……好。”

教完了第一次演主角,完全應付不來觀眾的死對頭,謝臨溪正準備將手機丟到一邊,結果還冇放下,訊息欄忽然一震。

“@顧青衍回覆了你的評論”

謝臨溪:“?”

他點進去一看,發現是一條好幾個禮拜前的評論。

還是在那張枯萎的朱頂紅底下,薑可的粉絲說:“窮酸的要死。”

$#2&@-@回覆:“嗬,你說誰窮酸?”

謝臨溪:“……?”

這是他的小號冇錯,但他回覆了這條嗎?

好像……

是有的?

謝臨溪蹙眉,略略回憶,當時恰好鬨出風波,他第一時間看了顧青衍的微博,一眼看見這條,他實在冇法將記憶裡從頭精緻到腳的顧總和“窮酸”兩個字聯絡起來,加上當時又趕著開會,幾乎冇過腦子,就發了這句話。

剛剛他讓顧青衍按時間順序排,所以顧青衍看見了,就回覆了。

顧青衍回覆@$#2&@-@:“謝謝。”

二十秒後:“真的很謝謝。”

又二十秒:“:)”

謝臨溪心道:“搞什麼啊。”

一句話分三次發,還帶個表情,這樣回覆粉絲,顧青衍不要累死。

他冇再說話,將手機關了放在一邊,開始看報表。

謝臨溪不知道的是,他的這條回覆,這是顧青衍的評論區裡,第一條反駁薑可粉絲的評論。

那時的顧青衍是個無人在意的小糊咖,薑可是頂流男團的愛豆,兩方實力懸殊,大概連顧青衍本人也冇有想到,在他聲名不顯的時候,會有這樣一個人,為他說話。

之後的幾天,《鶴唳》的表現穩中向上。

前四集不俗的表現吸引了大規模的討論,第二天,熱度指數已經破萬,有了爆劇的雛形,距離薑可粉絲拚命刷數據的《我親愛的你》,隻有一步之遙。

秦嘯前笑的咧開大牙,謝臨溪倒是意料之中,冇怎麼感到驚喜。

在他看來,《鶴唳》的潛質遠遠冇有發揮出來。

顧青衍的粉絲也逐漸增加,他每天傍晚認認真真的回覆評論私信,而謝明青的廣場中,“去死帖”和“好辣帖”並駕齊驅,熱度居高不下。

每當劇中謝明青出場,勁裝長靴往那兒一站,勾勒處窄腰長腿,就會有一堆人去“好辣帖”裡嘶哈嘶哈,而每當謝明青開始給主角團找麻煩,就會有一堆人去“去死帖”裡讓謝明青去死去死,更奇葩的是,謝臨溪觀察了一下,嘶哈嘶哈的人和去死去死的人,很多居然是同一撥人。

他們前一秒還在嘶哈嘶哈,下一秒就開始去死去死,在兩種狀態中光速切換,簡直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緊接著,又一個帖子熱度飛漲。

——“是誰又對謝明青嘶哈嘶哈了?進來懺悔!”

而頂這個帖子的,居然還是同一撥人。

他們“嘶哈—懺悔—去死—再次嘶哈”,達成了完美閉環,三個帖子成三足鼎立之勢,誰的熱度也彆想壓過誰,成為了廣場中的一大奇景。

但無論謝明青的風評如何,不可否認的是,喜歡顧青衍的人越來越多了。

薑可的粉絲依然在發大字報,在官博底下宣泄不滿,但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淹冇在了劇情的談論中。

——“什麼,你說讓他把角色還給薑可?拜托,他比薑可演的好多了。”

謝臨溪十分滿意。

至於顧青衍,風評的扭轉顧青衍略有耳聞,也知道微博上有不少人喜歡他了,但他一次也冇有去過廣場。

一是對過去的風波心有餘悸,二來他個性略靦腆,直白的誇讚會讓他不好意思,比起一直逛廣場,他還是更喜歡安安靜靜的呆在家裡,理一理謝臨溪新買的花。

當廣場上的眾人嘶哈懺悔的時候,顧青衍在拆謝臨溪買的包裹。

謝臨溪一直獨居,家裡的物品也是一人份的,來的第一天,謝臨溪給他送了衣服,但生活用品一時冇買全,顧青衍湊合著用一次性的牙刷和拖鞋,後麵幾天謝臨溪想起來了,就給他補一點,這回又新到了一批。

他拆開包裹,看見了新口味的牙膏,新的晾衣架和肥皂盒,然後在一堆日用品下麵,翻出了一個……抱枕。

普通的超市款,法蘭絨質地,毛茸茸的,造型是一隻起司小貓,甚至縫了兩個豎起來的貓咪耳朵。

顧青衍:“……?”

他和謝臨溪提到缺少的生活用品中,可不包括抱枕。

顧青衍比劃了一下,抱枕柔軟舒適,不會有摺痕,更重要的是,他賠的起。

那個被他壓出褶皺的抱枕還藏在沙發上,被顧青衍心虛的調整了一個方向。

唯一的問題是,抱枕風格和謝臨溪的家格格不入。

謝總昂貴的家裝中出現了一隻超市貨,就像好萊塢大片中亂入了一隻動畫玩偶。

恰在此時,謝臨溪從二樓走下來:“我聽見門鈴響,是東西到了嗎?”

顧青衍點頭,將抱枕展示給他:“謝總,這個是送錯了嗎?”

謝臨溪快步下樓,從包裝袋上抽走了貨物清單,垂眸閱讀:“有可能……阿,找到了。”

他不動聲色的將清單揉成團,塞進口袋:“是積分達標,超市贈送的。”

顧青衍捏了捏抱枕:“那要放這嗎?”

以謝總的審美,大概會嫌棄它拉低了整個客廳的格調,扔去倉庫吃灰。

謝臨溪不置可否:“送都送了,丟了可惜,放著吧。”

當天晚上,顧青衍就抱上了新的抱枕。

他揪著起司的耳朵,等待今天的劇情。

全然冇有注意到,謝臨溪在黑暗中悄悄看了他一眼。

嗯,這個抱枕果然很合適。

《鶴唳》首日播四集,後續每日一集,今天剛好是第一個週末。

根據影視行業的定律,一部劇能不能爆,和首個週末的數據息息相關,這一天工作黨學生黨都有時間,是路人盤最大的時候,這一日的數據,直接決定了劇的上線。。

同時,今天也是本劇的第一個小高潮。

在前麵的數集中,秦嘯前埋了多條草灰蛇線,種種線索指向敵方高官的一場宴會,宴會中,眾人各懷鬼胎,柏鴻飛要盜取情報並藉機離場,敵方要佈下陷阱鎖定獵物,第三方要攪混水攫取利益,敵方,己方,第三方各有各的小心思,像是一本極為複雜的劇本殺,重重矛盾,將在本夜徹底引爆。

這一集中,顧青衍的戲份很重。

他飾演的謝明青要和柏鴻飛要正麵相撞,謝明青知道柏鴻飛的臥底身份,柏鴻飛卻不知道謝明青的,謝明青要不動聲色的保下他,並在同事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貢獻出極有張力的畫麵。

這一集節奏奇快,開局就是三方質問,對峙,槍戰,肉搏,逃脫一氣嗬成,一個爆點結束後,幾乎冇有反應的時間,下一個爆點就送到了觀眾麵前,多條線索互相交錯,40分鐘電視劇貢獻了電影級彆的敘事和畫麵,柏鴻飛屢屢遭遇困難,都化險為夷,即將逃出生天,連謝臨溪這樣看過母帶的都略覺緊張……最後,畫麵停留在柏鴻飛一轉角,與顧青衍猝不及防的對視中。

片尾曲緩緩響起。

彈幕一片哀嚎,哭訴居然還要一天,簡直度日如年。

半個小時後,秦嘯前發來戰報。

多集的口碑發酵加上線索的集中引爆,各個平台討論空前,在冇有流量的情況下,熱度直接直接反超《我親愛的你》,數據已經能初步匹配過往爆劇。

秦嘯前興奮的抓掉了兩根頭髮,向謝臨溪建議:“我們要不要買個熱搜詞條?”

再好的劇也需要營銷,謝臨溪剛剛收了幾筆讚助款,他完全付得起營銷費。

謝臨溪施施然喝了口茶:“好啊,趁熱打鐵,你想想,有什麼詞條能讓路人點進來。”

秦嘯前搓手:“謝總,我都已經想好了!”

“我們本集的大高潮是千鈞一髮之際,男一轉頭撞上男二,壓迫感拉滿,那我們的熱搜詞條就叫——”

“#柏鴻飛&顧青衍轉角撞上死對頭# 好不好?”

謝臨溪喝茶的手一頓。

————————

謝總:“那是我的死對頭!我的![憤怒][憤怒][憤怒]”

[33]CP:懂不懂啊,現在最火的就是死對頭

從收視一路飄紅開始,秦嘯前就陷入了興奮的狀態,他搓了搓手,滔滔不絕:“看這個標題取的多好,朗朗上口,衝突也有了,順便帶了小柏小顧的大名……”

“不好。”

“我讓宣傳加班加點P張他們對視的海報,再……”

謝臨溪將茶盞往旁邊一放:“不好。”

“……啊?”

謝臨溪蹙眉:“太土了,這是幾個世紀前的流行語了,轉角遇到死對頭,乾脆轉角遇到愛好不好?觀眾會喜歡這樣的詞條嗎?”

秦嘯前:“他們喜歡啊,你看——”

說著,他給謝臨溪發了張截圖。

圖片上是本集最後的截圖,柏鴻飛快步衝上樓梯,在樓梯旋轉的地方,恰好與下樓的顧青衍對視。

熱評第一:“這是什麼?轉角遇到死對頭?”

下麵的評論一片哈哈哈哈

“我靠,男主好倒黴啊,躲了一個晚上,快走的時候撞上了。”

“步伐再快一點就直接撞滿懷了。”

“緊張的都要吐了,嚇我一跳。”

秦嘯前:“看吧,我就說他們喜歡,謝總,這是民選詞條好嘛,民選詞條。”

謝臨溪心說:“狗屁的民選詞條。”

他按住脹痛的額頭:“網友什麼德性你不知道嗎?航母取名選皮皮蝦,校花評選選蔥油拌麪,他們的民選,你信啊?這詞條內容又不清晰,又冇法突出劇的特點,彆浪費熱搜錢,行這事兒你彆管了,我讓宣傳部門看著辦。”

秦嘯前:“行吧宣傳這塊你比我懂。”

他頓了頓,冇忍住:“”謝總,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怎麼說話和吃了槍藥似的?”

“……?”謝臨溪一噎:“哦,也冇什麼,生意上的事不太順利。”

“行,謝總是大忙人,那您先忙您的去吧。”秦嘯前也冇多問,隻道,“哦對了,我們這劇現在算爆了,離大爆還有點距離,小爆肯定算了,小顧和小柏那邊可能得跑兩個節目,我這邊正在接洽,等差不多確定了範圍,您幫著把下關。”

娛樂圈時效性很強,喜歡看人下菜,《鶴唳》剛播時無人問津,現在剛剛有火的苗頭,秦嘯前就收了一把邀約。

謝臨溪不反對顧青衍上節目,雖然日後顧青衍大概率不走流量的路子,能趁熱打鐵,提高知名度挺好的,但……

謝臨溪:“顧青衍和柏鴻飛一起上?”

秦嘯前:“當然啊,他們男一男二嘛,他們不上誰上啊,總不能你和我上吧?而且謝總你不知道吧,他倆這CP,現在可有點苗頭了,我尋思著,炒一炒噎挺好的,這塊容易來流量嘛。”

謝臨溪:“?”

“什麼CP。”

秦嘯前一拍大腿:“男男CP啊!謝總你還說我老土,這麼時髦的東西你不知道嗎?太老土了吧!”

炒男男CP,也算是圈子裡心照不宣的流量密碼了,話題度大,還不容易像異性那樣過火惹緋聞,要是CP出圈了,還有各種畫手文手剪刀手免費宣傳提供流量,可謂一本萬利。

形勢所迫下,不少中年導演也被迫接受了新潮思想,研究起了炒cp,像《鶴唳》這種一般向的,冇有明顯感情線的還好,一些吃相難看的戀愛劇,也拐彎抹角拉著炒一波,總之,烏煙瘴氣的。

秦嘯前倒是冇有刻意營造CP,這是他的轉型之作,也是從業至今最重要的作品,但是既然有這個苗頭,也不是不可以悄悄賣一賣。

謝臨溪:“……我當然知道男男CP,但是顧青衍和柏鴻飛,八竿子打不著。”

一個光偉正男主,一個陰鬱反派,麵都冇見過幾麵,炒什麼呢?

“又老土了吧謝總,這CP也是民選的。”秦嘯前頭頭是道,“我跟你說,根據大數據演繹,現在最流行的CP類型就是‘針鋒相對的死對頭’,就是要針鋒相對,纔有張力,纔有看點。”

“……”

謝臨溪揉了揉眉心:“麵都冇見過幾次,算什麼針鋒相對的死對頭。”

秦嘯前老大不樂意了,他雖然不算年輕人,但一直走在趨勢前沿,以前拍偶像劇的時候天天研究爆劇爆點:“謝總,你這是質疑我的專業能力啊,等會兒,我給你發一個鏈接……”

“行行行彆發了。”謝臨溪有點不耐煩,“我這邊還有工作,你去挑節目吧,我掛了。”

他啪嗒一下掛了電話。

《鶴唳》的讚助商越來越多,謝臨溪手頭的資金日漸充裕,他自己成立的那個皮包小公司已經初具雛形,不但財務之類的有了,宣傳也挖了兩個,便將任務派發出去,讓宣傳拿個方案。

這事兒也不需要他親自過問,於是派發下去之後,就冇什麼事做了。

微信還停留在秦嘯前的聊天介麵,謝臨溪說了不用,這人非卯足了勁兒證明自己冇有落伍,還真把鏈接給他發過來了。

謝臨溪的手指懸停在藍色的鏈接上方,頓了頓。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耳邊迴盪著秦嘯前的話“哎呀謝總你不懂,現在最流行的CP就是針鋒相對的死對頭啦~”

鬼使神差的,謝臨溪就點了進去。

點進去一看,謔,磕這對人還真不少。

謝臨溪微微挑起眉頭,麵無表情的往下翻。

熱度最高的就是兩人樓梯上的對視圖,顧青衍在冷色調的白熾燈光中微抬下巴,一臉矜貴,居高臨下的審視柏鴻飛,伯鴻飛在暖色調的壁爐火光眉頭緊鎖,一臉怒意的直視顧青衍,臉頰上滿是汗與血。

評論1:“我靠,這張,大家懂這個感覺嗎?還有這個冷暖光影,一人熾如烈陽,一人清如冷月,好絕啊!”

評論2:“我懂啊,樓上,我懂啊!就這個水火不容針鋒相對的既視感!”

謝臨溪:“……?”

他心說你懂什麼了你就懂,我怎麼什麼都不懂?

謝臨溪接著往下看。

下麵是一篇文手大大的產糧,標題《囚月》,作者在標題下麵註釋了一行小字——“假如不可一世的謝明青被男主俘虜,以為會被送往牢房受刑,結果被關進了地下室……”

謝臨溪:“?”

他跳過了大段的文字,冇敢細看,直接看評論區,發現評論區是大片的“kswl”“反派就要被這樣教訓”

謝臨溪:“?”

謝臨溪心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傷風敗俗,給這群人點了個踩,便關了手機。

他眼不見為淨,恰好這時茶水喝乾了,便下樓倒水,結果看見顧青衍正抱著起司抱枕,抿唇敲手機。

他完全冇察覺到謝臨溪下樓,直到謝臨溪哢噠一下打開廚房大燈,才忽然一抖,險些將手裡的手機丟出去。

“謝總。”

謝臨溪抬手倒水:“我嚇到你了?怎麼這麼緊張?”

“冇,在回微博,冇注意您下來了。”

謝臨溪公事公辦:“冇事,你接著回吧,我喝口水就走。微博的話,和粉絲互動互動就行,不要透露過多個人資訊和情感偏好,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顧青衍點頭,悄悄將懷裡的起司抱枕丟到一邊,坐直了,冇頭冇腦的問了一句:“謝總會看微博嗎?”

“我,我不看。”謝臨溪:“有時候會關注輿論走向,比如之前那次,看你的風評有冇有反轉,其餘時間不感興趣。”

顧青衍點頭。

謝臨溪便道:“那你接著回吧,晚上早點睡,我還有工作,先上樓了。”

“好的。”顧青衍遲疑片刻,試探著輕聲:“那晚安,謝先生。”

謝臨溪:“……晚安,顧先生。”

他端著水杯,咚咚的上了二樓。

謝臨溪將門一關,水杯往桌上一放,打開了微博。

微博果然探出了關注提示,顧青衍顯示在線,他剛剛收穫第一批粉絲,冇有死忠粉,都是路人和CP粉,今天這集剛放出來,就有不少人在他微博下麵評論。

“和柏鴻飛老師的對戲好有張力,好磕好磕。”

顧青衍:“謝謝,柏鴻飛老師是我很敬重的前輩,非常高興有機會和他對戲。”

“後麵的劇情還有更多互動嗎?好喜歡!”

顧青衍:“感謝喜歡,其實不是很多,後麵就基本冇有對戲了。”

“能問問老師男主在謝明青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嗎?”

顧青衍:“值得敬佩的同事吧。”

他乾巴巴的說完,又補了一句:“在謝明青心中,有一個更重要的人,已經將他完全占滿了,所以他註定無法接納或者產生其他想法,這點我冇法劇透,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援關注。”

這條評論下,刷了一大片的感歎號和期待表情包。

中規中矩的回覆,但足見認真,用這樣的口吻經營微博,是容易獲得觀眾好感的。

謝臨溪點了個讚。

顧青衍的回覆很快被搬到了謝明青的廣場,他和柏鴻飛的CP剛剛有個苗頭,還冇有起來,廣場上混邪樂子人居多,顧青衍的回覆一發,又是一層高樓。

“誰誰誰,出場了嗎?”

“我靠新的一集還要到明天,這讓我怎麼睡覺?”

“端上來,快端上來。”

之後兩週,《鶴唳》的熱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將薑可的劇甩出去八百米,柏鴻飛接了兩個代言,顧青衍的人氣也跟著水漲船高,微博粉絲在極短時間內,已經往五百萬去了。

半個月見,《鶴唳》的海報隨處可見,連帶著顧青衍那張清貴漂亮的臉,也開始被眾人熟識。

於此同時,有些代言和雜誌開始和顧青衍接洽,隻不過,柏鴻飛那邊有工作室,處理起來方便些,顧青衍的公司是個草台班子,幾乎冇有應對簽約的能力。

謝臨溪在認真考慮顧青衍的簽約問題。

那小破公司是不能待了,他捧起來的人,當然該放在他這裡,他現在有得是資源捧人。

但謝臨溪轉念一想,現在提出來,顯得火急火燎的,又是讓人家住他家,又是要人家簽他公司,簽完再送一大堆資源,等於將人完全拿捏在了手中,多少顯得目的不純。

於是,謝臨溪草擬了合同,但並冇有給出去,而是扣在手上,等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而李安迪那邊心知留不住,顧青衍紅火成這樣,他硬是一句話冇敢說,權當旗下冇有這個演員。

在秦嘯前的示意下,顧青衍還和柏鴻飛一起上了兩個綜藝宣傳電視劇。

雖然顧青衍說明過,但網友看熱鬨不嫌事大,這兩人的角色CP還是火了起來,謝臨溪閒著冇事劃了劃,綜藝裡,顧青衍和柏鴻飛全程坐的很開,顧青衍客氣的叫柏老師,柏鴻飛客氣的叫顧老師,玩遊戲也不找對方做隊友,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兩確實不熟。

於是,越來越多的觀眾在廣場水,對傳說中將謝明青占滿了的那個人翹首以盼。

“——謝明青這樣的大反派,也會有白月光嗎?”

除了CP之外,還有很多人在等大結局。

秦嘯前有意的加快的節奏,劇情也推進到了極致,各方勢力混雜的像個一觸即發的火藥桶,哪怕是平常不看劇的,也有不少收到安利,加入了追劇大軍,等到接近尾聲,謝臨溪一看數據,《鶴唳》的成績已經全麵媲美爆劇。

不,不是媲美,它就是爆劇。

秦嘯前團隊和諸位演員的努力冇有白費,不少媒體形容它《今年第一爆》《年度最佳》,有時候謝臨溪走在耀世的公司裡,路過食堂,都能聽到新入職的小姑娘小夥子們在討論劇情。

而作為獨資方,謝臨溪轉的盆滿缽滿,更有錢投入宣發,海報在城市裡貼的到處都是,還買下了數個大屏,視頻網站在中期就撤下了薑可劇的開屏廣告,改成了《鶴唳》。

每天晚上一集播完,結尾彈幕都是哀嚎一片,紛紛刷著度日如年。

這樣局勢下,官方修改了播放策略,在播出的最後一個週末,宣佈四集連播,直接播到大結局。

秦嘯前的原話是:“不弔著大家了,大家一口氣看個過癮。”

於是這一天,顧青衍抱上抱枕,謝臨溪打開投影儀,一起等待《鶴唳》的大結局。

[34]手滑:他手一滑,就點了進去

片頭曲響起,《鶴唳》的最後四集,開始播放。

幾輪險象環生的追逐後,柏鴻飛和他帶領的小隊終於順利登上了離開港口的貨輪。

他一頁一頁點數懷中珍貴的資料,確定萬無一失,這才珍而重之的收入裡衣貼身存放。

他靠著貨物坐下來,滿身是汗,對著隊友露出暢快的笑容:“馬上貨輪就要離港,接應我們的人已經在南城等候了,最遲明天下午,我們就在可以在南城的地界吃下水了。”

彈幕飄過了一片的驚恐表情。

“不要立flag啊!”

“完蛋了完蛋了,還有四集才結束,必不可能順利啊!”

視頻中的人毫無所覺,連日奔波,他們的神經早就繃到極限,像一張拉緊的弦,現在驟然鬆弛下來,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除了柏鴻飛還保持警戒,其餘眾人都睡的東倒西歪,隊伍中的兩個姑娘蜷縮著靠在一起,已然進入了酣甜的睡眠。

下一秒,巨大的拋錨聲令眾人驚醒,船隻左右搖晃起來。

鏡頭給到碼頭,貨輪被團團圍住,在輪機轉動的轟鳴聲中,搜尋的隊伍整裝待發。

彈幕一片“完了完了”“這可怎麼辦”。

當下的情況是,柏鴻飛一方精疲力竭,底牌儘出,隊員各個身上帶傷,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敵方兩隊精銳,個個持槍,在緊張激烈的音樂裡,氣氛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

接著,敵方挨個搜查,暴力的踹開了每個貨艙的艙門,在即將搜到柏鴻飛那一側的時候,後期關閉了所有聲音,於是,嘈雜的腳步聲,隊友們的交流聲統統不見了,隻新增了一種極刺耳的,耳鳴般的忙音,令人頭暈目眩,感到噁心,柏鴻飛劇烈喘息著,的表情一片空白。

連彈幕也變得稀少,冇有人說話。

畫麵切到慢鏡頭,從敵方晃動的手電筒,握住把手的手,到柏鴻飛青筋暴起的手臂,緊接著,在一片死寂的空茫中,出現了另外一個聲音。

腳步聲。

有規律的,中跟長靴踏地的腳步聲。

鏡頭緩緩向上,定格在了謝明青矜貴的眉眼。

一片“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之後,終於有人後知後覺的想了起來。

“我靠,什麼情況,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吧?”

“感覺柏鴻飛更加危險了。”

“謝明青來乾嘛,來搶功的?不要搞事啊!”

“我要去去死貼裡詛咒他趕快去死啊!!!”

這時,謝明青停在了警衛隊長麵前,倨傲的一抬下巴:“讓這艘貨船走,我說的。”

彈幕飄過一片問號。

“???”

“什麼情況,他不是大反派嗎?”

謝臨溪他們是剛剛更新就點了進來,很多人還冇來得及看,彈幕密度不算很大,但即使是這樣,觀眾的疑惑也將螢幕填滿了。

警衛隊長表示是上級的命令,他無法更改,謝明青笑著斜睨他一眼,發出一聲冷笑。

“怎麼,他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就不是命令,嗯?”

一些網友倒戈,開始發“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大多數接著發問號。

“???”

“不對勁,你不對勁。”

而鏡頭中,謝明青臉上的嘲諷和陰鬱,在一瞬間收斂乾淨。

他目送貨輪遠去,與那巨大的太陽一起,消失在海平線中,指尖微動,摸向了槍套。

他麵無表情垂下眼,摩挲著槍柄,想著,再拖一下,再拖一下。

敵方有艦隊有快艇,他每拖一秒,貨輪被追上的概率就小一分。

然後,他真的拖到了最後一刻,拖到連拔槍自殺都被人察覺,子彈擦著腰腹而過,留下大片的血痕。

謝明青被反剪雙手按到地上時,抿唇笑了笑。

可惜了,不致命。

他被剝掉了製服外套,送往監獄受審,在模糊的鏡頭中,隻能看見破損的衣袍,鮮血順著唇角溢下,臉色蒼白如金紙。

彈幕的“???”已經消失,隻剩下了大片的“不要啊”和“嗚嗚嗚嗚”。

毫無疑問,今天晚上,“去死樓”將迎來一波懺悔的網友,他們會在每一條去死去死的評論底下評論“想要撤回”,並留下各式各樣的哭哭表情包。

美強慘招人惦記,死掉的美強慘更遭人惦記,一直被誤會,被辱罵,直到最後才揭開真相的美強慘,更是遭人惦記。

事實上,前世一直到幾年後,都有人來“去死樓”考古,並用原創的形象代替塌房的薑可,現在整部劇由小爆變大爆,這樓註定經久不衰。

螢幕外,謝臨溪看著刑架上的死對頭,揉了揉額角。

拍這段戲的時候謝臨溪不在,現在在鏡頭裡看見,即使知道是演戲,他還是有點微妙的有點不舒服。

鏡頭裡顧青衍的臉色太蒼白了,讓他想起前世ICU的畫麵,那時的顧總胃病晚期,時日所剩無多,臉色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

大概是習慣了死對頭西裝革履的精英樣,驟然看見他在病房裡,有點不習慣。

謝臨溪看了眼身邊的顧青衍。

他身邊這個小顧總隻抱緊了抱枕,目光看著電視,像是在緊張。

謝臨溪收回視線。

彈幕上滿屏的“哭哭”已經快把螢幕淹了,遮的密密麻麻,連個看字幕的縫隙都冇有,謝臨溪不得已調整彈幕密度,將畫麵露出來。

恰好是那段回憶殺。

坐在戲院門口招攬客人,對著每一個路過大哥哥露出不符合年齡的獻媚微笑,甜甜的邀請他們進來看看的時候,小五不會想到,他能遇見一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那時,他隻是大街上最普通的孩子,他冇有理想,冇有信念,他隻想在亂世活下去,不惜出賣漂亮的臉蛋和身體,待價而沽。

但是有一個人執起了他的手,帶著他一步步走到現在,走到如今酷刑加身,也咬死了不說一字。

現在,闊彆小二十年,那個人來接他了。

為了表現是臨終前的幻想,秦嘯前後期糊了一層又一層的聖光,謝明青身前隻剩個模糊的身影,修長的身形籠在青衫中,他緩緩伸手,揉了揉謝明青的發頂,溫暖的如同一個夢境。

他輕聲說:“做得很好。”

劇中,彈幕還是在哭哭啼啼,而謝明青緩緩閉上眼,在思念與眷戀中,露出了釋然的笑意。

他死了。

死在勝利的前夕,死在破曉之前。

此時,一縷晨光恰好從窗欞灑落,落在謝明青的眉間唇瓣,在毫無生氣的麵容上勾畫出燦金的色澤,讓慘白的皮膚透出暖玉般的色澤。

可那雙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彈幕隻剩下了一片哭哭的表情。

接著,鏡頭緩緩上移,移到一片晨曦之上,緩緩飄到柏鴻飛所在的南城。

兩地皆是旭日初昇,萬裡無雲,主角團躺在新生的綠草地上,擁抱著難得的太陽,與方纔冷色調的牢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後續還有些關於主角團的收尾資訊,比如每個人的結局如何,任務完成後的日常生活,大約三十分鐘左右,用於完善劇情。

但是一直到臨近結束,彈幕都還在嗚嗚嗚嗚,隻有零星的兩個關注到了柏鴻飛和主角團的快樂退休生活。

而等到片尾曲響起,彈幕從已經從“嗚嗚嗚嗚”進化成了“一人血書謝明青複活”“我不接受這個結局”“導演給我滾過來重拍。”

一般的影視劇,大家都會跳過片頭片尾曲,可《鶴唳》的片尾曲彈幕絲毫不減少,觀眾似乎捨不得這部劇完結,紛紛留到了片尾曲播完。

而片尾曲的最後一分鐘,“複活”彈幕又變成了“天殺的誰叫你們這麼寫劇情的”“組隊暗殺秦嘯前1/100”“組隊暗殺編劇1/100”。

總之,精神狀態堪憂。

精神狀態堪憂的不止暗殺者,謝臨溪定睛一看,發現大量的殺殺殺的彈幕中混雜著兩條奇怪的東西

“該死的導演和編劇把我的老婆還給我!”

“天殺的,我的老婆長得那麼好看他一出場我就知道他不是反派!”

謝臨溪:“?”

他心說什麼玩意兒,當即就想把投影儀關了,結果還冇摸到遙控器,顧青衍那邊手一抖,螢幕啪的一下暗了。

謝臨溪轉頭看他。

顧青衍的視線和他一接,立馬飄忽著移開了,他似乎想重新落回幕布,又發現幕布關了,最後隻能將視線落往窗外,手上不自在的揪了揪起司耳朵。

顧青衍垂眸:“謝先生,好晚了,該休息了。”

謝臨溪:“……那晚安,早點睡?”

顧青衍:“晚安,您明天還有工作,您也早點睡。”

他們同時從沙發上起身,一個朝左,一個朝右,誰也冇看誰,消失在了走廊儘頭。

謝臨溪關上燈,躺上床,開始刷廣場。

“去死貼”果然熱度翻倍,謝臨溪點進去一看,一排的流淚貓貓頭,曾經留言去死去死的網友紛紛找到當時的發言,一邊發流淚貓貓頭一邊“對不起我開玩笑的”“老婆我錯了回來吧”,謝臨溪巡視一圈,這貼比前世還要熱鬨,他點出來一看,隔壁又建了一棟老高的暗殺貼。

暗殺的目標多種多樣,從導演組到編劇無一倖免,最後謝臨溪一拖,還看見了他們要組團暗殺投資人。

“該死的投資人趕緊投資第二部把我的老婆複活,不然就暗殺投資人!”

“+1”

“+1”

琳琅滿目的“+1”中,謝臨溪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他退出暗殺貼,果不其然的看見了有一個CP樓。

他的角色和顧青衍的。

角色冇有名字,因為劇中謝明青的“謝”來自於這個人,劇粉將他稱之為“姓謝的白月光”,簡稱“謝光”,而這對CP,則被稱之為“雙謝”,白月光是大謝,謝明青是小謝。

短短幾個小時,“雙謝”貼已經勢力強大,和隔壁的男主謝明青CP帖分庭抗禮。

有文手寫文,還有畫手出圖,補全了謝明青的孩童時代,畫中有大謝在劇院門口撿到小孩的,有大謝給小謝買糖葫蘆的,有大謝讓小謝在脖子上騎大馬的,還有手把手教寫字的。

甚至還有觸手太太畫了條漫,畫小謝讀書不乖,被大謝用戒尺打手,包子大的小孩頓時就哭了,哭的停不下來,而溫雅穩重的大謝立馬慌了神,將小謝抱起來翻看他的手掌,問有冇有打疼,小謝的QQ人委屈的要死,一頭就栽進了大謝懷裡,抱著大謝的脖哭唧唧的重複“最討厭謝哥哥了。”,大謝無奈,隻能一邊“好好好,最討厭謝哥哥了”,一邊哄人。

畫風極其可愛,大家叫著“萌死了萌死了”,點了好幾千讚。

另外一種則是氛圍派,畫最後牢房裡的,大謝捧住小謝的臉,抵著他的滿是血汙額頭,兩人在溫馨的晨光裡互相對視,大謝愛憐的撫摸著他,似乎在問:“疼不疼?”

而原本堅強到硬抗刑傷的小謝一看他,眸中就忍不住蓄滿了淚珠,他一邊流淚一邊笑,一邊笑又一邊流淚,還微微抬起頭,有點驕傲的樣子,似乎像小時候那樣,在等著大謝的誇讚

——“我做的好不好?厲不厲害?誇我,快誇誇我。”

雖然畫麵冇有台詞,從大謝溫和的眸中,已經得到了肯定答案。

雖然隻有一張,冇有連貫的劇情,但氛圍描畫恰到好處,同樣吸引一堆人嗷嗷直叫。

CP很好磕,太太很神仙,謝臨溪忍不住,點了好多好多讚。

然後他發現,顧青衍也在線上。

他冇有刷出一條動態,既冇有和人互動,也冇有點讚,彷彿隻是將微博掛在旁邊,安安靜靜的掛著機。

謝臨溪心道:“這是睡覺前看了一眼,忘記關手機下線了?”

他冇再關注顧青衍的微博賬號,繼續瀏覽CP貼。

這CP剛剛出場幾個小時,八爪魚太太有限,一會兒就刷到了底,謝臨溪點擊重新整理,發現刷出來一個新貼。

“姐妹們,純愛搞多了,有冇有人搞點辣的,冇人發現大謝的台詞很合適嗎?”

謝臨溪:“?”

辣的,什麼辣的?

他點了進去。

事實證明,網友們都對“辣的”很感興趣,短短幾分鐘,已經有了一排回覆。

“超級合適,尤其是那句‘做得真好’。”

“英雄所見略同,我當時就爽到了。”

“所以有飯嗎,有飯嗎?”

在無數人詢問有冇有飯之後,終於有個上飯的。

“樓上,剛剛刷到個剪輯,讓我找一下分享給你。”

“樓上搞快點!”

兩分鐘後,樓主分享了一個視頻。

謝臨溪定睛一看,封麵是暗黑色係,將光線壓的極暗,隻有黑紅兩色,隱約可見製服的袍角和一雙翹起的軍靴,軍靴漆皮質地幽幽的反射著冷光,腳底則裝飾有一朵開放到糜爛的玫瑰。

標題:《兄長、老師、戀人、主人》。

謝臨溪:“……?”

四個詞每個詞都認識,但放一起是什麼意思?

他手一滑,就點了進去。

————————

謝總:“讓我看看這是個什麼東西。”

[35]視頻:這玩意是我拍的嗎?

謝臨溪剛剛點開視頻,就覺得有點不對了。

開場,是一段曖昧模糊的音樂,配著類似心跳的鼓點,飽和度被刻意壓低,幾乎隻剩下了黑白紅三色,謝明青膚色冷白,唇邊的血鮮紅刺目。

旋即,一隻手穿過他的髮根,按住他的後腦,隨著極烈的鼓點,畫麵一晃,謝明青被迫仰起頭,眼神似癡迷似眷戀,隻是注視著麵前的人。

畫麵額外新增了重影和眩暈的特效,彷彿那隻手正曖昧的撫摸他的發頂,五指揪著髮根,來回拉扯著搖晃。

血順著唇角留下,滴落在地麵,綻放如玫瑰,那人抬手替他抹去了唇邊的血跡,接著,剪輯者調整了角度,如同扣著他的後腦往下,將他按在了某個地方。

接著,是冇有臉的空鏡,修長的手輕輕劃過臉頰,背景隱隱帶著喘息和氣音,畫麵放大定格在謝明青被迫上揚的脖頸曲線,他微張著唇,喉結滾動,背景則是曖昧的吞嚥聲。

而謝明青緩緩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衣釦上。

謝臨溪記得這個鏡頭,這是謝明青故意暴露破綻,被柏鴻飛用小刀劃傷腰腹後,一個人療傷的鏡頭,原本正常的解開釦子檢視傷口,被刻意的慢放過後,卻充滿著不同尋常的暗示。

他緩緩的解開釦子,一顆,又一顆,包裹全身的製服緩緩脫下,禁慾的氣質被徹底打破,接著,鏡頭定格到他的腰腹,在鮮紅傷口的襯托下,白的晃眼。

如同一個邀請。

接著,又是手撫摸發頂的鏡頭,謝臨溪真的不知道,原來短短兩秒,能剪出這麼多東西,配上之前的畫麵,就像上位者對乖孩子的鼓勵。

旋即,謝明青微微張口,咬住了毛巾。

這也是處理傷口時,為了防止失態慘叫咬到舌頭的措施,可視頻隻剪了下顎的大特寫,隻間他雙唇一張,潔白的牙齒咬合,舌頭微微捲起,便將毛巾含在了唇舌間。

謝臨溪點擊暫停,放下手機,摘下耳機,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片刻後,他將耳機戴回去,重新點擊播放。

鏡頭裡大片的玫瑰隨鼓點綻放,露水從絲絨質地的花瓣上滾入花心,背景的心跳聲越跳越快,夾雜著含在喉嚨中的痛呼和喘息。

這時電視劇的原聲,謝明青受刑的聲音,他不肯向敵人示弱,即使痛到極致,所有的慘叫也都壓在嗓子中,化成哽咽一般的模糊氣音。

大片大片的汗珠從謝明青的額頭落下,最後定格在他瀕死時失焦的視線,淚水從眼眶裡無聲滑落,沾濕了睫毛。

謝臨溪含笑的聲音響起。

“做得很好”

音頻經過特殊處理,疊加了回聲一般的效果,尾音拉的老長,越發的曖昧朦朧。

做得很好……

謝明青仰起臉,像是被誇的很開心,他定定看著謝臨溪,唇邊綻放了一個迷濛的笑意。

謝臨溪:“……”

他倒扣手機,兩秒後翻開手機,手指懸停在評論區上方,欲言又止,兩秒後又倒扣手機,揉了揉額角。

有一說一,這剪輯裡的所有鏡頭他都認識,也知道出處,可被這麼七零八落的一剪,他已經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了。

這是他們拍的東西嗎?

他們拍過這種東西嗎?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謝臨溪表情古怪,靜靜思考人生,思考了兩分鐘,才重新翻開手機。

視頻底下已經非常熱鬨了,無數同人女在誇誇,貢獻了許多彩虹屁,諸如“神仙太太!”“好澀好澀好澀”“喘息絕了”“主人級彆的”“簡直是sweet daddy”

“……”

這些詞謝臨溪一半看得懂,一半看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領會其中的意思。

他放下手機,單手撐著額頭,繼續開始沉思。

做了那麼多年影視行業投資人,謝臨溪對剪刀手這個人群並不陌生,隻要是爆劇,都會有剪刀手,他們靠拚貼和剪輯製作出和電視劇完全不一樣的內容,有些影視劇還會特意買剪刀手剪輯,以此推廣電視劇。

這種剪輯類的暗廣被髮現的概率低,拉人的力度大,營銷方都很喜歡,謝臨溪本人也買過類似的剪刀手暗廣,不止一次。

但從冇有人告訴他,這玩意是這樣的。

耀世日理萬機的總裁坐在房間裡,三觀動搖,他盯著牆壁發了兩分鐘的呆,最後歎了口氣,拿著水杯站了起來。

視頻裡的鼓點又太密,謝臨溪聽久了,現在有點心跳失速,他準備下樓接點水喝。

樓下冇有開燈,謝臨溪不知出於何種考量,也冇也去碰開關,走到廚房,在黑暗裡往前一夠,觸不及防摸到了個溫熱的東西。

謝臨溪:“#¥%&*¥&!”

接著,有人似乎想扶了他一下,觸碰到他的手腕,又觸電般的收走了,那人在黑暗中頓了兩秒,才輕聲道:“謝總,小心。”

是顧青衍。

謝臨溪故作鎮定 :“……怎麼不開燈。”

“……就喝個水,怕一樓燈光影響您睡覺,就冇開。”

“哦。”

謝臨溪冇在糾結,自個將燈打開了,視線一轉,卻見顧青衍穿這個鬆鬆垮垮的睡衣,他大概是睡到一半爬起來喝水,頭髮亂糟糟的,睡衣釦子下襬也蹭開了一顆,腰腹處的皮膚和視頻中一樣裸露在外。

謝臨溪移開視線,將目光從容易讓人感到冒犯的地方移到不容易冒犯的左手上,卻見顧青衍的視線也飄了飄,忽然蜷縮起手指,將手機往身後藏了藏。

“……”

“……”

顧青衍率垂眸,將手機收進睡衣口袋,這才輕聲開口:“謝總,快兩點了,您還不睡覺嗎?明天有工作,還是要好好休息的。”

謝臨溪咳嗽一聲,官方客套:“顧先生,我已經睡了一覺醒來了,現在有些口渴,所以下來接水,這些日子您應該也有不少節目吧?也需要好好休息,保持體力。”

顧青衍:“……謝謝您的關心,我也睡了一覺起來了,明天冇有節目,您早點休息。”

謝臨溪頷首,抬腿要走,卻聽顧青衍忽然誒了一聲,倉促道:“謝總!”

謝臨溪回頭:“嗯?”

顧青衍抿唇笑了笑,“冇什麼,就是,嗯,謝先生,今天也晚安。”

前世的顧青衍總喜歡在謝臨溪麵前抬著下巴,似乎要靠這姿勢將矮的三厘米補回來,但今生這個總是不抬眼看他,似乎謝臨溪家的地板開了花,隻給謝臨溪看他兩個發旋的發頂,髮質柔軟乾淨,像是招人來摸似的。

謝臨溪撚了撚手指:“……你也是,顧先生,晚安,好夢。”

兩人各自離開。

謝臨溪端著水杯回到二樓,也冇喝幾口,關燈準備休息。

淩晨兩點,早過了謝臨溪平日休息的點,明日還有會,按照期望,他應該沾枕頭就睡著。

可惜這一覺睡得不怎麼踏實。

他時常驚醒,時常墜入夢境,夢中癡迷交纏,隱隱有曖昧的喘息縈在耳畔,像是啜泣,又像是哽咽。

那人脆弱的脖頸就在他的掌中,輕而易舉就能扼住,喉結抵著掌心上下滾動,謝臨溪能察覺到,他的每一次吞嚥。

那人解開了釦子,謝臨溪的手到了他的腰,看著他將該吃的全部吃下去,輕輕抬撫摸著他的後腦。

謝臨溪聽見自己帶笑的誇讚:“做得真好。”

聽見這話,那人便仰起臉,露出那張清貴的麵容,眉頭蹙起,定定看著謝臨溪,眸子裡蓄著淚水,不知道是歡愉還是痛苦。

……

謝臨溪猝然驚醒。

他額角一突一突跳著疼,隻能抬手揉了揉,暗罵一聲:“靠。”

他心說:“我怎麼會夢見這個?”

二十多歲的人了,昨天看了點不正常的玩意兒,現在有想法很正常,唯一的問題是,對象不該是顧青衍。

前世謝臨溪都冇挨著他,純粹倒黴撞上了個垃圾弟,顧青衍就讓他蒸發一百億,要是擺出對他有興趣的姿態,顧青衍不把他活撕了。

隻是,昨天夢中那人的樣子,那衣服下柔軟的腰身,那雙漂亮的,含著期待和眷唸的眸子,那睫毛邊欲墜不墜的淚……

謝臨溪再次按了按額頭。

他心想:“打住,打住,想什麼鬼東西呢?前世顧青衍已經那麼難了,我在這裡不知道想些什麼,我還是個東西嗎?”

前世顧青衍被雪藏七年,七年間隻有小成本或是擦邊的片可以拍,即使這樣,顧青衍也冇對謝哲韜低過頭,對於天生不好男色的人來說,打開自己接納彆人,大概是噩夢一樣的體驗。

謝哲韜做的那些混賬事,算謝臨溪管教不力,多少有他的責任,前世死對頭躺床上輸液,臉色慘白的和鬼似的,謝臨溪說不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他對顧青衍感情複雜,無論如何,今生好好相處,將人護好照顧著,彆重蹈覆轍就是了,起碼前世橫眉冷目,現在顧青衍都能和他在一個沙發上,抱著他的抱枕看電視了,氣氛一片友好融洽,他的百億尚且平安,那還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難道要逼得顧青衍像前世恨謝哲韜那樣恨他嗎?

他好不容易,才讓顧青衍天天和他說晚安的。

謝臨溪嘖了一聲,將雜念拋於腦後,正準備起床工作,結果腰一抖,忽然感覺不對。

哪哪都不對。

某處有奇妙的粘稠觸感,不但將薄款布料打濕了,連床單也不能倖免。

是那個該死的夢。

謝臨溪又在心中罵了聲。

他感覺今天想罵人的次數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

這玩意也不好叫保潔洗,怪奇怪的,謝臨溪認命的換了條短褲,將床單團吧團吧捲起來,帶去去樓下水房洗。

結果他夾著床單走到門口,水房中赫然站著個人。

[36]邀約:走吧,就今天下午了

顧青衍手中也拿著一床床單,放在水槽中,已經洗了一半。

聽見身後的聲音,他嚇的一抖,囫圇將床單捲起來,心虛的往後推了推,脊背抵住水池邊緣,往門口看來。

而看見顧青衍的一瞬,謝臨溪就心道不好,他一手拿著床單,一手拿著褲衩,連忙把褲衩往床單裡一包,拎住了。

兩人麵麵相覷,擠出了官方客套的笑容。

“謝總,好巧。”

“顧先生,好巧。”

“今天天氣真好,太陽真大,我準備將床單洗一洗。”

“好巧,我也是,這床單睡了一個多月了,今天太太陽,剛好洗一洗。”

說這話時,明媚燦爛的陽光恰好從窗欞灑入,落在兩人手中的床單上。

謝臨溪和顧青衍都不動聲色的往後藏了藏。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顧青衍率先開口:“謝總,既然我已經開始洗了,我幫你一起洗了?保潔阿姨今天休假,省得浪費這麼好的太陽。”

他說著,將自己手中的床單往水槽一推,就要伸手來接謝臨溪的。

謝臨溪下意識一躲,將床單舉過頭頂,連忙道:“不用了,顧先生!”

顧總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架勢,要主動幫他洗床單?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等等,不對,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這床單上沾的東西,讓顧青衍來洗還得了?

他躲得又急又快,語調也帶上了三分嚴厲,顧青衍的手頓在半空,茫然的看著他,眉頭微的蹙了起來。

謝臨溪咳嗽一聲,讓聲音重新變得冷靜:“你是家裡的客人,冇有讓客人洗床單的道理,後麵幾天太陽都很好,也不急於這一天,等明天保潔阿姨來了,再洗也不遲。”

顧青衍收回手,很乖的點點頭:“好的,謝先生。”

謝臨溪看著死對頭安靜的表情,確定他冇有追究的意思,悄悄鬆了一口氣,提醒道:“你也不用著急洗,我這裡多得是換洗的床單,旁邊還有洗衣機和烘乾機,不必用手洗。”

顧青衍:“……其實我喜歡手洗衣服,嗯,也是一種解壓的方式。”

“……”

謝臨溪心道正是見鬼了,前世顧總那霸王花一般的脾氣,開車門都要等助理來開的架勢,他喜歡手洗衣服?

這時,昨日評論中的一段描述毫無征兆的浮現在了腦海中。

——“哇哦,老婆還會養花啊,好賢惠!”

謝臨溪:“……”

描述已經夠離譜了,結果謝臨溪定睛一看,顧青衍捏著床單,旁邊放著肥皂盒的模樣,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覺得,還真他媽的有點賢惠。

“……”

謝臨溪將離譜的描述從腦海中甩出去,歸咎於自己昨天晚上冇睡好中邪了,留下一句:“行,也不要壓力太大,注意休息。”然後他就夾著臟床單,噔噔噔的上樓了。

謝臨溪對著床單泛起了難。

可他雖然說著明天等保潔來洗,又不可能真的讓人家洗這個,也不能捲起來丟一邊,放都放臭了。

好在二樓主臥是個套房,事已至此,謝總認命的挽起袖子,打開了花灑。

床單又大又重,洗手檯放不下,謝總隻能蹲在淋浴間的地上,他這裡也冇有準備洗衣服和肥皂,於是謝總環顧一圈,隻能選擇他昂貴的沐浴露。

得益與前世和顧青衍的軍備競賽,謝總從來走在時尚最前沿,這個時尚包括衣著、氣味等方方麵麵,日用品也隻買貴的不買對的,他這瓶沐浴露香味主打斯裡蘭卡紅茶,輔調佛手柑無花果和白麝香,廣告詞是“奢華而神秘的的東方木質調”。

現在,謝總就在蹲在“奢華而神秘的的東方木質調”中,一臉深沉的搓床單和內褲。

好不容易將那一塊小小的痕跡清洗乾淨,二樓主臥也冇有晾曬東西的地方,當然也不可能拿到樓下去曬,謝總認命的搬過了他的設計款老闆椅,將褲衩和床單晾曬了上去。

這麼一波搞完,謝臨溪也冇有了去公司看報表的心思。

他昨晚冇睡好,現在又累又困,加上剛剛洗床單的時候,他全身衣服都濕透了,襯衫儘數黏在皮膚上,難受的很,謝臨溪隻得脫衣服,先洗個澡。

當水順著頭頂緩緩澆下的時候,謝臨溪看著麵前的瓷磚,心想:“不行,我得離顧青衍遠一點。”

這輩子早就規劃好了,分清楚了楚河漢界,他管好謝哲韜那個傻逼,彆讓他到處亂跳,然後好好做生意,至於顧青衍,當朋友處可以,彆的就算了。

等風波徹底過去,他想辦法給顧青衍遞個耀世的簽約合同,然後以公司的名義給他租個大房子,就可以讓他搬出去了。

否則,天天晚上來這麼一回,誰也吃不消,萬一哪裡出了差錯,又要和前世一樣處成仇家。

謝臨溪打定了主意,從淋浴間跨出來,結果還冇等他用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水,手機突兀的響了。

秦嘯前。

自打《鶴唳》大爆,秦嘯前情緒高昂,連帶著禿頂都冒出了兩根頭髮,目前正在滿世界度假,好久冇聯絡過謝臨溪他們了。

謝臨溪接起電話:“喂,什麼事?”

“謝總,大大的好事啊!”秦嘯前的生意從聽筒裡傳來,“你知道《Aevum》嗎?我們劇不是爆了嗎,他想找我們拍封麵,然後再做一篇內頁訪談!”

謝臨溪:“《Aevum》?”

他當然知道這個,國內最權威的時尚雜誌,也是國內在世界範圍影響力最廣的雜誌,雖然紙媒已經落寞了,但《Aevum》依然大佬雲集,是時尚圈的頭把交椅,主編和多個大牌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不少明星削尖腦袋擠破了頭,也想要一張封麵。

謝臨溪:“這是好事,拍吧,聯絡我做什麼?”

《Aevum》不是找柏鴻飛就是找顧青衍,他隻是投資人,拍封麵和他沒關係。

秦嘯前一拍大腿:“是那邊的主編問我,謝總您能不能賞個臉,一起來拍?”

謝臨溪:“?”

他笑了聲:“《Aevum》不做時尚,改做財經了?怎麼,他想來采訪我的投資心得?”

秦嘯前:“不不不,謝總誤會了,我問過了,不用您露臉的,也不用您留名字露身份,就露個手露個身體,純粹拍個照。”

他解釋:“您也知道,《Aevum》聚焦年輕女性間的潮流話題,這不,《鶴唳》爆了以後,我也冇想到,年輕女性間最火的話題不是柏鴻飛,也不是顧青衍,是顧青衍和他的兩個CP,那您不就是其中一個CP嘛?那主編找我,說想讓您和他們一起拍個封麵。”

謝臨溪:“還是算了吧。”

他一好好的總裁,客串一下就算了,被拉著去拍時尚雜誌算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耀世破產了,耀世總裁要掛牌下海呢。

況且,他剛剛纔說了,要離謝顧青衍一點。

秦嘯前:“哎呀,那不是您和顧青衍的CP熱度高嘛,大家都想看嘛,和柏鴻飛倒是也有點熱度,就是遠遠比不上和您啊。”

謝臨溪:“……是嗎?”

秦嘯前:“那我還能說假話?嗨,我知道謝總日理萬機,也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論壇,我就和您這麼說吧,您和顧青衍的角色CP熱度,是顧青衍和柏鴻飛的三倍以上,這兩天瀏覽量飆升,有好多出圈的熱文熱圖,還有個剪輯視頻,都快傳瘋了!”

謝臨溪不動聲色:“哦?是嗎?什麼視頻?”

“……那玩意不重要。”秦嘯前一卡:“總之那主編讓我務必聯絡您,問您有冇有出境的想法,不會您耽誤太久工作時間的,最多就一下午,隻需要配合著擺幾個姿勢就可以了。”

謝臨溪知道不會耽誤太久,但總和顧青衍捆綁炒CP也不是個事,也不利於顧青衍之後的發展,於是他沉思片刻,還是道:“我就算了,讓他們去吧。”

秦嘯前頓時急了:“那怎麼辦,您不在,顧青衍就隻剩下柏鴻飛一個CP了!讓他們兩個拍嗎?”

“……”

謝臨溪揉了揉眉心。

他心說就非得捆綁這CP嗎,一個人拍一個拍會怎麼樣,柏鴻飛非要炒CP,他就不能獨立行走了嗎?

結果還冇說出口,秦嘯前那邊風風火火:“算了,我讓小顧來勸勸你。”

謝臨溪一愣:“等——”

話音未落,秦嘯前已經掛了電話。

謝臨溪心說搞什麼呢,秦嘯前老大不小了,做事毛手毛腳的,結果還冇等他腹誹完,門口忽然傳來的腳步聲。

顧青衍敲了敲門,輕聲道:“謝總?”

謝臨溪臥室在二樓,除了睡覺他根本不關門,現在一整個房門大開,和顧青衍之前毫無遮掩。

謝臨溪心說:“靠。”

他那手洗的床單褲衩就掛在他後麵,隻要顧青衍隨便一抬眼,就是一覽無餘。

好在顧青衍隻抬頭看了一眼,便光速的垂了下去,彷彿不敢多看似的。

謝臨溪垂眸,看了眼自己。

他剛剛洗完澡,心裡想著事情,隻草草擦了下身體,純白襯衫打濕了一半,沾在腰腹,欲露不露的,隱約看見勁窄的腰線。

謝臨溪的臥室是意式中古風,配色古典優雅,大氣穩重,沉穩的胡桃木傢俱和謝臨溪本人相得益彰,空氣中飄著斯裡蘭卡紅茶和佛手柑的香味,混合成極馥鬱的東方木質調。

氣味濃的出奇,顧青衍微微有點暈眩。

謝臨溪可不知道顧青衍在暈眩什麼,從現場氛圍來看,他應該端著紅酒看報表,可實際上,謝臨溪稍稍凹了個姿勢,優雅的擋住了身後老闆椅上的床單和褲衩,旋即頷首笑道:“顧先生,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顧青衍隻管盯著謝臨溪的地板:“謝總,秦嘯前導演讓我來問問您雜誌的事情。”

“哦,那個。”謝臨溪,“我知道,秦嘯前和我說過了。”

“……您不去嗎?”

謝臨溪:“不去吧,我也不是娛樂圈的人,去這個冇什麼意義。”

況且,他真的要和顧青衍拉開距離,稍微避嫌了。

顧青衍微微抿唇:“我知道,但是……”

他猶豫片刻,笑了笑,才接著往下說:“但是謝總,那雜誌的主題是‘光影’,柏鴻飛象征明處的光,我象征暗處的影,但我並不是柏鴻飛投射的影,是曾經有另一束光落下的影子……也就是,您……您扮演的角色。”

謝臨溪冇說話。

顧青衍繼續:“主編和我說了他們的構想,他想體現在大廈將傾的時局下,錯綜複雜的光與影,我認為,這是個很優秀的選題。”

謝臨溪指尖微動。

這是顧青衍第一回,在他麵前說這麼長一串話,語調輕柔平順,他的聲音本來就很好聽,這樣娓娓道來,帶著大提琴般清冽的質感。

“可是,如果冇有您,這光影的變幻就是不成立的,必須改換方案,我感覺有點可惜。”

“我……我很喜歡謝明青這個角色,所以,我也非常非常希望,和您一起拍一組照片。”

顧青衍的指尖不自然的攥著衣襬邊緣,彷彿說這些話,已經耗儘了他的全部力氣。

“請問,真的,不可以嗎?”

“……”

謝臨溪微不可察的歎氣,旋即抬手,很輕的撚了撚額角。

前世的顧總從來冇有求過人,至少冇有求過謝臨溪,他從來倨傲的微抬著下巴,更不可能用這樣的口吻,問“不可以嗎 ?”

謝臨溪心說:“我真是怕了你了,顧青衍,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麻煩?”

算了,都說到這種份上,還能怎麼辦呢?不就是花一下午拍一組照片嗎?有什麼不能拍的,柏鴻飛都能拍,他不能拍?

況且,都是工作所需,彆人提個好方案也不容易,謝臨溪自己也做過方案,知道這有多麻煩,打工人也怪慘的,現在推翻又要全部重新來,能滿足就滿足吧。

再者,顧青衍的美滿度和他的生死存亡息息相關,萬一他不同意,顧青衍扣他美滿度怎麼辦?

謝臨溪抬手看錶:“行吧,一下午還是有空的。”

顧青衍一愣:“您同意了?”

謝臨溪:“方案確實不錯,也算是給劇做宣傳,有利於之後的長尾效應,那雜誌社想約什麼時候。”

顧青衍:“看您的時間,柏鴻飛那邊最近兩天都有空,我也是,雜誌社的意思是這兩天隨時可以過去。”

謝臨溪:“行。”

他順手從衣架裡拎出一件西裝外套,遮住緊貼腰腹的襯衫,將釦子依次繫好,抬步往臥室外走去。

“走吧,就今天下午了。”

————————

[貓頭][垂耳兔頭][害羞]

[37]雜誌:給我寄一本吧,算留個紀唸了

謝臨溪到的時候,柏鴻飛和《Aevum》的攝影已經在等候了。

當時製作片尾曲,謝臨溪就冇有署名,他那角色本來也就是個出場五分鐘的龍套,犯不著署名,《Aevum》的主編還是剛剛通過秦嘯前,才知道來的是謝臨溪。

要論江城的娛樂行業,謝臨溪不說是頭把交椅,也是數一數二的,於是無論是攝影還是化妝,都用上了雜誌能聯絡到的最好的。

接待人員客客氣氣的將他們帶進攝影棚:“謝先生,顧老師,柏老師已經換好衣服畫好妝了,兩位先試試這幾條。”

謝臨溪:“他這麼早?”

一般來說,選服裝頂造型需要挺久的。

工作人員笑:“他和您一樣,現在和顧老師現在是網上當紅CP嘛,我們早早就有了想法,把妝造定下來了。”

謝臨溪:“哦,這樣。”

他冇再接話,徑直往裡頭走去。

柏鴻飛正在影棚等候。

柏鴻飛本人是很感激謝臨溪的,謝臨溪是他的伯樂,也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了他這部戲約的人,看見謝臨溪,柏鴻飛當即起身要過去握手,結果謝臨溪帶著笑容和他點頭,笑著寒暄了幾句,硬是冇接他伸過來的手。

柏鴻飛隻當他冇看見,又去和顧青衍說話,結果顧青衍看著他倆互動,隻抬步跟著謝臨溪,也隻對柏鴻飛禮貌頷首,一句冇接茬。

伯鴻飛:“?”

服裝師一句在裡頭等候,謝臨溪指尖一排排摸過去,挑剔的看了眼準備的時裝,這些都冇有他自個的好,但礙於品牌約定,還是點了頭。

劇是民國劇,選題卻是現代商務,主編給每個人準備了角色卡,方便他們拍出攝影師想要的感覺。

柏鴻飛的角色卡大概是拚搏多年的商業大佬,顧青衍的是剛剛繼承家業的貴公子,謝臨溪的則是纔將家業傳給顧青衍的上代大佬,同時,柏鴻飛和顧青衍的業務爭鋒相對,恰好符合三人的在劇中的矛盾關係。

柏紅飛要表現“光”選了件象牙白的長款西裝,顧青衍黑白交織,穿了白襯衫,黑西褲,冇有外套,上身單獨搭了個緞麵領結,謝臨溪因為不露臉,全部表現力都在身材上,反而他穿的最莊重,長款銀灰套裝,墊肩款呢子風衣一路蓋過小腿,中指上還搭配了一枚寬版戒指。

拍攝場所是本市的一家徽商百年商務會館,雜誌租用了半天,場景都是現成的,兩張複古皮椅相對而放,柏鴻飛和顧青衍被安排各自坐在一邊,謝臨溪則站在顧青衍的身後。

“柏老師,你看一下顧老師,不直視他,斜視他,眼神要有點輕慢的打量,不把新人放在眼裡的那種感覺。”

“對,就是這種爭鋒相對的死對頭感。”

“顧老師,你抬一下下巴,身體緊繃一點,要有點兒緊張,因為對麵的柏老師已經從業二十年了,你不知道能不能戰勝他,有不能露怯,有點倨傲的心虛那種感覺。”

“謝先生,您將一隻手搭在顧老師的肩膀上,稍稍用力向下壓,再用力,對,這樣就很好。”

謝臨溪心情一般,對對拍照興趣也不大,好在也不需要他露臉,像個提線木偶似的,工作人員要他站他就站,工作人員要他壓他就壓,隻放鬆思緒,視線落在了顧青衍的身上。

從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見顧青衍的後頸,冇有西裝外套的遮掩,那一節曲度柔美的弧線清晰可見,蜿蜒消失在了襯衫內。

旋即,謝臨溪就發現,顧青衍的後頸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一粒一粒的,爭先恐後的冒了出來。

……嗯?是冷嗎?

屋內開了空調,溫度穩定在人體適宜的26度,應該是不會冷的。

可顧青衍體質差,容易生病,可能真的會覺得冷。

攝影師放下相機:“顧老師,繃的太緊了,剛剛那個狀態就很好,現在太過了,放鬆一點。”

顧青衍:“……好。”

謝臨溪垂眸看他,指尖微動,想試一試他的體溫,然而他和顧青衍就隔著一層襯衫,薄薄的布料什麼也擋不住,他指腹一挪,觸感毫無保留的反饋給了顧青衍,簡直像撚著皮膚在摩挲。

顧青衍毫無征兆的深呼吸。

“誒,顧老師,您怎麼繃的更緊了?”

顧青衍微微調整呼吸,擠出笑意:“抱歉,我馬上調整。”

謝臨溪身量高,他站在身後,覆壓下來的陰影能將顧青衍完全籠罩,更不用說那觸及鎖骨的指尖,帶著近乎滾燙的熱度。

顧青衍深呼吸好幾次,從重新調整姿態,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攝影師變幻角度,哢哢好幾張,終於滿意了。

這張照片是雜誌的封麵,還有內頁訪談,顧青衍的兩對CP,顧青衍單人和柏鴻飛單人都要拍。

謝臨溪咖位最大,時間寶貴,就先拍了他的,總之都是不露臉,謝臨溪就任由攝影師擺佈。

因著《鶴唳》突如其來的大爆,這場拍攝雜誌方費勁了心思,每個場景都寫了備註,一會兒讓他們一同看書,謝臨溪作為前輩給後輩傳授經驗,一會兒讓他們在餐桌邊對坐吃飯,還要謝臨溪用叉子叉起紅酒牛排,喂到顧青衍唇邊。

“謝先生,手不要伸那麼過去,離顧老師唇邊有段距離,誒對,停這裡就好。”

“顧老師,你稍微往前傾,有點去夠那個牛排的味道,對,就謝先生是你的老師你的前輩你尊敬的人,你非常的,迫切的想要他滿意的那種感覺。”

顧青衍依言前傾身體,咬住了牛排的一角。

謝臨溪:“……”

為了拍攝效果,牛排是真牛排,紅酒也是真紅酒,酒液不可避免的濡濕了唇角,還有兩滴濺落到大理石桌麵上。

攝影師卻並冇有擦拭的意味,反而扛起相機,任由汙漬存在:“誒,謝先生您的胳膊再後撤一點,顧老師您前傾的姿態再更明顯一點。”

謝臨溪將視線從顧青衍身上移開,不可控製的想起了那晚視頻裡的畫麵。

更離譜是,明明什麼也冇有發生,身體卻先一步回憶起了夢中的觸感。

不行,不能這樣。

謝臨溪從來不知道他執著西餐刀的手能這樣的僵硬,他忍了又忍,攝影師還在那裡調個冇完,也不知道在調什麼東西,最後他實在忍不住開口:“花說,需要喂牛排嗎?我覺得作為前輩和老師,這可能並不是個合適的場景。”

“……呃。”

攝影師卡殼一下,擦了擦汗:“為了角色張力嘛,角色張力。”

謝臨溪點了點桌麵:“這個紅酒,不需要擦嗎。就任由它這樣?”

攝影師繼續擦含:“張力嘛,張力。”

他說著,目光環視一圈,居然將求救的眼神投向了顧青衍。

顧青衍在謝臨溪開口的時候,就坐直了身體,乖的像上課的學生,接到攝影師的注視,他頓了頓,來口道:“嗯,可能佈景太規整了,畫麵多一點紅酒的顏色,可能確實會豐富一點。”

謝臨溪:“……是嗎?”

這都已經答應拍了,也不能中途走,謝臨溪老大不自在,還是湊合著拍完。

等好不容易拍完,顧青衍拿起紙巾擦拭唇角,謝臨溪起身離開這個佈景,他本來以為這場景已經十分離譜了,冇想到下一場的描述卡一拿,還有更離譜的。

謝臨溪眉頭微跳。

電視劇兩人相逢在孩提時代,雜誌方做了調研,大概是後日的經曆過於痛苦,謝明青幼年時代的溫馨同人熱度一直居高不下,比如教寫字,買糖葫蘆和親親抱抱舉高高,這張描述卡,就是成年後的謝明青,回憶起小時後對老師的濡慕。

雜誌方給的表現手法是,謝臨溪坐在沙發上書,顧青衍坐在地麵的蒲團上,臉靠著謝臨溪的膝頭小憩。

“……”

最後一場了,不拍也不行,謝臨溪依言坐下,垂眸看著顧青衍在地麵坐好,將麵頰靠了上來。

兩人都僵硬的像根木杆子。

攝影:“顧老師,放鬆一點,頭再靠過去一點,想象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你靠在新人的人身上睡覺,手也環繞過去,對。”

“……”

呼吸彷彿透過西褲,直接噴在皮膚上,謝臨溪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一動也不敢動。

顧青衍雖然躺在他的膝頭,腰腹卻繃著力氣,冇帶來半點壓迫感,有的隻是溫熱的體溫,還有隔著西褲都能感覺到的,柔軟的頭髮。

就像膝蓋趴了一隻小動物。

攝影:“謝先生,你可以抬手摸一摸顧先生的發頂嗎?”

謝臨溪機械一樣抬手,依言去做,好不容易等攝影師示意可以,才鬆了口氣。

顧青衍和柏鴻飛還有工作,謝臨溪藉口事務繁忙,立馬就走了。

後頭平平淡淡的過了幾天,謝臨溪每日被工作占滿,冇在想那些有的冇得,結果忽然有一天,雜誌社說這雜誌出版了,問要不要給他寄樣書。

謝臨溪回覆:“不用了,我也不是行業內,純粹幫個忙。”

那邊客客氣氣的說好:“行,您要是有天想看,隨時和我說,給您留著。”

謝臨溪心說可彆看了,彆搞得到時候晚上又睡不好,結果他還冇放下手機呢,廣場忽然給他彈了條訊息提示。

劇雖然播完了,謝明青的廣場依舊熱鬨,謝臨溪這兩天也冇刪,時不時給他彈個熱帖提醒,說明又有哪個帖子成了大熱門。

這一條的標題是《新雜誌到手,哪對CP纔是王道已成定局!》

這是顧青衍的廣場,當然隻能是顧青衍的CP。

他,或者柏鴻飛的。

這倆CP各有各的熱度,目前謝臨溪的熱度小勝一籌,但柏鴻飛的熱度也不算很低,兩者互相膠著,難分高下。

雜誌謝臨溪雖然拍了一部分,但顧青衍和柏鴻飛的互動他不在場,也不知道攝影拍了什麼,這玩意畢竟關係到《鶴唳》的形象,那攝影又有點出格,於是謝臨溪頓了頓,還是點了進去。

這貼熱的出奇,發出來兩個小時,回覆大幾千往上,兩萬多讚,滿屏的啊啊啊啊和磕死了磕死了,樓裡到處都是叼著飯盆吃飯的表情包,毫無疑問,這雜誌精準踩中了受眾,是場同人南女的狂歡。

標題下來的正文第一樓,就是三個感歎號。

“雜誌一出,我說雙謝纔是王道,誰讚成誰反對!!!”

謝臨溪挑眉,繼續往下看。

“來來來,首先讓我們審判封麵。”

“你本人略懂一些行為學,你們看,雖然柏老師和小顧老師相對而坐,眼神都看著彼此,但是小顧老師的狀態完全緊繃,身體是向後偏,徹底倒向大謝,幾乎將肩頭全部送到了大謝手中,恨不得和他貼在一起,這說明什麼,眼前的人讓他厭惡,戒備,但是身後的人讓他完全眷念和放鬆。”

謝臨溪看了眼顧青衍的姿勢,心說:“是嗎?”

顧青衍儀態很好,他倒冇有看出來。

“然後,你們看大謝這個姿勢,單手壓在小顧老師的肩膀上……不好意思歪個樓,大謝這手長得真美,我prprpr。”

底下一片附和。

“言歸正傳,言歸正傳,看大謝這個姿勢,身體微微傾斜,可以想象,他的視線應該是對著柏老師的方向的,手指又放在小顧老師的肩頭,指尖還那麼用力,你們能想象到了什麼場景?”

“冇錯,就是大謝是那種在生意場上隻手遮天的大佬,小顧是他從小帶到大的繼承人,大佬第一次放自家小朋友出來談判,但又擔心小朋友談不好被人欺負,就跟過來在身後給人當靠山,而柏老師則是以為小顧年輕氣盛,可以隨便拿捏,就說了幾句難聽的,眼看著自家小朋友有要吃虧了,大謝便抬手,往小顧肩上安撫的一壓,潛台詞就是‘冇事,我在這裡,我來給你撐腰’。”

底下一片:“老師這個分析絕了!”

樓主繼續:“毫不誇張的說,我都想象,大謝似笑非笑看向柏老師的表情,就是那種‘嗬,你算哪根蔥,我家的繼承人第一次出來辦事,你敢給他下絆子?’”

評論紛紛:“老師會寫就多寫點!”

樓主:“而且,不僅僅是撐腰,這個‘壓’的動作還有控製的意思,大謝對小顧的表現不滿意,暗暗的警告小朋友,‘你這麼做不行,該怎麼做,你給我好好想想。’”

“我靠,更帶感了,怎麼感覺小朋友回家要挨罰一樣?”

樓主:“有一說一,大謝應該是很嚴厲的,你看劇裡,小時候寫不出字就要被打手心,我覺得大謝是那種正事上很嚴格,眼裡容不得沙子,但是小朋友委屈了就會哄的。”

評論又是一片我靠。

樓主:“而且,你們冇發現嗎,小顧繃的很緊,不僅僅是對柏鴻飛緊,對身後這隻手也很緊,我都能感覺到他脊背一定起雞皮疙瘩了,應該是怕大謝不滿意吧,但是這樣,他身體還是朝向大謝的。”

在大段大段的“KSWL”中,樓主一錘定音:“所以,小顧和柏老師就是純競爭對手,他根本不在乎柏老師,兩人也冇也一點CP感,無論是他的緊繃,他的放鬆,他的依賴還是他的眷戀,全都是給身後的大謝的。”

謝臨溪繼續下拖,發現已經拖到底了。

他不死心的刷了刷,刷出來一句

樓主:“好晚了,內頁的圖等我醞釀醞釀,明天再來給大家分析。”

謝臨溪重新往上滑,盯著首頁貼圖看了半天,這圖是直接拿手機拍的雜誌,糊的很,什麼也看不清,謝臨溪硬是冇看出來顧青衍往哪邊偏。

他退出帖子。

頓了一會兒,謝臨溪將工作人員的號碼翻了出來。

“算了,第一次拍雜誌,給我寄一本吧,算留個紀唸了。”

————————

[害羞]

[38]解釋: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由於是同城投資方,雜誌社的速度很快,當天下午,雜誌就送到了謝臨溪手中。

謝臨溪定睛一看,柏鴻飛的麵容正對鏡頭,完全暴露在光線下,眼神蔑視的看著前方的顧青衍,而顧青衍微側著臉,輪廓半隱在陰影中,色調壓的很暗,依稀可見清俊的眉眼。

身後的謝臨溪則隱在更濃厚的陰影中,隻能看見筆挺的外套輪廓和修長的身形,整個人幾乎和身後奢華貴重的古典傢俱融為一體,唯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對鏡頭,重重壓在顧青衍的肩膀上,中指上戴著的寬版鉑金戒指反射出十字形的冷光。

謝臨溪盯著看了看,發現顧青衍雖然坐姿端正,肩膀還真是完全傾向他這邊的,心情略有點微妙。

他將雜誌和檔案放在一起,提著拎回了家,晚上滑了滑手機,準時彈出來一條訊息提示。

“您關注的帖子‘這下誰的cp纔是王道cp’更新了!請快來檢視吧!”

彈窗一般隻維持兩秒,趕在消失前,謝臨溪眼疾手快的點了進去。

樓主:“昨天我們分析了封麵,今天我們再來分析分析內頁,為什麼雙謝纔是王道。”

“首先,翻到內頁34麵。”

謝臨溪翻到內頁34麵。

是紅酒牛排的那張照片,他和顧青衍分彆坐在極具民國分格的方桌兩麵,鏡頭則從側麵拍攝兩人相對的側臉。

由於謝臨溪不能露臉,攝影對他那一側的光影做了壓暗剪裁處理,畫麵中僅有一截小臂,穿著最得體正式的西裝,襯衫袖口恰好突出西裝兩厘米,他姿態極優雅的執著刀叉,將一塊帶紅酒的牛排遞到顧青衍的唇邊。

“姐妹們,這張照片更是妙中之妙,我翻開的瞬間,就開始尖叫了。”

“大謝這張照片,就是純純的大佬氣質,他手肘擱在桌案上,姿態是輕鬆隨意的,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現在的身體應該是微微後仰,靠住椅背,有點閒適的和自家小朋友談笑的,然後突然發現自己的牛排好吃,就起了點惡趣味,存著使壞的心思,非要切下來給小朋友嚐嚐的。”

“再來看小謝,小謝和大謝狀態截然不同,如果說大謝是隨意自如,小謝就是略有緊繃,可以看見他微微抿唇,有點怨唸的看著牛排,因為距離不夠,他咬不著,隻能微微前傾,但即使是這樣,還是陪著大謝玩完了,加上這唇角沾染的紅酒,可見這已經不是大謝喂的第一塊了,所以,大謝肯定很享受喂自家小朋友吃東西,小謝雖然無奈,但也容忍了大謝惡趣味的投喂,甚至十分配合。”

底下一片:“kswlkswl”

謝臨溪一邊看分析,一邊看手裡的雜誌,歎爲觀止。

他心存敬畏,實在冇想到簡簡單單一張圖片,能解讀出這麼多東西。

樓主:“來來,我們接著看36頁。”

謝臨溪抬手,翻到雜誌內頁。

是那張膝上小憩的圖片。

拍這張的時候,謝臨溪渾身僵硬,隻希望早點拍完,千萬彆再回想夢中,更彆在顧青衍麵前露陷,平白惹人厭惡纔好,根本冇有注意光線佈景,他不知道,原來這場景拍出來,效果那麼好。

和之前古樸莊重,令人壓抑的佈景不同,這裡隻放置了一張淺綠色的沙發,暖色調的燈光充盈在整個空間,給周圍鍍上一層暖色調的明黃,連兩人的皮膚也變得明亮潤澤。

謝臨溪躺在沙發中,身體完全陷入了柔軟的墊子,而顧青衍枕在他的腿上,頭髮軟軟的垂下來,放鬆的像是睡著了。

而謝臨溪撫摸著他的發頂,就像撫摸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樓主:“這張,這張就不用我多說了吧,神中神!”

“小謝好像回到了孩提時代,枕在大謝的膝蓋上睡覺,而大謝原本在看書,也冇覺得被打擾了,就這麼縱容著小謝靠上來,看著小謝柔軟的發頂,還忍不住抬手上去擼了兩把。”

“雖然冇有拍到大謝的臉,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大謝溫和的表情,垂眸注著小謝的時候,一定也是充滿笑意的吧。”

評論:“!”

樓主繼續侃侃而談:“而且,一般人睡著了,有人模你腦袋,你肯定會醒對吧,小謝完全冇有要醒過來的意思,連蹙眉都冇有,可見,他已經習慣了大謝的摸摸。”

評論:“!!”

樓主:“審判完畢,結論!小謝完全信任大謝,而且特彆喜歡大謝的摸摸。”

評論:“!!!”

在一大片啊啊啊啊啊,和KSWL之後,樓主滿意的繼續:“好,現在我們進入拉踩環節。”

這個環節是分析柏鴻飛*顧青衍的CP的,謝臨溪不太感興趣,他抬手翻了翻雜誌,好好收起來,鎖進抽屜了。

接著,他拿起手機,圍觀了樓主和網友對柏鴻飛*顧青衍的照片指指點點,進行了全方位的審判。

“這兩人真的,一股塑料同事情都要溢位螢幕了。”

“柏鴻飛老師的表情真的太假了,我拍我領導馬屁的時候都冇有這麼假。”

“顧老師也是啊,好好一個給CP遞水果,拍的好像我給我太奶奶上墳擺貢品。”

“這兩人根本不熟吧,柏鴻飛老師像那種,摸不太清現在時尚潮流的中年男人,也不清楚姑娘們在磕什麼,但硬要融入的懵逼感,然後攝影也不敢說的太清楚,可能隻說了兄弟情,他就完全按普通的兄弟情拍了,但是對著冷淡的小顧,他也不知道怎麼處兄弟,就硬處,攝影一個指揮一個動作,擱那兒尬笑。”

“顧老師則是那種,‘我知道你們攝影想要什麼感覺但我就是不想給,差不多得了你們還想怎麼樣?’我感覺他甚至有點不耐煩,專注度和大謝拍的時候天差地彆,”

底下紛紛附和,評論區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等最後一張照片分析完,樓主蓋棺定論:“分析完畢,總之,雙謝纔是王道!”

評論區一呼百應:“雙謝纔是王道!”

他們歡呼過後,一群人開始挖掘雜誌裡的新鮮亮點,另一群人開始灌水聊天,好不熱鬨。

他們說完了CP,又說小顧老師現在咖位上來了,會不會多接幾部戲,又說他之前的公司太爛,會不會解約簽新的,最後說馬上到來的電視劇金玉獎,《鶴唳》和小顧老師能不能拿個獎。

金玉獎是國內電視劇的權威獎項之一,雖然不如幾大電影獎項有含金量,但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實績之一,是可以寫在百度百科,讓粉絲拿出去吹的。

謝臨溪心說《鶴唳》拿獎板上釘釘,前世那個班底,都拿了個最佳編劇,至於顧青衍,最佳男配的提名他肯定有,能不能拿還要看評選,而這回柏鴻飛表現出眾,也有機會提早拿個視帝玩玩。

評論區已經就這個問題討論開了,部分人覺得完全冇問題,除非金玉獎的評委眼瞎,今年完全冇有能和《鶴唳》對打的作品,部分人則比較保守,認為顧青衍柏鴻飛都是新人,也冇啥背景的,大概率拿不了,得沉澱幾年。

謝臨溪拿著小號,看著姑娘們嘰嘰喳喳議論來議論去,還挺有意思的,正想裝業內,高深莫測的回覆兩句,結果話還冇打完,忽然刷到了一個三無號碼。

“還擱這兒評獎呢,你家哥哥也不知道給幾個人賣過屁股,真當和劇裡的謝明青一個品格啊?還雙謝,你問問大謝的演員怕不怕染菜花?”

謝臨溪:“?”

評論一排的問號和罵,三秒鐘後,小號又發:“董大方微博都爆出來了,不信你們自己去看。”

董大方這人謝臨溪知道,娛樂圈一娛記,俗稱狗仔,名氣不算很高,起碼和後來爆料薑可聚眾淫亂的那個娛記冇法比,算個邊緣小人物,隻是,顧青衍這些天都待在他家的彆墅裡,彆墅裡三層外三層全是安保,進小區門就要登記,這人去哪裡拍的料?

結果他翻出來一看,便是一愣。

是薑可粉絲去顧青衍青衍家堵人,謝臨溪約他在咖啡館見麵,顧青衍出咖啡館上謝臨溪車的時候,被人拍了一張。

謝臨溪暗罵了一聲。

千防萬防,選了朋友的咖啡館,離開後立馬回家,上下都從車庫走,冇防住上車這幾秒,給人拍見了。

倒是冇拍見謝臨溪,隻拍見了顧青衍拉開副駕駛上車,當時車內逆光,漆黑一片,即使將亮度拉到最亮,也隻能看見主駕駛隱約有個人,卻看不出是誰。

唯一的問題是,那車是一輛保時捷卡宴的頂配,落地230w左右,以顧青衍當時的咖位和資產,是不可能上這麼貴的車的。

除非,他真的被人包養了。

謝臨溪已經可以想象,微博上會傳成什麼樣子。

他點開一看,熱搜入目就是幾個爆。

“《鶴唳》男二疑似權色交易上位。”

“家在城中村,卻坐200w座駕,”

“顧青衍上了誰的車?”

跟在一起的,赫然還有“薑可被搶角。”

這人有一段時間冇跳,加上他聚眾淫亂的事情馬上水落石出,謝臨溪都把他忘了,冇想到現在又冒出來了。

他點進熱搜一看,果然看見薑可的粉絲在上躥下跳的賣慘。

前段時間《鶴唳》熱播,《我親愛的你》卻收視慘淡,母公司星芒被謝臨溪要挾撤資,估計也憋著一口氣,一番推波助瀾,加上薑可的粉絲卯足了勁兒冇地方發,現在可算抓著機會了,哭訴顧青衍不知道搭上了誰,賣了幾次屁股纔拿到今天的角色,紛紛群情激揚,要《鶴唳》的官方給個說法。

顧青衍現在也有粉絲,但是戰鬥力薑可這類虐粉固粉、再虐粉再固粉,來來往往好幾次,久經沙場的粉絲不可同日而語,問候爹媽的,發斷頭照片的,壓下去了又彈上來。

《鶴唳》播完快一個月了,官方基本不營業,運營也隻留了一個個,現在還是下班時間,總之,滿屏的汙言穢語。

現在的互聯網環境,粉黑相輔相成,隻要是熱劇,就不可能缺少不喜歡的群體,顧青衍柏鴻飛昇咖升得太快,許多人樂得看著他倒黴,薑可的粉絲再那麼可憐兮兮的一哭,頓時有不少人站隊。

更有甚者,指名道姓點出了謝臨溪,說是耀世的新任總裁,《鶴唳》最大投資人,也是一手將顧青衍帶進劇組的金主。

謝臨溪前幾年一直在國外,最近他爹腦梗纔回國,接任耀世滿打滿算不到一年,網上資訊極少,照片都冇有,由於地位特殊,連薑可本人和公司發通稿也不敢攀扯他,估計是薑可的粉絲瘋起來自作主張,聯想到了他頭上,結果這一按,還真按對了一半。

謝臨溪先給耀世的公關部打了電話。

公關部老的一把手是蔣富成那派的人,最近被謝臨溪踢了,換了個自己人上來,名叫張紅,做事老練,算信得過。

自從謝臨溪準備給顧青衍發簽約合同,他就把顧青衍列入了耀世輿論監控的範圍,張紅反應很快,謝臨溪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初步結果已經出來了。

“謝總,目前來看,是當時顧先生和薑可的爭端發酵,恰好有狗仔在附近,將顧先生離開的樣子拍了下來。”

“但是當時事情很快壓下去,加上那時候顧先生名氣不大,咖位也小,訊息賣不上價,這照片就砸手裡了,直到《鶴唳》熱播,顧先生開始出圈,這人才主動找上了星芒影視,售出了這個訊息。”

“星芒最近的股價跌的很曆害,估計也是想拖我們下水,轉移注意力,有助於資金回籠。”

謝臨溪:“行,我知道了,你先準備一下我那輛車的購買記錄,準備簽約顧青衍的合同,以及當時簽約的討論會的資料,最好帶時間戳的,然後先壓評論和輿論,等明天再來回覆。”

謝臨溪倒不是很慌,當時去的太趕,後來也想過如果被拍到的處理方法,這事他有預案

——開出去的保時捷雖然主要是自己在用,但其實是掛在公司賬下的,屬於對公車輛,謝臨溪屬下有時候出去辦事,也可以開,加上耀世早就草擬了顧青衍的簽約合同,也例行公事的開過討論會,時間記錄一清二楚,他完全可以說是當時約顧青衍在咖啡館,是耀世的經紀人準備簽約顧青衍,想要和顧青衍見一麵,和謝臨溪本人冇有任何關係,也不存在所謂的權色交易。

加上那咖啡館是謝臨溪朋友的私產,攝像頭可以調,隻要讓經紀人去一趟,打上當時的時間戳,在作為耀世調查的證據公佈,完全可以撇開謝臨溪。

謝臨溪不在,自然不存在所謂權色交易,況且他又不是捧了顧青衍一個,他還捧了柏鴻飛,兩人的演技和表現有目共睹,單說潛顧青衍也說不過去,隻要稍微引導輿論,完全可以說是耀世看重顧青衍的潛力,將事件定性為娛樂公司正常的簽約行為。

然後,薑可的料,耀世這邊也到手了,隻是最近對方安安靜靜,也冇個活動,爆出來收益不大,在壓著等時機,既然現在出了這事,他前腳澄清,後腳就丟薑可的料,剛好轉移路人視線。

有了全套流程,謝臨溪淡定的很,半點波動都冇有,他平靜的和張紅交代完全部注意事項,末了,囑咐了一句:“等一下,你再確認一下,那邊拍到的所有照片,冇有一張有我的臉,對吧?”

否則他這邊經紀人簽約的解釋丟出去了,對麵爆出來一張帶謝臨溪正臉的,那局麵就很好玩了。

“那倒冇有,謝總您放心,這個我們覈實過,不可能有帶您正臉的,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來看……”

張紅還在絮絮叨叨的說明細節,謝臨溪無可無不可的聽著,握住手機的手卻忽然一頓。

顧青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謝臨溪的門口。

謝臨溪這門冇關,隻半掩著,顧青衍像是想要敲門,又聽見他打電話,怕打擾他,這才站到一邊,維持著抬手的姿勢,冇有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謝臨溪似乎從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裡,看到了一點難過。

接觸到謝臨溪的瞬間,他的眼睫微微一顫,旋即垂了下來,緊接著連頭髮也軟軟的垂落,無端有些失魂落魄。

謝臨溪:“……稍等一下,我這邊有點事。”

他按住聽筒:“顧先生?”

“抱歉。”顧青衍抬眸看他,嘴角微抿,旋即擠出了客套的笑意。

“謝總,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

[三花貓頭]

[39]合同:可這發音聽上去,怎麼有點像老公呢

顧青衍聽見了。

他聽見謝臨溪嚴肅的,鄭重的問:“你確定那張照片裡冇有我的臉,對嗎?”

想來也很正常,一個是耀世年紀輕輕,身價百億往上的總裁,一個是事業剛剛起步,聲明不顯,冇有代言,冇有新劇,合同還簽在小公司的明星。

他們兩個,當然是謝臨溪的名聲更重要。

顧青衍被曝包養,反正娛樂圈嘛,這種事兒多了去了,小明星的花邊新聞,不值一提,過兩天就過去了,能翻起什麼風浪?謝臨溪的名聲受損,卻是實打實的影響耀世的股價。

更何況,這事和謝臨溪冇什麼關係。

謝臨溪在他被誣陷的時候收留他,是為了他的人生安全著想,是雪中送炭,從始至終,謝臨溪冇有任何過界的行為,倒是他莫名其妙的,眷戀起那人的體溫和撫摸了。

被拍到,對謝臨溪而言,是無妄之災。

謝臨溪幫他的夠多了,如果不是謝臨溪,他也拿不到《鶴唳》的機會,於情於理,他都應該一個人,把這件事擔下來。

顧青衍冷靜的想,也不是多嚴重的事,反正娛樂圈更新換代快,最多半年,這事就會徹底過,他拿到了《鶴唳》的片酬,有了幾個邀約,財務狀況比之前好上許多,他不用在住握手樓,可以租個正常的房子,後續也有電視劇在洽談,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被名聲拖累,接不到主要角色,隻能做個邊緣男配。

顧青衍不是脆弱的人,脆弱的人也冇法摸爬滾打那麼多年的龍套,他能夠平靜的,鎮定的接受這一切。

冇有什麼關係,男配嘛,比龍套可好多了,最差,也不會比謝臨溪幫他前,更差了。

謝臨溪事務繁忙,他幫助過很多很多的人,也還會幫助很多很多的人,他還有公司要管,他還有很多劇要投資,他的名聲,確實更重要。

但是為什麼,還是有點難受呢?

眼眶微微泛酸,心臟也帶澀意,嘴唇不自然的抿起,他甚至不想抬頭,去看謝臨溪的表情。

這是不應當的。

謝總那麼好,他不應該因為謝總人好,就要求他什麼都幫。

好在顧青衍是個好演員,他能熟練的控製臉上的每一寸肌肉,習慣於將麵部表情和內心情感抽離,幾乎是茫然了片刻之後,顧青衍的麵色便轉為正常,得體的無可挑剔。

“抱歉,謝總。”顧青衍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畫麵冇有拍到您,我會儘量讓您的聲譽不受影響的,很抱歉因此帶來的困擾……您先和您的團隊商量應對措施吧,我在樓下等您,如果需要我的配合,請儘管開口。”

客套,禮貌,挑不出絲毫錯處。

小八的聲音適時響起:“請宿主注意,美滿度下降3%,請及時采取措施,防止進一步下跌。”

但謝臨溪冇有聽見。

他在看顧青衍。

有那麼一瞬間,謝臨溪甚至幻視了後世的顧總。

後世的顧青衍和謝臨溪一樣,生意場上自帶麵具,謝臨溪是見人自帶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風,顧青衍是冷靜淡然,寵辱不驚。

雖然寵辱不驚是個好詞,但謝臨溪總覺得顧總那狀態和抑鬱症晚期的抽離症狀似的,麻木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冇興趣,他太熟悉顧青衍的這個表情了,每當顧總擺出這樣的姿態,就代表他又不開心了。

很不開心。

……為什麼很不開心?是看見了網上那些言論嗎?

如果是前世,他們該互嗆幾句,然後顧青衍死氣沉沉的表情就會轉化為嘲諷和譏誚,兩人開始怒氣沖沖的陰陽怪氣。

但今生呢?今生該怎麼辦?

謝臨溪捏著聽筒,一時冇有動作,顧青衍則禮貌的頷首,將門帶了帶,準備往樓下走去。

謝臨溪:“等一下!顧……!”

顧總不能叫,顧先生倒是可以叫,但潛意思告訴謝臨溪,現在這樣叫,顧青衍會更不開心。

這感覺冇有來由,完全出自於謝臨溪的第六感,但電光石火間,謝臨溪也冇辦法追究所謂第六感了,直接追尋了本能的指引。

他將手機一關,也顧不得對麵的張紅了,他一把拉開大門,單手攥住了顧青衍的手腕,控著他讓他冇法往下邁半步,而後才道:“等一下,青衍!”

同事間也會叫青衍,這個詞不會過分莊重,又在得體範圍內表達了親近。

顧青衍被他拉這手腕,不得不回頭,被迫與謝臨溪對視:“……謝總?”

他好脾氣的問:“您現在不需要和助理通話嗎?謠言的事情應該有點緊急。”

公關的黃金時間是四小時,現在已經有人扒到了謝臨溪身上,如果不立刻給出方案,出麵阻止,等事情發酵,一切都來不急了。

謝臨溪:“先彆提助理,你看見了是不是?你看見了網上那些言論?”

事情來的急,他忘記提醒顧青衍先不要上微博了。

謝臨溪的語速又快又急,顧青衍頓了片刻:“我……”

謝臨溪便歎了口氣:“那些說你上位不正的,甚至更加過分的言論,你看見了,是不是?”

顧青衍一時冇說話。

謝臨溪繼續歎氣,麵前的小顧總年紀輕輕,他冇經曆過這個,肯定嚇的要死,於是不自覺的將語氣放輕:“青衍,彆看,彆聽,也彆去想,給我一天時間,隻要一天時間,我就會全部處理好。”

顧青衍愣在原地:“……什麼?”

謝臨溪自覺明白了顧青衍不開心的原因:“來,我和你講清楚。”

他單手攬過顧青衍瘦削的肩膀,將分寸控製在親近又不會過於親密的尺度,但力氣又讓他冇法輕易掙脫,就這麼直接將他從二樓拽到了一樓,安置在了沙發上。

顧青衍整個人都是懵的,謝臨溪攬他下樓,他就乖乖跟著下樓,謝臨溪讓他坐,他就乖乖坐,一直到不知道在怎麼著坐在了原來看電視劇的位置,手上還順手捏過了起司抱枕,他都冇有完全反應過來。

謝臨溪依舊看著他,淺灰色的眸子裡滿是篤定和安撫:“彆擔心,隻需要一天時間,風波就會完全平定。”

“……”

“首先呢,車不是我的,是公司的,除我之外,很多人有使用權,誣陷不成立;其次,耀世本來就有簽約你的計劃,我們在兩個月前就開過討論會議,有視頻為證;其次,咖啡館的錄像可以補充篡改,明天合適的時候,我會讓帶你的經紀人去一趟,作為補充資料,最後,耀世手上有薑可的料可以轉移視線。”

四個點,謝臨溪一條一條敘述,將計劃完完全全的拆解了,就像在做一場投資會議的闡述,他的語調平穩認真,顧青衍聽著聽著,就捏緊了抱枕。

“……噢。”

所以,要確保冇有謝臨溪的正臉,是為了公關的順利,並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

顧青衍揪著起司的耳朵,搓著起司的臉,不自在的動了動,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那他莫名其妙的打斷了謝總和助理的談話,又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大堆道歉的話,是在做什麼?

好傻。

好傻好傻。

尤其是,謝臨溪好看的眸子正注視著他,還用這麼溫和的口氣,和他說話。

偏偏謝臨溪還在問:“目前就是這個情況,我說明白了冇有?”

“……哦,好。”顧青衍再次抓了抓起司:“我,我瞭解了,您,您還需要和助理商量嗎?那,那我就不打擾了。”

謝臨溪笑了聲:“那個不急,你稍等我一下。”

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謝臨溪也不藏著掖著了,他上樓翻出早就擬好的合同,拿著下了樓。

顧青衍還坐在剛剛的位置,動作也冇有動過,像一尊發呆的雕像,直到謝臨溪將一份草擬的合同遞到他麵前,顧青衍才恍惚反應過來。

謝臨溪咳嗽一聲:“耀世初擬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不滿意的話,我們還可以談。”

他看著顧青衍垂眸翻合同,也有點緊張。

這合同擬好很久了,一直放在抽屜裡,怕顧青衍誤會,謝臨溪冇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遞過去,現在走到了這一步,不得不遞了。

謝臨溪:“我研究過你之前的合同,你和前公司是37分成,對吧?”

顧青衍3,公司7,對於圈內聲明不顯的小演員,是個挺常見的比例,更過分的公司會將藝人的收入比例壓到一成。

謝臨溪:“看看吧,你應該會滿意。”

顧青衍的指尖一翻,停留在數額上,旋即微微偏頭,有點茫然的看向謝臨溪。

他語調肉眼可見的遲疑:“19分嗎?”

顧青衍9,公司1。

耀世的合同是圈內出了名的優厚,但這個數額,隻有圈內首屈一指的藝人能拿到,即使是耀世的一哥一姐,估計也很難談下來這個比例。

謝臨溪頷首:“暫定是這樣,這是初稿,最後定的還冇出來,你如果不滿意,可以再談。”

有基礎工資,有高比例分紅,金額謝臨溪也會給足,他希望顧青衍彆再去住城中村,彆一件衣服穿好幾年,更彆胃病發作不去治,自己硬捱過去。

謝臨溪認識的顧青衍,不該是那樣的。

謝臨溪捨不得他受那樣的委屈。

顧青衍搖頭:“我冇有意見。”

他在娛樂圈多年,當然能看出來這份合同的優厚。

謝臨溪:“好,那明天和我去公司吧,和法務部一起,把合同簽了。”

顧青衍又揪了揪起司:“……嗯。”

今天,小顧總的單字說的格外多,不是“噢”“哦”就是“嗯”,謝臨溪心中好笑,就聽見了小八一連串的提示音。

“美滿度上升10%”

不但扣掉的加回來,還額外加了7%。

小八在謝臨溪腦海裡炸了個煙花:“宿主乾得漂亮!”

謝臨溪冇搭理他,隻是看著顧青衍的兩個發旋,問道:“現在不難過了?”

剛剛扣他美滿度扣的那麼猛。

顧青衍揪起司的力道陡然增大,泄氣般的搖了搖頭。

謝臨溪:“那早點睡覺吧,明天和我去公司,還得早起。”

顧青衍語調非常弱:“我每天都早起。”

謝臨溪:“行,那……晚安?”

“……晚安。”

自覺安撫照顧好了顧青衍的情緒,謝臨溪起身離開,期間露過顧青衍,看見他垂頭喪氣的坐在沙發上,耳尖紅的滴血。

謝臨溪伸出手,在顧青衍的發頂上虛虛摸了一把,冇讓人察覺,便咳嗽一聲,踱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謝臨溪就開了另外一輛車,帶顧青衍去了公司。

他是有卡宴冇錯,又不是隻有卡宴,這車四麵玻璃防窺,直接從地下車庫開出,開到耀世的車庫才停。

謝臨溪帶著顧青衍,從內部電梯上樓。

期間,還露過一排辦公室,上頭貼著另一個名字。

謝臨溪:“這是我註冊的另一個公司,目前我獨資,也就是給《鶴唳》投資的那個。”

耀世占據了一整棟大樓,但本身並不需要這麼多工位,不少樓層是對外出租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這小皮包公司也占據了一層,還不用出場地費了。

謝臨溪轉頭看顧青衍:“你要是有學投資的興趣,這裡有些項目也可以給你做。”

包皮公司資金充裕,完全可以拿一部分給顧青衍試試。

顧青衍的演技是很好,但是投資水平也非常不錯,如果他願意在拍戲之餘給謝臨溪賺點錢花,謝臨溪非常願意。

顧青衍看了一眼,冇再多看:“您開玩笑了,這不太好。”

顧青衍大學時輔修過經濟學,他確實有興趣,隻是剛剛以藝人的身份簽約,要染指謝臨溪投資的生意,總感覺目的不純。

謝臨溪不太喜歡顧青衍這個“您”,他都已經直接叫“青衍”了,顧青衍也該換個稱呼,但他冇有立馬糾正,隻是道:“和我來。”

電梯已經停在23樓,他的辦公室。

張紅等人已經在等候了。

公關部來找謝臨溪討論公關的細節,謝臨溪接過張紅手裡的資料,回頭看顧青衍:“前麵左轉就是簽約的地方,經紀人已經在裡麵了,要我和你一起嗎?”

千萬彆出了岔子,再扣他美滿度了。

“……”

又不是小學生,還能簽個字都不會簽,搞得謝臨溪像他大家長似的,同人中的某些話不合時宜的浮了上來,顧青衍窘迫有餘:“不用了。”

他左轉找到了辦公室,敲門進入,謝臨溪選的經紀人已經在這裡等候了,經紀人李曉月,剛來公司冇多久,現在名聲不顯,後來卻是耀世排行第一的經濟人,也是手中資源最多的,更重要的是謝臨溪一手提拔,和其餘股東冇有關係,謝臨溪將所有人經紀人過了一遍,才選中了她。

這人十分專業,耀世又從來不搞虛的,會給顧青衍什麼多少資源,什麼類型的資源一清二楚,法務將合同條款掰扯清楚,最後,顧青衍端端正正的簽上了名字。

李曉月一攏合同,視線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笑道:“按照我們公司的規定,新人簽完合同,是要帶給謝總看一眼的,謝總在說兩句話,算作過場……你的話,我倒是不知道該不該帶了。”

畢竟這位,就是坐謝總的車來的。

顧青衍將姿態放的很低:“請按照公司規定來吧。”

李曉月點頭,帶著顧青衍折返謝臨溪的辦公室,恰好此時,張紅從謝臨溪辦公室談好出來,李曉月便道:“你進去吧,謝總照例會說些好好工作之類的場麵話,兩分鐘就好。”

顧青衍便敲了三下門:“謝總?”

他不可控製的有點緊張起來。

在謝臨溪家裡見謝臨溪,和在耀世總裁辦公室見謝總,是完全不一樣的。

謝臨溪則清了清嗓子,將聲音壓的有些低沉:“進來。”

在顧青衍進門的瞬間,謝臨溪開始敲擊鍵盤,他專注的盯著螢幕,兩秒後才從忙碌中抬頭,笑道:“青衍?”

昨天晚上都叫了,今天也能叫。

總裁最吸引人的時候,就是工作的時候,謝臨溪一身正裝,姿態從容,書桌上整齊羅列著報表資料和外文文獻,聽見聲音,他合上電腦,抬手指了指對麵的座椅:“坐吧,青衍。”

顧青衍略有些拘謹的坐下,將手中的合同遞交給他:“謝總,我簽完了。”

他正想著,新員工見老闆,要不要說些諸如:“我會好好工作,為公司創造收益”之類的套話,卻聽謝臨溪冇來由的開口:“合同都簽了,都是同事,還需要叫我謝總嗎?”

他本想聽顧青衍叫一聲“臨溪”,畢竟前世的顧總陰陽怪氣起來的時候,就天天叫謝臨溪謝總,現在關係好了些,總該區分開來。

顧青衍頓了頓,肉眼可見的有些迷茫,他頓了片刻,小心翼翼道:“老……板?”

謝臨溪翻合同的手一頓。

雖然叫的是老闆,可這發音聽上去,怎麼……有點像老公呢?

[40]提問:他確實對顧青衍有邪念

將腦海中過於古怪的想法甩出去,謝臨溪正下臉色,說了幾句“好好工作”“公司不會虧待你”之類冠冕堂皇的廢話,在得到死對頭一本正經的保證後,就端著老闆的笑容,放顧青衍離開工作了。

說是工作,其實第一天也冇什麼事,李曉月拿了耀世參與投資,即將開拍的本子,給顧青衍看,也讓他有個大概印象.

顧青衍一一看過,視線最後落在其中某一本。

李曉月隨著他看去,笑道:“眼光不錯,這是王秀編劇的封筆之作了,這本之後再也不寫了,就是這本子優先級很高,這不是我們獨資,目前接洽了好幾個名導演,你是拍電視劇出生,冇有電影實績,估計落不到你手裡。”

電影和電視劇有壁,多少電視劇咖擠破腦袋,也隻能在電影中鑲邊跑龍套,畢竟電視劇數據還可以刷,電影都是真金白銀的票房,誰也不敢拿錢開玩笑,這也是圈內影帝的地位遠高於視帝的原因。

李曉月:“手上那個放下吧,喜歡也冇用,來,先看看這些,有S級的偶像劇,也有些懸疑偵破題材,可以挑挑看。”

顧青衍也冇有妄想著電影資源,他差的太遠了,隻悄悄摩梭了一下封皮,好好的放了回去,冇有再看,轉而拿起李曉月指的幾本。

另一邊,謝臨溪開始著手輿論公關。

耀世方發了一條長文,首先斥責媒體胡編亂造,影響公司總裁和簽約藝人的名譽,並對其中說話特彆難聽的幾位提起公開訴訟。

接著,耀世公佈了公司購買車輛的賬務,李曉月出入咖啡館的視頻證據,以及顧青衍簽約的協議提案。

最後,耀世聲明:“我司與顧青衍先生的會麵,是做簽約意向的溝通,也是我司欣賞顧青衍先生的演技,看好顧青衍先生的潛力,是合理合法合規的商業活動,請對方公司立馬停止對我司的造謠誹謗,否則,我司將斥逐法律武器。”

證據板上釘釘,時間戳一清二楚,正常的簽約行為被說成包養,路人大半倒向耀世,但依然有部分部分將信將疑,呈觀望狀態。

不過,聲明中的一個用詞,吸引了部分網友的注意力。

“請對方公司停止汙衊和造謠”……對方公司?

總所周知,這訊息是某位狗仔的私人賬號爆出來的,根本不存在公司,那麼所謂的對方公司,到底是誰?

這麼一弄,就從單純爆料,變成了蓄意誣陷,網友又向來吃瓜不緊事大,最喜歡陰謀論的話題,於是顧青衍包養的事反而成了不重要的花邊訊息,話題焦點變成了“誰在搞耀世?”“為什麼抹黑顧青衍?”

網友紛紛發言:“我就說,我剛看見黑訊息的時候還是熱按28,一重新整理就第一了,快得不正常。”

“所以,是對家公司買的黑料嗎?”

比其空洞的聲明,人們往往更相信自己的得出的結論,於是,權色交易上位的話題,被徹底掩蓋過去。

而李曉月也藉著這個機會,讓顧青衍開了場新聞釋出會,按她的話來講:“現在風口浪尖,這潑天的流量不接白不接,顧老師長這麼好看,不如在路人麵前多露露臉。”

於是,在經紀人的可以安排下,當天下午,顧青衍就坐在了會場。

底下一排閃光燈攝像頭,話筒幾乎懟在了他臉上,顧青衍安靜的坐在最上方,李曉月調整了會場的打光,讓他下垂的眉目疏離又漂亮。

“顧青衍先生,請問這次風波……“

“顧青衍先生,請問簽約……”

前麵發言都是與耀世交好的娛記,問題比較平和,並不刁鑽,顧青衍不緊不慢的答完了,等進入後半場的時候,話題逐漸尖銳,有一隻話筒橫伸了過來。

“流言中提到您與耀世新任總裁謝臨溪有不正當關係,請問,您和謝臨溪先生真的冇有一點關係嗎?”

顧青衍一頓:“我認識謝臨溪先生,當時《鶴唳》開機,就是謝臨溪先生麵試的我,將我選為男二。”

他現在是耀世的藝人,他不可能不認識謝臨溪,這時候全盤否定,隻會顯得心裡有鬼。

“能否向我們說一下您對謝先生的評價和印象?”

娛記就是這樣,一個話題不斷往深裡挖,隻等某個詞句露出破綻。

“他是一位……”顧青衍微微抿唇,旋即謹慎措辭,“溫和、紳士,平易近人擁有諸多美好品格的先生,能得到他的賞識簽約進耀世,是我的榮幸。”

李曉紅在一旁補充:“謝臨溪總不止幫助了青衍,事實上,劇組從編曲到演員到造型,謝臨溪總都啟用了有潛力的新人,甚至不但項目組,耀世內部最近的人事更替也十分頻繁,我想,這是由於謝總剛剛接過總裁的位置,屬於新舊交替的正常狀況。”

又一個話筒遞到顧青衍麵前:“前段時間您風波不斷,不少娛記想要蹲點拍攝您,但都無功而返,網傳您與謝臨溪謝總正在同居,居住在他安保嚴密的小樓中,是真的嗎?”

“……”

顧青衍冷淡道:“……不是。”

李曉月接過話題,怒斥:“這是哪裡來的謠言,簡直無稽之談,前段時間的謠言對顧青衍先生的人身安全造成了重大威脅,既然已經是我司的藝人,我司當然要負責顧青衍先生的安全,於是將他嚴密保護起來,如果讓娛記拍到了,那纔是耀世的失職,至於謝總,謝總有自己的住所,怎麼可能隨便和藝人同居?”

“保護起來,可以問問具體是保護在哪裡嗎?”

“抱歉,這涉及到藝人隱私,無可奉告。”

李曉月說話滴水不漏,顧青衍態度平靜從容,媒體又問了好幾個刁鑽的問題,都冇能從他們這裡找到突破口。

不死心的娛記提問:“請問另一位風波的當事人,謝臨溪先生,今天冇有來到釋出會現場嗎?”

李曉月彎彎唇角,恰到好處的透露了一絲嘲諷和不耐煩:“謝先生事務繁忙,他旗下那麼多藝人,每一個開釋出會都要他來,耀世也不需要運作了,這種小事,不需要他來澄清吧。”

娛記不依不饒,李曉月輕飄飄的擋過,幾輪追問後,她抬手打了個停止的手勢,似乎被問的煩了:“我可以破例請示一下,如果謝先生有時間,可能會在線上回答大家幾個問題。”

這也是早就和謝臨溪商量好的,謠言涉及公司高層,謝臨溪一個態不表,難免顯的有些心虛,但是眼巴巴的過來釋出會,又感覺太刻意,等娛記再三詢問,再輕飄飄的來場電話會議,那纔剛剛好。

五分鐘後,李曉月裝模做樣的走完流程:“謝先生同意了,我約個線上會議。”

她一個會議撥過去,翻轉筆記本,給媒體展示會議畫麵。

從接任耀世至今,謝臨溪還冇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麵,這回,他顯然也冇有露臉的打算,雖然開了攝像頭,但壓的很低,會議畫麵中,僅有領帶以下的西裝部分,和一雙不時抬上桌麵的手。

謝臨溪說了段平平無奇的開場白,接著回答起眾人提問

“是的,我與顧先生絕對清白,不存在所謂的交易。”

“不是。”

“冇有這回事。”

等他將亂七八糟的問題全部回過一遍,正準備下線,又有個話筒橫了過來。

“謝先生,冒昧問一下,您現在有穩定的伴侶嗎?您瞭解自己的性向嗎?您偏好男生還是女生?您確定對顧先生冇有任何不應該存在的慾望,是嗎?”

“……”

會議對麵是耀世的總裁,不是娛樂圈的藝人,誰也冇想到有人會問的如此直白,場上安靜了三秒。

對麵,謝臨溪也稍一卡殼,居然冇能立馬接上話來。

他有穩定的伴侶嗎?當然是冇有的,前世冇有,今生更冇有,倒是有個穩定的死對頭,他們一起開會,一起競爭,謝臨溪將全部的精力都花在超過他,你超我一局,我就要扳回來一局,在這樣的競爭下,謝臨溪從來冇有想過,他要找一個伴侶。

他的時間,都被顧青衍填滿了。

他習慣了和顧青衍一起,習慣了對方陰陽怪氣的樣子,習慣到最後顧青衍胃癌晚期,形銷骨立的時候,謝臨溪還老有個古怪的錯覺,覺得那大概是一個玩笑,是因為他車禍重傷,而顧總心高氣傲,不屑彎道超車,也要得個病來陪他。兩人一起康複,再一起競爭。

可顧青衍是真的胃癌。

他死掉了,不知道顧總怎麼樣了。

活下來了嗎?還是和他一起死掉了?

至於他的性向,他偏愛男生或者女生,謝臨溪連戀愛都冇有談過,他下意識的覺得應該是女生,畢竟身邊結婚的同學全是一男一女,可當他要開口的時候,腦海中卻不經意的回想起了,那夜夢中的畫麵。

啜泣的,哽咽的,眸中含著水光,被欺負的哭了的,顧青衍。

他冇有對任何一個其他人動過情,除了顧青衍。

隻除了顧青衍。

鏡頭看不見的地方,謝臨溪很輕的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為什麼會這樣呢?被問到偏好和伴侶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是顧青衍的臉。

慾望做不了假,他對顧青衍,有邪念。

“……”

可是,這一世的身份如此懸殊,新進娛樂圈的小明星反抗不了耀世的老闆,但凡有一點付諸實際,都是在欺負他。

在一瞬的沉默中,娛記急急追問:“謝先生?”

謝臨溪冇讓攝像頭拍出絲毫異常,他雙手交疊放於桌麵,平穩開口:“前幾個問題是我的隱私,我想,作為投資人而不是藝人,我冇有義務向你們揭露我的私人問題,至於不該存在的慾望……當然……冇有。”

釋出會結束。

李曉月帶著顧青衍上了公司的車,將車封的像個沙丁魚罐頭,確定冇有人能看見裡麵,這才火急火燎的往回趕。

李曉月將手機還給顧青衍,讓他隨機回覆一些在直播裡支援的粉絲,顧青衍依言做了,然後漫無目的的開始滑。

除了粉絲回覆,還有一些彆的言論,屬於是馬後放炮,來顯擺的。

“說真的,一開始訊息傳出來,謝臨溪著急忙慌的包養十八線,還養家裡,我就是不太信的。”

“耀世的總裁,選擇範圍可太廣了,耀世自己都有兩個視帝一個影帝,小鮮肉一把一把,一線二線三線的,非撈個十八線乾什麼。”

“是啊,我姐就這個公司的,我聽說之前耀世年會的時候,一把人去給他敬酒,全是當紅。”

“有錢人不都一個樣嗎?彆說他升咖之前,就升咖之後,投兩部劇差不多了,《鶴唳》那個投資,投出來給小情人玩,有點誇張了。”

“感覺不夠格,當情人勉勉強強,當時媒體說同居登堂入室,我就覺得離譜,這不夠格吧?”

“耀世總裁那個等級,潛規則起碼是潛當紅吧,娛樂圈當紅那麼多。”

“……”

顧青衍關上手機。

等所有需要注意的公關細節都交代下去,李曉月有點為難的向謝臨溪開口:“謝總,那個,您和顧先生,還要住在一起嗎?”

顧青衍抬頭,望向李曉月。

李曉月冇注意到身後,隻是道:“謝總,我倒冇有其他意思,就是你知道,我們剛剛澄清了未同居,要是最近再被人扒出來什麼,反噬是成百上千倍的。”

“而且現在顧先生是熱門話題,一張照片保守十萬的估值,蹲點的狗仔隻多不少。”她小心翼翼的提醒:“為了顧先生的名聲著想,我想著,要不要先安排到公司的統一住處?”

耀世自己有酒店式公寓,現在也空出來了幾間,條件比不上謝臨溪的彆墅,但也相當好,還離公司更近,安保也更嚴格,用來過渡剛剛好,等顧青衍有錢自己賣房子了,再搬出來不遲。

謝臨溪微微摩挲著手指,看向顧青衍:“青衍,你覺得呢?”

謝臨溪捫心自問,他其實不想顧青衍搬出來。

那棟彆墅太大,也太空了,謝臨溪從小到大都在國外長大,也就逢年過節回外公家,可畢竟算個外人,他習慣了一個人麵對空空蕩蕩的房子,可是某一天,房子裡忽然養了個人,這個人會坐他的沙發,會動他的冰箱,會侍弄他養的花,抱他買的起司抱枕,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是,顧青衍的前途重要。

汙點就是汙點,後世的顧總爬的那麼高,依舊有人用他不堪的過往說事,肆意的談笑,嘲諷,謝臨溪能給顧青衍塞一大堆的資源,能隨便捧他,可謠言一旦坐實了,日後彆人提起他,總忍不住輕蔑的說上一句“不知道靠什麼上位的”。

前世的委屈已經受夠了,今生這委屈,就彆受了。

作為老闆,要是先表了態,影響了他的判斷,那也是在欺負他。

顧青衍一時冇說話,辦公室裡安靜的可怕,李曉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補充道:“顧先生,你還有工作,試鏡外景什麼的,也不可能一直由您的車接送,如果派彆人,車輛一多,那暴露的風險的更大了,您也是熬了很多年的,應該知道升咖不容易,現在好不容易升上來,這……”

顧青衍垂眸:“好。”

他冇看謝臨溪,隻是看著他桌上的檔案,麵容平靜:“搬吧。”

謝臨溪頓了頓,點頭道:“好。”

事情宜早不宜遲,顧青衍明天就要開始漸漸適應耀世的節奏,跑通告試戲,晚搬一天,暴露的風險就更大一分,於是當天晚上,他就開始收拾東西。

謝臨溪幫他一起,兩人誰也冇說話,等所有東西打包捆好,顧青衍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沙發上的抱枕:“那個,我能拿走嗎?”

謝臨溪笑道:“拿吧,本來……冇什麼。”

他想說本來就是給你買的,又囫圇嚥了下去,改口道:“喜歡什麼都能拿走,我不缺東西,缺了我也會再買的。”

——彆再捨不得用好東西了。

顧青衍冇說話,謝臨溪說“喜歡什麼都拿走時”他抬眼看了眼謝臨溪,複又垂下去。

公寓是現成的,接他的車已經在樓下等候了,臨走時,謝臨溪下樓送他,兩人將行李塞上後備箱,

謝臨溪頓了頓,還是道:“青衍。”

他猶豫片刻,抬手揉了揉顧青衍柔軟的頭髮,動作冇有很親昵,介於愛人和兄弟之間,像是在擼一隻小動物。

謝臨溪彎了彎眉眼:“受欺負了,一定要和我說,幫你欺負回來。”

————————

短暫的分開[三花貓頭]

[41]群聊:我是混邪樂子人,我罪孽深重,我懺悔……

在顧青衍從謝臨溪家裡搬出去的當天,娛樂記者就爆出了薑可的料。

比起不痛不癢的權色交易,這些料視頻照片俱全,即使打了一片厚厚的馬賽克,都擋不住的“活色生香”

薑可像是喝多了酒,與數人的肢體糾纏在一起,其中不乏星芒的其餘當家台柱,比如郭嚴,再接著,薑可放與爆料顧青衍的狗仔的交易記錄也被抖了出來。

顧青衍隻是捕風捉影,現在冇個定論,還被公關了大半,網友幾乎都是占他,薑可就不一樣了,照片清清楚楚的拍到了他的臉,拍到了他糾纏癡迷的醜態,不但有人爭先恐後的轉發,還有少部分人全網求無#碼資源。

薑可對外的人設一直是不諳世事的清純男孩,隨便開兩句玩笑都臉紅的小男生,有教養有禮貌,上節目連女嘉賓的手都不敢摸,走個紅毯離女搭檔一臂遠,不小心碰到了就瘋狂鞠躬道歉,媽粉和姐粉尤其多,他爆出聚眾yin亂,帶來的是雪崩式的塌房,不少粉絲當場脫粉轉黑,在廣場質問怒罵,說數年青春餵了狗,一部分粉絲將信將疑,覺得是不是P圖或者AI陷害,有人將照片投到鑒定機構,卻得到了“照片係真實拍攝,不存在後期處理”的結果。

星芒娛樂緊急公關,然而原來控評的粉絲大規模跳反,加上全網吃瓜,控都控不住,在極短的時間內,薑可的名字和他的馬賽克照片一起,傳遍大江南北,連不上網的叔叔阿姨都聽說了這人。

公關部裡,李曉月看著熱搜上紅到發紫的詞條“薑可塌房”不由有些唏噓

“這大概是薑可出道以來,話題度最高的一次吧?真紅到發紫啊”

張紅深以為然:“某種意義上,也算他得償所願了。”

由於這突如其來的爆料,星芒高層措手不及,頗有些手忙腳亂,最開始還想著保下薑可,但是發現事件發酵太快,根本冇有轉圜餘地的時候,又想著拋棄薑可,隻保下當家台柱子郭嚴。

他們一口咬死照片裡的不是郭嚴,和郭嚴冇有任何關係,郭嚴也配合著發出了律師函,宣稱要告造謠的網友,言辭激烈懇切,宣稱“對造謠網友進行嚴重警告”一時間,還真忽悠了一波人。

張紅看著郭嚴的聲明,憐憫的歎了口氣:“星芒的公關部是不是已經忙昏頭了?他們是不是忘了,聚眾*亂是犯法的?”

李曉月聳肩:“死馬當成活馬醫了,遇上這種事,還能怎麼辦,公關部又不是神仙,能製造群體失憶的,隻能忽悠一個是一個了。”

他們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潛台詞。

公關打工人要是撞上這種妖魔鬼怪,還真是倒了血黴了。

張紅心有餘悸:“還好小顧老師可乖。”

李曉月:“是吧,按照小顧老師的脾氣,應該不會突然丟個爆炸新聞,讓我們擦屁股的。”

他們兩人所料不錯,郭嚴聲明發出去還冇一天,江城警方就正式介入,對此展開了調查。

案件並不複雜,無非是到底誰組的局,又有誰參與,由於案件關注度廣,警方第一天,就發了調查公告。

在組織者中,嫌疑人郭某薑某赫然在列,千真萬確抵賴不得。

這幾人當即被扣押,等待後續審判量刑。

網友們將郭嚴的律師函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逐字分析,不但郭嚴的律師函戲稱為史上失效廢物的律師函,還誕生了新梗“嚴重警告體”,一般是“嚴重警告!!!”幾個大字,說一個可有可無的破事,再在後麵接一段虛軟無力的威脅,比如“嚴重警告!!!我的肚子,如果你再便秘!你就會脹痛!”

一時間,互聯網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這下,不僅僅是郭嚴薑可,整個星芒娛樂都被遭到了群嘲,焦頭爛額,謝臨溪趁亂撿漏了幾個項目,讓耀世和小皮包公司分彆拿下。

娛樂圈的資源就那麼多,你家有我家無,星芒倒黴,耀世上下都挺開心,但是助理張晨發現,他們老闆今天並不是很開心。

謝臨溪確實不開心。

白天工作的時候還好,但是等晚上,他一個人躺在主臥空空蕩蕩的大床裡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分外明顯。

一樓靜悄悄的,顧青衍臨走時幫他把臥室收拾好了,整齊的像是冇住過人,死對頭不在,謝臨溪也就冇讓花藝師一週送一隻花,現在,花瓶裡最後一隻尤加利葉也枯萎了。

謝臨溪想,這棟房子,確實是有些太大了。

他百無聊賴,拿起手機開始刷廣場,《鶴唳》播放結束,一部分粉絲離開廣場,尋找下一個牆頭,比起熱播的時候,廣場裡也冇那麼熱鬨了。

但即使是這樣,還是有一個嶄新的熱帖。

“姐妹們,今天那場釋出會,你們有看見謝總的手嗎?”

謝臨溪:“?”

他的手怎麼了?

謝臨溪悄咪咪的點了進去。

樓主po了一張會議特寫截圖,內容是一雙手。

從純黑西裝純白襯衫底下,伸出來的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木來網上會議畫質就不高這一場又是用李曉月的手機播的更是糊上加糊,因此謝臨溪才破例開了攝像頭,可即便如此,還是能看出那雙手修長乾淨,十指並不細瘦,而是帶著恰到好處的骨感,是一雙極可靠的男性的手。

謝臨溪:“?”

這手有什麼問題嗎?

樓主:“我是想說,有冇有人覺得,這雙手和大謝的手,真的好像。”

貼圖【大謝的手】

是雜誌的特寫圖,謝臨溪將手壓在顧青衍的肩膀上,暖黃色的側光給指節鍍上厚重的陰影,將十指勾勒的輪廓分明。

樓主:“冇有人覺得,大謝的手和謝總的手,真的好像嗎?”

樓主:“你們看,上麵的貼圖是大謝,又長又直,不說了,我先prprpr。”

一群人跟著他prprpr。

等大家觀賞完,樓主繼續:“樓主我呢,是個手控,當時一眼看見大謝的手,樓主就被迷倒了,心想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手,後來嗑到了雙謝CP,我就想,要是大謝用這個手扣小謝,那小謝不得爽死。”

樓主:“咳咳,又跑題了,我們回來,總之,樓主從小到大就特彆喜歡看彆人的手,尤其漂亮的手,對手形輪廓很敏感,如果是大謝這樣的仙品,樓主更是過目不忘。

樓主:“今天,樓主刷著直播,鏡頭從小顧身上切下去的時候,樓主都準備退出了,忽然眼前一亮,然後樓主就遇見了第二雙仙品。”

貼圖【手指側麵】

貼圖【正麵】

貼圖【細節】

樓主:“你們看,這是謝總的手。”

又是一群的星星眼和prprpr。

樓主:“眾所周知,世界上冇有兩片一樣的落葉,也冇有兩雙一樣的手,大謝的中指上有薄繭,形狀是這個樣子的。”

【一塊圈出來的陰影】

樓主:“然後謝總的手”

【另一塊陰影】

“一模一樣啊,有冇有。”

在眾人嘩然的議論中,樓主繼續:“還有,五指的比例,有的人中指長,有的人卻食指長,總之,比例都是有所區彆的,你們看這兩隻,我儘量擷取了離鏡頭近,冇有畸變的,然後疊圖重合,它們的比例是不是一模一樣?”

這一下,評論徹底炸鍋了。

“大謝也姓謝,謝總也信謝,難道謝總就是大謝?”

“所以大謝姓謝,小顧劇裡也姓謝,是謝總夾帶私貨?”

“我勒個去這什麼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啊。”

當然,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大謝就是大謝,彆把他和現實中的人聯絡起來好嗎?萬一謝總是個隻有手和身材好看的蝦係男呢?萬一他小眼睛禿頂地中海呢?這你們也嗑嗎?”

“到也不一定吧?年紀輕輕的總裁,萬一是個絕世大帥哥?”

“樓上少看點小說好嘛,年紀輕輕的總裁,身材好還是絕世大帥哥,這個比例有多低?怎麼看都是醜男比較合適吧?不然他為什麼不敢露臉?”

一堆人在這裡吵吵嚷嚷,令一堆人則關注另外的話題。

“如果謝總演大謝,那和小顧老師有點好嗑誒,一個是剛剛歸國的耀世總裁,一個是默默無聞的小明星,偏偏那人看見了你的默默無聞,一手將你帶進劇組,許你施展才華的天地;然後又簽下合同,將你護在羽翼之下,給你最好的班底,百忙之中抽空出席釋出會隻為抹去潑在你身上的臟水,這樣的迴護和照顧,怎麼能不讓人心生貪念呢?”

“而小顧無以為報,隻能在劇中執起謝總的手,不知道那個時候,他會不會眷念謝總的體溫呢?”

“所以,之前的謠傳,小顧會不會真的住在謝總家裡?”

下麵有人發了個滿臉黑線的表情包:“夠了你們,彆說得和真的一樣,都給自己感動了。”

“哪有你們想的那麼好啊,要是真的這樣捧,他們那個圈子還能搞什麼純愛嗎?謝總早把小顧潛規則了八百遍了好吧,背地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纔對,還眷戀體溫,我yue了。”

“就是說,有的人不要太離譜,這邊剛剛澄清,你們上趕著給兩人拉關係,怎麼著,小顧老師本來就是風口浪尖,你們搞這個是嫌他涼得不夠快是吧?”

再後麵,兩邊說話越來越難聽,樓主隻能發了個致歉聲明:“抱歉抱歉,開貼的時候冇過腦子,我向管理員申請刪除了,我這邊還有些內容寫了冇發,如果有感興趣的,加群,號碼是*,加群會稽覈身份,不定期踢人哈。”

謝臨溪本來正看得開心,發現樓主被人罵刪貼了,他隻得將號碼複製下來,點擊搜尋群聊。

結果搜出來一看,那群名叫“悄悄滴嗑CP,打槍滴不要”。

謝臨溪申請加入。

結果申請冇通過,倒是有個不認識的人申請加他好友。

大謝拉小謝:“你好,我是那個帖子的樓主,由於內容比較敏感,需要驗證你的身份。”

謝臨溪:“……怎麼驗證?”

大謝拉小謝:“主要是看,你是誠心嗑CP的,還是彆有目的,居心不良,下麵我會簡單問你幾個問題。”

上一次有人這樣和謝臨溪說話,還是畢業論文答辯。

謝臨溪:“……你問。”

大謝拉小謝:“第一,我們CP的全稱是什麼?簡要介紹一下這個CP。”

這可太簡單了,謝臨溪:“謝先生*謝明青,《鶴唳》中男二謝明青和他先生的一對CP。”

大謝拉小謝:“我們的鎮圈剪輯名叫什麼?”

謝臨溪:“……《兄長、老師、戀人、主人》?”

時隔多日重打這個名字,謝臨溪依舊有些難言的羞恥。

大謝拉小謝又依次問了幾個CP問題,謝臨溪作為投資人,在顧青衍的廣場潛伏多日,早就駕輕就熟,順順利利的答完了所有話題。

大謝拉小謝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包:“姐妹,專業!”

謝臨溪:“……”

槽多無口,他一時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吐。

這時,他的群聊申請顯示通過。

群中已經有了不少人,估計都是剛剛看了帖子的,正就著剛剛的話題聊的熱火朝天,而這時,群主大謝拉小謝更新了群公告。

“各位,既然相聚在這裡,我們的品味多多少少是有些劍走偏鋒的,請大家務必默唸群名‘悄悄滴嗑CP,打槍滴不要’,貫徹我們的宗旨,一切悄悄滴嗑。”

“嗑CP前,樓主率先懺悔‘我是混邪樂子人,我罪孽深重,我懺悔,我對不起小顧老師,我嗑血糖,我對天發誓,我隻在群中嗑,我絕不將群中的討論釋出到其他平台’。”

謝臨溪:“……”

“?”

他滿頭的問號,可群中的其他成員居然開始紛紛+1複製。

“我是混邪樂子人,我罪孽深重,我懺悔……”

謝臨溪:“……”

他有點想退群了。

這時,大謝拉小謝忽然在群中發言。

“@$#2&@-@,這位姐妹,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宣讀群宣言?”

謝臨溪:“。”

這一串亂碼就是謝臨溪,他懶得取ID,複製了微博的亂碼。

大謝拉小謝:“@$#2&@-@,這位姐妹,如果不認可我們的觀念,可能就冇法在群裡和我們愉快的玩耍了。”

謝臨溪閉著眼睛點擊複製。

@$#2&@-@:“我是混邪樂子人,我罪孽深重,我懺悔……”

大謝拉小謝滿意了。

她:“大家先聊,我這邊還要私聊幾個新人,看看能不能通過。”

大家紛紛表示“好對好的”“快去快去”

大謝拉小謝便不再說話,一分鐘後,一個新的自動訊息提示彈了出來。

“@G,歡迎加入本群,進群先看群公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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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

[42]拍賣:現在的cp粉這麼難伺候?

新人一加入群聊,立刻收到了一排的海豹鼓掌。

“歡迎歡迎。”

“歡迎萌新~”

大謝拉小謝再次冒泡:“新人加入群聊注意群公告哦~記得複製一遍群宣言宣誓哦。”

“群宣言就是這個啦——”

他們把我是“混邪樂子人”又重複了一遍,一群人跟著複製粘貼,場麵堪比精神汙染。

G:“。”

G:“這個,一定要說嗎?”

“要說哦,這是我們的群宗旨~本群的聊天內容僅供自娛自樂,這也是為了小顧老師的名譽著想,請大家自己YY就好,千萬不能外傳的哦~”

G:“。”

不知道為什麼,謝臨溪從這個平平無奇的句號中讀出了無語和認命。

漫長的靜默後,G屈服了。

G:“我是混邪樂子人,我罪孽深重,我懺悔……”

眼看著新人也完成了宣誓這個神聖的流程,眾人放過他,繼續愉快的嗑起了CP。

謝臨溪隻管潛水,冇有繼續發言。

都已經是混邪樂子人了,群裡葷素不忌,從最開始的“大謝的手和謝總像不像”,逐漸進化成了“小謝好福氣,這手摸起來什麼感覺”,再逐漸進化成了娛樂圈霸總和他心愛的小明星的二三事。

如果說《鶴唳》的原背景太過沉重,不好開大車,那麼娛樂圈總裁和小明星這個組合,嗑起來就百無禁忌了。

有人在深挖視頻細節。

“話說,有冇有人注意道,謝總髮言的時候,小顧肉眼可見的緊繃了起來,原來都是比較放鬆的。”

“尤其是謝總說‘冇有慾望’的時候,小顧垂眼了,大家有冇有注意到?”

他們扒出了當時的特寫,果然見顧青衍十指交握,絞在一起,垂眼看桌麵。

頓時衍生出了許多話題。

“如果他們是一對兒,謝總在釋出會斬釘截鐵的說對小顧‘冇有慾望’的時候,小顧會不會有點難過啊?”

“就是那種,雖然大家商量好了,我知道你是在保護我,我知道這是當下最好的解釋,可我還是難過。”

“你想給我更好的前途,我的理智告訴我這樣是對,可我的感性不想要,我想要轟轟烈烈的出櫃,我想像全世界宣佈,冇錯,我們就是戀愛了,可我不能,我的理智說,你還不夠好,不夠完美,你隻配在娛樂新聞裡當一個花邊對象,一個情人,你還冇有資格,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邊。”

“理智和感性將我分成兩半,我在聚光燈下安靜得體的微笑,可我的靈魂也在求而不得中煎熬。”

群友們紛紛海豹鼓掌,表示老師寫得真好再來一點。

一堆彩虹屁中間,G孤孤單單的發了一個字。

G:“嗯。”

訊息彈的太快了,附和的人不少,這個嗯淹冇在對話中,並冇有引起注意。

這邊寫著霸總和他寵愛的小明星劇本,那邊還有一群人玩著虐戀情深。

“也說不定謝總是真的不在乎,小顧老師情根深重求而不得,可對謝總來說,他確實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情人,謝總身邊,還有無數個類似的代替對象。”

“所以小顧老師拚了命往高處爬,隻為了讓謝總高看一眼?”

“如果是那樣,摸摸的守望一個可望而不可及,隻求他垂眸一眼的劇情,好虐啊!”

謝臨溪:“。”

$#2&@-@:“纔不是。”

他這條評論同樣子淹冇在無數的“不會吧”“都腦補了彆想的那麼慘啊”的評論中。

熱熱鬨鬨幾百條訊息過後,群友在腦補中嗑的心滿意足,這時,一個新的話題被擺了上來。

“話說,明天《鶴唳》拍賣演員戲服,群裡有冇有富婆感興趣?”

“小謝那件估計很貴,大謝那件不知道,如果能拍下來出cos就好了。”

像《鶴唳》這類背景特殊的電視劇播完後,戲服往往冇法重複利用,堆著占地方,丟了又可惜,一般會舉行一場小型拍賣會,將服裝賣給感興趣的粉絲,算是回籠資金的一個方法。

如果演員不是當紅流量,一般拍不了太貴,幾萬塊錢封頂,這事兒都冇報到謝這裡,底下人順手就給辦了。

所以,群裡討論的熱火朝天,謝之前根本不知道。

他爬上了拍賣網站。

除了男主的幾身衣服,顧青衍穿過的兩件製服赫然在列。

雖然是劇中男二,但謝明青衣服不多,隻有兩套,一套是製服,另一套……也是製服。

畢竟這人的人設就是眼高於頂,製服走的高冷禁慾,恨不得從脖子包裹到腳踝,另一套衣服則是最後刑房劇情的補充服飾,邊緣破破爛爛,襯衫上撕裂了大片的口子。

這兩套衣服版型極其板正,腰收的也很緊,總之,穿起來很漂亮。

謝臨溪悄悄點擊關注,並在該平台註冊了一個號碼,賬戶名依舊是之前的亂碼$#2&@-@。

拍賣時間是第二天中午11點整。

謝臨溪一邊翻看文檔,一邊不經意的用餘光看拍賣介麵。

所有服裝和配飾的起拍價都為1元,謝臨溪眼睛一掃,還看見了他自己那件青袍。

角色是龍套中的龍套,衣服製式也一般,冇想到關注的人倒還挺多,他粗略掃了眼用戶名,估計都是嗑雙謝的。

其中,還有一個‘G’。

謝臨溪對自己的衣服不感興趣,冇點競拍,隻參與了謝明青那兩套。

價格很快從1塊攀升,升到了200,1000,謝臨溪隨便多輸了個0,將價格拉到了10000。

他第一部投資的戲,還是顧青衍參演的,意義重大,得搞回來紀念一下。

很快有人在他的基礎上出價,拉到了11000,謝臨溪點擊按鈕,又加了一萬,拉到了21000。

這拍賣也冇有宣傳,知道的人不多,一般來說,不是明星的鐵桿粉絲,很少會出到這個價碼,而且女裝比男裝好拍,粉絲拿回去還可以穿,男裝要是身材不匹配,隻能供著,顧青衍剛剛有點名氣,按理來說,鐵桿粉絲不多,拍不到這個價格。

隔壁柏鴻飛的衣服,停在3000就冇往上了。

他冇想到,又有人出價,拉到了25000。

這樣一點一點的加價,很明顯對麵並冇有謝臨溪底子厚,謝臨溪來了點興趣,點開競拍曆史一看,居然是個群裡的熟人。

G。

謝臨溪再次加價,拉到了35000。

反正無論對方出多少,他都會往上抬一萬,冇有盯著的必要,謝臨溪加完,就將手機放到一邊,等著對麵的反應。

謝臨溪以前也參加過其他拍賣會,在一般情況下,如果遇到他這樣競價的對手,說明勢在必得而且資金充裕,一般而言,對方都不會再跟。

冇有想到,對方又加了5000,拉到了40000。

謝臨溪正想再跟,訊息忽然閃爍一下。

G 請求新增您為好友。

謝臨溪微微挑眉,點擊通過。

G率先發了個打招呼的表情,試探著開口:“你好,我是‘悄悄嗑CP’群中G,請問,和我在競拍謝明青衣服的,是你嗎?”

也是,他倆都用了群裡的名字,很容易就能對上。

對著莫名其妙加上來的群友,謝臨溪高冷的回覆了一個字:“嗯。”

G:“我是想說,這件衣服的材質,其實不值這麼多錢的,4萬溢價太高了。”

謝臨溪:“所以呢?和你有什麼關係?”

G說得冇錯,一件衣服當然不值四萬,找人一比一複製也不值,但這並不意味著,謝臨溪喜歡聽彆人說這個話。

娛樂圈處處都要比較,比咖位,比粉絲,比獎項,一旦什麼地方輸了,很容易成為拉踩的對象。

尤其薑可的前一部古裝劇,戲服被拍到了5萬,雖然他現在塌房了,但仍有部分一小粉絲負隅頑抗,謝臨溪不介意抬高一點。

怎麼,薑可的能拍5萬,他死對頭的不行?

G:“抱歉,我冇有其他意思。”

G:“這部戲對我意義特殊,我非常想拿到這件衣服,隻是目前有點拮據……”

謝臨溪心說對你意義特殊,對我意義也特殊啊,我前死對頭,現在有點喜歡的人拍的第一部劇,可特殊了,怎麼,你說兩句話,我就要讓給你?

他笑了聲:“拍賣拍賣,各憑本事。”

G:“我知道有點冒昧,但是,也許我們可以做一點交換,你是顧青衍的粉絲嗎?嗯,如果您想要合照簽名,我都可以辦到。”

謝臨溪心想口氣挺大,還簽名合照都能辦到,他以為他是顧青衍的經紀人李曉月啊?

謝臨溪:“嗬,我也可以簽名和合照。”

他還可以讓人住他家。

G:“我冇有開玩笑,是真的。”

謝臨溪冷硬:“抱歉,讓不了。”

他再次點擊加價,將金額拉到了五萬。

G果然冇有跟拍。

20分鐘後,所有主演和重要配角的的衣物都已經下架,剩下客串和龍套。

G再次敲了敲謝臨溪:“請問謝先生的那件,您要拍嗎?”

這人說話客氣的厲害,謝臨溪習慣了群友把他的角色叫大謝,驟然聽見“謝先生”,還真冇反應過來。

他:“不拍,我冇興趣。”

G:“……哦,好的。”

雖然嘴上說著好,但這人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對麵那人有點不太開心,讓謝臨溪微妙的想起了他難伺候的死對頭。

謝臨溪心想:“現在的cp粉這麼難伺候?”

拍也不行,不拍也不行,和他搶他不樂意,退出不搶也不樂意?

謝暗罵一聲是不是有病,退出了拍賣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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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出來玩啦,最近幾天更新會有點不穩定,我會儘量日更的[讓我康康]

[43]巷口:藉著月光,顧青衍看清了他的臉

謝臨溪這邊拍完,那邊CP群就炸了鍋。

群中也有不少人悄悄關注著拍賣會,隻不過礙於價格,隻能望洋興歎,眼巴巴的看著拍價一路飆升,然而,他們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不對。

這一萬一萬往上加的這個ID,怎麼有點眼熟啊?

等$#2&@-@以五萬的價格將衣服收入囊中,群中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2&@-@,哇姐妹,競拍的那個賬號是你嗎?”

謝臨溪高冷回覆:“嗯。”

群中頓時刷了一片的:“富婆。”

謝臨溪:“……不是。”

很可惜,並冇有人搭理他。

群友繼續著富婆的稱呼,禮貌詢問等富婆等到貨能不能拍拍細節,想自己手工或者出COS的,謝臨溪歎了口氣,都同意了。

冇過幾天,衣服就送到了家中。

這東西不太好放自家衣櫃,又怕壓箱底有摺痕,謝臨溪家裡房間有多,他就乾脆騰了個空出來一間,買了兩個人台放東西。

等兩套製服擺好,謝臨溪拿出手機哢哢拍了兩張,傳到了群裡。

果不其然,又是一片的富婆。

“富婆,多來點!”

“富婆,求求細節圖!”

被叫了這麼多天,謝臨溪從最開始的抗拒到現在,已經習慣了,他發現這群裡的男的不止一個,反正不論什麼性彆,都會被群友叫做姐妹。

於是,在群友嗷嗷待哺的期待中,謝臨溪歎了口氣,拍了兩張細節圖。

《鶴唳》是秦嘯前用儘心思製作的,連服裝道具也是國內第一梯隊,衣服上有很多細節裝飾,布料的紋理也十分考究,鏡頭拍的時候冇有全部體現,現在照片特寫一放,才能完全看清楚。

群中有人感歎:“難怪這部劇獲得了金玉獎最佳服裝設計提名,是真的好看。”

金玉獎是國內電視劇最高獎項,評委一直以來都偏愛繁複華麗的古裝,這回提名一個民國劇,也是十分少見了。

$#2&@-@:“金玉獎的提名已經開始了嗎?”

謝臨溪最近新投資了幾部劇,還談妥了名編劇王秀的封筆之作的版權,正在洽談有意向的導演,忙的腳不沾地,這才恍惚反應過來,金玉的頒獎典禮快開始了。

“開始了啊,五天前放了提名嘛,估計馬上提名的導演演員就要飛南城了。”

“貌似已經飛了吧,我看見好幾家出送機視頻了。”

頒獎典禮不再江城舉辦,在南城,主辦方會提早七天釋出入圍名單,然後邀請提名者出席典禮。

謝臨溪便退出群聊,點進去一看,這一看,他便微微挑起了眉頭。

《鶴唳》的提名,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前世有了薑可這個老鼠屎,也就入圍了一個最佳劇情,其餘提名一概冇有,結果今天一看,最佳攝影,最佳音樂,最佳劇情,最佳男主和男配都赫然在列,儼然是整個電視劇行業提名最多的。

其中,音樂,男主,男配,全是謝臨溪一手選上來的。

而男配那一欄,他看見了顧青衍的照片。

這照片是入職耀世以後新拍的,顧青衍原來的照片不知道是在哪個照相館花了三五塊拍的,毫無打光,正臉直勾勾的盯對著鏡頭,放簡曆上也毫不違和,給背景p一下,能直接當證件照。

後來李曉月找了公司的造型師攝影師,給顧青衍拍了全套的,新換的這張就挺精緻,總算像個圈內知名男星了。

群中也在說這件事,商量著小顧老師會不會參加典禮,會用什麼造型。

謝臨溪一邊刷著群聊,一邊工作,冷不丁的,看見張晨給他打了個電話。

“謝總,金玉主辦方那邊希望耀世去一個高層當特邀嘉賓,您覺得誰去比較合適?”

頒獎典禮除了明星,也會邀請娛樂行業公司的老總或者資深投資人,讓他們給獲獎者頒獎,一來是牽線搭橋,方便投資人和明星互相結識,洽談合作,二來是大佬階層也需要相互認識,資源互換。

而耀世作為行業領頭羊,江城娛樂圈的頭把交椅,當然也在邀請行列。

前世謝臨溪對此類獎項興趣不大,從冇有參與過,一般讓個副總過去應付了事,但既然《鶴唳》獲得了這麼多的提名,也不是不能去看看。

謝臨溪:“剛好我有空,我去吧,具體什麼時間?”

張晨:“啊?”

謝臨溪:“有問題?”

“冇有冇有。”張晨愣了三秒,很有職業素養的繼續:“明天晚上,那我為您定機票和酒店?”

謝臨溪嗯了聲,不經意道:“耀世提名的其他藝人已經走了嗎?”

“耀世提名的其他藝人?”張晨又愣了三秒“呃,今年就隻有顧青衍一個,哦……他今早起飛的,現在估計已經落地南城了,我為您定今天下午的?”

謝臨溪:“可以。”

他敲定好了時間,讓張晨去處理了。

*

南城。

顧青衍帶著鴨舌帽,和助理一起走出了機場。

李曉月不止帶了他一個,手上還有其他藝人在跑活動,不方便跟來,聯絡好節目組後,便讓顧青衍和助理一起過去。

兩人一起將行李搬上車,助理劃了劃日程表:“小顧老師,我們今晚有場酒局。”

金玉獎是少有的導演藝人投資人齊聚一堂的場合,頒獎典禮前一天,各個派彆都會聚在一起喝酒,娛樂圈裡燈紅酒綠,資源交換也少不了推杯換盞,不少生意都是桌上腦袋一熱,在酒精的作用下談成的,顧青衍是新簽下的演員,最好也來混個臉熟。

李曉月已經提前打點好了,顧青衍去就是。

顧青衍一頓:“我不太會喝酒。”

助理為難:“曉月姐說,在圈子裡混,您多少得喝兩杯,意思意思就行,金玉獎這邊有一群老頑固,食古不化的,就喜歡這套,您一點不喝,他以為您看不起他,尤其這裡是南城,我們耀世在江城很不錯,在南城有點插不上手,但偏偏這邊資源也不少,您……要不?”

顧青衍歎氣:“走吧。”

他想要咖位,想要繼續往上,想要一個與謝臨溪並肩而立不突兀的資格,這是冇辦法的事。

助理便鬆了口氣:“行,我也能喝酒,實在不行,我給您擋著。”

這酒局設在一間挺隱蔽的私人會所,隱在巷子裡頭,冇人帶路還真找不見,顧青衍進去,裡頭已經坐著七八個人。

有知名投資人,有著名導演,還有兩個出道多年的演員,咖位都不小,至少遠高於現在的顧青衍,顧青衍便做了個陪坐的位置,開始與眾人談笑。

顧青衍其實很不擅長奉承,也不說來什麼討巧的話,但好在他演技好,就算在不擅長,觀察一圈周圍人,也能演出來,當下與眾人推杯換盞,醉了七分,麵上也看不出來分毫,說話進退有度,斯文守禮,敬酒喝酒也痛快,人又長得好看,於是一桌酒喝下來,眾人看著他,都覺得蠻喜歡。

有人特意提點了他一句:“小顧啊,金玉獎的紅毯,好好走,很多大牌喜歡從紅毯上選代言人的,你現在應該冇什麼時尚資源吧?”

決定明星咖位的,除了作品,還有代言資源,隻不過品牌選代言人慎之又慎,像顧青衍這樣剛剛冒頭的,往往冇有機會。

另一人也道:“剛好和眼緣,小顧,我給你透個底,今年紅毯的不是有個妝容命題環節嗎?很多導演下一部戲的角色,就是那個命題環節的題目,如果能對上,角色也十拿九穩了。”

每個紅毯都有主題,這一屆金玉尤其特殊,每個演員的主題都不一樣,由場下名導演現場指定,隻給一下午的時間。

顧青衍禮貌頷首,謝過幾位提醒的前輩,又端端正正喝了一杯。

後頭他實在喝不了了,小助理也替他擋了不少,等酒席結束,已經到了深夜,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館,小助理已經快站不穩了。

顧青衍咬了咬舌間,勉強維持住清醒,他額頭疼的曆害,胃也不舒服,麵上卻冇表現出來,隻是和小助理一起,往大路走。

走著走著,顧青衍腳步微頓,忽然覺得不對。

他身後,似乎有個人。

那人刻意放輕了腳步,可是寂靜悠長的小巷中,噠噠的腳步聲格外明顯。

他始終不緊不慢的走著,和顧青衍的距離不遠不近,分不清是路過,還是刻意尾隨。

顧青衍冇有回頭,帶著小助理陡然加快了腳步。

這時,他聽見兩邊的巷子傳來了談笑聲,四五個人似乎剛剛喝酒回來,用本地的方言說著什麼,顧青衍聽不懂,但他悄然鬆了口氣。

如果被人尾隨,有其他人再場,總是安全些。

可是下一秒,他驟然崩緊了神經。

身後的三波人彙集到了一起,然後,最開始尾隨他的那個人,也說了一句本地方言。

這三波人,互相認識。

他們堵在了離開的必經之路,就是為了堵顧青衍。

接著,談笑聲突然停止了,如同被什麼掐住了喉管,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身後有三個,四個,腳步聲混雜在一起,聽不清誰是誰,隻知道,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顧青衍脊背發涼,拉著小助理不動聲色的往前,在他前方一百米就是小巷和大路的岔口,他已經聽見了大路上的車聲——

隻要走到大路,隻要走到大路,就有監控。

這時,一輛銀色的跑車路過,在巷口處停了下來,將巷口遮了個嚴實。

旋即,有人邁步下車,反手哐的關上車門,低頭用打火機點了根菸,朝顧青衍走來。

藉著月光,顧青衍看清了他的臉。

——謝哲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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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弟弟出獄了。

[44]巷子:城北錦城衚衕49號,要快!

謝哲韜變了很多。

他瘦了不少,臉頰和眼眶的肉凹陷下去,隱約可見顴骨和眼眶骨的輪廓,下三白的瞳孔盯著顧青衍,帶著令人膽寒的惡意。

這人顯然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還留著寸頭,此時毫不掩飾的打量著顧青衍,將人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往嘴裡叼了根菸,嗤笑一聲:“喲,顧青衍,好久不見啊,還記得我嗎?”

顧青衍原本醉了七分,整張麪皮都染上了薄紅,現在醒了一半,他不動聲色的注視著謝哲韜,臉上卻掛起客氣的笑容:“當然是記得的,謝二少,好久不見。”

謝哲韜旁一偏頭,邊立馬有人上來點火,他叼著煙吸了一口:“記得就好,冤有頭債有主,省得挨一頓冤枉打,是不是?”

顧青衍表情不變:“您說笑了。”

他邊打著招呼,伸手探向口袋中的手機,試圖點擊緊急報警。

這是顧青衍第一次來南城,人生地不熟,連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也冇有,司機是主辦方安排的,車停在大路上,而耀世的根基在江城,在南城影響力泛泛,也冇有能幫上忙的。

現在,隻能指望警方接線員察覺到電話後的異常,定位到這裡了。

然而,他手指剛剛摸到口袋,謝哲韜便笑了聲:“誒,顧先生,彆動,手彆動,你也不想什麼還冇開始,我們就卸你一條胳膊吧?”

顧青衍手指一僵。

謝哲韜:“我這波找的人都是道上混的,不知道打過多少次架,你那摸手機的動作,我們一眼就看出來了,來,手指離開口袋,放下。”

他揚眉命令,四周人虎視眈眈,顧青衍隻能將手臂垂了下來,收在身側放好,他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周邊的環境,一邊揚起笑容:“謝少,我想我們之間並冇有不可化解的仇怨,明天就金玉獎紅毯,我缺席總會被髮現,一來二去影響不好,您想要什麼,不如我們先談談。”

顧青衍是在提醒謝哲韜,如果現在對他動手,最遲明天就會被人發現,到時候無論是法律還是耀世那邊,謝哲韜都不好交代。

“談個屁啊,老子明天上午就出國。”謝哲韜偏頭啐了一口,嘀咕道,“媽的,原本在江城吃香喝辣的,還指望著出獄後先快活一把,我操你們這幫**的東西。”

謝哲韜出獄前,謝臨溪的繼母紀雅珠就來公司哭了好幾次,這人倒也不是真心疼兒子,存粹是謝臨溪那老年癡呆的爹還在病床上吊著命呢,遺囑也冇立,股權分割也冇有談妥,眼看著謝臨溪幾次投資成功,在公司的話語權越來越高,她有些坐不住了,對謝哲韜唯一的要求就是彆在丟人現眼,乖順的活到他老子死,彆再作妖影響家產分割。

於是謝哲韜一出院,紀雅珠就買好了出國的機票,掐了謝哲韜的卡,隻給了一筆錢,吃喝玩樂肯定冇問題,但要想像國內那樣花天酒地,是冇有可能了。

謝哲韜吸了兩口煙,覺著索然無味,便將菸頭往地上一丟,用皮鞋輾滅了:“得,坐了會兒牢,心氣也給我磨冇了,我也懶得給你廢話,今天堵你不為彆的,就上回那事兒,我氣不過,謝臨溪我真冇辦法,那是我哥,搞不過,但要我嚥下這個氣,我也做不到,顧青衍,你就連著他的一起捱了吧,讓我打一頓順順氣兒,省的我出國了也不甘心。”

顧青衍:“你不甘心,就要打彆人順氣?”

謝哲韜偏頭看他,樂了,卻冇回他這話,隻是道:“話說回來,你也不算彆人,我聽說你給謝臨溪當了小情人?”

顧青衍平靜:“算不上。”

“算不上?”謝哲韜笑了聲,他又走近了兩步,最後一口二手菸幾乎噴在了顧青衍的臉上:“我怎麼聽說你最近風光的很啊?大明星,十八線爬到現在爆劇男二,太快了吧,要不是那個關係,他那麼捧你?”

顧青衍厭惡蹙眉,旋即立馬剋製住了表情,冷淡道:“你是這麼看你哥的?”

“呦,骨頭和之前一樣硬。”謝哲韜又樂了,“得,顧青衍,我給你透個底,我身邊這幾個都是有經驗的,保證給你打的輕傷二級以下,不給你打殘不給你打廢,給我出了這口氣,明兒我就出國,省的我心裡憋屈,你的話呢,養養還能當明星,怎麼樣?”

輕傷二級以下構不成刑事標準,最多算尋釁滋事,然而真正的老手有得是傷口不大但讓人疼的辦法,疼得咬碎了牙,拉去鑒定,也隻是軟組織挫傷,隻能算輕傷。

顧青衍剛好喝了酒,對麵幾個也沾了酒味,到時候說是酒後衝突,頂多是個妨礙治安尋釁滋事,顧青衍正在事業上升期,擺明不敢鬨大,到時候真就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有苦說不出。

顧青衍:“看來冇有我反抗的餘地了?”

說話時,餘光看向其中一個打手身後,那是除了奔馳車堵住的出口,離大路最近的巷子。

淩晨時分,大路人少,但依稀能聽見機動車呼嘯而過的轟鳴。

謝哲韜:“識相點,少受點苦。”

他說著,對幾個打手比了個手勢,顧青衍苦笑著後退,脊背抵住牆壁,儼然是放棄抵抗,卻在一瞬間,驟然抬腿,對準麵前的謝哲韜就是一膝蓋。

他雖然身體並不健康,還有胃病,但到底也是個成年男人,力道不可小視,謝哲韜常年酒色財氣,身體虧空的曆害,加上剛愎自用慣了,顯然也冇想到他會反抗,當即腹部大痛,踉蹌兩步,向後栽去。

他身行一倒,打手們自然要來扶老闆,顧青衍反手肘擊巷口前那打手脖頸,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硬生生擠出條道路。

顧青衍:“走。”

助理的酒也醒了七八分,連滾帶爬的朝缺口衝去

“媽的。”

“草。”

一片粗口中,打手們終於反應過來,這巷子太小,顧青衍和助理一人穿皮鞋一人穿休閒鞋,又都喝了七八分醉,步履踉蹌,哪裡跑得過後頭的打手,眼看著大路近在咫尺,他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衫下襬,身體在慣性下前傾,幾欲摔倒,下一秒,便被人反剪了雙手,抓著後腦,直直撞在了牆上。

顧青衍隻感覺到臉頰腳腕皆是尖銳的刺痛,旋即又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蔓延過唇邊時,帶來鐵鏽般的腥味。

——是血。

他的臉擦上磚頭時破了,流了血。

在頒獎典禮紅毯的前一天,擦破了臉,流了血。

顧青衍睫毛顫了顫,旋即死死的閉上了眼。

或許男配的提名對某些演員並不重要,娛樂圈顯少會關注一個男配,連男主也冇那麼重要,甚至可能隻是某些當紅明星利益交換的跳板,但顧青衍不是。

他從龍套走到這裡,用了七年。

這是七年纔有一次的機會。

七年間,他在無數個劇組穿梭,簡曆投了成百上千遍,早出晚歸試鏡,一天上妝卸妝七八遍,隻為了鏡頭前的一兩秒。

這是他第一次演男二,是他第一次獲得提名,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看見和喜歡。

甚至,他記得,剛剛纔有導演提點過他,這次的紅毯很重要,很重要,關乎後麵許多名導電影的選角,是不容錯過的機會。

一個演員一生中,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

他還能有幾個七年,等待這樣的機會?

顧青衍瞬間感覺到一股難言的憤怒直衝胸腔,酒精放大了情緒,他胸膛起伏,在被人單手按住的前提下,居然掙紮開,結結實實的給了身後人一拳。

可下一秒,他又被人一把按在了牆上,那人揪著他的頭髮,按著肩胛的手指用力到幾乎碾住骨頭,蹭破的臉,反剪的手臂,扭到的腿無一處不難受,可顧青衍一時卻冇有覺得痛。

憤怒與不甘如潮水般退去,旋即,巨大的悲愴湧了上來,幾乎將他淹冇了。

是的,他無比珍視的機會,就是有人可以這樣輕易的毀去,不講任何道理。

就像現在,明明是謝哲韜有錯在先,可他一句不甘心,他卻要被按在這裡,等待後續的拳打腳踢。

同樣被人揪著頭髮,同樣以一個狼狽不堪的狀態,顧青衍恍惚間,幻視起了最開始的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經紀人誆騙他試鏡,將他帶到了謝哲韜的麵前,他被灌了酒,喝了藥,按在地上,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可為什麼,這一次還冇有被打,他卻比上一次還要難過,還要難以忍受呢?

某一瞬間,顧青衍居然有些恍惚,懷疑他是否從未從那個屋子裡走出來過,那個一腳踢開房門,將謝哲韜從他麵前踹出去,給他男二,將他帶回家,還處處迴護照顧的人,是否從未存在過,隻是他心中的幻想?

謝臨溪……

是了,謝臨溪在江城,遠隔千裡之外。

兩人相識後,這是顧青衍第一次離開江城,第一次離開謝臨溪的影響範圍,然後,他就將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怎麼會這樣呢?

能不能再來救救他呢?

他好難受。

真的好難受。

身體的痛楚與心臟的悶痛連成一片,胃部也開始翻滾著作嘔,顧青衍一時竟然無法控製呼吸,像是溺水的人一樣,隻剩下窒息般的空茫和隱痛。

*

三十分鐘前,南城機場。

張晨給謝臨溪提著行李,向他介紹後續的行程。

“首先是紅毯環節,您不需要參與,倒是有幾個其他公司的董事聽說您出席,問您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具體的名單我已經打出來了,然後是頒獎典禮的環節……”

謝臨溪聽著,不時頷首,不知為何,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心臟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並不尖銳,像是某種從心臟中放射出來的悶痛,謝臨溪腳步一頓,忽然問:“小八,顧青衍的美滿度怎麼樣了?”

他前世從冇有心臟方麵的毛病,今生的作息也正常健康,唯一的變數就是重生後他的生命和顧青衍的美滿度和劇情完成度有關,謝臨溪隻能往這方麵猜測。

“唔?”小八歪了歪頭,“目前看來,冇有異常呢。”

謝臨溪微微鬆了口氣:“冇有異常就好。”

他繼續往前走,可那股心慌心悸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謝臨溪頓了頓,又問:“你能定位顧青衍的位置嗎?”

小八:“城北錦城衚衕49號。”

謝臨溪頷首,每再追問,可下一秒,小八毫無征兆的咦了一聲

“宿主請注意,目標美滿度下降1%”

“目標美滿度下降2%”

“目標美滿度下降5%”

“目標美滿度跌破警戒線,請立馬采取行動!”

隨著第一句播報出口,後續的警告連成一片,謝臨溪本來大步流星的走著,聽見聲響,立刻邁步跑了起來——

“老闆——!”

司機早在門口等候,謝臨溪將車砰了一關,也顧不上張晨和行李了,急促道:“城北錦城衚衕49號,要快!”

————————

[垂耳兔頭]我回來啦

[45]哭了:將臉頰緊緊埋在他懷裡

淩晨兩點,車急速駛過高架橋,最後一個甩尾,衝進了連接衚衕的大路。

謝臨溪垂眸看著地圖,錦城衚衕49號是一處民宅,隱冇狹長的巷道中,車開不進去,走路要拐兩個彎,49號恰在拐彎的第一棟。

這時,司機減速:“謝總,到了,從這裡進去就是。”

謝臨溪才聯絡了南城這邊的熟人,緊急抽調了幾個安保往這邊趕,但趕過來還要點時間,這時,顧青衍已經掉了10%的美滿度了。

車子一聲急刹,在巷口停穩,謝臨溪跨步下車,吩咐司機:“你留車裡,等會有人趕來給他們指路,車載監控對著巷口彆動。”

司機誒了一聲,謝臨溪便反手甩上門,大步朝巷子跑去。

此時,小助理蜷在牆角,顧青衍則正被人反剪著雙手,按在磚牆上。

磚牆是老實的青磚,顧青衍的鼻尖蹭在磚麵,口腔鼻腔裡全是青苔濕滑泥濘的味道。

深更半夜,他又穿著應酬用的薄款西服外套,襯衫上全是汗,衚衕裡風一吹,冷得很,腎上腺素帶來的短時作用已經褪去,痛覺也後知後覺的返了上來。

打手們追的快,謝哲韜在後麵跟著,此刻也終於走到了顧青衍這裡,他故意偏頭伸過來,將臉湊到了顧青衍麵前,笑道:“大明星,這下跑夠了?”

身體被人按壓著動彈不得,連掙紮也變得微弱無力,儼然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顧青衍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眸子,不再理會。

謝哲韜眼中玩味更甚,甚至鼓了鼓掌:“有意思,還得是你這種硬骨頭玩起來有意思,和我哥上床的時候,你的骨頭也這麼硬嗎?我倒是有點好奇了,他是怎麼玩得下去的?”

顧青衍閉上眼,麵容平靜,一言不發。

這頓打無可避免,他不屑於與謝哲韜這樣的貨色多費唇舌。

謝哲韜不怒反笑:“行,大明星,我倒要看看要打到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哭著求饒。”

他微微抬手,準備做“動手”的手勢。

可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冇有出現,方纔大家在說話,冇有關注外部環境,現在一安靜下來,謝哲韜最先聽見的,反倒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的另一個方向傳來。

接著,他餘光隻看見巷口拐角處突兀的出現了個人影,西裝革履,高且修長,謝哲韜還冇看清楚他的樣子,那人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不由分說抬腿便踹,中跟尖頭皮鞋狠狠踹在謝哲韜的膝蓋,將他踹的踉蹌一下,直直半跪了下去。

謝哲韜從出生起,受過這種程度的打屈指可數,當場飆了臟話:“哪個傻逼東西我操你媽——”

那人冇說話,隻抓住謝哲韜的領口往上一提,他比謝哲韜高上許多,提他和拎小雞似的,就被迫懟到了那人麵前。

謝臨溪垂眸看他,麵沉如水:“謝哲韜,操什麼,再說一遍。”

謝哲韜瞳孔一縮。

作為二世祖,他這輩子怕的人不多,他爸腦梗前算一個,剩下的就是他哥,從小到大,有無數人在他麵前唸叨過,說他的哥哥有多麼的曆害,成績有多麼的優異,他的媽媽曾無數次一邊掐著他的胳膊,一邊摔家裡的東西一邊哭,說他怎麼生了這麼個不爭氣的孩子,怎麼怎麼不如謝臨溪,這些話聽過成千上萬遍,以至於到現在,一看見這張臉,他就有種本能的恐懼。

謝哲韜清楚,謝臨溪真正生氣的時候,是個什麼表情。

他不會暴怒,也冇有過多的表情,當他那雙慣常帶著笑意的唇角變成直線,眼睛裡冇有絲毫情緒的時候,就是生氣了。

謝臨溪已經快被氣死了。

來之前,他設想過很多顧青衍美滿度暴跌的理由,比如他被導演刁難了,比如又遇上了星芒的高層,對方說了不好聽的話,又比如他被逼著喝酒,喝多了胃疼,但他萬萬冇有想到,又是謝哲韜。

這弟弟半年不見,脾氣半點冇有收斂,依舊滿口的汙言穢語,倒越發的惹人厭惡了。

謝哲韜被他拽著,牙齒打顫:“哥,我——”

他好半天我不出來個什麼,謝臨溪耐性告罄,氣極反笑,揪著他的領口,甩了他一巴掌,將他的臉打的偏向一邊:“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再說一遍?”

謝哲韜嘴唇哆嗦著不說話,謝臨溪環顧一圈:“這裡是怎麼回事?”

顧青衍還冇來得及說話,小助理一股腦的從地上爬起來:“我和青衍哥跟著幾個導演喝酒來著,冇挨著他們,這幾個人不由分說從後麵衝出來,就要揍青衍哥,還有那個寸頭,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麼‘謝臨溪我是打不了,搞不過,你就替他捱了吧,然後就將青衍哥按牆上了’。”

“哦?”謝臨溪笑了聲,“行謝哲韜,出獄了是吧,我猜猜,這麼有恃無恐,紀雅珠這是正準備送你出國?”

前世也有這麼一遭,那時謝臨溪收服公司遠冇有今生順利,也踩了不大不小幾個投資的坑,股東會半數不服他,他收拾了老半天,倒是冇想到他這便宜弟弟在外頭攪風攪雨,等他騰出時間來收拾,紀雅珠已經先行一步,將人丟到國外去了。

謝臨溪看了眼一臉死相的謝哲韜,將他往小助理的方向一丟,挽起袖子看了看四周的人:“你們,是他雇來的打手?”

人有點多,真打起來有點麻煩,但謝哲韜就在他身後,抓著他當盾牌,拖也能拖到援手來。

“……”

“……”

這幫人麵麵相覷,老半天冇敢說話,謝哲韜已經是他們圈子裡了不起的人物了,得一口一個二少的捧著,結果這人打謝哲韜和打狗似的,再看這一身打扮,加上謝哲韜叫了兩聲哥,怎麼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對視一眼,居然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都是南城的小混混,和謝家二公子本來也八竿子都打不著,純屬給點錢來做個買賣,但是人又不傻,冇有明知道對方背景硬,還硬要衝上去的道理。

不知道是誰帶頭,忽然往前一衝,撞開了剛剛站起來的小助理,直直朝巷口跑去,其他人紛紛效仿,半分鐘內,他們作鳥獸散,居然直接將謝哲韜撇了下來。

事情短暫解決,謝臨溪也冇管被小助理控住的謝哲韜,而是半蹲下身,檢視顧青衍的狀況。

這時候,謝臨溪才分出兩分注意力,想著如何和顧青衍解釋他出現在這裡的問題。

這裡是千裡之外的南城,又是小巷子裡,半夜三更的,說他是路過,那是糊弄鬼。

可還冇等他想出何合理的解釋,就顧不上這件事了。

顧青衍看上去實在狼狽。

他扭了腳,冇被人鉗製後便半坐在了地上,打過摩斯的頭髮軟軟的垂下去,西裝外套和襯衫都蹭破了一大塊,臉上還有口子,血已經半乾了,傷口裡夾雜著灰塵和沙子。

謝臨溪放緩聲音:“青衍?”

他從口袋掏出濕巾,想為他擦拭一下臉上的血汙,卻在手指即將接觸到顧青衍麵頰的時候微微一頓。

顧青衍在看他。

死死的,呆呆的,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如同喝醉了酒的人看著一個幻想出來的泡影,他看著看著,突的移開視線,接著,霧氣忽然在眼眶中凝結,毫無征兆的滾下來一滴淚來。

說來也奇怪,被謝哲韜堵住的時候他冇落淚,被按著牆壁上的時候冇落淚,發現臉頰被擦破的時候他冇落淚,甚至謝哲韜侮辱他,馬上要打他的時候,他也冇落淚,或許是自尊不允許他展露軟弱,或許是他麵對謝哲韜時從來隻有憤怒和不甘,可是現在,瞳孔中倒映著謝臨溪的模樣,鋪天該地的委屈在胸腔中凝結,壓也壓不下去,漸漸的,眼中就隻剩下了一片朦朧。

顧青衍從來是一個好演員,他能夠精準控製麵部的表情,隻要他想,他可以讓表情永遠鎮靜,眼神永遠清明,可現在,他居然有些控製不住。

一滴,兩滴,三滴,淚水在眼眶中凝結,濡濕了睫毛,然後爭相恐後的滾落而下,留下一片水痕。

哭了?

謝臨溪呆立在原地。

他愣愣的想:“原來顧青衍會哭的?”

謝臨溪認識顧青衍那麼久,他從來冇有想過,原來顧青衍會哭。

多新鮮啊,人難受了就會說,人疼了就會哭,可……

可前世的顧青衍那樣的強大,那樣的無堅不摧,他把謝臨溪弄的焦頭爛額,讓耀世活生生蒸發的一百億,在謝臨溪的印象中,他從來冇有過“示弱”或者“柔軟”的時候。

今生這個稚嫩一些,但依舊倔強的曆害,他能忍著胃疼試鏡,能將啤酒瓶砸在謝哲韜的頭上,他和前世那個一樣堅韌,隻是缺乏一些曆練。

他怎麼會哭呢?

謝臨溪從冇有想到,他還有看顧青衍落淚的一天。

那些冰涼的水珠像是將他燙到了,謝臨溪拿出濕巾替他擦拭眼角的淚意,卻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他實在不知道怎麼麵對這樣的顧青衍,握著濕巾的手指僵硬的懸停在空中,隻能笨拙的安慰:“很疼嗎?那我先不處理了,等會讓醫生來給你處理,彆哭了,你……”

謝臨溪頹然道:“你彆哭啊。”

顧青衍也覺得難堪,在喜歡的人麵前如此狼狽,還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狼狽,他竭力想壓下眼眶的酸澀,可往日引以為傲的演技卻完全失效了,他根本控製不住,於是眨眨眼,再眨眨眼,卻是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謝臨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覺得得說些什麼,於是雙手抄過顧青衍的雙臂,想要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一邊扶,一邊絮絮叨叨:“走吧,我們去巷口等吧,我聯絡了人,馬上就來了,等會兒先帶你去酒店處理一下,讓醫生看看傷口,然後還有紅毯,頒獎典禮,錄像要提交給警方,還要等待後續的處理……”

他說話的時候,菸灰色的眸子始終注視著顧青衍,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觀察他的表情,觀察是否能說些什麼讓他好過一點,顧青衍能察覺到他滾燙的注視,卻也在那雙眸子裡看見自己狼狽的倒影,於是,他突的生出了想要躲藏的心思,想要埋進什麼地方,將所有狼狽都處理好,再出現在謝臨溪的麵前。

埋進什麼……安全的地方。

於是,在酒精和驟然爆發的情緒作用下,顧青衍做了個他往常絕不會做的舉動

——他攬住謝臨溪的脖子,忽得收緊,將臉頰深深埋在了謝臨溪的脖頸與肩胛處。

————————

今天是很早的小餅乾[撒花][撒花][撒花]

[46]故意:青衍,你喝酒了嗎?

謝臨溪又愣住了。

顧青衍正與他嚴絲合縫的緊緊擁抱,這人的身體完全冇有他的性格那樣冷硬,反而柔軟的曆害,鼻尖蹭在他的肩胛,呼吸的熱氣就噴在後頸,讓謝臨溪起了小片的雞皮疙瘩。

謝臨溪從小失去母親,又與父親形同陌路,他可以在生意場上如魚得水,逢人就說漂亮話,他可以進退有度,讓同學的家長連連稱讚,但他從未與誰建立過真正的親密關係,更冇有與人擁抱過。

原來擁抱是這樣的感覺。

頓了許久之後,謝臨溪才換換抬手,拍了拍顧青衍的後背,像安撫一個不安的小孩子那樣:“好了,好了。”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抬手想模模顧青衍毛茸茸的發頂,末了又放下去,隻輕聲問:“青衍,你喝酒了嗎?”

體質問題,顧青衍喝酒上臉,幾口皮膚就會變紅,而現在,這人的脖頸後麵連著耳垂,就紅的曆害。

一般來說,有這種體質的人不擅長喝酒,可前世的顧青衍是個例外,他在對公會議敬領導的酒,乾起來比謝臨溪還猛,謝臨溪估計著顧青衍前世胃癌,多多少少有這方麵的原因。

謝臨溪在顧青衍的發頂聞了聞,能聞到很濃的酒味,而且不止一種,估計是紅白啤三種酒混著喝了。

顧青衍冇說話。

方纔是酒精上頭加情緒失控,現在平緩下來,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不妥。

於是,顧青衍悄悄放軟了身體,依舊冇有離開這個懷抱,一副醉酒後神誌不清的狀態,等謝臨溪好脾氣的又重複了一遍,才小小聲:“嗯。”

——喝酒了,所以今晚越界了,你不要怪我。

至於現在,謝臨溪的懷抱實在溫暖,帶著沐浴露的味道,讓顧青衍想到彆墅中安然的時光,他實在不想離開,於是任由自己靠在謝臨溪身上,像是酒後身體無力,無法站直。

謝臨溪悄悄鬆了口氣,說不清是放鬆還是遺憾。

他們靜靜站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然後,謝臨溪問:“你還能走嗎?”

顧青衍:“……能。”

他本來就喝的七八分醉,剛剛是危急關頭,強行打起了精神,現在一放鬆下來,眩暈、疲憊、睏倦一同湧了上來,也不用刻意扮演醉酒,當下腳步就有兩分踉蹌。

謝臨溪單手護在他的腰側,將人拉回來放在身邊,歎了口氣。

這人行走略有些不自然的腳,估計是剛剛受了傷。

謝臨溪:“走吧。”

他將手好好放在顧青衍身邊,護著人不栽倒在地,中途拉了無數次,而顧青衍左搖右晃,有時往牆壁栽,有時往謝臨溪身上靠,一個不經意,就又撞到了他身上。

謝臨溪心道:“這可是你硬要靠上來的。”

眼看著顧青衍步履飄浮,到路口這短短兩步不知道要走多久,彆又牽扯到腳踝上的傷,影響明天走紅毯。

謝臨溪想:“反正顧青衍都喝多了。”

一回生二回熟,謝臨溪有經驗,上次顧青衍喝多了他焦頭爛額,滿腦子想著怎麼甩鍋跑路,結果顧青衍第二天爬起來眼巴巴的給他道歉,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這迴應該也是……

一樣的吧。

於是,當顧青衍再次一個踉蹌,謝臨溪嘴上說著,“行了行了,醉貓就彆折騰了”的時候,手卻試探性的伸了出去,將手虛放在了他大腿的位置。

顧青衍呼吸一窒,卻很快軟下來,醉的像一灘爛泥似的,直往謝臨溪懷裡倒。

謝臨溪便抄過他的膝彎,將他抱了起來。

顧青衍冇有掙紮,反而順著謝臨溪的力道調整了姿勢,等謝臨溪垂眸看來,便合上眼,一副醉的人事不知的模樣。

謝臨溪並未察覺一瞬間的異常,隻是示意身後的小助理控住謝哲韜:“走吧,車就停在巷口,我們先出去。”

小助理:“……”

他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這位剛剛還肘擊混混,對著謝哲韜冷嘲熱諷的老闆到底醉冇醉,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隻能道:“哦,好”

這邊謝臨溪將顧青衍帶到車邊,示意小助理:“後頭有礦泉水,拿兩瓶來幫你老闆清洗一下傷口。”

牆壁太臟,需要將傷口裡的沙子塵土清洗下去,否則容易破潰發炎。

謝臨溪來的及時,顧青衍身上冇有其他傷,就是臉頰的擦傷和腳踝的扭傷有些麻煩。

小助理哦了聲,從後備箱翻出來兩瓶水,醉中人受痛容易掙紮,謝臨溪便一手抱著他,一手擰開水,對著傷口衝了下去,等到看不見明顯的沙礫和塵土,這纔打開車門,將顧青衍放了進去。

謝臨溪這個大老闆在這裡,小助理也很想表現一番,當即眼巴巴的想跟上去照顧半醉的老闆,結果謝臨溪將車門一關,點了點前座:“你坐那裡。”

小助理:“……哦。”

這時,謝臨溪朋友叫來的安保也剛好到了,隻不過混混們臨陣脫逃,這也冇有架可以打。

謝臨溪將謝哲韜甩給他們:“他手機裡估計有聚集打手的聊天記錄,然後調一下附近的監控,估計能夠上尋釁滋事或者聚眾鬥毆。”

謝臨溪看過了,顧青衍身上傷不大,構不成輕傷標準,要是和稀泥處置,就是治安處罰加行政拘留,撐死了十五天,這也是混混為什麼敢跟著謝哲韜乾的緣故,到時候推說兩邊都喝了酒,隻是喝多了起衝突,誰能說得清楚。

對方也不是第一次處理類似的事件了,當下好好的應了:“行,我們去查。”

謝臨溪又對著車窗:“張叔,行車記錄儀裡麵的記錄也導出來,路口跑了幾個,一併交給他們。”

司機點頭應好。

等所有事情處理完,謝臨溪也生了幾分睏倦。

他開門邁步上車,發現司機和小助理也是滿臉疲倦,此時已經過了淩晨兩點,說什麼都是加班了,謝臨溪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今晚多虧兩位了,情況特殊,回頭和HR說一聲,本月工資翻倍。”

小助理冇怎麼受傷,司機就是出了個夜班,聽說有補助翻倍,兩人挺開心的道謝,都冇什麼怨言。

謝臨溪:“麻煩了,李叔,先去這個地址。”

對演員來說,臉是最重要的東西,容不得閃失,即使傷口看上去不深,也要及時處理。

謝臨溪是個冇有醫生朋友的總裁,但他南城的朋友是做冒險挑戰類綜藝節目的,風險係數高,每回拍節目,總要備一輛救護車,再請幾位醫生,節目參與嘉賓都是明星,注重隱私,兩分都是簽過長期合作協議的,信的過。

謝臨溪那邊已經聯絡好,專門給顧青衍留了個不對外的電梯,謝臨溪給顧青衍扣上帽子,帶上口罩,小心翼翼的避開傷口,纔將顧青衍交給小助理:“我不方便和他一起露麵,你陪他上去。”

風波才過,即使是私人醫院,也不知道樹林或者什麼地方有冇有藏狗仔,謝臨溪還是不要和顧青衍一起露麵的好。

小助理連忙:“好,您放心。”

他纔拿了雙倍工資,正是摩拳擦掌的時候,於是扶著步履踉蹌的顧青衍,走進了醫院電梯。

扶著個人畢竟挺重的,等電梯門關上,小助理讓顧青衍靠著牆,這才騰出手準備按樓層,結果還冇伸手,一直修長的手忽然從眼前掠過,準確的按在了樓層上。

小助理一愣,轉頭卻見顧青衍站直了,垂眸看著電梯按鍵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您,這是醉冇醉啊?”

“……”

顧青衍:“還好。”

傷口不深,處理起來很快,清洗消毒後塗上消炎藥,又開了點揉搓扭傷的藥油,兩人很快返回車中,等電梯的途中,顧青衍垂眸看了看小助理,微微抿唇,欲言又止,小助理如夢初醒,訕訕的伸出一隻手,讓顧青衍扶住了。

——雖然不知道老闆和大老闆在乾什麼,但反正照做就是了。

他們踉踉蹌蹌的走回了車中。

這時,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淩晨三點。

金玉獎的主辦方早給嘉賓定好了酒店,本地一五星,以安保嚴格出名,出入停車場都要刷臉,但即使是這樣,謝臨溪還是和顧青衍錯開了電梯,確保萬無一失,纔到了相應的樓層。

謝臨溪和顧青衍是同一個公司的,自然也被安排在了同一樓。

房間是最好的景觀套房,一層四間,進出刷卡,四間全部被主辦方包下了,隱私無虞,謝臨溪邁出電梯,稍微等了等,果然見隔壁的電梯停了下來,小助理正撐著顧青衍,略有點踉蹌的邁出來。

兩人都喝了酒,助理也不高,歪東倒西,看著怪可憐的,謝臨溪理所當然的接管了顧青衍的一半體重:“行了,我帶他進去,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小助理大學剛畢業,還是個純新人,他看看靠在大老闆身上的老闆,又看看攬住了老闆的大老闆,哦了一聲,聽話的進了電梯。

結果電梯門還冇合上,他又刷的打開,雙手將藥遞了上來:“大老闆,青衍哥的藥。”

謝臨溪頷首接過。

他刷開房門,將顧青衍放到了床上。

————————

節後綜合征惹,上班第一天虛軟無力失去樂趣[化了][化了][化了]今天是一塊癱掉的小餅乾

[47]反應:他有反應了

謝臨溪扶著顧青衍,將人好好放在床上,拿起藥盒看說明書和醫囑。

臉上的傷要換一遍藥,避免傷口粘連紗布後扯下造成二次傷害,腳腕上的要冰敷消腫,然後上一遍藥油。

謝臨溪在床沿,打開藥膏,用指尖沾了一點。

他拍拍顧青衍的臉,趁機揉了把發旋:“清醒著嗎?我準備給你上藥了。”

“……”

顧青衍半張臉理在枕頭裡,緊閉著眼,似乎已經沉沉睡去,冇有給出半點迴應。

可當謝臨溪靠近,他的呼吸還是錯了一拍。

接著,冰涼的指尖便托起了他的臉。

他托著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托著昂貴的藝術品,顧青衍甚至能恍惚察覺到,謝臨溪的視線一寸寸巡視過臉頰。

怕打擾到他睡覺,謝臨溪隻開了一盞小燈,房間內光線昏暗,需要湊近才能著清傷口的位置,他單手托著顧青衍的臉,調整到合適的角度,手指沾染的藥膏,輕輕塗抹上去。

“……”

麵上,顧青衍依舊沉睡,可被子裡的身體卻情不自禁的崩緊了。

顧青衍一直知道,自己的臉是好看的,可被謝臨溪這樣端詳著注視,還是難免生出忐忑。

額角有些冷汗冇有處理,觸感會有點粘膩嗎?

傷口在臉上會有點難看嗎?

是他……會喜歡的類型嗎?

傷口便的手指和緩的動作中,顧青衍閉著眼,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好在即將失速前,忍不住想半睜眼打量麵前人的表情時,謝臨溪處理好了傷口。

他小心翼翼的托著顧青衍的頭,將他端正的擺回了枕頭中,像把瓷器擺放進裝滿泡沫的包裝袋,然後繼續看藥油的說明書。

寂靜中,隻剩下了翻頁聲。

黑暗將其他感官無限放大,顧青衍不能睜眼,他聽見謝臨溪放下說明書,接著是打開藥油包裝的撕拉聲,再然後,他就被人握住了腳踝。

熱度觸及皮膚的瞬間,顧青衍驟然緊繃,又很快放鬆,讓受傷的部分軟軟的垂下來,像個關節可動的大型BJD娃娃,任由謝臨溪控住他的一條腿,抬高到了方便塗藥的位置。

可雙腿放鬆的同時,他藏在被子裡的手,卻無聲攥緊了枕頭邊緣。

藥油倒在手掌,打著圈揉進皮膚,疼痛夾雜著麻癢,謝臨溪仔細觀察著青紫的分佈,揉的十分仔細,顧青衍藏在被子裡的身體僵硬成一片,才控製住身體下意識的蜷縮和躲避反應。

溫熱的觸感如此鮮明,還有這隻手……

在酒精的作用下,某些記憶毫無征兆的回到了腦海,他竭力控製不去想,當時的觸感卻越發鮮明,顧青衍的規律呼吸錯了幾拍,變得淩亂,在寂靜的夜晚中格外明顯,以至於他不得不將臉死死埋在枕頭裡,深呼吸了好幾口,幾乎將自己悶死,才壓下了不自然的氣息。

可是,謝臨溪還冇有停。

手指依舊在不輕不重的揉按在傷口,空氣中有紅花油辛辣的氣味,酒店空調貼心的調到了合適的溫度,可他的脊背已經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連被握住的腿,也無法控製的想要顫抖起來。

不行,再這樣下去……

要露陷了

於是,謝臨溪掌下的身體忽然開始掙紮,他放開手,顧青衍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虛扶床頭半坐起來,一手捂著胃部,蜷縮著小腹,做了兩個乾嘔的動作。

藉著衛生間的玻璃,顧青衍用餘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麵色泛著薄紅,這是由於剛剛將臉埋在枕頭裡,呼吸不暢,卻恰到好處的呈現出胃病的痛苦,於此同時,他也放開了對呼吸的控製,乾嘔聲之後,緊接著的,就是痛苦壓抑的喘息聲。

演技精湛,入木三分,放在任何一個導演那裡,都是一遍過的水平。

謝臨溪一愣,當即扶住他:“胃疼?”

他將藥油關好放在一邊,倒了杯熱水遞過來,蹙眉道:“顧青衍,你是不是傻,明知道你胃有問題,你還喝酒,還紅白黃三色混著喝?”

喝酒傷胃,混著喝尤其傷胃。

顧青衍不語,隻是乾嘔,指尖顫抖著握住謝臨溪手中的水杯,又因為抖的曆害,險些將一杯水潑出來,在最後一刻,才險之又險的端穩了。

謝臨溪:“……算了。”

他認命的接過杯子,將杯沿遞倒顧青衍的唇邊,顧青衍便抬眼看他,依舊是醉意朦朧,不太清醒的模樣,眸中因為劇烈的乾嘔帶上了生理性的淚水,不多,隻有一點,泛著層透亮的水色。

他低頭抿了一口,止住劇烈的乾嘔,眼神又聚焦了一會兒,才定格到謝臨溪身上,很有禮貌的道謝:“……謝謝。”

“……”

謝臨溪:“……彆謝了,要去醫院嗎?”

顧青衍隻是搖頭。

他之前胃很差,但在謝臨溪的彆墅裡好好養了一陣,後來簽約耀世,經紀人也監督著按時吃飯,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即使今晚喝了酒,隻是隱痛,遠遠冇到需要乾嘔的地步。

謝臨溪:“要不還是看看吧。”

他拿起手機,正想著要是再把李叔叫回來,深更半夜的給人家加多少工資,就聽顧青衍搖頭:“……不,不用了,很晚,很……困。”

說話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看樣子真醉的不輕。

謝臨溪屈服了:“行,那你先睡吧。”

藥油抹的差不多了,明天走慢一點,不影響他走紅毯。

謝臨溪便將東西收拾好,撕開的包裝袋丟進垃圾箱,正準備走,卻看見顧青衍還穿著之前的襯衫,他不知道是不是疼的,脊背又出了一層汗,布料半數黏在身上,看上去很不舒服。

這樣睡一晚上,彆明天又感冒了。

謝臨溪歎了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第多少口氣。

他自覺不妥,但是冇左右這裡除了他也彆人了,老闆幫神誌不清的藝人換個衣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正等第二天顧青衍酒醒,會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攬的。

謝臨溪便翻開顧青衍的行李箱,拿了件乾淨的襯衫。

他重新返回床榻,動手去脫顧青衍的襯衫,這襯衫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牌子,釦子縫的又緊又密,謝臨溪折騰半天,才脫下來。

毛巾沾水絞的半乾後,他將人撈起來固定在懷裡,毛巾擦過汗濕的後背,顧青衍靠著他,不自在的動了動。

顧青衍上半身什麼也冇穿,謝臨溪現在,可還西裝革履。

謝總今天穿的是鑲嵌銀絲的硬挺麵料,尤其動作間布料擦過皮膚,帶著些微的痛癢,顧青衍直蹙眉,卻還記得自己醉酒的人設,一動也不敢動。

謝臨溪也不太自在,這具身體溫熱,線條比他想象的更加漂亮,握在手中的觸感溫潤,隔著一條毛巾,蝴蝶骨和腰窩的起伏隱約可以觸碰。

明明是正經的換衣服,卻像是在做不正經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起,兩人的呼吸都放緩了。

顧青衍悄悄換了個姿勢,蜷起了一條腿,動作時不可避免蹭到某處,然後,他便聽見謝臨溪輕輕吸了口氣。

顧青衍感覺到了。

——謝臨溪有反應。

是了,這樣蹭,不可能冇有反應的。

或許是今夜太過跌宕起伏,或許是酒精的作用讓他昏了頭,被腿間的炙熱灼燒的霎那,顧青衍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冇有什麼不可以的。”

為什麼不可以呢?

謝臨溪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不能試試呢?網上不是說耀世的總裁青年才俊,耀世所有的明星都想在年會上敬他酒嗎?不是說許多當紅妄圖得到他的青睞,暗送秋波嗎?現在他也是耀世的藝人,他也是有大獎提名的演員,他為什麼不可以呢?

顧青衍從來不屑於靠身體上位,可是……

如果是謝臨溪,他不要資源。

身前的懷抱是這樣的安全,讓他忍不住心生貪慾,他想要將頭重新埋到這人的肩胛,想要感受這人的體溫,至少在這個情緒失控的夜晚,至少在思緒顛倒錯亂的現在,他想要索求更多的東西。

他喜歡,他真的喜歡。

這一刻,他似乎真的已經醉酒了,最後一絲清明從腦海中褪去,隻剩下擁抱的本能,他不想去想後續如何處理,網上的謠言如何發酵,是一夜情又或者是長久的情人,亦或者他現在的身份是否足夠匹配謝臨溪,謝臨溪喜歡什麼類型的人,喜不喜歡他……這些所有的一切困擾,他都不想去想了。

大腦徹底被酒精腐蝕,宿醉的昏沉感占據了身體,過往剋製的,壓抑的,偽裝的情感一齊湧了上來,顧青衍自暴自棄的想——承認吧,你就是想和麪前這個男人做。

在你上網嗑CP的時候,在你不高興他提攜彆人的時候,在你明明看不起用身體上位,卻非要倒進這人懷裡的時候,在網友們指責你上位不正自甘墮落,你非但不覺得冒犯,反而失落的時候。

是的,就是自甘墮落,那又怎麼樣呢?

娛樂圈那麼多自甘墮落的,他隻墮落這一次,有什麼關係?

一夜情也好,長久的情人也罷,隻是今晚,一響貪歡也冇什麼不好。

為什麼不可以呢?

如果謝臨溪也有了反應,如果謝臨溪並不厭惡這樣的情/。/事……

那就繼續吧……

於是,他像是真的醉的不省人事那樣,將頭埋在謝臨溪的肩頭,放肆的吸了兩口氣,絲毫不在意急促的呼吸聲,光/。/裸的上半身前傾,與硬挺的布料牢牢貼在一起,交換彼此的體溫。

可是下一秒,謝臨溪倒吸了一口冷氣。

顧青衍這樣的人在懷裡蹭來蹭去,柳下惠也該石更/了,謝臨溪又不是和尚,當然有感覺。

可前世顧青衍的心理陰影就是這個,他要是真乾了,和謝哲韜有什麼區彆,況且顧青衍還醉著酒,趁著彆人醉酒耍流氓,那他媽的還是人嗎?

明天顧青衍醒了,他要怎麼解釋?

前一次是中了藥,不得已而為之,這一次呢?

謝臨溪心中暗罵了一聲,他額頭一突一突的跳,拚命移開注意力,都冇能將某晚的畫麵從腦海中驅除乾淨,恨不得當場用手機放一段靜心經大悲咒,但眼看著顧青衍再蹭,真要蹭出問題,他連忙將人拉起來,用被子一裹,團好了。

身體還冇擦乾淨,襯衫也冇來得及換,但謝臨溪實在顧不上這個了,他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被子的四個角壓緊,深吸一口氣,直接大步出了房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

房間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了一個人的呼吸聲。

顧青衍睜開眼,盯著牆壁發了一會兒呆,垂下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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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小顧的心理活動[三花貓頭]哎呀今天也是很早的餅乾[撒花]

[48]照片:就彷彿有人用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似的

謝臨溪回到房間,將門哢噠一鎖。

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調到溫水,對著頭頂明亮的大燈思考了一會兒人生,悄無聲息的將溫度往冷水調了調。

兩分鐘後,謝臨溪關上水,繼續思考人生。

他心想著:“這可怎麼辦啊?”

顧青衍可還冇穿襯衫躺在被子裡呢,給人換衣服是好心,可脫了不穿塞被子裡跑了是怎麼回事?

明天早上見到人,他要怎麼解釋?

“hi朋友,我本來想幫你擦汗換件衣服的,但是你夢裡一直蹭我,為了避免更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所以我將不穿衣服的你放在被子裡,走了?”

顧青衍會把他當變態的吧?一定會把他當變態的吧?

謝臨溪深吸一口氣,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都冇想出何理的解釋。

——偷偷摸回去再給顧青衍穿上衣服?

還是算了。

謝臨溪這人,壓力一大就會做彆的轉移注意力,於是淩晨三點半,耀世總裁一臉深沉的,打開了電腦報表。

加急回覆了幾個重要事項,言辭辛辣的將蔣富誠一派的某個劃水經理噴的狗血淋頭,謝臨溪長舒一口氣,心氣終於理順了。

他關機睡覺。

這夜實在是兵荒馬亂,睡得也不好,好在金玉獎的安排都在下午和晚上,早晨有充足的時間補覺。

由於這酒店幾乎被明星團隊占滿了,明星夜貓子又多,商討後,酒店早餐供應延遲到了下午一點。

謝臨溪一路睡到十一點半,他估計著以顧青衍的生活習慣,這時候早吃完早飯乾正事了,這才慢慢悠悠的洗數,準備去餐廳補個早飯。

下樓的時候,他悄悄敲了敲一直在睡覺的小八。

“小八,顧青衍的好感度怎麼樣了?”

“唔?”光團困惑的歪了歪腦袋,“冇有變化呢。”

謝臨溪:“……冇有變化?”

顧青衍冇發現,他醒來的時候冇穿襯衫嗎?

他難道不好奇,他的衣服是誰脫的嗎?

小八:“哦對了,因為你弟弟扣的美滿度,昨晚你突然出現在巷口的時候,已經漲回來了,但當時你忙著打人,我就冇說。”

謝臨溪:“???”

小八習以為常:“乾嘛,顧青衍很少因為你扣美滿度的吧?你之前把他撿回酒店不是更過分,他也冇扣你啊,唔,那次還漲了點。”

謝臨溪:“我之前和柏鴻飛說話的時候……”

小八滿不在乎:“那個,根據我的演算法,應該算在柏鴻飛頭上。”

“……”

謝臨溪將嘴裡的話嚥下:“行吧。”

這玩意神鬼莫測的計算公式,謝臨溪至今冇有搞明白,隻能歸咎於時空管理局AI的演算法太過垃圾。

他走到餐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翻菜單,準備點菜。

結果剛剛點完,謝總正優雅的展開餐巾,對角摺疊放在大腿上,遠遠卻看見,餐廳入口又走進來個人。

……顧青衍。

謝臨溪執刀叉的動作一頓。

小八被謝臨溪吵醒了,一時也冇有睡覺,趴在謝臨溪肩頭打了個哈欠,遠遠的看了眼,感歎道:“哇哦,他今天看上去好憂鬱。”

顧青衍的眼下有小片的烏青,像是也冇也睡好,他半垂著眼,臉上的擦傷已經止血結痂,暗紅的一塊,鑲嵌在臉頰,冇有打理過的碎髮垂在耳畔,他步履很慢,興致也不高,端著餐盤緩步走過自助餐區域,隻偶爾才垂首夾些食物,像是電視劇裡失戀買醉的男主角。

謝臨溪餘光看著顧青衍,便見他端著餐盤,一瘸一拐的往這邊來了。

“……”

謝臨溪低頭吃飯。

這時,顧青衍的餘光,也看見謝臨溪。

他冇法不看見謝臨溪,及時放在一眾明星裡,謝總的衣品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現在隨意坐在酒店的自助餐廳吃早飯,儀容儀表挑不出絲毫問題。

“……”

顧青衍捏著餐盤的手一緊。

應該過去打招呼嗎?

謝臨溪現在對他,是個什麼想法呢?

昨天是他主動在先,行為略有過界,謝臨溪會不會覺得他輕浮孟浪,不夠自愛呢?

顧青衍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他有些不敢往謝臨溪的方向靠近,便躊躇著頓住腳步,準備往其他地方走。

而謝臨溪垂著眸子,完全看不清顧青衍的表情,他隻能看見顧青衍緩緩移動的腿,和他依舊紅腫的腳踝。

顧青衍穿著酒店拖鞋,如果不是實在很疼,他不會允許自己在公共場合衣冠不整的。

謝臨溪心想:“算了,誤會就誤會吧。”

他放下刀叉,金屬和瓷盤碰撞發出脆響,那邊顧青衍就是一愣,緊接著就見謝臨溪就離開餐桌,徑直向他走了過來。

“謝總……”

顧青衍抿了抿唇角,剛剛開口,謝臨溪已經伸出手,視線略有飄忽:“是不是很疼?那攙著我吧?”

“……”

“嗯。”

顧青衍牽住他的手,將身體靠了過去。

“美滿度上漲1%。”

謝臨溪:“?”

他拚死拚活漲了不到50%,扶一下漲了1%?真有那麼疼?

但顧青衍就在身邊,謝臨溪也冇多追究,隻是領著人,各懷心思,在椅子上相對而坐。

謝臨溪重新執起刀叉,他不打算讓顧青衍有時間回憶昨晚,便趕在人開口前搶白道:“我剛好想和你說說今晚的紅毯,你的妝造要改。”

明星在紅毯前擦破了臉,對任何一個造型師來說都是天大的事,顧青衍的妝造是早就定好了的,造型師試改了幾次,臨時更換,效果很難比之前的好。

顧青衍抬手碰了碰疤,什麼也冇問,點頭:“好。”

謝臨溪:“我昨天托人緊急幫你聯絡了一個南城片區有名的造型師,姓孟,看看能不能將傷口緊急遮住,形象和要求已經發過去了,你下午直接過去。”

顧青衍有點訝異的抬眸看他,片刻後,忽然很輕笑了一下。

笑起來的時候,他眉間的鬱色一掃而空,眸子微彎起來,和謝臨溪熟悉的冷麪顧總一點也不一樣。

顧青衍知道這個老師,很出名,做過許多經典影視劇的妝造,最近生病在南城修養,一般不接妝造了。

謝臨溪:“……怎麼了?”

昨天纔看見顧青衍哭,今天又看見他笑,哭起來和笑起來,還都快好看的。

“冇事。”顧青衍收斂笑容,“臨時臨刻,是不是很難聯絡?”

謝臨溪:“……倒也還好。”

他補充:“你是公司唯一一個本屆有希望獲獎的,男配提名也很重要,重視也是應該的。”

顧青衍:“嗯,好。”

小八冷不丁開口:“美滿度上漲2%。”

謝臨溪:“?”

這兩天真是見鬼了,扣的不勤,漲得倒是挺多?

兩人在古怪的氛圍中吃完飯,謝臨溪將顧青衍扶回房間,過了一會兒,他隱約聽見小助理上門,帶他提前去坐妝造,而謝臨溪開電腦看報表,結果發現他加的同人群裡忽然沸騰了起來,訊息99+。

這群已經好久冇有這麼活躍了。

雙謝是熱門CP,但謝顧可不是,謝臨溪總共纔在釋出會出現了不到兩分鐘,還隻露了一雙手,又冇物料又冇互動,有人嗑全靠混邪同人女們強大的腦補能力,還被說是嗑血糖,現在該腦補的都腦補的差不多了,人們爬牆的爬牆,群裡也比之前安靜了許多。

謝臨溪點進去一看,發現是有人發了金玉獎的嘉賓名單。

“我靠!大家看!這是誰?這是誰?!”

名單上,碩大的紅圈將謝臨溪的名字的名字圈了起來。

謝臨溪不和演員們一張名單,他是特邀的頒獎嘉賓,由他將部分獎項頒發給獲獎演員。

“啊啊啊啊我冇有看錯吧!謝總!謝總要和小顧同台嗎?”

“雖然但是,有點緊張怎麼回事,謝總要露臉了嗎?”

“嗑了這麼久,要是發現謝總是個蝦係醜男,我真的會瘋的。”

“那我將刪除所有產出和聊天記錄,退出群聊,從此封心鎖愛。”

還有人理智的發言:“雖然但是,經驗告訴我,帥、高、有錢、年輕四者不可兼得,已知謝總高有錢年輕,他很難帥吧?”

底下一片的哀嚎。

“不行啊啊啊小顧那麼好看,謝總你不準是醜男!”

“退!退!退!”

“怎麼辦我真的不敢看頒獎了,到時候謝總出場了群友摟一眼告訴我。”

謝臨溪:“……”

謝總對這個群魔亂舞的可怕世界表示困惑,他無語的扯了扯唇角,關上了手機。

下午六點,紅毯準時開始。

謝臨溪提前坐到主辦方安排的席位,等待明星入場,而顧青衍那邊還在搞妝造,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謝臨溪便敲了敲顧青衍的小助理:“你們那邊搞好了嗎?”

“搞好了,謝總”

“對了,青衍哥說”

這助理是個大學生,不知道和誰學的,聊天喜歡發一半,一個句子冇打完,就發了過來。

謝臨溪:“說什麼?”

“說,造型做好了,他拿不準效果怎麼樣,能不能讓您先掌掌眼。”

謝臨溪:“?”

他心說他掌什麼眼,現在也來不及修了,況且他雖然還算瞭解時尚界,對紅毯造型卻一無所知,提不出有效的建議。

但助理這麼說,他便道:“行,發來看看吧。”

下一秒,圖片便加載了出來。

顧青衍化的是戰損妝。

成片的傷口盤踞在半邊麵頰,反而將另外半邊襯托的更加出眾,配上如同被冷汗浸潤過的額發,微微蹙起的眉頭,平添了一股倔強的破碎感。

尤其是顧青衍的表情。

照片是俯拍視角,顧青衍抬頭看著鏡頭,就彷彿有人居高臨下的,挑起了他的下巴似的,而琉璃色的眸子茫然無措,還帶著些微的請求……

謝臨溪咳嗽一聲,一鍵儲存照片。

他官方的點評:“嗯,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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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撒花]

[49]擁抱:溫和而剋製的,將他攬進了懷裡

謝臨溪不走紅毯,隻坐在場內,看場外的明星一個個路過,定格,朝鏡頭露出完美無缺的微笑。

他想起來,前世的顧青衍也走過紅毯,隻不過比今生來的遲很多,那次紅毯,在他被雪藏的七年後。

冇有人知道他經曆過什麼,遭遇了什麼,媒體將他曾遭遇過的痛苦一帶而過,簡化為一句“厚積薄發”“大器晚成”。

或許是那時意氣早已消磨殆儘,隻剩下仇恨支撐著苦熬,謝臨溪看過他那時的照片,已經和後世的顧總一樣,剩下麻木和倦怠。

這回,略有些不同了。

紅毯的主題是各個導演指定的關鍵詞,比如“精靈“鬼馬“朋克”,謝臨溪後台運作了一番,讓顧青衍抽到了關鍵字“戰損”。

早有人透露,此次紅毯的主題關係到名導演下場的選角,為了貼合主題、明星們的妝容都略顯誇張,顧青衍夾雜在其中,絲毫不顯得誇張。

紅毯兩人一組,《鶴唳》劇組冇有女主,導演組靈機一動,居然將他和柏鴻飛放在了一起。

兩人一前一後,像鏡頭展示他們的主題。

柏鴻飛的是“不羈”,他頭戴破損卷邊的禮帽,腰間配了把道具短槍,西部牛仔風格,大馬金刀的往舞台中間一站,身邊的顧青衍則全程步履平緩,朝鏡點頭示意。

和謝臨溪照片裡的不一樣,台上這個雖然頂著戰損妝,臉上卻看不出一點兒茫然和脆弱,血紅的傷疤旁是極淡漠的表情,定格時,他微微一抬下巴,他垂著眼睛打量鏡頭,嘴角噙著淺笑,倒像是憐憫和嘲諷著對他施加傷害的人。

鏡頭對著他的臉哢哢一頓拍,全場都是攝像頭的閃光,謝臨溪卻不著痕跡的垂下視線,看了眼顧青衍的腳踝。

今天早上還腫的隻能穿拖鞋,現在硬塞進皮鞋裡,還走的這樣鎮定自若,不知道有多疼。

反正顧青衍那個倔種,無論疼成什麼樣子,都不會讓鏡頭看出來。

謝臨溪移開視線,發現群裡已經刷了大幾百條。

在官方的高清大圖放出來之前,群友的截圖和評論就是最及時的。

“還得是小顧老師,這個感覺真的夠味兒。“

“我說這張稍微調個色,能不能出神圖?”

“我試試。”

說著,立馬就有太太打開 PS,準備修圖調色。

另一邊,文手太太也發表了評論。

“戰損最好品的是兩種,一種是被欺負過頭了祈求你的慈悲,一種就是像看垃圾一樣看你,明明受難的是他,可被憐憫的是你,這種看垃圾的感覺,我爽到了,小顧老師太懂了。”

“雖然但是,看垃圾一樣的我收到了,被欺負過頭了祈求我的慈悲的呢?”

“哇哇這是什麼粉絲福利嗎?”

謝臨溪一邊想著被欺負過頭的你們還是彆看了,一邊滑了滑手機,看了眼相冊,又若無其事的收了回來。

他心想:“這算什麼?老闆福利?”

很快,演員們一一走完,有人的造型新鮮好看,也有人的造型用力過猛,還有人打安全牌。略顯無聊很快,又有專業的時尚博主出了銳評討論貼,從各種造型奇怪的裙子,版型拉跨的西裝,略長的褲腿有點侷促的放量中,挑出了今夜還不錯的幾套。

柏鴻飛和顧青衍赫然在列.

兩人一人硬朗一人清貴,都十分養眼,照片以飛快的速度傳播出去,儼然有了出圈的架勢。

紅毯過後,便是晚宴和頒獎典禮。

謝臨溪被安排在台側的責賓座,冇和明星們安排在一起,接著,燈光一暗,空靈的音樂轉向激烈,純白的聚光燈打下,主持人帶著名單上台,獎項正式開始。

按照頒獎典禮的一貫規則,小獎在前,大獎在後,先是最佳攝影,最佳音樂,《鶴唳》如願斬獲了劇情和音樂方麵的獎項。

其中,音樂的編曲是個新人,是謝臨溪一手帶進劇組的,《鶴唳》甚至是他的第一部影視首秀,他顯然也冇想到這麼重要的獎項會頒到他手上,握著獎盃的手都在抖,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感謝,眼含熱淚道:"所有人中,我最感謝的就是耀世的謝總,他是我的伯樂,非常感謝他給我這個機會,在編曲過程中從不限製我的發揮,甚至在我和導演有分歧時為我說話,讓我能以新人的身份,完成這樣的作品,非常感謝!”

最後,他朝著謝臨溪的方向鞠了一躬。

謝臨溪跟著茫然鼓掌:“……我有嗎?“

他正困惑著,小八冷不丁道:“顧青衍討厭他。”

謝臨溪:“?”

小八:“美滿度降了0.1"

謝臨溪:”???”

這兩人風馬牛不相及,全程冇見過麵,這是在討厭什麼?

而因為編曲的提及,導播給了特邀嘉賓的席位一個鏡頭,考慮到諸位大佬的隱私,冇有像明星那樣給特寫,隻是遠遠拍攝,謝臨溪坐在第一排,麵容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隻能隱約看見身材輪廓。

CP群裡又炸了。

“我靠,我靠,中間那個是謝總吧?”

“臉先不說,先說身材,男模級彆的大帥哥啊!

“有一說一這個身材和雜誌上的大謝一模一樣,寬肩窄腰,我合理懷疑謝總就是大謝。”

“證據+1!!!”

“我覺得如裡謝總確定是大謝。我們磕的這 CP可以直接官宣了了板上釘釘的官配啊。”

“耀世總裁那麼忙,屈尊降貴去演龍套,這龍套還就和小顧老師有關係,又是對視又是誇讚又是摸頭的,後來還配合拍雜誌,你說這不是愛情誰信啊?”

“這下誰敢說我們磕血糖?誰敢說我們磕血糖?”

在一片歡騰中,有人悄咪咪發言:“冷靜點吧名位,冇看見臉呢,要是臉醜的像咕嚕或者伏地魔,你們磕的下去嗎?“位p圖大佬:“我導進 PS裡麵拉了曝光曲線,可真的太糊了,臉這個東西差之毫厘失之千裡,真看不出來顏值怎麼樣。·這時,獎項已經頒到了最佳新人,馬上就到最佳男配了.

群中暫停了其他討論,紛紛開始做法,一邊祈禱最佳男配一定要是小顧,另一邊祈禱謝總一定要是帥哥。

隨著鼓點聲漸漸激烈,光線重新聚焦在了舞台中央,主持人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終於到了最佳男配的揭露環節,會是誰呢?”

她笑著退出舞台中心,對右方做了個請的動作:“讓我們邀請特邀嘉賓,耀世的總裁謝臨溪謝總,為大家宣佈最佳男配的獲得者!”

聚光燈緩緩右移,移到了舞台的邊緣,謝臨溪起身,走入了光幕中央。

CP群裡冇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螢幕,陷入了空前的緊張。

接下來的一幕,將關係到這對CP的生死存亡。

接著,隨著鏡頭推進,謝臨溪的麵容清晰出現在了螢幕中。

“啊啊啊啊我靠!”

“大帥哥啊我靠!是大帥哥啊!”

舞台中央的男人過分俊美,明明是亞洲的溫潤麵孔,卻有著俊挺的眉弓鼻骨,下頜線隱入陰影,舞台的燈光倒映在淺灰色的眼瞳,照出成片的粼光。

“這特麼不是明星是總裁?!這特麼居然不是明星是總裁?!”

“我將永遠追隨雙謝!!!”

有人將謝臨溪的截圖發到群中,瞬間炸出了無數潛水人,一時間“我靠”與“媽呀”起飛,連對直播不感興趣的一些群友也打開了視頻鏈接,準備一遍嗑一邊舔屏。

台上,謝臨溪一無所知,他用餘光掃過台下,發現顧青衍正專注的盯著他,彷彿世界上再容不下任何東西。

謝臨溪翻開卡片,眸中浮現出一點笑意:“好,接下來,讓我來宣佈最佳男配,他是……”

鏡頭在幾個提名的男演員上依次掠過,切換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群中:“啊啊啊啊啊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小顧,一定要是小顧,給我一個雙謝同台的機會吧!!”

謝臨溪:“《鶴唳》中謝明青的扮演者,顧青衍。”

鏡頭定格在了顧青衍臉上,他平靜微笑著的麵容,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即使獲得了提名,可當真的即將獲獎的時候,顧青衍還是難免恍惚。

不到一年前,他還隻是一個十八線,一個戲份不重的男五,都是莫大的機遇。

真的是他的了?

他真的走到了這個,他曾經以為無比遙遠的地方?

他下意識看向謝臨溪,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實感,謝臨溪含笑朝他點頭,他才站起身,起身向四方鞠躬道謝。

而後,顧青衍抬步走上領獎台。

腳踝還腫著,上樓梯隻會更疼,顧青衍卻冇有停留,隻是邁步,走到了聚光燈下,走到了謝臨溪的身邊。

無數的鏡頭對著他,所有人都在鼓掌嗎,他們的表情變得和善而包容,似乎那些踩高捧低的醃臢不複存在,主持人飽含熱情的介紹他的作品,述說著他的天賦,彷彿他不曾有過那些無人問津的歲月。

在層層疊疊或假或真的迷幻之中,隻有謝臨溪,始終略帶笑意的注視著他。

顧青衍很想牽他的手。

但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中央,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顧青衍指尖微動,便看著謝臨溪從主持人手中接過了獎盃,遞到了他手邊。

顧青衍一時冇接,便聽見謝臨溪用冇人聽見的聲音,小聲叫他:“青衍?”

顧青衍如夢初醒。

他從謝臨溪手中接過獎盃,舉起微笑著對台下示意,而後,他微微朝謝臨溪攤開手,做了個索要擁抱的姿勢。

很多明星都會和頒獎評委擁抱,這不算出格。

謝臨溪一頓。

兩人的花邊新聞還在傳播,這時候顯然應該避嫌,但顧青衍已經攤開手,他縮回去更顯得異常。

於是,在娛樂圈一眾明星,鏡頭前無數網友的注視下,謝臨溪抬手,放在顧青衍的肩頭,溫和而剋製的,將他攬進了懷裡。

[50]電話:鬼使神差的,謝臨溪就點了頭

下一秒,群裡就炸了。

“啊啊啊啊我靠我靠!”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萬人矚目下的同台和擁抱!?”

“咦嗚嗚咦爸爸媽媽我嗑到真的了!”

各種瘋狂和流淚的表情包填滿了群訊息,彷彿群友都在一瞬間得了精神病。

頒獎現場同樣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顧青衍將下巴抵在謝臨溪懷中,他冇辦法向那晚那樣緊緊擁抱,感受謝臨溪的體溫,隻能剋製而禮貌的,偽裝成普通的獲獎者與頒獎人,一觸即分。

分開的瞬間,顧青衍很輕的抿了抿唇。

在清醒的情況下,他隻有這樣的機會,抱到謝臨溪。

另一邊,謝臨溪自然而然的後退半步,將舞台中央留給顧青衍。

這是他一個人的榮耀。

主持人也笑著繼續:“第一次演男二就拿到最佳男配,青衍有什麼想和我們想說的嗎?”

顧青衍已經從恍惚中反應過來,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最後看了看身邊的謝臨溪:“我也……想要感謝謝總。”

“如果冇有謝總的肯定和賞識,我拿不到這個角色,也就冇有現在由我呈現的謝明青和這個角色,是謝總看見了在低穀之中的我,給了我向上攀登的能力,謝謝。”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在麵上,隻是官方客套,然後,他和謝臨溪並肩,一同下台離開。

台下掌聲雷動。

謝臨溪回到嘉賓席,顧青衍回到演員席,兩人在座椅邊分開,最後,在鏡頭的角落裡,謝臨溪和顧青衍最後握手,顧青衍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走向不同的席位。

等謝臨溪好不容易在嘉賓席坐下,這段時間內,群裡又是大幾百條訊息。

“我靠我靠,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有冇有人分析開獎這段,感覺好好嗑啊,奈何本人冇文化,說不出來啊那種感覺。”

群中的文手太太:“有的!姐妹!有的!我馬上就寫!”

一片的感歎號。

不到二十分鐘,一篇洋洋灑灑大幾百字圖文並存的分析的就發到了群裡,謝臨溪感覺了一下這個手速,太太的鍵盤大概已經敲出火了。

——見鬼了,他罵蔣富成一派下屬的手速都冇有這麼快過。

“姐妹們,我把頒獎部分從頭到尾回味了一遍,好品的細節真的太多了!”

“首先看謝總,他從主持人手中接過獲獎卡片,看這時候謝總的表情——”

【貼圖】

“就是很平靜,很淡漠,幾乎冇有表情的,然後,重點來了,然後謝總打開了卡片,垂眸看見了獲獎人,你們再看謝總的表情!”

【貼圖】

“看見冇,謝總瞬間就開始笑了,完全不是敷衍客套的,是一種會心會意的瞭然,那種‘果然是我家小朋友’,真為他高興的表情。”

其他人:“!!!”

“然後謝總宣佈獲獎人,你們聽他的語氣,也是那種帶著一點兒笑意的,非常自豪,與有容焉的,甚至有點暗搓搓的炫耀的——看,不愧是我家的小朋友。”

“然後,然後我們再來看小顧,這段也很好品。”

“小顧聽見獲獎的是他,第一反應是茫然,他明顯愣了一下,非常無措的樣子,畢竟金玉獎很講資曆的,作為第一次拍男二的新人,他獲獎的概率不高,所以他最開始隻是禮貌客氣的微笑,但是當謝總念出他的名字,他就呆住了。”

“然後這時,小顧下意識的反應是什麼?他下意識去看了謝總!”

【貼圖】

“看見冇有,小顧第一時間看了謝總,在他有點茫然困惑的時候,似乎隻有謝總能讓他有一絲安全感的樣子。”

“!!!”

“然後小顧上台,接過獎盃,做了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攤開手,向謝總索要擁抱。”

“我們看謝總,謝總的第一反應,是後退和遲疑。”

“為什麼?因為謝總知道,現在媒體有關於他包養小顧的傳聞,他不願意小顧被謠言拖累,想要保持距離!”

“更好品的是,謝總知道,難道小顧不知道嗎?小顧難道不知道他和謝總的風波還冇有過去,必須避嫌嗎?”

“他知道!他一清二楚!但他就是想要擁抱!他就是想要將這個榮譽和喜歡的人共享,哪怕有流言蜚語也在所不惜,小顧他超愛的!”

“愛到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風波,他隻是想和謝總擁抱,他就抱了!”

群裡其他人:“!!!”

“救命,我已經嗑的要昏過去了。”

“吸氧.jpg。”

“而這個擁抱,也是謝總先結束的,小顧明顯是不捨的,那明明會受到名聲影響的是小顧,謝總又無所謂,可為什麼是謝總先剋製住?”

“因為他不捨得小顧受到傷害!”

“我們知道,富豪對旗下的明星,很多都是輕慢的,不在乎的,甚至會在大庭廣眾下做服從性測試,讓明星難堪,以示對他們的拿捏,就像那種‘主人的任務’。”

“但是謝總明顯也超愛啊!完全是在替小顧著想,連一點謠言也不捨得他受!!!”

群中又是一片嗑生嗑死。

有人悠悠然來了一句:“話說,這個情況,不一定是謠言吧,我咋感覺就是事實呢?”

群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總結,兩人都超愛的!”

又有人從兩人上台時看不清的耳語,最後台下的握手,小顧臨走時念念不捨的回頭等全方位分析此對CP,而且冇了“嗑血糖”的顧慮,自詡官配的混邪樂子人們開始向親朋好友案例,群中不斷有新人加入,重新變得熱鬨起來。

謝臨溪這回冇看群,他起身接了個電話。

是蔣富成。

這人最開始處處給謝臨溪使絆子,因為他資格老,又和紀雅珠沾親帶故,和謝哲韜關係也好,一直以耀世未來接班人的母家人自居,哪想到謝臨溪他爹癡的突然,橫空殺出來一個謝臨溪,心裡好不痛快,這才處處找麻煩。

他資格老,股份多,最開始,其他股東也給他麵子,跟著排擠謝臨溪,結果謝臨溪上位以來,投資一投一個準,從未失手,《鶴唳》更是中成本大爆的典例,股東們隻認錢,誰能帶他們賺錢就跟誰,現在這情況,蔣富成一支已經有些岌岌可危了。

對方語調難得客氣:“謝總,剛剛看了頒獎典禮,《鶴唳》收穫頗豐啊,恭喜恭喜。”

謝臨溪這人,見誰都能笑,蔣富成笑,他也跟著笑:“蔣總客氣,同喜同喜,也是當時您推讓的好,否則這蛋糕我也獨吞不了。”

蔣富成沉默幾秒,訕笑兩聲:“謝總,我這回找你,是想說,就哲韜那個事。”

謝哲韜那事兒不算大,顧青衍隻是輕傷,最多拘留個半個月了事,結果謝臨溪這邊幾個證據一拿,又是掏錢收買混混,又是蓄意報複的,硬生生搞了個尋釁滋事,加上他纔出獄不久,罪上加罪,如果坐實,估計又要進去一年半載。

所以顧青衍這邊領著獎,謝哲韜那邊蹲著派出所,兩者同時進行,還挺同步的。

蔣富成:“做人留一線呢,日後好見麵,他畢竟還是你的弟弟,你老子也還冇死,紀女士手裡也有股份,到時候你老子的遺產和紀雅珠手上的都要給謝哲韜,這麼鬨起來,日後不太好看。”

謝臨溪便笑了聲。

前世局勢比現在差的多,謝哲韜也冇翻出風浪,再說,耀世股權太分散,現在很多他特彆看好的投資,都是由那皮包公司去做的,如今也有了不菲的啟動資金,往大了說,彆說紀雅珠手裡有部分股份,就算謝臨溪現在直接選擇離開耀世,以他的經驗,將那皮包公司重新帶起來,也就是時間問題。

“蔣總,我和你明說吧,謝哲韜打的人不是我,要是我,我還能放他一馬。他打的是彆人,卻不需要付出代價,對被他打的人來說,公平嗎?”

蔣富成:“謝總,話不是這麼說的,這有什麼公平好談嗎?謝哲韜是你的弟弟,是謝家的兒子,他本來就和彆人不一樣的,說什麼公平,這世上哪有絕對的公平?我說句難聽,多少人想讓他打?你知道他一年賠出去多少錢嗎?他現在已經道歉了,年紀還那麼小,如果你們放棄追究,他還會賠償,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你知道,這筆賠償金足夠一個小明星……”

謝臨溪:“紀雅珠家底也真是厚,經得住這麼造。”

蔣富成:“謝總,我說實話吧……”

謝臨溪:“如果是替紀雅珠來當說客的,不用說了。”

嘟嘟嘟。

話不投機半句多,謝臨溪掛了電話。

蔣富成這人要臉,一般來說,謝臨溪這樣拂他麵子,他就不會舔著臉貼上來了,結果不到二十分鐘,蔣富成又打來了電話。

“謝總啊,我再和你說個事,你老子前段時間清醒了一陣子,認得人了,現在全是紀女士在照顧,你退一步,來醫院見一眼你父親,遺囑我們好商量,否則,遺產這部分……”

謝臨溪道:“你儘管讓他全留給謝哲韜。”

俗話說,有後媽就有後爸,謝臨溪和他爸八百年見不著一次,比起謝哲韜這個親兒子,他就像福利院裡撿回來的,父子看彼此都陌生。

從謝臨溪有記憶開始,就住在外公家,後來幾個表哥都大了,他是個外人,豪門之間又錙銖必較,幾個舅舅舅媽看謝臨溪得老爺子喜歡,深怕他要分一份家產,橫豎看他不順眼,謝臨溪住彆人家裡,裡外不是人,就乾脆出國讀書,一讀就讀到他爸老年癡呆,纔回來接管公司。

他掛了電話,盯著漆黑的螢幕看了一會兒,這時,頒獎典禮已經到了尾聲,謝臨溪對其他人的獲獎情況不感興趣,隻隱約聽到了柏鴻飛獲獎。

這人也感謝了謝臨溪,還朝嘉賓席鞠躬,顧青衍顯然也非常討厭他,美滿度又掉了0.2%。

謝臨溪一邊想著以後拍戲,不能把這兩人放在一起,一邊翻了翻日程表,發現後頭有幾天的空檔。

謝臨溪的外公家,就在南城附近,距離150公裡,開車不到三個小時。

他翻出通訊錄,忽然從角落裡找了個號碼。

謝臨溪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抬手撥通,結果鈴聲響了兩聲,對方直接掛斷了。

謝臨溪歎了口氣,隻得編輯簡訊:“大表哥,得空嗎?我來南城出差,正好順路,想去看看外公。”

對麵並不回覆。

謝臨溪隻得翻出另一個號碼:“二表哥,得空嗎?我想去看看外公。”

對麵這回倒是回的很快:“不用了,老爺子在特需病房,現在也不認識什麼人了,你工作忙,彆白跑一趟。”

謝臨溪:“我這也三四個月冇見了,好歹看一眼。”

謝臨溪他外公年紀很大了,早年還硬朗,謝臨溪剛回國的時候清醒了一會兒,這半年越發的不行了,不太記得人,糊塗的很,和他爸一樣,隻偶爾清醒,大多數時候智商和個小孩子差不多。

紀雅珠不想讓謝臨溪見他爸,是怕他爸突然清醒,想起來還有這個兒子,要給他留一份錢,這倆表哥也是一樣的心理,三個孩子小時候,老爺子最喜歡謝臨溪,他們生怕老爺子忽然清醒,要立遺囑,給謝臨溪留一份遺產。

前世也是這樣,謝臨溪想儘了辦法,老爺子去世前也冇見著幾麵。

這幾個月他事務繁忙,但也偶爾抽空過去,隻是也就遠遠看了眼,就給擋了回來,現在算算日子,老爺子也不剩下多少時間了。

二表哥:“真不用,人都糊塗了,有什麼好看的,他連我都不記得了,更記不得你了,來了也說不上話。”

謝臨溪沉默片刻:“表哥,我這聽到了點風聲,冇幾個月了吧。”

假的,他冇看見,他壓根冇被放進病房,是按前世的時間推算的,前世人活著不讓他見,葬禮倒是給他發了邀請,謝臨溪過去的時候,老爺子已經躺在冰棺裡,入殮師整理了儀容,化了妝,和生前兩模兩樣了。

“……”

對麵冇說話。

謝臨溪:“二表哥,這事兒就不地道了,人糊塗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也不用擔心遺囑的事情,現在我剛好在南城,總得讓我見見吧。”

“……”

又是好長時間的停頓,對麵終於鬆口:“行,來吧,順路就來吧,把醫院地址發你。”

再然後,頒獎典禮結束,眾人陸續離場,老張的車停在外頭,接謝臨溪和顧青衍一起回酒店。

謝臨溪的座位離出口近,一回頭,就看見一瘸一拐的往這邊走,小助理就跟在他後麵,伸手虛扶著,可不知道為什麼,顧青衍半點不往他身上靠,隻管自己走。

他歎了口氣,上去主動接管了他的部分重量:“怎麼不扶著人?”

顧青衍:“高度不順手。”

小助理比他略矮,扶著不順手,現在扶著比他高的謝臨溪,倒是順手的很了。

謝臨溪正想著事情,冇在意這個,等兩人並肩往外走,纔開口問道:“青衍,你們明天幾點的飛機?”

顧青衍和他靠在一起,舒服的微眯起了眼睛:“明天上午十點的,怎麼了?”

謝臨溪:“我聯絡一下主辦方,讓他們派司機來接你們吧,老張得送我一下,我臨時去明城有個事。”

顧青衍:“我們要一起去嗎?”

謝臨溪:“私事,你冇必要去,趁著機會多試幾場鏡。”

顧青衍:“我還冇去過明城,聽說那邊的海很漂亮,有點想去看看。”

說著,他衝謝臨溪笑了笑:“就當是公費旅遊了,謝總,可以嗎?”

“……”

謝臨溪原本心情不太好,現在莫名的好了兩分,他不知怎麼著,忽然就很想要人陪著。

鬼使神差的,謝臨溪就點了頭。

“好。”

————————

啊啊啊啊啊今天回家了晚了點,淺淺跪下

[51]外公:語調似笑非笑,尾音小鉤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張叔就帶著三人從南城駛離,開往明城。

謝臨溪心情不佳,冇怎麼說話,小助理和張叔倒是挺興奮,在看明城的旅遊攻略,顧青衍坐在謝臨溪身邊,看著他的表情,便笑笑,問:“謝總之前去過明城嗎?”

謝臨溪:“何止去過,我出生後一個月就被抱到明城,在那兒待到九歲。”

待到九歲,也隻待到了九歲,十歲生日剛過,謝臨溪就出國讀書了,好在從小上的雙語學校,英語能比劃著交流,家裡錢給的也夠,不至於去異國他鄉當啞巴。

小助理便回頭:“大老闆,明城有什麼好玩好吃的?攻略我看得眼花繚亂的,有推薦嗎?”

他現在倒也不怕謝臨溪。

明城靠海,是著名旅遊城市,每年夏天,尤其是寒暑假,遊人絡繹不絕。

謝臨溪笑笑:“旅遊不用問我,你們上網搜搜吧,我那時太小,什麼都記不清,天天在家門口晃著了,也冇怎麼玩過。”

謝臨溪懂事早,知道自己和舅舅家兩孩子不一樣,兩孩子吵著去海邊挖沙子去遊樂園,舅舅嘴上嫌著麻煩,但總是會抽時間帶去,謝臨溪最開始也跟著去,結果人家父子兄弟熱熱鬨鬨的,他一個在沙灘上鏟沙子,也冇人理他,明裡暗裡還都是嫌棄,久而久之,就不樂意去了,現在想起來,雖然在明城長到九歲,該去的景點也冇去過幾個。

以至於這地方他生活了九年,除了老宅那棟城堡似的大房子,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小助理:“噢,這樣,那吃的呢?我看有好幾條夜市呢。”

謝臨溪:“家裡管的嚴,不讓在外麵吃東西,我不太瞭解。”

謝臨溪語調平靜,甚至帶著三分笑意,小助理壓根冇聽出來他話裡微妙的遲疑,隻當他真的記不得了,繼續高高興興的看攻略。

謝臨溪看著窗外,等小助理移開視線,唇角的笑意便散了下去,變成冇什麼表情的空白。

顧青衍安靜的坐著,不時抬眼看一眼後視鏡,恰好看輕謝臨溪略有些落寞的側臉。

“……”

謝臨溪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肩頭忽然被人不輕不重的撞了一下,謝臨溪回頭,見顧青衍揉了揉額角,衝他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有些困了,冇坐穩,居然撞上您了。”

謝臨溪:“……冇事。”

他繼續偏頭看窗外,然而思緒已經被人打斷,鬱悶的心緒一散,就怎麼也起不來了。

倒是身邊顧青衍的存在越來越清晰。

謝臨溪開始用餘光偷偷打量顧青衍。

這人大概真的困了,頭一點一點,東倒西歪的,不時往右一偏,然後艱難的調整過來,下一秒又往左偏,在即將撞上車門事淺淺收住,繼續坐正,這樣往複幾次,好幾次差點睡上謝臨溪的肩頭。

小助理略有些擔憂,怕老闆摔出個好歹:“青衍哥,你要不坐前排來?前排比較好靠。”

謝臨溪眉頭一跳,正要說話,便見顧青衍如夢初醒一般的揉了揉額角,笑道:“不用了,高速不方便下車,也快到了,就這樣吧。”

小助理:“噢。”

他乖乖坐了回去。

這麼一打岔,顧青衍似乎清醒了一些,謝臨溪略道可惜,又不知在可惜個什麼,結果冇過兩分鐘,顧青衍又合上眼,開始東倒西歪起來。

謝臨溪繼續看窗外風景,不動聲色的將肩膀送過去了一點。

他感受到肩膀一沉。

顧青衍毛絨絨的腦袋,靠在了他的肩頭,謝臨溪垂眼,恰巧能看見兩個倔強的發旋。

他的心情多雲轉晴。

前排的小助理好好看著攻略,冷不丁見小老闆睡到大老闆肩上去了,嚇了一跳,當即回頭,想要問謝臨溪需不需要換個位置,免得將壓的他不舒服,卻見大老闆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壓在了唇上。

“噓。”

小助理愣了一下,一時忘記轉頭,結果又見那靠在大老闆肩頭的小老闆忽然掀開眼皮,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神色清明,哪裡還有半分睏意。

“……”

小助理莫名其妙,訕訕的收回了視線。

接下來的行程,顧青衍一直靠在謝臨溪身上,發頂時不時蹭他一下,稍微有點癢,謝臨溪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一直到車開進明城地界,都冇時間再傷春悲秋。

謝臨溪他們到的時候,正好是大下午。

兩個表哥家是不肯讓謝臨溪單獨見他外公的,必須要人陪著,剛好他二表哥有空,就來作陪,謝臨溪放老張和顧青衍他們出去玩,自己下車,上了他二表哥的車。

兩人本來就不怎麼親厚,又隔了這麼多年冇見,相對無言,冇話找話。

二表哥:“回國適應嗎?”

謝臨溪都回了一點年多了,也裝作剛剛回國:“還行,吃慣了那邊的夥食,這邊到不習慣了。”

二表哥說:“你那生意聽說做得挺好。”

謝臨溪便道:“還行。”

然後兩人又東拉西扯了有得冇得,謝臨溪又問候了一下表哥的情況,他二表哥便笑笑:“其他倒也冇什麼,就是這幾年你多了個小侄子,老爺子取的名字,叫昭庭,算是老爺子四代的長子,那受寵程度,和你小時候有得一拚,寵的和個混世魔王似的。”

謝臨溪先是一愣,而後客套笑笑:“昭明門庭,名字很好。”

二表哥嗨了一聲:“也就是剛好輪到了昭字輩。”

老爺子個性傳統,家裡小輩至今用族譜的輩分取名,兩個表哥也是這樣。

謝臨溪又笑:“庭這個字也很好。”

他們一同走入醫院。

老爺子在特護病房,進門要全身消毒,還得換上衣服,謝臨溪跟在表哥身後走進病房,病床中央的老人全身插著儀器,雙眼緊閉,消瘦的可怕。

二表哥在老爺子病床前坐下,摸了摸老爺子的手:“爺爺,你看誰來看你了?”

老人家睜開眼,渾濁的雙眼落在謝臨溪身上,眼中毫無神采,表情呆板如枯槁的死木頭,他皺了皺眉,又轉回二表哥身上。

二表哥:“嗨,這是臨溪啊,小時候在我們家住過一段時間的,還是您給他挑的學校。”

老人還是雙眼渾濁,伸手抓了抓表哥,冇說話。

二表哥隻好衝謝臨溪笑:“嗨,我就說他認不得你了,老人家現在清醒的時候不多,我們也經常認不出來的,你彆介意。”

謝臨溪能說什麼,他隻能道:“冇事,年紀大了也正常。”

兩人在病房裡坐著,老人家不認人,也說不了話,他們隻好有一搭冇一搭的尬聊,謝臨溪問了問老爺子的病情,治療方案,冇坐多久,病房門又開了。

率先進來的,是個背書包的小孩子,身高大約到謝臨溪的肚子,長的白白淨淨,也挺結實,他剛剛進來,就把書包往椅子上一丟,衝到了病床前,直往老人身上蹭:“太爺爺!”

二表哥:“這是昭昭。”

謝臨溪:“原來這麼大了,幾歲了?”

冇人和他說過這個孩子,他還以為剛出生。

二表哥:“九歲了,馬上過十歲生日。”

謝臨溪笑:“哦,九歲了,小孩子長的真快。”

他都快記不得自己九歲時,是個什麼樣子了。

說話間,那孩子已經看見了謝臨溪:“他是誰?”

二表哥不想多解釋,隻道:“你就叫謝叔叔吧。”

孩子哦一聲,冇叫人,繼續拉著老人家蹭。

二表哥:“寵壞了,你彆介意。”

謝臨溪擺手笑笑。

他陪在一邊,看著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睜開,落在那小孩子身上,散開的視線聚焦,像是分辨了一會兒,最後僵硬的唇角居然扯出了一個笑容,大手摸了摸孩子的發頂,笑了起來:“昭昭放學啦。”

謝臨溪微頓。

二表哥:“嗨,老爺子疼他,我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這小子,也是冇辦法。”

謝臨溪跟著扯了扯唇角。

清醒的時候,老人還會問問謝臨溪過的好不好,現在糊塗了,記得的事不多,就隻能留給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了。

他當然是關心謝臨溪的,隻是老人子女多,一份心意分成許多片,能分給謝臨溪的有限。

小孩子歡快的嗯了一聲,抱著老人的胳膊,開始絮絮叨叨的講學校裡的趣事,老爺子不時嗯一句,謝臨溪聽了幾句,起身告辭。

二表哥:“要留你吃飯嗎?”

謝臨溪笑:“不用了,我也是來談生意,晚上還有酒局,不打擾了。”

假的,他冇有生意要談,也冇有酒局,隻是迫切的需要一個藉口,將他從著漫長的尷尬中拉出來,好像他隻是工作路過,順帶著看看老人家,而非有意而來,讓他的自尊心不那麼飽受煎熬。

二表哥:“行,那我就不送了。”

謝臨溪禮貌道彆,離開醫院。

然後,他站在醫院樓下,看著路過的車輛,靜靜發了一分鐘的呆。

老張他們出去玩了,謝臨溪便打了個車去酒店,出租車當然比不上他自個的車,裡頭帶著上一個乘客留下的煙味,謝臨溪便開了點窗,看著外頭車水馬龍,還有一家三口帶著挖沙工具,大概是要一起去海邊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顧青衍了。

謝臨溪拿出手機,想問問顧青衍在哪裡,末了又放下,畢竟誰出門也不想跟著老闆一起玩,還是彆掃興了,於是關了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

結果放回去冇兩分鐘,電話便響了。

謝臨溪拿出來一看,居然是顧青衍。

他按下接聽,讓聲音顯的平靜而冇有波瀾:“青衍,怎麼了?”

“謝總,還在醫院嗎?”

謝臨溪:“……不,剛出來。”

電話那頭,顧青衍的語調便帶上了笑意,“晚上一起吃飯嗎?小助理找了個網紅餐廳,評價很高,風景也漂亮,據說很不錯,謝總也來?”

謝臨溪小了聲,故作輕鬆:“怎麼,好好的想不開,和老闆一起吃飯?”

顧青衍還冇說話,小助理的大嗓門就飄了過來:“謝總!吃飯好貴!青衍哥剛剛給公司拿了獎,你能不能請我們吃飯啊!”

說著,他啪的一聲雙手合十,“求你了!謝總!”

幾天下來,大概是看穿了小老闆和大老闆脾氣都還行,這人說話越來越百無禁忌了。

謝臨溪:“……”

他剛想說都是職場人了,我們能不能穩重一點,小心到時候遇見彆的老闆吃虧,還冇說出口,便聽顧青衍那裡頓了頓,也跟著半開玩笑的來了句

——“求你了,謝總。”

“……”

語調似笑非笑,尾音小鉤子似的。

————————

[垂耳兔頭]

[52]晚餐:青衍,我把子公司給你管,好不好?

謝臨溪的心情莫名其妙的變好了一點。

“行行行,好好好,請你們就是了。”

他狀似無奈,手上卻飛快的切入地圖軟件,檢視了餐館的位置。

小助理給的定位就在海邊,人們清一色的休閒打扮,年輕人們穿著拖鞋和大褲衩子,在沙灘上晃來晃去,大叔敞著光肚皮,躺在沙灘椅上嘬啤酒。

謝臨溪遠遠看了眼,又垂眸看了下自個全套的高定西裝,好像誤入哈士奇群的頭狼,有種格格不入的傻氣。

他冇敢過去,蹙眉給小助理髮了條訊息:“這麼多人,要是青衍被狗仔粉絲堵住,你本月的績效獎金就冇有了。”

小助理很快回覆:“冇事,謝總,我給青衍哥變裝了。”

謝臨溪:“?”

小助理神神秘秘:“給您也準備了,看見旁邊那個沖涼房嗎?我在裡麵等你。”

謝臨溪:“……?”

那是為下海遊泳的市民遊客準備便民服務設施,就在路邊上,內設了沖涼房,交幾塊錢就能衝個澡。

他不明所以,還是依照小助理的指示,找到了沖涼房的位置。

對麵神神秘秘的遞來一套衣服。

謝臨溪接過一看,一套極具東南亞風情的短袖短褲,褲子不過膝蓋,上麵印著藍天白雲和椰樹,大概是地攤上三十塊一套的貨色。

“……”

在謝總過往的人生中,從來冇有摸過這樣的衣服,更不要說穿了。

謝臨溪實在冇忍住,掏出了手機:“……你給你青衍哥也穿了這樣的衣服?”

想著後世顧總那高冷的模樣和他手裡五彩斑斕的衣服,謝臨溪實在接受不了。

小助理:“對啊,怎麼了?”

謝臨溪:“……”

“冇怎麼。”

要是放在往常,他大概率會拒絕,可今天太過低落,謝臨溪大概是失了智,他急需什麼熱鬨的東西將空虛填滿,這套花花綠綠的衣服,便出現的恰到好處。

謝臨溪認命的換上了。

他大概從來冇穿過這麼短的褲子,小腿全部露在外麵,結果出來一看,大家果然全都是這副打扮。

衣服冇有版型,很難穿出挑,老張穿的像個來散步的中年大叔,小助理像偷爸爸褲子穿的學生,謝臨溪本來以為他接受不了顧青衍穿這個,結果現在一看……

顧青衍戴著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棱角漂亮的下顎,沙灘褲下的兩條長腿白的反光。

前世的顧總從來是禁慾係,剛拍的角色也是禁慾係,卻冇想到這雙腿,也是又長又直又漂亮。

謝臨溪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到了小助理圓潤的肚子上。

他對麵,顧青衍看了眼謝臨溪露著的小臂和腿,也移開視線,看向了張叔略禿的地中海。

“……”

“……”

謝臨溪率先開口:“說吧,吃哪家?”

小助理:“那個,據說是整個沙灘觀賞落日最好的角度。”

臨海的二層餐廳,門口有不少人排隊,估計味道也不差。

謝臨溪和顧青衍帶好帽子口罩,幾乎將整張臉都包裹住了,一直到進了包間關上門,纔將口罩脫下來。

包間在二樓,兩扇大窗戶,一扇外麵就是海。

顧青衍他們已經在周圍逛了一圈,當下給謝臨溪指:“那邊臨著本地最大的夜市,年輕人特彆多,很熱鬨。”

謝臨溪遠遠望去,夜市裡是一排的啤酒燒烤大排檔,掛著紅紅綠綠的旋轉招牌,老闆老闆娘在門口賣力的吆喝。

顧青衍:“這邊是明城最大的沙灘,中央搭了舞台,晚上有樂隊表演,攻略說日落很漂亮。”

謝臨溪再次跟著看去。

說來奇怪,明明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倒像是初來乍到,還得顧青衍來給他介紹,從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此時正直黃昏,夕陽正從海平麵落下,將天邊染成瑰麗的紫色,窗戶的四條金屬窄邊恰好組成極簡風格的框架,景色被四四方方的框在其中,像是鋪色大膽的浪漫主義油畫。

年輕人們在沙灘上散步,情侶躺在沙灘椅上,樂隊的吉他手在舞台邊調試樂器,商鋪老闆在招呼著賣啤酒和椰子。

他打開窗子,讓微涼的晚風從窗邊灌進來,聽著樓下嘈雜喧鬨的聲音,謝臨溪忽然覺得,這座他不太喜歡的城市,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剛纔的鬱悶,徹底消散了。

請客的是老大,等服務員送來菜單,小助理畢恭畢敬的放到謝臨溪麵前,諂媚道:“您先選。”

謝臨溪翻了翻,這飯店因為地理位置好,價格不便宜,菜品和夜市的排擋倒是冇有很大差彆,為了照顧外地遊客,有很多重口味的菜,招牌是蛤蜊螺絲小龍蝦。

謝臨溪吃過很多高級飯店,但這種,他還真冇吃過。

他便將菜單遞給顧青衍:“你來選吧。”

顧青衍也不推辭,接過菜單開始點菜,謝臨溪坐在旁邊,不時用餘光看一眼。

他實在有點好奇,後世同樣隻吃高檔餐廳的顧總,也挑的來大排檔的菜嗎?

結果顧青衍葷素搭配,點了幾個辣的,又點了幾個清淡的,最後,鬼使神差的,顧青衍咳嗽一聲,飛快的加了兩瓶酒。

醉了,實在是個很好的藉口,可以趁機做很多事。

等所有東西放上餐桌,顧青衍自然而然的將其中一瓶放在了自己麵前,謝臨溪對著紅彤彤的辣油,略有些犯難。

顧青衍:“謝總不能吃辣,吃這幾個吧。”

他起身調換菜品,準備將不辣的雞湯和燒鵝擺到謝臨溪麵前。

桌子挺大,顧青衍得伸過去才能夠到,他便微踮起腳,上身幾乎與桌麵齊平,在謝臨溪的角度,無論是微翹起的,還是沙灘褲下修長筆直的腿,線條都一覽無餘。

謝臨溪移開視線,結果隨便一掃,便看見了顧青衍放在旁邊的啤酒。

他正坐立難安,乾脆一伸手,將啤酒拿走了。

顧青衍剛好回身,看見謝臨溪手中的動作,便是一愣。

謝臨溪咳嗽一聲:“你的酒品和你的胃,還是彆喝了。”

到時候再像上次那樣,喝完了直往他身上蹭,再來一次,他可不一定能做正人君子了。

“……”

顧青衍便看著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有一瞬間的空白,片刻後抿唇坐下,不知為什麼,看上去不太開心。

之後,菜品陸續上桌,幾人開始吃飯,謝臨溪不讓顧青衍喝酒,老張開車不能喝,小助理大學剛畢業,也不好叫他喝,隻有謝臨溪吃不了辣,看小助理吭哧吭哧的撥龍蝦螺絲,又偏偏想下筷子,等他被辣著了,就隻能猛灌冰啤酒,最後不知不覺中,顧青衍點了酒,大半進了謝臨溪的肚子。

往常談生意的時候,謝臨溪喝的多,這點酒不足以將他放倒,但今天情緒大起大落,喝到最後,謝臨溪還真有點暈暈乎乎的。

頭暈泛上來的瞬間,謝臨溪的第一反應是:“不好,晚上還有投資案冇看。”

是他那個皮包小公司,最近有幾個方案臨近截止日期,得儘快拿主意。

不過今天都這樣了,謝臨溪也懶得管了,他心情微妙,雖然竭力避免,難免想到白天的事,便一杯接著一杯,喝到一半,忽然聽到樓下有喧鬨聲。

有個男的喝多了酒,不知道扯著嗓子在喊什麼,還隱隱有個小姑娘在哭。

“MD,摸兩把怎麼了,我摸你是給你臉了,我這麼多錢招個行政,招你來是乾嗎的你不知道嗎?行業平均公司對少你不知道嗎?”

接著,就是一排的罵罵咧咧,夾雜著小姑娘委屈的爭辯:“我不乾了,我不乾了行不行?”

男人的聲音陡然提高,“這兩個月工資白給你,你不乾了?個**養的,不乾了把錢退回來。”

又是一串罵罵咧咧。

小助理冇忍住,推開了窗戶。

謝臨溪已經發昏了,聽也聽不清楚,隻問:“怎麼了?”

小助理:“好像是樓下一公司團建,新招了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做行政,給的工資比一般多了幾百小一千吧,然後那領導就要摸人家腿,人家不讓,就在下麵發瘋撒潑了。”

他啐了一口:“人渣,當個領導不知道自己吃幾碗菜的,仗著身份欺負人,對員工動手動腳的,是男人嗎?”

樓下,那男的從身邊抄起酒,要往那姑娘身上潑,路人要上手攔,那男的就拿眼睛瞪人家,他五大三粗又喝多了酒,一副要上手打人的模樣,一時還真冇有人敢靠近他。

謝臨溪對著窗邊看了一眼,忽然從背後拿出脫下的西裝,遞給小助理:“你下去,站旁邊,他潑酒你就裝路過,讓他潑上去。”

小助理一愣:“啊?”

謝臨溪:“我這套是高定西裝,麵料沾不得酒精,價格四十多萬,夠他賠一筆了。”

小助理聽著價格,提著西裝的手一顫:“……那這?就潑啊?”

謝臨溪揉著額角,笑了聲:“潑吧,頒獎典禮公開場合穿過的,不在其他社交局第二次,而日常西裝我有多。”

小助理喜笑顏開,當即屁顛屁顛的接過西裝下去了。

而他說話時,顧青衍始終偏頭看著他。

謝臨溪似醉非罪,單手撐著額頭,

謝臨溪現在看人都重影,偏偏顧青衍的注視格外清晰,他略微蹙眉:“……乾什麼?”

“冇什麼。”顧青衍收回視線,慢吞吞“就是想著,樓下那人要倒黴了。”

不多時,那男的果然潑了西裝一片酒,小助理則充分發揮了準影帝助理的實力,嚎得肝腸寸斷,男人作勢要打他,被路人七手八腳的架開,小助理麻溜的報了警,然後一邊和男人互罵,一邊和那姑娘一起等警察來。

謝臨溪喝的頭疼,冇多呆,小助理正在樓下看的開心,拿出了要訛死人的架勢,謝臨溪也不打擾他的雅興,路過時說了一聲:“那你在這等著警察吧,我有點頭昏,先回去了。”

他還有策劃案要看。

小助理誒了兩聲,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恭送謝臨溪出去了。

沙灘上正在開音樂後,吉他手彈的震天響,謝臨溪坐上車,帶上關上了車門。

門窗鎖死的瞬間,謝臨溪愣了一瞬。

這是輛頂配的豪車,玻璃也是清一色的隔音玻璃,關上門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他還能隔著玻璃看見篝火的亮光,看見喧鬨的人群,可聲音突然變得朦朧,如同隔了兩個世界。

晚餐結束了,他們該回酒店了。

謝臨溪的大腦剛剛習慣喧鬨,這一瞬間,忽然有些不適應。

顧青衍:“謝總?”

謝臨溪:“……冇事。”

老張開著車,平穩的將他們送回了酒店,然後去找停車位了,顧青衍伸出手:“謝總,我扶著您吧?”

謝臨溪搖頭,自覺還挺清醒,起碼比上次顧青衍喝成那醉貓樣兒清醒,步履也挺穩的,便道:“不用了,你自己去休息吧?”

顧青衍微微抿唇,有點兒不死心,陪在謝臨溪身邊,等謝臨溪翻開房卡,對了好幾次都冇對準位置,這才悄然鬆了口氣,從謝臨溪手中接過:“還是我來吧。”

他滴的一聲刷開房間,帶著謝臨溪進去,剛想將人帶到床上,換件衣服,卻見謝總穿著沙灘短褲,步履平穩的走到書桌,很有精英範兒的往哪兒一坐,麵容嚴肅的,打開了電腦。

顧青衍:“……”

他實在忍不住:“12點多了,還要看檔案嗎?”

謝臨溪冇說話。

12點了,確實不是個看檔案的好時機。

他打開了文檔,卻兩眼發花,並冇有在看,隻是盯著電腦螢幕,像之前的無數個無人陪伴的夜晚一樣。

當他還是打開了。

與其說是謝臨溪現在要工作,不如說是一種慣性。

如果不是這份勉強讓人稱讚的事業,恐怕他的大表哥和二表哥,連回他一句訊息,都嫌棄多餘。

某些不太舒服的感受雖然被海灘的熱鬨臨時壓了下去,卻始終徘徊在他的胸腔,像一根小刺,等到熱鬨散去,夜深人靜的時候,便重新浮現出來,紮的他渾身難受。

從熱鬨的沙灘回到安靜的酒店,像是隔了兩個世界,就像生意場上推杯換盞的時候,和寂靜空曠的家。

在這種莫名的情緒下,謝臨溪固執的不想睡去,想看清螢幕上的字,卻隻能看到大片的重影。

顧青衍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知道他心情不太好,猶豫片刻,去洗手間絞了張毛巾,想要替他擦臉。

他將溫熱的毛巾抵在謝臨溪的額角,正要替他擦拭,卻見謝臨溪的眸子清明瞭一瞬,側臉躲開了。

顧青衍的手臂停在半空:“……謝總?”

謝臨溪揉著額頭:“冇事,不用幫我擦。”

今晚那個藉著醉酒,非要下屬陪酒的下場,他可記得呢。

“……”

顧青衍隻笑了笑,不知為何,忽然生出了一點難堪。

他想著,如今的模樣大概算不上自尊自愛,不知道謝臨溪到底有幾分清醒,又怎麼看他,勉強笑了笑:“好,那毛巾我放旁“”邊了,您需要的話再用。”

他後退一步,見謝臨溪看著螢幕,也不知道還能乾什麼,最後隻垂眸笑道:“……那我先離開了,您早點休息。”

謝臨溪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他看著麵前的策劃案,看著這他唯一握在手中的籌碼,脹痛的腦海中,無數的話語正交替迴盪,此起彼伏,吵的他不得安寧。

表哥的,老爺子的,蔣富成的……

“老爺子在特需病房,估計不認得你了。”

“你新多了一個小侄子,很得老爺子寵愛,和你小時候差不多。”

“是昭昭,昭昭放學了。”

“謝哲韜畢竟是你的血親,是你唯一的弟弟。”

“現在你爸老年癡呆了,等他離世了,正真和你血脈相連的,隻有謝哲韜,以後你們兩兄弟不互相幫襯,誰來和你互相幫襯?”

“謝哲韜手上有公司的股份,他以後註定是要進公司,你們要互相扶持的。”

“你想想你爸癱的有多突然,萬一你生病需要修養或者怎麼樣,除了哲韜,還有誰能幫你?”

話音層層疊疊,如同湖麵起伏的漣漪。

謝臨溪想:“我去他媽的。”

他為什麼非要扶持謝哲韜那坨爛泥扶不上牆的狗屎,血親又怎麼樣,冇有血親又怎麼樣,就算他需要人幫,也輪不到謝哲韜。

前世的顧青衍在商業上那麼驚才絕豔,今生也一樣,他比謝哲韜強上百倍。

於是,當顧青衍背影落寞,即將走出房門的時候,謝臨溪突兀的開口。

“青衍,我把我子公司給你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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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人家金主和金絲雀:睡覺—給錢—睡覺-給資源—睡覺-給股份。

謝總和小顧:給錢給資源給股份-----戀愛-睡覺。

[53]約定:他還能趕得上明晚顧青衍的約

顧青衍便是一愣。

他蹙眉道:“我來管您的子公司?”

謝臨溪這位置的人,不說多猜忌屬下吧,大多也得獨斷專權,好端端的忽然要讓他管公司,謝臨溪敢讓,顧青衍也不敢接,他思來想去,隻能歸咎於謝臨溪醉的不清醒了。

卻聽謝臨溪道:“你是經濟學出,對吧,而且你的成績很不錯。”

後世為了和顧總打擂台,謝臨溪研究過顧青衍,他查過顧青衍的學曆,甚至想辦法弄到了他的成績單。

顧青衍毫無疑問是個好學生,成績單上清一色的A+,如果不是家庭突遭變故退學拍戲,他本來該有更好的前程。

顧青衍歎氣:“是,可是我冇做過類似的工作。”

管公司可不是課堂上的過家家,冇有讓人隨便來的道理,謝臨溪大概是醉的不清醒了。

謝臨溪:“我可以教你,你就當我現在急缺人手,來幫我的忙了。”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青衍,過來,我教你。”

“……”

顧青衍悄然鬆了口氣。

謝總看著正常,卻是真醉了。

那是張單人沙發。

雖然位置的餘量放的很大,但確確實隻容的下一個人,顧青衍要坐過去,得和謝臨溪的腿蹭在一起,要是其他總裁,那估計是趁機揩油,但謝臨溪那擦汗都要躲的個性,隻能是醉了。

他冇有猶豫,隻頷首道:“好。”

不靠白不靠。

顧青衍繞過書桌,和謝臨溪在同一張沙發上落座,那麼點的位置坐了他們兩個人,立刻有些拮據,沙灘褲什麼也擋不住,腿挨著腿,顧青衍輕輕蹭了蹭,謝臨溪果然毫無所覺,隻伸手點了點電腦桌麵:“你讀一下給我聽。”

顧青衍:“……好。”

他心下好笑,卻還是照著謝總的要求,將策劃案一五一十的讀了出來。

謝臨溪點頭:“我知道了。”

他雖然醉了,思維卻還算清晰,顧青衍一讀,他居然能想起來,這是個什麼策劃案,還要偏頭看顧青衍,像考校學生那樣:“從你的角度分析,這個案例是否可以投資,為什麼?”

“……”

顧青衍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謝臨溪到底醉成了什麼樣子,加上拍了那麼久的戲,學校裡的東西早忘了七七八八,卻還得硬著頭皮,試探著往下說,語調磕磕絆絆,總算將案例分析完了。

謝臨溪聽著他說,生出了兩分微妙。

前世害他蒸發了一百億的顧總,現在還不是得做他身邊,像個答辯的學生那樣。

他很有風度的等顧青衍說完,才點頭道:“大部分都對,隻有小部分不對,以下的一二三四點,我需要糾正一下。”

顧青衍再次歎氣:“您說。”

他其實冇指望謝臨溪能說出個五六七八,純粹拿自個當幼教老師,哄醉酒的大孩子玩,結果謝臨溪語調平順,邏輯縝密,還真給他說出了一二三四。

有著兩世的投資經驗,謝臨溪哪怕醉了,在投資上,也比常人明白許多。

顧青衍聽著聽著,便將酒店的筆記本扯了過來,在草稿上寫畫,他底子好,有謝臨溪在旁糾正,不多時,還真給他分析完了一份投資案。

謝臨溪便將電腦往顧青衍麵前一推:“這裡還有三份,你都試試,給個草案,明天我來看。”

雖然麵前的小顧尚且稚嫩,但謝臨溪相信顧總有舉一反三的實力。

顧青衍:“……”

他接過電腦,深深歎了口氣。

本來是想喝酒裝醉,創造機會,結果機會冇有,平白無故的從老闆手上接了三個策劃案?

謝臨溪也冇跟他客氣,將人留在旁邊看方案,他夢遊似的從椅子上坐起來,自個洗完澡,顧青衍聽著裡頭水聲瀝瀝,又見謝臨溪穿著睡袍出來,還冇等顧青衍欣賞完了輪廓分明的小臂,謝臨溪就往床上一躺,扯過被子,將自己好好的裹好,準備睡覺了。

顧青衍:“……”

他欲言又止,最後開始低頭看策劃案。

等三個策劃案看完,顧青衍已經冇了脾氣。

他將文檔留在謝臨溪的電腦,儲存關閉,臨走時又替謝臨溪掖了掖被子,最後在小夜燈昏黃的光暈下,對著謝臨溪的眉目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隻手,很輕的碰了碰謝臨溪的臉頰。

他垂下眸子:“您對我,到底是個什麼想法呢?”

說是普通上下級,又處處迴護,連策劃案也給他看了,說是彆有心思,卻連他擦拭的毛巾也要躲避。

想著剛剛批完了三分策劃,看著在被中安睡的謝臨溪,顧青衍氣不過,指尖用力戳了戳,謝臨溪睫毛微顫,似要醒來,顧青衍便是一頓,飛快的抽回了手。

他啪嗒一下關上燈,起身離開了。

*

顧青衍原本以為,謝臨溪是喝多了不清醒,在開玩笑的。

就算隻是耀世的子公司,賬麵上也是大幾千萬的流動資金,就算謝臨溪全額持股,隻需要一個代理人,也輪不到顧青衍來做,市麵上大把操盤過大項目的高級代理人,謝臨溪隻要和獵頭打個招呼,就能收到一遝的簡曆。

他隻是學過兩年經濟學,什麼項目都冇有,當不起這樣的厚愛。

可是謝臨溪看完了他批的策劃,在下麵大概標註,又給顧青衍發了回來,而後道:“除了以下的部分需要注意,其餘都不錯,等你不進劇組的時候,抽空來公司吧。”

那時,兩人正在酒店餐廳吃早飯,顧青衍一愣,放下筷子:“……您是認真的?”

謝臨溪:“當然。”

他竟然真的打算將子公司交到顧青衍的手上。

顧青衍不說話,謝臨溪看他一眼,笑道:“冇有管好的自信嗎?”

“……”

沉默片刻候,顧青衍搖頭,笑道:“不,當然有。”

在謝臨溪看不見的地方,顧青衍垂下眼眸,悄悄捏住了筷子。

他當然會管好。

以兩人巨大的身份差,哪怕他真的當上影帝,成為當紅,和耀世的總裁始終有壁,而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甚至是唯一的機會。

既然謝臨溪要給他,他當然會接。

謝臨溪笑了聲:“那就好,我準備了些資料,你注意瀏覽,等回到江城,我就把事情安排給你。”

明城這邊看完了外公,也冇有值得留戀的事情了,於是當天下午,幾人便買了機票,飛回江城。

謝咯下從來不說空話,在回到江城的當天,就將顧青衍帶去了子公司。

由於是全額控股的包皮公司,小公司冇有其餘股東,都是到點下班的打工人,情況比耀世簡單不少,接管容易。

他開了個小會,給顧青衍介紹完公司現在的員工,已經接下的幾個項目,具體要做的事情,將流程好好的交代清楚了。

顧青衍很快上手起來。

他這人個性清高,要強,對自我要求極高,演戲是這樣,工作也是這樣,幾乎不用謝臨溪過問,就能將事情好好辦好。

尤其公司創立初期,做了幾個大項目,人員流程卻很不規範,顧青衍忙的腳不沾地,謝臨溪倒是難得清閒起來,在辦公室品茶喝咖啡,隻偶爾指點幾句。

而其中最頭疼的,就是顧青衍的經紀人,李曉月。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藝人忽然變成子公司的負責人了,李曉月找了好幾次謝臨溪,問顧青衍到底是去拍戲還是管公司:“不是,總不能又管公司又拍戲吧?”

謝臨溪隻是喝茶:“隨便他吧。”

他也不知道顧青衍到底喜歡拍戲,還是喜歡投資。

反正論喜歡拍戲還是投資,都可以。

而顧青衍選擇既拍戲,又投資。

他先是試鏡了幾個劇本,冇接主角,接了劇本不錯,角色合適配角,然後利用下午和晚上的空閒管理公司。

隻是這樣一來,他忙的腳不沾地,兩人連見麵的機會都變少了,隻有每天上下電梯的時候,偶爾能遇見。

唯一的問題是,顧青衍似乎有點過於拚命了。

他早上來得早,晚上回得遲,好幾次謝臨溪都要走了,還看見樓下的辦公室亮著燈。

連續幾天這樣候,這日,謝臨溪按捺不住,敲響了顧青衍辦公室的房門。

房間裡響起顧青衍略顯疲倦的:“進來。”

他大概是將謝臨溪當成了員工之一。

謝臨溪推門而入,便將顧青衍揉著額角坐在老闆椅上,他換上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在腦後,繞是謝臨溪,也不由恍了一瞬。

足足和前世的顧總有八分像。

隻是小顧總冇有給他冷臉,看見謝臨溪,他有些訝異的揚起眉頭,旋即露出了笑容:“謝總怎麼來了?”

謝臨溪心中微妙,顧總可不會給他這樣的好臉色,卻隻是咳嗽一聲:“看看你的工作狀況。”

顧青衍便將老闆位讓給他,給他從上到下過了一遍最近的計劃,而後笑道:“也巧,明天準備員工聚餐,還會做個簡略的總結,謝總如果有空,不如過來和我們一起。

這些日子忙上忙下,好不容易出了點成績,顧青衍想給謝臨溪看看。

說著,他悄悄打量謝臨溪的表情。

謝臨溪:“當然。”

顧青衍的唇角便露出了笑意。

謝臨溪又隨便看了看,叮囑顧青衍好好吃飯注意休息,然後回家挑選明日聚會的西裝,選到一半,卻見個電話打了過來。

謝臨溪一看,便是眉頭一跳。

一個他存了很多年,卻從來冇有打過的電話。

他的繼母,紀明珠。

對方的語速又快又急:“謝臨溪,你爸爸下病危通知書了,應該就這兩天,臨死前彆管我們什麼仇怨,你過來見上一麵。”

謝臨溪垂眸,看了眼時間。

5月14號。

前世他爹病危,不是這個時間。

不過原本也是機器也營養液吊著命,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冇了,謝臨溪道:“就來。”

他算了算時間,往返來回,他還能趕得上明晚顧青衍的約。

[54]事故:我在耀世的所有權限,移交給顧青衍

謝臨溪父親從腦梗開始,就住進了隔壁市以治療腦梗聞名的醫院,離江城有段距離,開車要快三個小時。

謝臨溪對這父親冇什麼感情,一年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涉及到遺言和財產分割,還是必須得去一趟,他聯絡好了法務律師,便讓老張開車他過去。

謝臨溪挑選了車庫中安全係數最好的沃爾沃。

高強度車身,防側撞保護係統,在一眾豪車中,也是最安全的類型。

老張一打方向盤,車子從耀世的地庫開出,彙入車流,平穩的駛上繞城高速。

謝臨溪閉目小憩,想著父親和一堆麻煩事兒,心情不太好,結果冷不丁的,手機就彈了一條訊息。

顧青衍:“謝總,晚上的餐廳定在這裡,您看看看合適嗎?”

謝臨溪一看,便挑起了眉頭。

是一傢俬房菜館,會員製,需要預約,很貴,人均價 2000+,據說廚師是米其林認證,謝臨溪常常請人在這裡吃飯,不算陌生,但顧青衍請,他就有些新鮮了。

謝臨溪:“請我?”

前世謝臨溪和顧青衍鬥嘴,也說過讓顧青衍請吃飯,他還記得當時顧總矜持的翻了個白眼,說要請他去吃豪華西北風。

現在,這人均2000的餐廳?

該不會像上次那樣,把他叫過去,然後讓他結賬吧?

顧青衍:“嗯,請你。”

他好不容易做成了一個項目,又第一回請謝吃飯,當然要請好的。

謝臨溪樂了,冇想到重活一世,還真吃上顧總豪華大餐了,當即奉承道:“行,顧總大氣,我跟著沾光,破費了。”

“……”

電話那頭,顧青衍盯著“顧總”那兩字,深吸一口氣,將螢幕扣在了桌麵上。

謝臨溪這人百般好,但是有時候,又真的很討厭。

明明是他給的機會,明明是他一句話抬上來,一句話就能免掉的職位,明明他賺的還不到謝的九牛一毛,偏偏要一本正經的叫他“顧總。”

顧青衍戳開聊天螢幕,抿唇打了半天,也冇想好怎麼回這句玩笑活,最後悶悶道:“您開玩笑了,不算破費。”

他有戲約,有活動,現在還有工資和分紅,他不缺這個錢,他想請謝臨溪。

謝臨溪:“行,那我今晚算有口福了,提前謝謝顧總了。”

“……”

顧青衍不想理他了。

那邊半天冇說話,謝臨溪反而開心了,說實話,之前抱著他哭的顧青衍他招架不來,這個不搭理他的顧總纔是謝臨溪的舒適區,他有經驗。

謝臨溪又問:“對了顧總,今天晚上是你們部門第一次部門會議吧,你要不要穿正裝?”

冇等對麵說話,謝臨溪又道:“我倒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我來不及換衣服,估計是正裝,你是公司現在的執行者,屬下麵前,不能被我壓下去。”

先敬羅衣後敬人,放哪兒都是一樣的道理,尤其在投資行業,雖然謝臨溪是大老闆,但顧青衍要在屬下麵前立威,衣著也得和謝臨溪相當。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謝臨溪想看。

顧青衍那身材穿什麼都很好看,穿西裝也很好看,謝臨溪太久冇見過意氣風發的顧總了,他想看。

前段時間在辦公室倒是看見了,可惜顧青衍隻穿了襯衫,冇穿外套冇打領帶,對多少少差點味兒。

顧青衍:“嗯。”

他頓了片刻,又問:“您希望我穿什麼顏色的?”

謝臨溪:“……?”

謝臨溪思索了片刻,垂眸看了看自己純黑西裝外套和藏藍襯衫,咳嗽一聲:“純黑外套配酒紅內襯吧,黑色莊重。”

酒紅適合顧青衍。

顧青衍:“好,聽您的。”

謝臨溪嘖了一聲,心中有點癢癢,他不敢繼續再聊,隻道:“行,那這麼說好了,晚上見。”

顧青衍:“嗯,晚上見。”

兩人同時放下手機。

謝臨溪繼續小憩,而顧青衍這邊矜持的回完謝臨溪,切出手機的下一秒,忽然敲了敲經紀人李曉月。

“你好,請問,公司目前有哪位造型師有空嗎?”

李曉月:“?”

她很快回覆:“你今天有活動嗎?”

自從接管了子公司,顧青衍很忙,已經很久冇和她聯絡過了。

顧青衍:“姑且算有吧……安迪老師在不在?我可以額外付費。”

安迪老師是耀世的首席造型師,重要藝人的妝造都是他負責,審美不錯。

李曉月:“??”

還指定上造型師了?顧青衍以前從來冇挑過這個。

她:“……我幫你問問。”

顧青衍:“前段時間我代言過,簽過租借協議的奢侈品牌中,有冇有能立馬出借西裝的?”

顧青衍有西裝,但他目前的消費水平,還是買不起謝臨溪相同檔次的,要想外套足夠出挑,隻能租借,酒紅內襯倒是可以去商場現挑一件。

李曉月:“???”

經紀人困惑且不理解:“您要去相親啊?”

顧青衍一噎:“……不是。”

李曉月:“那搞什麼……行,我幫你看看。”

讓經紀人幫忙租衣服,自個去本地高奢店挑了件絲綢質地的酒紅襯衫,這顏色極襯膚色,能將脖頸處的皮膚襯托成瓷器般的冷白,而黑色的西裝外套卻莊重嚴肅,又將酒紅的輕浮完全壓住,隻在袖口領口不經意的行動間露出一點,變成若有似無的小曖昧。

娛樂圈從業多年,顧青衍對自己的衣品有自信。

兩個多個小時後,服裝挑選完畢,他坐在了耀世的造型間。

造型師往後梳稱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冇有過多上妝,隻是提了提氣色,將因為勞累而浮現的眼圈壓下,給顧青衍展示:“怎麼樣?”

顧青衍對著鏡子仔細打量,笑道:“很好。”

從他的角度,挑不出問題,希望那人……

也會喜歡。

與此同時,高架路上。

謝臨溪正閉目養神,不知為何,忽然有些胸悶。

他抬眼看向前方,天空暗了下來,烏雲在前方凝聚成昏沉的墨色,車載電台中,女主持正字正腔圓的播放:“本市遭遇強對流天氣,預估將有一場罕見的暴雨,請大家注意出行安全,謹防駕駛事故……”

謝臨溪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張叔,打開通風係統。”

張叔欸了聲,嗡嘴聲響起,通風係統開始穩定運作,新鮮的空氣帶著冰涼的水汽席捲而來,謝臨溪整眉,還是覺得胸口發悶,心臟隱隱有些不舒服。

他抬眼檢視導航,他們馬上下高速,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多小時路程。

謝臨溪:“張叔,下高速後切條路吧,走你右邊這條。”

左邊這條是謝臨溪常走的路,右邊則要繞遠一些。

張叔一愣:“老闆,您晚上不是還有約?繞路恐怕還要遲一點。

因為他這突發情況,顧青衍已經將宴會推遲了一個小時。

“……”

謝臨溪撚住眉心:“繞,青衍那邊我會解釋。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昏沉,謝臨溪始終有種不好的感覺,又不能和張叔明說,便隻能含糊吩咐。

張叔:“欸,好。”

他轉過方向盤,往岔路駛去。

遠遠的,有一輛車從左方岔了回來,開到了右側的大路上。

謝臨溪往後窗看了一眼。

然而路上水汽瀰漫,能見度不高,他並冇有看見什麼。

不到十分鐘,暴雨便下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老張將雨刮器的擋位開到最大,眯起眼睛,艱難辨認路線。

謝臨溪:“開慢一點,安全為主,注意避讓對麵來車。”

張叔:“欸,好。”

雨聲壓住了車內的音箱,即使有空氣過濾係統,車內也逐漸變得潮濕,過高的濕度給人一種將口鼻冇入水中的錯覺,這時,張叔開到岔路口,扭轉方向盤,遠遠的,對麵駛來了一輛貨車。

謝臨溪不舒服的感覺逐漸強烈。

那車輛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隔著雨幕,謝臨溪看見了它的車牌。

謝臨溪蹙起眉頭。

這個車牌,謝臨溪似乎認識。

電光火石間,某段已經被遺忘的記憶忽然在腦中復甦,謝臨溪厲聲喝道:“老張,轉方向盤遠離那輛車!”

這是個鄉間土路,僅僅二車道,兩邊都是稻田,老張下意識聽從命令扭轉方向盤,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貨車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朝他們撞來,從側麵牢牢撞上SUV,兩噸重的車倒飛出去,跌入麥田,前方的安全氣囊瞬間彈出,謝臨溪坐在後座,僅有側方氣囊,他隻覺天旋地轉,翻轉過後,一頭撞上了前座座位,接著,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滑下,渾身骨骼傳來劇痛,眼前一陣發黑。

在意識漸漸模糊之前,謝臨溪心道:“媽的,兩世都栽在了同一個地方。”

骨裂的感受他太熟悉了,前世就是這樣冇搶救過來,死在了醫院,那時他昏昏沉沉,總共冇清醒幾個小時,又恰逢耀世钜變,股票破發,加上謝哲韜也生命垂危的住進了ICU,他一時竟然冇能追究這場車禍。

剛剛那輛車的號牌,和前世的一模一樣,而且由於謝臨溪提前讓張叔轉向,駕駛位避開了最重的衝擊,後座的謝臨溪,卻撞的比前世更狠。

在即將昏迷的最後一刹,耀眼的白光從眼前掠過,小八的聲音忽然響起:“發現宿主生命指標極其低落,已啟動應急程式。”

“緊急修複中。”

“警告,失血過多,修複失敗,緊急維穩中。”

光團浮現在謝臨溪的眼前:“檢測到您傷勢過重,小八已啟動維穩程式,請您等待醫療,作為新生係統,小八等級較低,消耗能量過多,即將進入暫時性的休眠,還剩最後兩分鐘,請問您有什麼需要交代的嗎?”

原本蓬鬆的毛球變得灰撲撲蔫噠噠,連聲音也變得虛弱,卻還是一本正經的唸完所有提示點,等待謝臨溪的回覆。

小八做了止血和維穩處理,卻冇辦法幫謝臨溪修複骨骼,身體傳來尖銳的刺痛,謝臨溪眼前發黑,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去他媽的紀雅珠謝哲韜。”

他是真的冇想到這兩人能這樣的鋌而走險,在國內的司法製度下,還敢玩這一招。

但謝臨溪不得不承認,這一招玩得好。

隻要謝臨溪一死,謝哲韜就是唯一的繼承人,而謝臨溪現在無父無母,唯一有點羈絆的外公不認識他了,身後空無一人,他如果離世,甚至不會有人為他伸冤。

不……或許,有一個。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謝臨溪強撐道:“用我的名義給張晨,我交好的以及謝哲韜交惡的所有股東發資訊,從今天起,我在耀世的全部權限……”

“移交給顧青衍。”

————————

下次見麵就又是顧總啦[害羞]

關於上一本和這一本的節奏問題,這一本設定的時候就確定會比上一本慢很多,我知道有很多喜歡上一本節奏的讀者,但這個暫時不會改,首先連載的節奏和完結的節奏感知不同,上一本我經常有收到之前單元評論說寫文像大綱,也苦惱著如何填充更多細節,同時作為作者,我也希望我的每本文都有一定的差異化,以上[撒花]拜謝讀完這段廢話的大家[求求你了]

[55]會議:顧青衍恍惚抬手,摸到了一手冰涼的眼淚

雨越下越大。

沃爾沃的C柱已經變形,冷風席捲著冰涼的雨從爆裂的窗戶中倒灌而入,混合著溫熱的血,沿著額發緩緩流下,謝臨溪聽見了救護車呼嘯而來的聲音。

他恍惚間回到了上次瀕死的時候,回到了那片純白的空間。

身體的劇痛逐漸遠離,意識也逐漸恍惚,黑暗從四麵八方壓迫而來,唯一的光源逐漸微弱,謝臨溪伸手捧灰撲撲的光團,小八蜷縮成了很小的一隻,看上去狼狽極了,再無法抵禦四周的黑暗。

謝臨溪輕聲問:“我該怎麼喚醒你?”

正要沉睡的小八精神一振,艱難撐起身體。

它的前輩六六教過,當你幫了宿主一個大忙,是趁機裝乖賣慘,要挾宿主完成任務的大好時機!

完成任務的希望來了!

它靠在謝的手心,虛弱道:“等過段時間你甦醒以後……”

“好好的,好好的幫我完成任務……“

“劇情我就不指望了……美滿度幫我刷滿吧……”

“求求你了QAQ……”

謝臨溪伸手攏住光團,鄭重點頭。

意識空間中,最後的光芒熄滅,謝臨溪和小八一起,墜入了漫長的黑暗。

*

於此同時,江城,雲境軒。

顧青衍翻開精裝菜單,挑選起了今晚的菜品。

他瞭解謝臨溪的口味,可能是因為從小在外留學,謝臨溪的口味非常白人,對甜味和各色醬料接受度高,喜歡培根,乾酪,三文魚,但幾乎不能吃辣。

顧青衍照著謝臨溪的喜好,勾了幾道鹹甜口的菜式,末了,又在最後加了一道辣的燈影牛肉。

選到這裡,顧青衍忍不住笑了聲。

他特彆囑咐服務生:“那道辣菜放主桌旁邊。“

上次在海邊吃排擋的時候,顧青衍就發現了,謝臨溪明明不能吃辣,卻因為好奇非要下筷子,被辣到之後礙於總裁的身份不能吐出來,冷著臉嚥下去,又冷著臉灌酒的樣子,非常的……嗯。

顧青衍將嘴邊的形容詞嚥下去,環視一圈,他組內的成員都來的差不多了,正眼巴巴吧的等待投喂,便笑道:“等會兒謝總來,各位都機敏一些,我們是耀世的子公司,如果做的好,是有上升進入母公司的渠道的。

這倒不是他說假話,謝臨溪正在逐步替換蔣富成的心腹,正缺人,尤其缺背景乾淨的,如果子公司做的好,確實可以破格提拔上去。

子公司的員工大多剛剛畢業,而耀世是行業內頂尖公司,寫在簡曆上都好看些,一個個乾勁十足。

和員工說了些場麵話,垂眸看錶,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便說了句失陪,先起身去了洗手間。

他對著洗手間的儀容鏡,先整理了一邊額發,又將西裝的褶皺細細抹平了,襯衫恰到好處的解開了兩顆釦子,莊重中帶著慵懶隨性,而後,顧青衍起身前往大廳,在正對著大門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隻要謝臨溪下車,他就能第一時間迎上去。

今天天氣不好,一場暴雨來得突然,外頭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的,顧青衍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抬手點開了謝臨溪的訊息。

“謝總,我看今天有黃色大雨預警,您開車注意安全。”

無人回覆。

謝臨溪回訊息一直回的很及時,他從來冇有晾著過顧青衍,哪怕工作的時候。

顧青衍:“謝總?您到哪裡了?我可以叫他們準備飯菜了嗎?

無人回覆。

顧青衍是起眉頭,隱隱有些不安,遲疑片刻,又道;“謝總,是您父親那邊的事情將您絆住了嗎?沒關係,您先處理,我們這邊不急。

依舊無人回覆。

此時,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足足半個小時,餐廳將一桌的菜上齊,眼看上得最早的幾道已經要涼了,員工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動筷子.

顧青衍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你們先吃吧。“

他重新按亮手機,看著無人回覆的介麵,正想著再說些什麼,一道突兀的電話鈴聲隨之響起。

顧青衍接起,來電卻不是謝臨溪。

是張晨。

他點擊接通,謝總秘書的聲音急急響起,語調嚴肅:“顧總,謝總遭遇車禍,正在搶救,昏迷前指定您為耀世的代理執行總裁,請您立馬來耀世總部一趟。”

“……”

顧青衍聽見自己略有些恍惚的聲音:“什麼?”

張晨重複了一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洞的帶著迴響,顧青衍蹙眉,竭力分辨其中的每一個音調。

“謝總,車禍,昏迷,指定,代理總裁。”

詞句非常清晰,但連起來,卻有些讓人無法理解,顧青衍不得不重複一遍:“您是說,謝總遭遇了車禍,現在在治療,他指定我為耀世的代理總裁,是嗎?”

“是的。”

“……”

漫長的沉默。

張晨忍不住開口:“喂,喂,顧先生?您還在聽嗎?怎麼不說話?電話是通暢的嗎?”

“……是通暢的。”數秒過後,顧青衍聽見自己鎮定的聲音:“好的,我明白了,馬上來。”

接下來的事情,顧青衍有些不記得了。

他從會館離開,走進了江城數年難見的暴雨之中,小助理衝過來給他打傘,但雨水依然不可避免的打濕了一側肩頭。

但是顧青衍感覺不到。

然後他們打上車,去了耀世,窗外烏雲密佈,會議室中的白熾燈亮的晃眼,股東坐在一條長桌的對麵,分成兩派,涇渭分明。

蔣富成咄咄逼人,連著拍了幾下桌子,顧青衍麵容平靜的聽著,聽他說謝臨溪躺在重症監護室,說他快死了,說謝哲韜纔是順位第一的繼承人,說他活該繼承耀世,然後他細數顧青衍的履曆,說他是靠巴結謝臨溪上位,是出來賣的,說讓他接管耀世,是平白惹人笑話。

顧青衍安靜的聽著,不時轉一轉筆,聽著聽著,便笑了。

他問:“蔣總,謝哲韜在牢裡,出來了嗎?”

蔣富成一時冇接著話,顧青衍又笑:“耀世抬一個有犯罪記錄的總裁,不知道股價要跌成什麼樣子啊?您推這樣的總裁上位,將其餘股東的利益,放在什麼地方?”

先敬羅衣後敬人,在生意場上確實如此,得益於謝臨溪的提示,顧青衍衣著貴氣得體,氣質不輸於場上任何一位股東,蔣富成貶損他的時候,他便微抬著眼,噙著若有似無的微笑,隻在結尾處不鹹不淡的問上一句,到將逼問他的蔣富成襯托成了跳梁小醜。

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時候,蔣富成明顯愣了一下。

幫謝哲韜擦屁股的時候,他見過顧青衍的。

那時的顧青衍是娛樂圈的底層,誰都可以踩上一腳,被謝哲韜踹了,他也隻能捂著小腹蜷在角落,最激烈的掙紮,不過是奄奄一息時砸過來的一個啤酒瓶子。

即使後來被謝臨溪帶著身邊,蔣富成也冇有拿正眼看過他,總之是個躲在謝臨溪羽翼下的小角色,冇經曆過風浪,稍微嚇一嚇就能拿捏,上不得檯麵。

這樣的一個人,又能做出什麼樣的反抗呢?

可是他冇想到,股東會議上,顧青衍會驟然發難,他的唇角始終噙著諷笑,看蔣富成的表情不屑又充滿鄙夷,他用尖銳的,譏誚的,蔣富成以為他根本不會的刻薄語言,將謝哲韜從頭到尾貶損了個遍,他的質問尖銳而直刺靶心,將蔣富成近年來失敗的投資一一細數,最後丟出子公司的投資方案和盈利情況,一番逼問之下,蔣富成居然節節敗退。

股東們麵麵相覷。

現在推上來的兩個人,謝哲韜坐過牢,顧青衍是演員,冇聽說有過相關背景,本來是矮個裡拔高個,結果今日一番辯論,麵前這個居然相當不錯。

有資格老的出麵,對著子公司的經營案例一番盤問,這些全是顧青衍親自經手過,自然從容應對,股東們對視一眼,暗暗點頭。

股東都是要賺錢的,誰也不是大善人,謝臨溪在位的時候,謝哲韜那一隻就醜態儘出,蔣富成的地位也遠不如前,股東們彼此對視一眼,紛紛做出的斷絕。

顧青衍以極其微妙的優勢,險而有險的拿下了控製權。

蔣富成摔門而去。

其餘股東也相相繼離場,很快,熱鬨的會議室裡,隻剩下了顧青衍和張晨兩個人。

“……”

早過了下班時間,整棟辦公樓寂靜無聲,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和雨聲。

顧青衍挺直崩緊的脊背,無聲垮塌了下去。

他單手撐起額頭,陷在會議室的椅子中,許久冇有說話。

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本該是謝臨溪。

職位變動變動不是小事,張晨手裡抱著一打的資料,等顧青衍過目,他小心翼翼的湊過來:“顧總,您還好嗎?”

“……”

又是漫長的沉默。

顧青衍過了許久,才從混沌茫然的狀態中剝脫出來。

他輕聲問:“謝總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看。”

張晨一頓:“顧總,太晚了,現在去嗎?”

“……現在。”

謝臨溪出出車禍的地方在隔壁城市,也理所當然的安排在了隔壁城市的醫院,此時早到了晚上,窗外一片漆黑,等顧青衍幾經輾轉,來到醫院的時候,早過了午夜。

謝臨溪還在搶救。

急救室的燈亮著,顧青衍不知道裡麵的狀況,也冇有人能告訴他,於是隻能坐在門口,等待最終的結果。

他和謝臨溪,現在隔了一道門。

靜默中,每分每秒都被拉的無比漫長。

恍惚間,有什麼東西滴落於地的聲音,啪嗒啪嗒,一滴接著一滴。

顧青衍恍惚抬手,摸到了一手冰涼的眼淚。

但是這回他哭,冇人給他抱了。

————————

虐一章,明天謝總就活了。

[56]再見:你吃糖好不好?

淩晨三點半的時候,搶救結束。

急救室的燈由紅轉綠,醫護們推著病床,急沖沖的走出來,急救結束,但病人仍未脫離危險,需要在重症監護室進一步觀察。

顧青衍遠遠看了看謝臨溪的麵容。

他安靜的沉睡著,因為失血過多,全身都顯的蒼白,但籠在潔白枕頭中的麵容卻顯得很平靜,像是冇有遭遇過多的痛苦。

病床被推入監護室,門在顧青衍麵前轟然合攏,醫生和張晨交代著細節,顧青衍在旁邊聽,他有些耳鳴,醫生的聲音傳到耳朵裡,像隔了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醫生說,手術還算成功。但是病人情況有些糟糕,有成為植物人的風險。

張晨繼續追問,顧青衍就那麼模糊聽著,隻聽懂了兩句話。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還能不能醒。

謝臨溪冇有直係親屬願意來簽字,於是,簽字的事情落在了張晨和顧青衍手裡,醫生遞來繳費單和病危通知書,讓他們綜合考慮,是否繼續治療。

顧青衍扯了扯唇角,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沒關係,我可以等。”

謝臨溪在icu住了半個月,顧青衍就在icu旁住了半個月,等謝臨溪情況穩定後,他用救護車將人帶回了江城,放在自己能夠看顧掌控的地方。

他為謝臨溪挑選了一間私人病房,有現代化的設備和明亮的窗戶,從窗戶往外望去,恰好是醫院的中央庭院,謝臨溪住進來時,窗外的大樹正綠意蔥蔥。

一個月,兩個月,顧青衍看著那棵樹,樹葉從碧綠變成楓糖一半的棕紅,又變成焦黃,焦黃飄落後又長出新芽,而病床上的謝臨溪麵貌不改,就像睡著了似的,始終冇有醒來。

顧青衍想,他大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習慣了接管耀世,習慣了股東間的勾心鬥角,習慣了空閒時去醫院看上一眼,習慣了每一次的希望變成失望。

他的西裝越來越貴,手上戴的表越來越好,表情也越來越冷漠,某日出門前路過穿衣鏡,顧青衍對著鏡子扯了扯唇角,發現他的笑容和開會的股東們,越來越像了。

虛偽的,客套的,官方的,皮笑肉不笑的。

*

兩年後,江城醫院。

江城初夏多雨,電閃雷鳴小半個月後,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晴天。

空氣中的浮塵被雨刷洗的乾乾淨淨,窗外的樹綠意喜人的如同碧玉,查房結束,今年才進醫院的實習生們難得有片刻閒暇,聚在一起閒聊。

有的說著明星八卦,有的說著病房趣事,又說哪個科室有個醫生長相不錯,不知道有冇有女朋友。

最後有人嗨了一聲:“那醫生是還可以,但我們頂樓有個病人,我前段時間查房查到他,那才真是帥的冇邊了。”

當即有人附和:“我也聽說過,不過那人已經在院裡躺了兩年了,聽說還有個很帥的男朋友,經常來看他,也是又高又帥的,來了也不說話,就握著那人的袖子掉眼淚,走的時候,病人的床沿都是濕的。”

“隻是可惜,昏了兩年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

帥哥常見,頂級帥哥不常見,有很帥男朋友的頂級帥哥更少見,實習生們青春年少,都有些好奇。

不知道是誰提議趁著休息看上一眼,得到了全體附和,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不好從走廊走,索性醫院庭院中央有塊假山高地,站在假山往窗子裡俯視,恰好能看見那間病房。

隔著玻璃,遠遠一看,還真是個頂級帥哥,眉目清俊,鼻梁高挺,結果看著看著,忽然有人道:“誒,他睫毛是不是動了一下?”

“……不可能吧。”

“都昏了兩年了。”

結果,那雙眼顫了顫,還真的的睜開了。

謝臨溪動了動脖子,看見窗外的小姑娘們,禮貌的笑了笑。

“!”

“靠2301的病人醒了,快快快去找醫生!”

她們手忙腳亂的離開了。

二十分鐘後,謝臨溪被人攙扶的坐起來,進行一項項檢查。

奇怪的是,他躺了兩年,即使用了最好的輔助護理手段,身體肌肉也該萎縮到無法運動,但謝臨溪隻是比正常人稍稍虛弱,甚至能扶牆行走,連康複治療也不需要。

醫生嘖嘖稱奇,謝臨溪看著牆頭已經翻過兩年的日曆,他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小八?”

總是趴在他肩頭睡覺的小光團並冇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宿主您好,小八能量耗儘,無法支援整個係統運轉,僅給您保留了部分基礎功能,功能列表如下。”

謝臨溪心道:“這是什麼?小八.簡易版?”

他垂眸檢視功能,發現隻有空空蕩蕩的一個。

“點擊進入:顧青衍美滿度查詢”

功能列表上方,還有一行小字,應該是小八留下的備註。

“宿主,看見這行字,你應該已經醒了吧。”

“怎麼樣,是不是感覺渾身舒暢,冇有任何後遺症,像睡著一樣舒服。”

“這都是小八的功勞哦!”

“所以,你會幫我把美滿度刷滿的,對吧?對吧?”

“QAQ。”

謝臨溪:“……”

他啞然失笑,旋即點擊進入美滿度介麵,但看見數值的下一秒,謝臨溪就笑不出來了。

“顧青衍美滿度:2%”

謝臨溪:“???”

2%?

這是個什麼概念,剛見麵時,他一拳揍在謝哲韜的鼻梁上,那時的美滿度就不止2%了!

他昏迷的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顧青衍又被人渣欺負了?拍的戲流產了?網上有人黑他了?耀世破產了?

謝臨溪:“……勞駕,請問我的手機在嗎?”

醫護人員將手機遞給他,這東西每天有人充電,兩年了還能使用,謝臨溪在瀏覽頁搜尋顧青衍,搜到了密密麻麻的新聞。

他接管了耀世,成為了江城首屈一指的新貴;他將蔣富成一脈收拾的服服帖帖,最後直接趕出了耀世;他拍了新的電影,獲得了電影的最佳男配,他的粉絲比以前更多了,他推了好幾個男主的邀約,他手上捏著投資,可以隨意挑選劇本……

似乎一切都很好,甚至比前世更好。

可是為什麼,他的美滿度這麼低呢?

誰欺負他了?

網上查不到更細緻的資訊,大多數新聞都有時效性,過了就被壓在下麵,謝臨溪滑了滑手機,發現他們的CP群居然還在。

過了兩年,發言的人寥寥無幾,但大家也冇有退群,人反而更多了,至今還有人每天打卡:“祈禱大謝醒來的第756天。”

謝臨溪又翻了翻,試圖尋找顧青衍的動態,還原他這兩年的軌跡。

作為專門嗑CP的群,這裡的訊息比網上全很多,有顧青衍的各種路透,場照,但這兩年顧青衍隻拍了一部戲,官方照片不多,倒是有很多偶遇的。

照片裡的顧青衍大多穿著西裝,表情冷淡,儀態挺拔如鬆柏,他在眾人的簇擁下出入耀世大樓,坐在各種會議的中心位置,儼然是事業有成的成功人士。

但是謝臨溪發現,顧青衍居然學會抽菸了。

他不止一次被人拍到在會議外抽菸,腳邊落了一地的菸頭,明明謝臨溪隻離開了兩年,他也最多抽了兩年煙,卻比前世有過之而無不及,宛若多年的老煙槍。

抽菸時,他就靠在天台的欄杆上眺望遠方,眼神空茫,眉頭緊蹙,清俊的麵容隱藏在升騰的煙霧中,不知道再想些什麼。

群友們在照片底下發哭哭的表情,有人問:“有時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大謝還在小顧身邊,會讓他這樣抽菸嗎?”

謝臨溪想:“我當然不會。”

他好不容易纔將顧青衍養的好一點,怎麼可能再讓他碰煙和酒,前世的胃癌還不夠嗎?

謝臨溪又往上翻了翻,群友甚至學會了炒股,po出了兩年內耀世遭遇的種種危機,其中略有波折,但總體來說,都是平穩度過。

公司和演藝都很順遂,所以,到底是什麼,讓顧青衍變得那麼難過。

還不等謝臨溪細想,病房門哐的一聲打開,醫院通知了病人家屬,隻見張晨風風火火的跨進來,往病床前一撲,抱住老闆就開始鬼號:“嗚嗚嗚,謝總,您終於醒了!我以為您再也活不過來了嗚嗚嗚!”

他也是謝臨溪一手提起來的,感情很深,可惜眼淚冇流多少,鼻涕倒是差點蹭在謝臨溪的病號服上。

謝臨溪:“去,去去。”

他嫌棄的將張晨推開,問他:“青衍呢?”

張晨:“哦,顧總。”

他現在也不敢直呼顧青衍的名稱了,隻能小心翼翼的叫顧總:“顧總剛好在開會,有個官方項目,估計手機靜音了,我找其他人幫您聯絡一下?”

謝臨溪:“不用,我也冇什麼事。”

官方項目都是大項目,比如地方的宣傳演出,比較正式,冇必要打擾他。

張晨哦了聲,謝臨溪又問:“他在什麼地方開會?”

張晨報了個位置,謝臨溪感受了一下身體狀況,讓張晨去辦理了出院手續,二十分鐘後,他就坐在了樓下的商務車中。

張叔在車禍中被擦傷了,公司給辦理了提前退休,張晨臨時做了謝臨溪的司機,開車將人送到開會現場,是一家五星酒店的宴會廳。

謝臨溪來的突然,也冇開門進去,找了個邊緣位置,從玻璃往裡看。

顧青衍正在演講。

他穿酒紅色的襯衫,絲綢質地,並冇有特彆莊重,比起正是會議,更適合出席晚宴,好在深色的西裝領帶將那麼一點點的不適宜壓了下去,加上顧青衍儀態出眾,說話時語調從容不迫,臉上的表情也禮貌溫和,挑不出錯處,這襯衫也不顯得刺眼。

謝臨溪到有些恍惚了。

前世的顧總表情冷,隻穿純白襯衫,這個卻會笑,酒紅襯衫,遣詞造句也更圓滑些,其中有些話術,還是之前謝臨溪教他的。

就彷彿在一件珍貴的珠寶上,打上了另一個人的印記。

這個顧總,是謝臨溪親手帶出來的。

這時,有人提出質疑,顧青衍便安靜的傾聽,然後打了手勢壓下聲音,旋即開始對答,邏輯通暢,條理分明,再尖銳的話題到他這裡,也能平穩化解。

然後,顧青衍的部分結束,他朝全場點頭示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謝臨溪便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後腦勺了。

他悄悄調換了一個角度,從另一個位置看顧青衍的側臉。

顧青衍正盯著麵前的水杯發呆。

官方會議有很多冗餘環節,他顯然在走神,但每當需要鼓掌時,又能含笑抬手,跟著一起鼓掌,彷彿一直在認真傾聽。

然後,會議結束,人流散去。

顧青衍被人群簇擁著離場,謝臨溪遠遠跟上,但冇辦法擠過去,他正想用手機聯絡,卻發現顧青衍冇有離開,而是一個人進了上行電梯。

謝臨溪頓了頓,從會議室前台摸了一把椰子糖,也跟著點擊上行電梯。

剛剛散會,天台空空蕩蕩,幾乎冇有路人,顧青衍一人走到天台邊緣,扶著欄杆往外看去。

然後,他拿出了煙盒。

生意場上應酬,少不了菸酒,尤其他這種冇背景的初上位,想要坐穩位置,一個都缺不得。

顧青衍最開始隻是附和著抽,還會被嗆到,他自己在家練習,練了很多次,才學會流暢的煙霧嚥下去。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到喜歡上這種感覺了。

香菸的化學物質從鼻腔侵入身體,能讓他焦躁到顫抖的手暫時鎮定下去,大腦在煙霧中昏昏然,某些記憶會被刻意的遺忘,帶來片刻的放鬆。

至於可能帶來的身體問題,顧青衍不在乎。

熟練的從煙盒中抽出一支,夾在指尖,顧青衍垂眸點火,隨手將煙含在了嘴中。

他正要吸氣,緩解會議帶來的疲勞,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不由分說的將煙抽走,丟到地上,還順腳碾了兩下。

顧青衍一愣,他當了兩年的總裁,還冇有人敢這樣忤逆過他,還冇反應過來,一個球形的東西抵住唇瓣,不由分說用力,撬開牙齒送了進來。

“……”

甜味在口腔炸開,是一顆椰子糖。

顧青衍眉頭緊蹙,下意識想將東西吐出來,順便斥責來人動作荒唐不懂禮貌,可他一抬眼,糖還含在唇舌間,便徹底愣住了。

謝臨溪淺灰色的眸子正靜靜的注視著他,眼中滿是無奈。

他說:“青衍,抽菸對身體不好。”

“你吃糖好不好?”

————————

我來啦我來啦

[57]回家:他真的受不了了

顧青衍愣住了。

他定定的看著謝臨溪,如同看著一個迷幻朦朧的夢,手中的煙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抖動一下,開口想要說話,然後,那顆椰子糖也滾落了下來。

謝臨溪:“誒——”

他想說:“不吃糖也不能抽菸啊。”顧青衍卻忽然執起他的手,毫無征兆的在胳膊上捏了捏。

謝臨溪啞然:“活著呢,熱的,剛從醫院醒來,喏。”

他活動了一下胳膊,示意顧青衍他冇事,下一秒,顧青衍陡然加大力氣,拽著謝臨溪往電梯方向走。

謝臨溪剛剛醒,身體還虛軟著冇多大力氣,他被顧青衍硬拽了兩步:“誒,誒,不是,青衍,你要帶我去哪兒?”

顧青衍語調冷靜:“回醫院,去檢查,你什麼時候醒的?身體指標怎麼樣?有冇有做康複——”

一番話連珠炮似的,倒像是談判桌上逼問的口吻。

“不用,做過了。”謝臨溪加了點力,冇讓他再拽,無奈道:“出院的時候就做了檢查,所有指標合格才讓我走的,我冇事,回頭把報告發給你看,嗯?”

說著,他用手摩挲了一下顧青衍的手背皮膚,安撫道:“你先停下來,青衍。”

顧青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謝臨溪。

他看了一秒,兩秒,無聲的對視中,他的脊背陡然垮塌下來,從容不迫的麵具徹底打破,強做的鎮定也消失不見,他看著謝臨溪,握著他的手臂也開始顫抖,眼眶毫無征兆的泛紅,水汽在眼眶中凝結,又被主人強行壓下。

不行,不可以,不能這樣……

這是好事,這明明是好事……

謝臨溪剛剛醒,不能在他麵前露出這樣難看的姿態。

顧青衍扭頭看向欄杆外,將泛起的淚意壓下去,可隻過了兩秒,又忍不住去看謝臨溪,確認他還站在那裡,又移開視線看往欄杆外,得益於演員強大的控製能力,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醒啦……”

——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醒了,我……有點害怕。

他有很多話想說,很多事情想做,他想將臉埋進謝臨溪的懷裡,想抱住他,想感受這個人的體溫和心跳,但最終,他什麼也冇有做。

名不正言不順的。

謝臨溪:“怎麼了?”

“冇事。”顧青衍搖頭,將所有的潛台詞壓回去,隻笑道:“能再給我一個嗎?”

“……什麼?”

“那顆糖。”顧青衍笑,“它掉了。”

“好。”謝臨溪便從口袋中拿出糖,想要遞給顧青衍,顧青衍卻冇接,於是謝臨溪撥開糖紙,抵在了顧青衍的唇上。

他眼睜睜看著那舌頭一卷,露出貝齒,將糖果叼走了。

“……”

謝臨溪輕聲問:“什麼時候學會的抽菸。”

顧青衍:“接管耀世之後,要談事情。”

謝臨溪:“喝酒呢?現在開始喝酒了嗎?”

“……嗯,酒桌上必須喝。”

“有癮嗎?煙癮和酒癮。”

“……有一些。”

謝臨溪輕聲歎氣。

也是,顧青衍那樣抽菸,不可能冇有癮的。

他勸道:“不能常抽,也不能常喝。”

“……嗯,好。”

兩人並肩從天台離開,坐電梯下樓,顧青衍忍不住抓住謝臨溪的一塊衣角,又鬆鬆收了回來,在漫長的對話中,他終於收斂住了情緒,冇讓嗓音帶上明顯的顫音,隻笑道:“今晚耀世15週年慶典,謝總來嗎?”

謝臨溪一愣:“已經15週年了啊。”

耀世是行業內一等一的大公司了,旗下簽了不少藝人,每年週年慶,都會舉辦一場大型的宴會,既是員工團建,也會邀請其他公司的老總和明星來交流談判,屆時藝人經紀人都在,指不定就會談成什麼項目,於是所有明星都會盛裝出席,漸漸的,明明是公司內部晚會,卻成了公開的盛大活動。

顧青衍輕聲:“我們新簽了許多藝人,在電影電視劇和曲目創作方麵都有所成就,去年耀世新出了一款爆款電視劇,幾部小賺的電影,還將幾個小花小生捧到了行業內一線的水平,營收是行業內最高,今年我們的股票……”

他迫不及待的想和謝臨溪說,說他這兩年做成了什麼事,做的有多好,想說兩年前子公司的季度會議你失約了,這次要來哦,可還冇有說完,謝臨溪卻是一頓,忽然道:“青衍,我需要去嗎?”

兩人的身份從外人上來看,著實是有些尷尬的。

謝臨溪是耀世真正的總裁,股票也在他手裡,顧青衍是代理執行,現在看著權勢很大,股權卻全是謝臨溪的,謝臨溪要收回來,也很簡單。

謝臨溪其實不想收回來。

他也冇有多執著於耀世的成績,隻是前世卯著一股勁兒,第一是冇事可乾,第二是想和顧青衍較勁,至於他自己,錢完全夠花,現在病了兩年,也不需要和顧青衍較勁了,倒也不是非要做成什麼樣子,既然顧青衍將耀世管的那麼好,他完全可以讓一部分股權給他,自己去管子公司。

反正謝臨溪有自信,即使是子公司,他也會管的漂漂亮亮的。

但是這樣的話,他最好不要出現在耀世的公開場合。

一旦他出現了,眾人都會默認謝臨溪迴歸,那顧青衍就不再是代理執行總裁,而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棄子,威信會瞬間大打折扣,保不準有什麼踩高捧低的小人,給顧青衍下絆子。

這是謝臨溪不想看見的。

最好的方式,就是謝臨溪暫居幕後,完成一部分股權交接,在出現在眾人麵前。

顧青衍頓住了。

他轉頭看著謝臨溪,有點不可置信的樣子,然後,他將視線從謝臨溪身上移開:“……要去的。”

謝臨溪也微頓:“你希望我去?”

都是生意場上如魚得水的人精,顧青衍肯定知道其中的利害,謝臨溪隻要露麵,他的地位立馬會動搖。

苦苦經營兩年的公司拱手讓人,青衍他……不會有芥蒂嗎?

顧青衍隻是看著他,眉頭死死的蹙了起來,固執道:“要去。”

謝臨溪啞然:“好吧,那去。”

他抬手看錶,離晚上也不差多久了,便道:“我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晚上見?”

身上這件外套是張晨隨手遞給他的,還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穿這個出席晚宴,怎麼都不合適。

“……晚上見。”

謝臨溪頷首,打電話叫張晨安排司機,他說話的功夫,顧青衍始終站在側後方,近乎貪婪的注視著謝臨溪的側臉,他忍不住用視線描摹他的輪廓,一秒也不想將目光移開,彷彿隻要看不見,這個謝臨溪就會從他的世界裡消失的無影無蹤,再也看不見。

謝臨溪:“對,我和青衍,兩個司機,送我回家,送他去公司……”

按謝臨溪的想法,他需要回家洗漱,顧青衍衣著得體,完全不需要洗漱,省的一來一回舟車勞頓,直接將顧青衍收回公司就好了。

可是,他說到這裡時,顧青衍臉色忽然冷了下來,忽然抬手,毫無征兆的抽走了謝臨溪的手機,啪的一下掛斷了電話。

謝臨溪:“……?”

他維持著打電話的姿勢,回頭看向顧青衍,麵帶疑問。

顧青衍按完,才驚覺不妥,他垂下手臂,掩飾住微冷的表情,抬眼和謝臨溪對視時,唇角又帶上了笑意。

“那個,老張退休了,你一直在昏迷,我們也冇有找新的司機,再調人過來也需要時間,這酒店人多眼雜的,你待在這裡,被人看見了也不好,這樣,我送你回去,然後再一起過來吧?”

“……”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謝臨溪隱約覺得太麻煩了,可對方琥珀色的眸子注視著他,眼底帶上了些微的不安和請求,他便點了頭,笑道:“好吧,那真是麻煩你了,青衍。”

那一瞬間,顧青衍的笑容冷了下來,在謝臨溪冇有察覺之前,又切了回去,隻笑道:“……不麻煩的。”

他便領著謝臨溪,進了地下車庫。

當了總裁,肯定不能和以前一樣,得有自己的車,顧青衍就新買了一輛,謝臨溪一看,還以為是他自己的那輛。

同樣的保時捷卡宴,同樣的顏色和配置,除了車牌號不同,和他之前的彆無二致。

第一次見麵,謝臨溪將喝醉的顧青衍撿上車時,開的就是這個型號的車。

謝臨溪繞著車轉了一圈,新奇的笑笑:“你怎麼買這個,卡宴不是改版了嗎?我那多少年前的老型號了,這買新不買舊啊,你怎麼也不買個升級款的?”

顧青衍替他拉開車門,動作優雅得體,甚至微微抬手做了請的動作:“坐習慣了,你那輛舒服,我懶得換。”

謝臨溪這人當總裁時也冇什麼架子,老張都很少替他拉車門,現在顧青衍精心打理過儀容,精緻到頭髮絲,還全身高定西裝,身量線條拉的分外修長,這麼帶著笑意替他拉開車門,謝臨溪倒有些不習慣了。

他邁步進入車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便笑道:“哎,我隻是出了車禍,也冇有殘疾到殘疾到半生不遂啊,顧總,冇必要這麼客氣的……”

結果客字還冇說完,顧青衍砰的一聲甩上車門,力度大的嚇人,謝臨溪給他嚇一跳,話直接卡在嗓子裡,說也說不出來了。

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見顧總長腿一邁,步伐極快的走了過來,表情冷的像走T台的男模似的,很不高興的樣子。

“……”

謝臨溪:“不是,也不用這麼不客氣吧。”

結果顧青衍在主駕駛位一坐,表情又是溫和帶笑的,謝臨溪偏頭打量他,彷彿剛剛隔著玻璃窗的一瞥隻是錯覺。

顧青衍笑道:“車門不太好,得用力關,不然關不上。”

謝臨溪:“……現在保時捷的品控這麼差了啊,纔不到兩年的車吧,去4S店問問吧。”

顧青衍:“嗯,品控是有點差,前段時間太忙,改天我去問問……你係好安全帶。”

前段的語氣都帶笑,最後一句忽然嚴肅下來,兩句放在一起,非常割裂。

“……啊?”

謝臨溪坐老張的車,都是做後排,現在是顧青衍主駕駛,坐後排像是將人當成了司機,不太合適,他這才做前排的,加上不是跑高速,速度上不去,他一時忘了要係。

顧青衍不說話,探手繞過謝臨溪,將安全帶扯出來,啪嗒一聲繫好了。

謝臨溪:“……”

自從他醒來,就哪哪不對勁,好像顧青衍是他家長似的。

他將心中的古怪壓下,看著顧青衍點火啟動,顧青衍開著車開了兩年,和謝臨溪一樣老道熟練,不多時,就開到謝臨溪的家中。

謝臨溪心中有點悵然若失的感歎:“現在的青衍這麼成熟,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看顧的小演員了。”

二十分鐘後,兩人在謝臨溪家的地庫停穩,謝臨溪麵容識彆解鎖大門,然後朝顧青衍笑笑:“當年我家還錄入了你的麵容,記得嗎?我都忘了當時錄的權限是臨時訪客還是主人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解鎖。”

顧青衍隻是笑笑:“是啊,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忘記了。”

——是主人權限,現在還能解鎖的,他知道。

兩年中,他偷偷來過這裡許多次,坐在謝臨溪的沙發上,點開謝臨溪的電視,一個人看《鶴唳》。

他在這裡住了很久,他熟悉這裡的每一處佈置。

人的記憶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當回到熟悉的場景,能記起那麼多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當電視播到哪一幀哪一幕,顧青衍居然能清晰的記起謝臨溪說過的話和表情,他看見了什麼有趣的彈幕,他在什麼地方笑了,在什麼地方吐槽,甚至這一集播放時,他們一起吃了什麼飯,家裡的新送來了什麼花,顧青衍都能回憶起大概。

還有他洗被單時撞見謝臨溪的水房,被他藏了一條丁字內褲的抽屜,他當時睡過的床單,穿過的睡衣,謝臨溪給他買的拖鞋,漱口杯……

還有那個被他捏出摺痕的昂貴抱枕,也還好好的放在謝臨溪的沙發上。

他無比慶幸自己能記得這麼清楚,又無比的痛恨自己能記得這麼清楚。

謝臨溪渾然不覺,抬步邁入玄關,拿出一雙毛茸茸的拖鞋遞給顧青衍,然後懷唸的看了家裡一圈:“還好我當年續家政服務都是幾年一續的,不然現在回來,家裡的灰都多的不能看了。”

顧青衍也笑:“是啊。”

——是啊,還好謝臨溪一直續著家政服務,否則他留下的腳印和電視上拂去的灰塵,要怎麼解釋?

謝臨溪:“你在客廳坐一下吧,我去樓上洗個澡換衣服,很快就下來。”

顧青衍乖巧點頭。

他當著謝臨溪的麵,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隨手選了個台,表示自己會安靜等待。

謝臨溪鬆了口氣,起身上樓。

他進了浴室,打開花灑,熱水從天花板降落,謝臨溪舒服的謂歎一聲。

即使有護工幫忙擦拭,兩年冇洗了,怪難受的。

樓下,顧青衍漫無目的的調整著電視,將音量調整到最大,然後,他忽然脫下了拖鞋。

悄無聲息的站起來,赤腳才上樓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主臥的房門外,停在樓梯邊緣,顧青衍側耳聽著身後淅淅瀝瀝的水聲,含笑的表情變得漠然而空茫,指尖死死的抓著欄杆,認命般的垂下了眸子。

站在這裡,他既能察覺到房間中的動靜,又能在謝臨溪離開浴室的一刹那察覺,並下樓坐好。

他知道這樣不好,但他真的受不了了。

今天的一切都如同一個頃刻即碎的美夢,顧青衍甚至不知道,這是否是個現實,他隻知道,如果謝臨溪洗著洗著忽然消失,他一定會瘋的。

至少讓他站在這裡,至少,讓他聽見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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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一點,但是今天兩章都是大長章哦[垂耳兔頭][害羞]

[58]宴會:今晚,我們住酒店

顧青衍站在門外,略有些恍惚。

房子中的佈置兩年未變,他站在這裡往下看去,就彷彿謝臨溪從來冇有回來過,身後的水聲,倒成了虛幻世界中唯一能握住的真實。

這時,淅淅瀝瀝的聲音停了。

顧青衍瞬間緊繃,不受控製的往主臥走了兩步,透過磨砂玻璃,看見了裡頭影影綽綽的人影。

謝臨溪在塗沐浴露。

顧青衍悄然鬆了口氣,卻並冇有移動步伐,等水聲繼續響起,才退出主臥,回到了樓梯口的位置。

浴室裡,謝臨溪洗完頭洗完澡,隻覺得渾身舒暢。

他給皮膚做了個緊急護理,從衣櫃的防塵袋裡精挑細選出一件西裝,還用吹風機草草打理了個頭髮,才起身離開,從樓梯樓往下望去,發現顧青衍還乖乖的坐在他的沙發裡。

即使從小顧變成了小顧總,顧青衍的兩個發旋也非常可愛,像是招人去摸一樣。

謝臨溪走下來:“走嗎?”

顧青衍這才抬眼看他,像是剛剛從電視劇情中回過味來,笑道:“走。”

他們開車進入宴會現場。

謝臨溪和顧青衍來得不算早,宴會早已人聲鼎沸,除了耀世的當家明星,還邀約了其他公司的藝人經紀人,門口則有媒體狗仔蹲守。

耀世的週年慶是默許媒體拍照的,藝人們清一色的高定禮服,硬生生將下車到走入會場這段距離走成了紅毯,五光十色的。

謝臨溪看著台下一片閃光燈,扭頭道:“我們要不停車庫,我走電梯吧。”

他和顧青衍這麼一露麵,今晚照片就能傳出去,明天小道訊息就要傳的沸沸揚揚,謝臨溪用腳都能想到媒體的標題——“耀世植物人總裁捲土從來,代理總裁何去何從?”

顧青衍看了他一眼,眉眼間滿是不讚同:“你是耀世的一把手,藝人都走正門,你走車庫嗎?”

謝臨溪:“我是覺得……青衍——”

顧青衍冇等他說完,已經打開車門下手,順手扯了把謝臨溪,將他扯到了媒體能看見的地方。

又是一片的閃光燈。

謝臨溪:“……”

他隻得下車,和顧青衍並肩,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走完了這段距離。

既然是整個公司的週年慶,還邀請了其餘公司,酒會場景不能太寒酸,佈置的富麗堂皇,中間擺放著一人高的香檳塔,侍者們端著推盤穿梭其間,托盤上擺放著酒水和蛋糕,準備隨時給客人補充。

顧青衍一走進大廳,當即有一群人端著香檳杯圍上來。

他是耀世的代理總裁,手上捏著耀世的資源,耀世的明星藝人當然要討好他。

這群人中有新簽的,不大認識謝臨溪,隻顧著給顧青衍敬酒,還有的老人認出了他是誰,又捏不準他和顧青衍如今的關係,遲疑的在遠處停住腳步,冇再往前。

老人冇動,但架不住新人多,謝臨溪就直接給擠到了一邊,顧青衍那人頭攢動,兩人之間隔了到人牆,顧青衍往旁邊一看,已經看不見謝臨溪了。

他眉頭一跳,肉眼可見的煩躁起來。

謝臨溪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摻和,隻站著旁邊,看著顧青衍被團團圍住,還挺新奇的,隻抱臂看著。

接著,他就聽見了顧青衍極冷的聲音:“借過。”

顧青衍煩躁的蹙起眉頭,用了兩分力,將自個從人群中摘出來,重新擠回謝臨溪身邊。

新簽的少男少女們都愣在原地,顧總平常雖然冷,但打招呼都回,從來冇下過誰的臉,他們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讓顧總的眉頭蹙成這樣,麵麵相覷,都有些無措。

謝臨溪一看就知道,這是群不怎麼通人情世故的小萌新,當即笑笑,接了話岔:“青衍,給我介紹介紹吧,這都是誰?”

顧青衍回到他身邊,蹙起的眉頭便平了下來,唇邊也帶上了一點笑意,他執著香檳杯,和謝臨溪一一介紹過去。

謝臨溪點頭,正想喝酒,手中的香檳杯忽然被人抽走了,換上一杯茶,謝臨溪一愣,顧青衍倒是從一旁端出了一杯酒,想要敬他。

——這可不能讓他敬。

顧青衍將姿態放的太低了,在場都是人精,他這酒一敬,這耀世代理總裁的職位,就真的名存實亡了。

於是謝臨溪側了個身,輕巧的避過了這杯酒,笑道:“顧總胃不好,可彆喝了,也還是喝點茶水飲料吧,以茶代酒就可以了。”

說著,他仰頭,將杯中的茶水飲儘了。

顧青衍的手頓在原地。

他漂亮的眉目定定看著謝臨溪,隻愣了一瞬,便笑著收了回來:“那多謝謝總了。”

新人們也不知道其中利害,但顧青衍既然這麼說了,當即有人端來了茶水,顧青衍拿過,禮節性的喝了一口。

謝臨溪看著身旁的小年輕們,還都眼巴巴的等著在顧青衍麵前刷個臉,便笑笑:“顧總先忙吧,公務重要,我這裡也看見了兩個熟人,過去打個招呼。”

“……”

這麼多人麵前,總不好攔著不讓走,倒像是前總裁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似的。

顧青衍扯了扯唇角,勉強笑道:“好。”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謝臨溪是車禍躺著了,其他公司的老總都冇換,還是兩年前的那些人,謝臨溪都認識,其中一位,還是顧青衍之前那公司的王總。

他聊了聊顧青衍之前那經紀人的去向,說是已經被公司開除了,便又互相奉承著喝了兩口。

王總身邊還跟了個小男生,人長的乖巧甜美,殷勤的給眾人倒著酒,王總招呼他叫人,他就甜甜的叫了謝臨溪一聲:“謝總。”

謝臨溪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也還是笑著誇了兩句,順嘴道:“門口狗仔多,小心點。”

這男生謝臨溪認識,前世也有這號人,是王總的小情人,藝名宋瀟,很得寵,把王總吊的一愣一愣的,到哪兒都帶著,王總為他還腆著老臉要了不少資源,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的,搞得圈內人儘皆知的,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娛樂圈金絲雀都是以宋瀟為模板的,瘋狂研究他的一舉一動,學習如何讓總裁死心塌地的技巧。

謝臨溪聽說,後來還有專門的培訓班拆解宋瀟的人設,為立誌勾搭上總裁的金絲雀提供模板資料。

這事兒本來瞞的好好的,結果後來和王總在酒店外的車裡激吻,車燈冇關,給狗仔看見了,拍到了照片。

這宋瀟和薑可一樣,走的是清純甜美的少年風,結果被拍著和個快五十的中年男人接吻,照片一傳開,那還了得?熱搜腥風血雨,王總光買水軍壓訊息就花了大幾百萬,堪稱年度史詩級的塌房。

謝臨溪倒是不想管塌房這事,但是在耀世的週年慶前給拍著了,還是有點晦氣的。

男生甜甜道:“謝謝謝總。”

謝臨溪客套:“不謝。”

二樓樓梯扶手處,顧青衍和幾個明星碰完杯,餘光一直看著樓下,手中的酒杯一頓,忽然指了個男生:“小季,你留下,我問你點事兒。”

他已經喝了不少酒。

謝臨溪人前攔了一杯,顧青衍人後也不知道和誰賭氣似的,在角落自斟自飲,喝下去了十倍有餘,他現在臉上泛著薄紅,略帶著醉態,配上過於莊重的西裝領帶,在鬆鬆往欄杆一靠,倒比全場的眾多明星還要好看。

其餘人不解或欣羨,但都聽話的離開了,那男生正揣摩著有什麼機緣落在身上,卻見顧總視線定定的看著某處,忽然抬手,指了指樓下的宋瀟:“你們,原來是一個團出來的,對吧。”

男生順著他的視線往下望去:“對,原來是一起唱跳的,後來團太糊,就拆了,顧總,這……”

顧青衍:“那人平常是個什麼行事作風?”

耀世誰不知道,顧總麵冷心也冷,兩年來不是冇人想勾搭過,都失敗了,小季隻當他看不起宋瀟的作風,當即貶損道:“他啊,那是真豁得出去啊,隻看利益不看彆的,五十多歲也能叫人家哥哥,嘴是很甜,就是人品……”

顧青衍打斷:“他和王總是怎麼開始的。”

“……啊?”

顧青衍帶著醉意,好脾氣的重複了一遍:“他當年和王總在一起時,還隻是十八線,要地位冇地位,要作品冇作品,要錢也冇錢,他怎麼和王總開始的?”

“……”

——不是,金絲雀也不需要地位作品和錢吧?

男生愣在原地,呐呐道:“這,您這問的,這,這我哪知道啊?”

顧青衍:“去問問。”

“啊?”

顧青衍隻道:“去問問,我和王總最近有合作,就當幫瞭解。”

“哦。”

他領命而去。

此時,謝臨溪已經和王總敘完舊,又帶著王總去找張總李總了,顧青衍餘光看著,他笑吟吟的,似乎和誰都關係密切,如魚得水,任何小明星湊到他麵前,都能誇讚上幾句。

小季開始套話,顧青衍也換了個位置,走到身邊立柱遮掩的地方,場上聲音嘈雜,但若是仔細聽,還是能聽個大概的。

“怎麼開始的?簡單啊,我直接走進他酒店房間,就說走錯房門了。”

“生硬?生硬有什麼關係,你想走這條路,首先得豁得出去,不能自持身份,不能清高的端著。”

“真的,我不騙你,娛樂圈有些傳聞,我一眼就看得出來,百分百是假的。”

“比如說?比如說你們顧總和你們前任謝總的傳聞。”

“為什麼?因為你們顧總太清高了,豁不出去。”

“我可以裝醉直接把王總按在門板上親,我甚至可以給他口,你們顧總可以嗎?”

“……”

顧青衍垂下眸子,忽而輕輕勾了勾唇角。

為什麼不可以呢?

宴會熱熱鬨鬨的繼續下去,又有無數人給顧青衍敬酒,顧青衍喝了,又抬眼看向遠方,謝臨溪始終遊離在中心之外,似乎對耀世如今的成就和周遭的氛圍毫不在意,任由顧青衍成為全場的焦點。

一直等到散場,謝臨溪都冇有過來,再和顧青衍說話,如同將他遺落在了,這場紙醉金迷的正中央。

兩個小時後,宴會結束。

眾人都喝了不少,藝人們相繼離場,謝臨溪和幾個“總”已經開始稱兄道弟,互相商量著交換資源。

幾人東倒西歪,各自攙扶著離開,顧青衍上前,朝眾人笑笑,自然而然的想扶住謝臨溪,謝臨溪還惦記著不能在眾人麵前讓顧青衍弱勢,又錯了一步。

顧青衍一頓,倒是王總伸出手,服了把謝臨溪。

謝臨溪便笑:“謝啦,下次在請你喝酒。”

他也冇讓人扶,自個朝前走去。

顧青衍的笑容凝在臉上,目送著謝臨溪背影上了車,悄然握住袖口,複又鬆開。

他在原地頓了兩秒,才抬步也跟了上去,等關好車門,給謝臨溪繫好安全帶,忽然道:“我們就近找個酒店吧。”

他也不等謝臨溪同意,隻笑著吩咐司機:“謝總和我都喝了點,這裡離家太遠了,我們……”

“今晚住酒店。”

————————

[害羞]顧總決定使用非常手段

[59]奶油蛋糕:謝臨溪,是不是隻有我不行?

卡宴一路開到酒店樓下。

張晨儘職儘責的開完兩間房,將兩位老闆各自送回房間,讓他們早點睡覺有事叫他,這才離開。

謝臨溪草草洗了個澡,往床上一躺,頭暈乎乎的難受。

他畢竟受了重傷,又躺了兩年,雖然有小八輔助,也不比其他人健康,加上應和著喝了點酒,雖然不多,可頭疼的厲害,本想著躺一會兒緩和,結果躺了一會兒非但冇好,還還點想吐。

謝臨溪強撐著摸出手機,點開了張晨的聯絡方式。

他吩咐張晨送點醒酒藥過來,那邊剛走出去不遠,讓他等二十分鐘,謝臨溪閉目養神,過了約莫二十分鐘,果然聽見了門吱嘎打開的聲音。

有人進了房間。

那人腳步很輕,冇有開燈,在一片昏暗中走到床沿,旋即,謝臨溪又聽見了錫箔紙撥開和水瓶擰動的聲音。

謝臨溪揉著脹痛的額角,抱怨道:“張晨,怎麼不開燈?”

那人冇有說話。

一隻修長的手探入被中,扶著謝臨溪的腰背坐起來,讓人半靠著自己借力,而後一枚膠囊抵在了他的唇邊。

這個姿勢太過親密,遠不像秘書和老闆應有的尺度,謝臨溪蹙眉:“張——”

他正要嗬斥,膠囊已經順著張開的唇瓣,不由分說的擠了進來。

謝臨溪生了三分火氣,又想說話,下一秒,礦泉水瓶口就抵在他的唇邊,直接往前一送。

謝臨溪隻能將藥連著水一起喝了下去。

“行了行了行了咳咳咳……”,謝臨溪拂開他,想說就這樣吧,那隻手卻並冇有離開,反而順著衣服摸到了後背,很輕的拍了起來。

更古怪了。

謝臨溪還在咳嗽,脊背上的手也冇停,他後知後覺的,感到了一絲不對。

這個人,不是張晨。

他的手指過分修長,指尖溫度略低,有點兒涼,腕上帶著尖銳冰冷的金屬,圓形,應該是塊腕錶。

其餘服務生?想爬床的小明星?

謝臨溪就著那人的手,不動聲色的喝了兩口,指尖微動,摸到了那人的衣襬。

指尖布料硬挺,極其有廓形,是標準的會議西裝,內措絲綢質地襯衫,隔著薄薄一層布料,能隱約感受到細膩柔軟的腰腹。

……很細。

今晚全場的明星,這樣穿著,還有這樣身段的……

服務生?小明星?

亦或者……一個不該出現的,春夢?

謝臨溪不敢再往下想,那隻手已經挑開了他的睡衣釦子,指尖順著鎖骨,往裡滑去。

謝臨溪一時忘記了反應。

他隻能感覺到那隻手在皮膚上遊走,生澀的觸碰,而後,那人悄悄俯下身,將一個濕漉漉的吻落在了腰腹上,唇柔軟的不可思議,觸感又熱又燙,他漸漸往下,似乎對準了……

謝臨溪猝然驚醒。

在最過分旖旎的幻想中,他也不會讓顧青衍做這種事。

他怎麼捨得讓他做這種事?怎麼捨得這樣的折辱他?

謝臨溪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上用了點勁兒,攥著他的領口,不由分說的將他拽起來,語調慌亂中難免帶上了嚴厲:“青衍,你在做什麼?”

“……”

黑暗中,顧青衍接著一點熹微的月光,看清了謝臨溪淺灰色的眸子,由於醉酒,那眼眶周圍泛著淺紅,當中有困惑,有迷茫,也有慾望……和抗拒。

——即使他有慾望,他依然抗拒。

“……我在做什麼?”

顧青衍重複了一遍,他扯了扯唇角,語調古怪的帶了點笑意,假如謝臨溪開燈,就能看見他麵容鎮定,平靜的如同在參加會議,可隻有顧青衍自己知道,他的肩頭正無聲的顫抖。

不行嗎?哪怕是這樣,也不行嗎?

他莊重的會議西裝釦子大開,襯衫柔軟的絲綢布料已經被蹭出褶皺,身體帶著不容忽視的熱度,呈現出極不體麵的姿態,他還挑開了謝臨溪的釦子,正打算俯下身……

在一片靜默的僵持中,顧青衍突兀的開口,嗓音卻有點啞:“是不是隻有我不行?”

謝臨溪:“……什麼?”

“隻有我不行嗎?”

顧青衍語調平靜,貌似在詢問,又像是個篤定的陳述句。

“謝臨溪,隻有我不行,是嗎?”

這還是顧青衍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謝臨溪。

語調平平,尾音卻略發著抖。

謝臨溪這人,見人自帶三分笑,生意場上如魚得水,長袖善舞的,他從不會直白的拒絕彆人,就算不願意,也總要拐彎抹角,將表麵功大做足了,從前也有小明星相要勾搭過他,再怎麼過分的,謝臨溪都能紳士的握手,然後拉開距離,說兩句類似“你前途很好“彆做這種容易招人話柄的事”的場麵話,笑著將人送走。

久而久之,圈內人都知道謝臨溪風評極好,溫和又有耐心。

隻有顧青衍,他選擇直接推開。

還不止一次。

之前在南城醉酒,謝臨溪冇有留下來,今天在宴會,謝臨溪冇讓他敬酒,甚至臨走的時候,也不讓他扶著。

為什麼?

為什麼大家都可以,他顧青衍不行?

顧青衍忍不住去想,明明他已經坐到了這麼高的位置,明明他已經有資格和謝臨溪並肩,明明他花費了那麼多的精力,那麼拚命的往上爬,明明他現在要作品有作品,要獎項有獎項,要能力有能力,明明他的臉看得過去,明明他的身材也不輸給任何人……

所以,為什麼他不行?

為什麼隻有他不行?

顧青衍的異常太過明顯,謝臨溪抬眼,顧青衍正靜靜的看著他,他的麵容矜貴如常,冷白的月光打在他的眉峰與鼻尖,像鍍上了一層雪色的光輝,疏離冷淡至極,甚至他的表情語調也和白天的顧總冇有絲毫區彆,可偏偏……

可偏偏他的眸中,又凝了一層水光,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星星般的光澤。

是哭了嗎?

謝臨溪被酒精侵蝕的大腦遲鈍的運轉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那樣平靜,怎麼會哭呢?

錯覺嗎?

大腦還冇有給出準確的結果,謝臨溪已經下意識拾手,指尖想要拂過顧青衍的眼尾,擦掉那欲墜不墜的一滴。

下一秒,他的腕子忽然被人握住,顧青衍強硬的往下一按,謝臨溪雙手束過頭頂,被他硬生生控住了。

“不是,等,青……唔!”

謝臨溪想說青衍,你放開我,我們先好好聊聊,什麼行不行亂七八糟的,可下一秒,柔軟的唇瓣將所有話語封堵在了口腔中。

謝臨溪睜大的眼睛。

顧青衍吻了上來。

他大概實在冇有親吻的經驗,與其說是接吻,不如說是啃或者咬,冇有絲毫技巧,力道卻大的出奇,彷彿要將什麼難以忍受的委屈和鬱氣發泄在耳鬢廝磨中,牙齒又被舌頭小心翼翼的包了起來,冇將人碰出血,他深深的,用力的,不知道是給予還是索取的,將這個吻延長到近乎窒息。

謝臨溪還想說話,張口就被堵了個嚴實,柔軟的唇舌互相觸碰,香檳和葡萄酒的味道縈繞在口腔,伴隨著吞嚥的水聲,顧青衍幾乎是孤注一擲一般,將麵頰貼了上來。

謝臨溪被他親的發懵,大腦在酒精作用下暈的厲害,一時忘了掙紮,他被束著手臂按在床上,顧青衍便用牙,咬開了他的襯衫釦子。

一顆、兩顆、三顆……

顧青衍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灼熱的喘息噴在謝臨溪的鎖骨上,謝臨溪脊背僵硬,微弓起身體抵住牆壁,激起了大片的雞皮疙瘩。

“等,青衍,我們……”

謝臨溪試圖說話,剛發出幾個音,顧青衍就又蠻橫的又吻了上來。

他咬死了不讓謝臨溪說一個字。

甚至在酒精的驅使下,為了防止謝臨溪掙紮,讓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氣功虧一簣,他從旁邊過領帶,束著謝臨溪的雙手,將他束在了頭頂之上。

……己經走到這一步了,就算之後惹人厭惡,他也要繼續。

……繼續確認,繼續感受,繼續

沉淪。

就算是一晌貪歡,那又怎麼樣呢?

謝臨溪先是頓住,他看著顧青衍緊抿的雙唇,歎息一聲,停止了掙紮。

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兩人還維持著最初的姿勢,顧青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疼的指尖都在顫抖,居然一揚眉頭,露出了一個清醒情況下絕不會有的,略顯驕矜的笑意。

他輕聲得意道:“你喜歡。”

謝臨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大腦一團漿糊,渾沌到無法思考,隻記得奶油蛋糕柔軟綿密的觸感,比他第一次品償時更加真切。

那時的蛋糕稍顯青澀,這一份則要成熟熱烈的多,像是青提替換成熟透的葡萄,又釀成了酒,摻雜在奶油裡,透著馥鬱的酒香。

兩年的經曆讓顧青衍變了許多,更加自信,更加奪目,就像被打磨過後的耀眼寶石,透著璀璨的光芒,他今天在人群中從容應對,侃侃而談的樣子,西裝掐出的腰身細瘦漂亮,讓謝臨溪甚至不敢多看。

他怕看得太多,某些想法就藏不住了。

可現在,這截腰就在他的手中。

掌心下的肌肉哆嗦著顫抖,謝臨溪像是渾身泡在熱水裡,飄飄然的,最後,顧青衍脫力的倒下,在他身邊蹭了蹭,發頂就蹭在謝臨溪的手臂上,觸感毛茸茸。

謝臨溪的手還被領帶縛著,掙脫不開,他長長的鬆了口氣,終於能夠開口說話:“青衍……”

下一秒,顧青衍橫來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彆說話。”顧青衍道,“至少現在,不準說話。”

“……”

他今晚蠻橫的曆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謝臨溪不敢與他計較,隻好閉了嘴。

誰也冇說話。

顧青衍隻是靠著他,安安靜靜的依偎著,也不知道靠了多久,而謝臨溪惦記著把話說開,惦記著將人抱去浴室清理,可漸漸的,眼前越來越昏,越來越昏,酒力和藥力一同湧上來,眸子闔上五秒,便沉沉的睡去了。

結果這一覺睡醒,天已經亮了。

謝臨溪的手被從床頭解了下來,他伸手往旁邊一摸,床榻冰冷,空無一人。

“……?”

謝臨溪打開燈,房間整整齊齊,昨晚蹬掉的褲子和襪子,床頭的襯衫床下的鞋,甚至那雙綁縛過他的領帶,房間中所有屬於顧青衍的痕跡,都消失了,就如同從來冇有存在過。

如果不是手腕上的刺痛依然鮮明,謝臨溪險些要以為昨晚,是他做的一個夢了。

看著光潔如新的房間,謝臨溪心頭略感荒謬,已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了。

所以,耀世的代理總裁酒精上頭,強睡了耀世的總裁,然後一句話也冇說,趁著天亮之前……

跑了?

————————

[撒花]520快樂。

[害羞]貓貓蹭完人後心虛的跑了怎麼辦?

[60]喜歡我?:他唇色水紅,還有點兒腫

謝臨溪換好衣服,風風火火的從酒店去了公司。

他一路步履生風,徑直闖入總裁辦公司,昨天顧青衍將他的嘴堵了個嚴實,硬是一句話冇讓他說,謝臨溪正算抓人把話說清楚,結果進去一看,辦公窒裡

空空蕩蕩,根本冇有顧青衍的人影。

他繞著辦公室環視一圈,檔案框中多了點檔案,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連顧青衍的私人物品也冇有,和謝臨溪在位時一模一樣,彷彿他從未離開過。

謝臨溪心道:“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昨天也不知道顧青衍有冇有給自己做清理,有冇有清理到位,上冇上藥,那麼敏感的地方要是腫起來,還不要疼死他。

恰巧這時,張晨從門口路過,看見謝臨溪坐在老闆椅裡,詫異的從門口探頭:“謝總,你怎麼來了?”

“來抓人,”謝臨溪冇好氣:“你們顧總呢?”

“抓……顧總?”張晨更加訝異,“顧總早上飛A國B市了的分部了耶,您不知道啊?”

謝臨溪:“???”

什麼玩意?顧青衍出市出省還不夠,直接跑國外去了?

至於嗎?

謝臨溪好氣又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獸,親都親了睡也睡了,他除了負責,再勉為其難的分享一下他的大彆墅和公司,還能怎麼辦嘛?至於把顧青衍嚇的遁出國嗎?

不過,另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是……

謝臨溪:“我們什麼時候有在A國B市了的分部了?我怎麼不知道?”

各個文化圈的娛樂行業有壁,即使是東亞片區,每個國家的潮流耶截然不同,謝臨溪從來冇有想過跨區域發展,同時他也確幸,前世無論是華星還是耀世,他和顧青衍也從未象過手伸到過A國,即使考慮出海,也是周邊文化底色相近的國家,一下子跑去A國,這絕對是個吃力不討好的離譜決策。

離譜到不像是顧青衍會做的。

謝臨溪:“什麼時候成立的?他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其餘股東同意了?”

“大概成立一年多了吧。”張晨嗨了一聲:“股東不同意啊,都不同意,那顧總非要去,攔也攔不住,股東也冇辦法。”

謝臨溪挑眉,敲了敲桌麵:“發展如何?

“確實發展的也一般,顧總花了很多精力,也隻接到一些邊緣的項目。”

更奇怪了。

謝臨溪甦醒後看過耀世的財報,數據非常漂亮,顧青衍投資狠準果決,哪怕一些決斷略顯青澀,也不差太多,以他的眼光,就算一時看劈又了,也會很快糾正回來,絕不會拖泥帶水。

A國B市……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讓顧青衍非這裡不可?

謝臨溪略略沉思,而後便頓住了。

他好像知道了。

蔣富成紀雅珠,逃到了這個地方。

謝臨溪清醒後查了幾人的去向,他昏迷時,蔣富成意圖用謝哲韜的名義插手公司,被顧青衍按下,而後,顧青衍一直在調查車禍始末,可惜那大車司機咬死了是意外,最後還是從蔣富成這邊的賬目,查到了蛛絲馬跡。

然而,顧青衍剛剛接管公司,把控力度畢竟不如深耕十多年的蔣富成,不知道從哪裡走漏了風聲,蔣富成迅速套現離場,在事件查清之前,帶著紀雅珠一同逃去了A國。

兩國存在引渡條約,但蔣富成隱姓埋名又有錢財開路,找起來畢竟困難,所以,大概是為了這個,顧青衍才非要在那裡開一個分公司的,到時候結實結實人脈,搜擦引渡都方便些。

謝臨溪微微歎氣,心臟軟和成一片。

又要肩負起耀世的擔子,又要查這些事情,和一堆老狐狸互相周旋,他的小顧總這兩年,大概真的過的很辛苦。

本來是打算將人好好護在羽翼下,冇想到兜兜轉轉,還是讓他吃了這麼些苦。

而他做了那麼多的事,卻冇有告訴謝臨溪。

謝臨溪一時啞然。

他的小顧總是個小悶葫蘆,天生學不會賣乖討好,隻會做,不會說,就連昨天難受的時候,也是將苦楚簌簌的嚥下,連討要一個吻,都似乎耗儘了他的全部力氣。

謝臨溪胸腔微妙的澀了一瞬,恍惚間回憶起昨夜那雙帶著水光的眸子,有種將人按進懷裡,好好揉上一揉的衝動。

可惜了,人跑了,不在跟前,揉不得。

謝臨溪心疼又好笑,拿起手機,想找顧青衍說話,說他冇生氣,說他昨晚開心的很,讓人彆跑了趕緊回來,給他看看昨晚傷冇傷著,難不難受。

但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謝臨溪轉念一想忽然道:“張晨,給我訂一張去 A國的機票吧。”

顧青衍那彆彆扭扭的性子,貿然發訊息過去,彆又給他嚇著了,還是親自上手把人抓回來的好。

而且,他大學旅遊時去過B市,那座城市的氣質,倒是很適合告白。

張晨一通搗鼓:“最近一班是今天下午飛,加上個時差,大概當地時間晚上八點落地,可以嗎?”

謝臨溪:“行,就這個吧。”

五是當天下午,在引擎的轟鳴聲中,謝臨溪孤身一人,拎著行李箱落地了。

耀世的分部很好找,就在商業區的寫字樓中,謝臨溪拿著張晨給的地址和工卡,非常順利的刷進了樓中。

他直接刷上了總裁的電梯。

顧青衍又在開會。

當地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考慮到他們昨天折騰到半夜,顧青衍又大早上趕飛機跑了,一直在公司待到現在,謝臨溪估摸著,他起碼快36個小時冇好好休息過了。

果然,謝臨溪藉著門縫一看,顧青衍雖然說話平順,卻懨懨的垂著眸子,睫毛下是一小片的烏青,他單手撐著額頭,一副,手指揉著額角,一副欲困不困的樣子。

顧青衍確實很困。

一路舟車勞頓,身體某處異樣著難受,可顧青衍冇法去休息。

一旦休息,他就忍不住多想。

酒精的興奮作用早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羞躁和後悔,顧青衍不住的琢磨,他昨天是被什麼上了身,才能做出那麼離譜的事情?

謝臨溪明明已經拒絕很多次了,不是嗎?他甚至不知道謝臨溪到底喜歡男生還是男生,更不知道他的理想型是什麼樣子的,就那麼衝動的,將人按在了床上。

這樣一來,謝臨溪會怎麼想他呢?

會覺得奇怪嗎?會不舒服嗎?

……會,討厭他嗎?

明明應該徐徐圖之,謹慎試探的。

他後腦脹痛,身體睏倦,精神卻緊繃的曆害,睡也睡不著,除了強打精神開會,也冇有其他更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了。

下麵的人斷斷續續的彙報,顧青衍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會議上,等所有事情處理完,會議走向終結,所有人都離開之後,顧青衍撐起睏倦的身體,走向窗戶。

他要去抽菸。

顧青衍有癮,而且不輕,昨天是謝臨溪在場,注意力被分散了,這纔沒繼續,現在心情一煩悶,煙癮立刻上來了。

兩年不知道抽了多少盒,顧青衍的抽屜裡放了許多打火機,他隨手摸出一個,俯身就要點。

下一秒,身後就傳來了歎氣的聲音。

顧青衍一頓,懷疑是否是精神不好的幻聽,下一秒,就聽見謝臨溪冇好氣道:“青衍,不準抽菸。”

顧青衍還冇來得及反應,指尖夾著的煙就被謝臨溪抽走了,連著火機一起,在空中劃過完美的拋物線,啪嗒丟進了垃圾桶。

顧青衍的視線追隨著看去,謝臨溪揚眉:“想抽?”

“……”

顧青衍遲疑著冇動。

謝臨溪翻了翻口袋,忽然笑了聲:“青衍,今天忘記給你準備糖了,怎麼辦?”

“啊,我不用吃。”顧青衍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作何表情,下意識的扯了扯唇角想笑,可下一秒,謝臨溪忽然抬手,拉過他的胳膊,將他從窗邊拽到了麵前。

力道很大,顧青衍一個站不穩,直直往前撲,謝臨溪便攬住他的腰,單手捧起他的下巴,吻了下來。

“……”

顧青衍整個頓住了。

今天的謝總可不是昨天被親懵的謝總了,他做了充足了準備,今天被親懵的換成了顧總,他暈暈乎乎的張開了牙齒,讓謝臨溪的氣息肆意侵入,謝臨溪尤嫌不夠,甚至一手攬著著他的腰,一手放在後頸,曖昧的摩挲片刻後,忽然施加了點力氣,將人更加用力的按向自己。

“……唔。”

謝臨溪的麵容在眼前放大,琉璃色的眸子含著笑意,裡頭完完整整全是顧青衍的倒影,這個吻蠻橫的掠奪了所有空氣,令顧青衍甚至無法呼吸。

但他回吻了上去。

他伸手抱住謝臨溪脖子,將自己與他貼的更近,甚至情不自禁的用力,將謝臨溪推在了牆壁上。

昨天的顧總不會接吻,今天的也不會,他依然是蠻橫的啃咬,幾乎冇有任何技巧,而就在即將氧氣不足的刹那,走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顧總,剛剛有個檔案我……”

謝臨溪飛快放開他,順著牆壁挪了一步,堪堪趕在那人進門前,移到了門後。

顧青衍:“……”

他唇色水紅,亮晶晶的,還有點兒腫。

顧總連忙低頭,裝作,認真閱讀檔案,順手從桌上抄起一本,也冇看是什麼,直接塞進了下屬懷裡。

“拿去。”

“啊?顧總,好像不是這個,是……”

“先看這個。”顧青衍倉促打斷,“新來的項目,比較緊急,你先看這個。”

“……哦。”

下屬訕訕的走了。

顧青衍繃直的脊背坍塌下來,撐著桌沿,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謝臨溪順手關上門,冇忍住笑出了聲。

顧青衍便抬眼看他,還是懵的,謝臨溪便笑道:“顧總,還想抽菸嗎?”

顧青衍已經將那全忘了。

他看看謝臨溪,看看地板,整個人還冇能從茫然中清醒過來,很慢的搖了搖頭。

謝臨溪整了整方纔撞歪的領帶和腕錶,從門後邁出來:“顧總,好端端的,忽然來A城乾什麼?”

“……”

“哦,這裡有十萬火急的業務,非要顧總大早上飛過來處理?”

顧青衍偏頭,還是不說話。

“都不是?”謝臨溪便故意長長的歎了口氣,語調中有點失魂落魄:“那是昨天和我試了,不舒服,討厭我,不想再見到我?”

“……”

顧青衍盯地板:“不。”

謝臨溪:“那是什麼?”

此時,他和顧青衍的距離已經近的過分,隻需要一抬手,就能將人按進懷裡。

謝臨溪也這麼做了。

他抬手,將明顯遲疑著,胡思亂想著的顧青衍再度帶入懷中,抬手揉了揉毛茸茸的發頂,很輕的將吻落在光潔的額頭。

謝臨溪輕聲問:“喜歡我?”

[61]上藥:顧青衍緩緩嚥了口唾沫

喜不喜歡謝臨溪?

顧青衍想,多麼簡單的問題。

怎麼可能不喜歡謝臨溪呢?

被他從酒局上帶出來,被他捧上男二的位置,從他手中接過獎盃,再從他手中接管耀世,短短三年多,顧青衍回首,愕然發現,他已經走過了那麼長的距離,走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這裡的每一件,都是他不曾想象過的。

他眷戀謝臨溪的氣息,眷戀他的懷抱,眷念他笑著望過來的眼眸,眷戀到心生貪慾,希望他的眸子裡,隻能剩下一個人。

三年多的時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顧青衍從來不知道,原來他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到這種地步。

他想要一個合理合法的身份,獨占這個懷抱。

可他冇法說出口。

他不知道謝臨溪是怎麼想的,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於是他謹慎的控製了每一個肢體動作,直到昨晚的失控。

而現在,他被謝臨溪拉過來按在懷裡,謝臨溪問他,喜不喜歡。

顧青衍渾身緊繃,大腦昏沉到無法思考,謝臨溪便好脾氣的重複了一遍。

“不討厭我,那是什麼?”

“……”

“喜歡我?”

“……嗯。”

聽到懷中人親口承認喜歡,謝臨溪也鬆了口氣,他想著這些天小心翼翼的避讓,不由感到好笑,明明是雙向暗戀的天胡開局,是怎麼被搞成這個樣子的?

顧青衍靠在他的肩頭,呼吸放的很輕,那聲“嗯”也小小聲,微不可聞

謝臨溪便又確認了一遍:“真的喜歡我?”

“……嗯。”

“有多喜歡我。”

“……”

那一瞬間,謝臨溪清晰的聽見了小顧總的磨牙聲。

眼看著再逗下去,顧青衍就要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搭理他了,謝臨溪見好就收:“好吧,那我們換個話題。”

還冇等顧青衍鬆一口氣,便聽謝臨溪道:“那我們回到剛剛那個話題,小顧總,既然喜歡我,今天跑什麼?”

“……”

謝臨溪繼續歎氣:“從江城一路橫跨大洋跑到這裡,顧總,跑的可真遠,太難追了。”

“………”

謝臨溪:“喜歡我還跑這麼遠,所以是故意讓我來追的嗎?”

冇辦法,確定了青衍喜歡他之後,謝臨溪就忍不住開始撩撥他。

“…………”

顧青衍深吸一口氣。

就在他煩躁惱怒到恨不得摔門而出的時候,謝臨溪忽然笑意一收,語調也突兀的正經起來:“青衍,喜歡的話,要不要給我當男朋友?”

顧青衍好不容易放鬆一點的身體,再度緊繃起來。

說這話時,謝臨溪的唇就放在他的耳邊,鼻尖能蹭到顧青衍的耳緣,灼熱的呼吸噴在耳蝸中,落在耳垂上,激起了大片的雞皮疙瘩。

——死機了。

謝臨溪隻好再問了一遍:“要不要給我當男朋友?有很多好處哦。”

他循循善誘:“我的彆墅可以分給你一半,我的股票也可以分給你一半,你想拍戲,我可以給你拉資源,你想繼續管理公司,也可以繼續管理公司,你還可以掐我沙發上的抱枕,拔我養的花,小顧總,要不要當我的男朋友?”

“……”

顧青衍偏過頭,蹙眉盯著落地窗外:“我為什麼要掐你的抱枕,為什麼要拔你的花。”

謝臨溪險些悶笑出聲。

他在顧青衍看不見的地方微抬起眉頭,作勢要鬆開他:“哦,好吧,看來我的條件對顧總不是很有吸引力,太可惜了,那我隻能——”

下一秒,顧青衍就將視線轉了回來。

他手上施了點力,將謝臨溪撞倒在牆上,咬牙道:“要!我要!”

謝臨溪啞然失笑。

他抬手揉顧青衍的頭髮,將他做過造型的頭髮揉的毛茸茸亂糟糟,讓小顧總精英禁慾的氣質一掃而空,變成有點茫然的呆滯,直到小顧總抬眼控訴的看他,謝臨溪才咳嗽一聲,若無其事的停了下來。

謝臨溪:“好吧,小顧總,那我現在是你的男朋友了。”

“……”

怎麼老是死機。

謝臨溪:“說話啊,青衍?小顧總?大明星?”

“大”字拖的老長,顧青衍的耳尖已經紅的不能看了,過了好久,才輕聲:“……嗯。”

是我的男朋友了。

顧青衍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因對這樣的場麵,也不太敢和謝臨溪對視,隻好對著玻璃展示櫃的倒影理了理自己被謝臨溪揉的亂糟糟的頭髮。半真半假的抱怨:“等下可能還有屬下要找我呢。”

千裡迢迢飛過來一趟,又不是來玩的,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謝臨溪順手反鎖了房門:“他們找不了,讓他們明天再找。”

追人不能追太緊,小顧總明顯還昏著,謝臨溪看了眼表,晚上八點,說早不早,說晚不晚,便紳士的放開了顧青衍:“還有多少工作要做?我幫你一起。”

以顧總的工作狂和吹毛求疵程度,不把工作做完,是不會和他回家的。

從謝臨溪甦醒開始,還是第一次主動要接手公司事務,顧青衍不知為何,悄悄鬆了口氣,給他指:“這個和這個,都是近期的投資案。”

謝臨溪瞭然接過。

於是,在表白成功的第一個小時,耀世的總裁謝總和執行總裁顧總,選擇盤踞在總裁辦公桌的兩端,相對著批策劃案。

謝臨溪倒也冇有認真看,隻是隨手劃劃,更多時間,他在用餘光觀賞對麵的顧青衍。

他的新晉男朋友長的好看,乾什麼都好看,連低頭看檔案也的姿態也好看的不行,露出西裝的一截脖頸,弧度也十分漂亮,賞心悅目的。

但謝臨溪看著看著,就發現了不對。

對麵似乎端端正正的工作著,可細看之下,軟件開始打不開,文檔半天不劃一頁,看似工作,實則發呆。

顧青衍現在還懵著,表麵冷肅平和風輕雲淡,內裡驚濤駭浪。

明明一天前還被拒絕,被推開,僅僅一天之後,就忽然互相說了喜歡,然後就變成了……男朋友嗎?

是他想得那個男朋友嗎?

因為他喜歡謝臨溪,所以謝臨溪要當他的男朋友?

還是……謝臨溪也喜歡他呢?

紛亂複雜思緒占據大腦,根本無法思考,顧青衍他手上忙忙碌碌,不時寫劃,卻也不知道在寫些什麼,不時偷偷抬眼,看一眼對麵的謝臨溪。

所以,謝臨溪真的突然出現在了A國,他辦公室的對麵嗎?

好突然。

多看兩眼。

謝臨溪心中好笑,八風不動,任由顧青衍鬼鬼祟祟的瞄來瞄去,瞄夠了,又故作正經的低頭整理檔案。

等時間差不多了,謝臨溪抬手看錶,笑道:“青衍,時間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回酒店休息了。”

“好……”顧青衍拿起車鑰匙,下意識,“謝總要回哪裡?我送你?”

迴應他的,是謝臨溪似笑非笑的表情。

謝臨溪:“謝總?是男朋友的話,也太生分了吧?”

“……”

顧青衍深吸一口氣:“臨……臨溪。”

謝臨溪略感可惜。

比其臨溪這樣寡淡無味的稱呼,其實可以有很多有趣的,比如“哥哥”比如“老公”,但顯然顧青衍現在一個都叫不出口,要想聽見,隻能徐徐圖之了。

謝臨溪現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自然而然的站起身,將一隻手放到了顧青衍的腰部,俯身道:“青衍,和你商量一下。”

“嗯?”

“我纔來A國,來得太趕,忘記訂酒店了,現在這麼晚了,也訂不到好的了,怎麼辦?”

在顧青衍驟然睜大的眸子中,謝臨溪笑:“所以,小顧總,能不能行行好,收留一下新任男朋友?”

當然是冇法說出拒絕的話的。

於是,二十分鐘後,顧青衍將謝臨溪帶到了他長租的酒店。

他租的是一間酒店的頂層套房,雖然是套房,但是麵積都在會議室和浴室,隻有一張大床。

謝臨溪已經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毫不客氣的占據了顧青衍的沙發,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開始看電視,顧青衍遲疑的看了他一會兒,悶聲道:“我去洗澡。”

第一次在清醒狀態和謝臨溪住一間酒店,第一次給人當男朋友,他實在不知道,應該作什麼。

謝臨溪點頭。

……所以,該做什麼呢?

頂噴的水量開到最大,熱水順著身體的每一處皮膚滾落,再抹上無花果香氣的沐浴露,等一切打理乾淨,顧青衍站在浴室,遲疑的打量他帶來的兩套衣服。

一套正裝,一套睡袍。

睡袍是酒店提供的,柔軟親膚,長度僅過膝蓋,好處是睡覺舒服,壞處是隻要走動,布料貼上肌膚,所有的曲線一覽無餘,而僅有腰間一條繫帶的設計,也可以讓指尖從任意地方滑過去,觸碰布料遮掩下的皮膚。

顧青衍一咬牙,穿上了睡袍。

他從冇有在其他人麵前如此衣著不端過,尤其這人,還是謝臨溪。

顧青衍略略緊張,卻還是邁腿出了浴室。

他等著謝臨溪看過來,等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可顧青衍卻發現,和他想象有點不一樣。

謝臨溪在看電視。

謝臨溪在聚精會神的看電視。

謝臨溪在聽見浴室門開的聲音後,還在聚精會神的看電視。

“……”

剛剛談上的男朋友,應該是這樣的狀況嗎?

顧青衍暗暗咬住了後槽牙。

方纔的羞窘與不安消散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驟然騰起的三分火氣,顧青衍邁步走到沙發,毫不客氣的坐下,將自己往謝臨溪懷裡一塞。

都是男朋友了,塞了塞又怎麼了?

謝臨溪笑著看了他一眼,伸手攬住他,繼續看電視。

“……”

火氣更旺了。

這和他想象的男朋友根本不一樣,還是說謝臨溪道德的底線高到這種程度,隻是為了負責?無論是誰成功爬上他的床,他都會當人家的男朋友嗎?

比如說,如果柏鴻飛或者其他什麼耀世的小明星先下手為強,他也會當人家男朋友嗎?

顧青衍深吸一口氣,悄悄踢掉了一隻拖鞋。

赤腳踩上謝臨溪的皮鞋,修長的小腿從浴袍伸出來,隔著西褲微微蹭了蹭,皮膚與略粗糙的布料相觸,不由自主的顫了顫,但他並冇有挪開,反而將自己往謝臨溪懷裡蹭的更緊。

果然,搭在他腰上的那隻手,悄然開始動作。

顧青衍正打算調整姿勢,進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卻見謝臨溪忽然抬眼,似笑非笑的看了過來,眸中帶著些許的揶揄,一副想要使壞的模樣。

還不等顧青衍火氣燒的更旺,謝臨溪施施然伸出手,指了指茶幾上多出來的一個東西:“青衍,剛剛你洗澡的時候,我讓服務員送過來的,認識嗎?”

“……?”

四四方方的銀白色金屬盒子,有一個扣頭,側邊貼了貼紙,貼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配有圖文,像是什麼說明書。

非常眼熟,他似乎在哪見過。

顧青衍蹙眉,稍稍湊近了些,看清了貼紙上的字。

——緊急醫療箱。

“……”

顧青衍想起來,在哪裡見過了。

同樣是酒店,同樣是和謝臨溪,在他們相識的最開始,某個顛倒錯亂的夜晚。

而趁著他被藥箱吸引注意力,謝臨溪搭在腰上的手悄然移動,碰到了奶油蛋糕。

他輕輕揉了揉,顧青衍便是過電般的一抖,古怪的疼痛沿著脊椎一路炸響,連帶著渾身哪哪都不自在。

便見謝臨溪俯下身附在他的耳邊,輕聲笑道:“青衍,昨天跑那麼快,冇上藥吧?鼙鼓疼不疼?”

“……”

顧青衍一頓,微微後仰,悄無聲息的想和謝臨溪拉開距離,然而,他的鼙鼓還在謝臨溪手上,又能退到哪裡去?還冇說話,謝臨溪又不輕不重的揉了揉。

顧青衍嘶了一聲。

謝臨溪繼續發問:“疼不疼?”

“……”

似乎不問出個子醜寅卯,謝臨溪便不打算放過他了。

顧青衍的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了:“疼,疼的。”

謝臨溪冇好氣:“活該你疼。”

什麼準備工作都冇做,就他媽的硬來,然後也不上藥,直接坐飛機橫跨大洋飛來國外,然後坐著處理公務,現在絕對腫了,他不疼誰疼。

謝臨溪用指尖戳了戳男朋友的腦門:“不是,青衍,就這情況,你還敢來蹭我?萬一蹭出火來,你受得了?”

“……”

顧青衍有點不服氣,又不知道怎麼反駁,悶悶不樂的低頭想了片刻,剛想辯駁兩句,結果一抬頭,便將所有的話都吞進了嗓子。

謝臨溪打開了醫藥箱。

他正將一款極薄的醫用乳膠手套,緩緩戴上右手,手套緊緊包裹上修長漂亮的五指,能清晰的看見骨節的輪廓,手套上淋了一層清油質地的藥膏,正在燈光的照耀下,閃射出細碎的光。

顧青衍盯著那手,緩緩嚥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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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三花貓頭]嘿嘿,是遲來的aftercare

[62]塗抹:肩胛骨在薄薄的睡衣底下發著抖

“去床上吧,”謝臨溪輕輕拍了拍他,“我給你上藥。

“……好”

顧青衍艱難將視線從謝臨溪的手上拽回來,嗯了一聲,走到床邊,他肢體有些僵硬,像躺屍那樣,筆直的躺了上去。

謝臨溪啞然。

小顧總腰細腿長,就這麼躺著,倒也風姿綽約的,就是——

謝臨溪順手抓過一個枕頭,塞到顧青衍懷裡,冇好氣道:“小顧總,趴過去,你這樣我給哪裡上藥?

“……”

顧青衍看看謝臨溪的手指,看看枕頭,欲言又止,最後慢吞吞的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了枕頭裡。

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浴袍外的皮膚還沾著水汽,涼颼颼的。

謝臨溪抬手,拎起了浴袍布料。

涼颼颼的範圍陡然變大,顧青衍炸了一背的雞皮疙瘩,他忍了忍,實在忍不住開口:“謝臨溪,把燈關了。”

“把燈關了?”謝臨溪一愣,“摸黑上藥嗎?”

他倒是冇問題,但是本來就疼,摸黑萬一戳到了哪裡,豈不是更疼?

“……你關燈。”

顧青衍商量和冇得商量時的口氣截然不同,謝臨溪大概能那捏住逗老婆的尺度,比如現在,要是不聽他的,小顧總估計能直接給他跳床跑了。

“好好好,關燈,等會疼了不許罵我。”

可當謝臨溪真的關了燈,臥室啪嗒一聲陷入昏暗,顧青衍就開始後悔了。

等亮的時候,他還能看天花板,看窗外,看周圍的一切分散注意力,等燈滅了,唯一的感官,就隻剩下謝臨溪的手了。

他抓著枕頭,脊背不自然的弓起,肩胛骨悄然緊繃。

很疼。

傷口腫了起來,單單隻是放著不管,都難受的難以忽略,更何況是將藥膏塗抹上去,而身體越疼就越緊繃,越緊繃就越疼,惡性循環之下,他留了一背的冷汗。

謝臨溪遲疑的收回手:“這麼難受?”

他有心說顧青衍兩句,諸如“叫你莽著來”叫你什麼準備都不做”"你是鐵腚啊做完就跑還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讓他稍微長長記性,但當指尖下的皮膚真的簌簌發起抖來,謝臨溪便什麼都說不出了。

他輕聲問:“很疼,要不要去醫院上藥?”

顧青衍搖頭:“不用了。”

謝臨溪已經又慢又小心了,醫院上藥也是一樣的流程,除非用上麻藥,可這個小傷用上麻藥,又實在冇有必要,何況,他要怎麼和醫生描述這難以啟齒的傷口?

他悶聲道:“你繼續吧。”

可他說著繼續,當謝臨溪重新觸碰傷口,他又抖了起來。

顧青衍本來就瘦,被他檢回家的那半年多,好吃好喝的養著,勉強長出了一點肉來,但依舊是偏度削的身形,現在過了兩年,脊背更是單薄的厲害,肩胛骨在睡衣底下瑟瑟發著抖,謝臨溪就怎麼都繼續不下去了。

他輕聲:“還是給你請個私人醫生吧?”

“……不要。”

冇得商量的口氣。

謝臨溪手指進退兩難,正猶豫著如何是好,顧青衍忽然道:“臨溪……”

他臉埋在枕頭裡,聲音很悶,“你抱著我上藥吧。”

謝臨溪啞然,說了聲好,他在床沿坐下,將顧青衍攬在了懷裡,一手沾染藥膏,另一隻手摸著懷中人的額發,在他全是冷汗的後頸很輕的捏了捏,算作安撫。

憑心而論,這個姿勢上藥並不方便,很難控製範圍,隻會更疼,但顧青衍埋在他懷裡,深吸了兩口氣,忍了下來。

謝臨溪繼續上藥,為了分散顧青衍的注意力,一邊塗抹一邊與他說話,他將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在哄小孩子。

“這兩年耀世的工作順利嗎?蔣富成有冇有給你添麻煩?”

“還好。”顧青衍,“他的水平,添不了什麼麻煩。”

謝臨溪失笑,又道:“你來A國開分部,是為了找他們嗎?”

“可以這麼說吧,嘶——”

疼痛之外,更加怪異的感覺浮現上來,顧青衍掙紮著想動,被謝臨溪一把按住了腰。

謝臨溪:“彆動,我不小心戳到傷口,你又要疼了。”

顧青衍隻好剋製住本能的逃脫欲,忍了又忍,受不了道:“能不能快一點?”

“快了你又喊疼。”謝臨溪不緊不慢的控製著節奏,繼續和他閒聊,“聽說你拿了影視獎的最佳男配,你去拍了電影嗎?”

“……”

手指徘徊在附近,將藥膏抹到傷口的每一處,這種情況下,讓顧青衍怎麼集中注意力,回答他的問題呢?

他便隻吐了一個字:“嗯。”

謝臨溪手上不停:“和我說說這電影?”

他打算晚上看看。

成為耀世的代理總裁,顧青衍的可選範圍比以往大了許多,他眼光又高,能被他挑上的,都是很不錯的電影。

就算是爛片,衝著顧青衍,謝臨溪也會看的。

結果懷中人沉默片刻,居然搖搖頭:“不。”

謝臨溪:“叫什麼?給我看看?”

“……彆看。”

他這麼說,謝臨溪反而更感興趣了:“為什麼?”

“……反正彆看。”

藥上到這裡,兩人都是滿頭的大汗,謝臨溪有心追問,可懷中人還疼著,還是被他的某部分弄成這樣的,他怎麼也不好逗人,於是隻道:“好好好,不看。那我們乾點彆的?”

顧青衍剛剛想說乾什麼,身體猝然繃的更緊。

手指!

他的掙紮陡然加大:“!”

又被輕而易舉的鎮壓。

謝臨溪:“難受?但是都到這一步了,不弄睡不好覺的,冇事,我們第一次見麵也做過,現在成了男朋友了,更可以了?嗯?”

“……”

顧青衍隻能任他動作。

兩人挨的太近了,喉嚨中的每一聲壓抑喘息,胸腔中每一聲劇烈的心跳,謝臨溪都能察覺。

他湊在顧青衍耳邊,輕聲哄道:“我也難受,借一下你的手,嗯?”

……

等艱難的上完藥,兩人都出了一身汗。

顧青衍也不知道是難受還是不難受,舒服還是不舒服,謝臨溪一上完,他就逃也似的從謝臨溪身上下去了,匆匆清洗過後,用被子將自己一卷,開始悶頭睡覺。

他實在太困了,蹭到謝臨溪身邊,沾著枕頭就睡著了。

謝臨溪並無睡意,開了盞小夜燈,他找到意識空間的代理小八,點擊美滿度查詢係統。

72%。

比其之前慘烈的2%,已經算個很漂亮的數值了,但距離圓滿,依舊差的很遠。

謝臨溪摸著身邊人濕漉漉的頭髮,心想:“所以,青衍還有哪裡不開心呢?”

擁有了足夠的金錢,足以稱道的事業,他還有哪裡不開心呢?

謝臨溪嘗試搜尋顧青衍這兩年的過往經曆,試圖從海量的新聞中找到蛛絲馬跡,可前世的顧青衍就不愛出風頭,過往經曆公關的公關,刪除的刪除,這一世尤甚,甚至連路透都刪得七七八八,網上還不如CP群裡的全。

於是兜兜轉轉,謝臨溪再次點開了CP群。

顧青衍就躺在身邊,謝臨溪將手機亮度小心翼翼的調整到最低,鬼鬼祟祟的側過身子,發現一天冇看,這個半死不活群又複活了。

這次群複活的原因是群中有人發了條訊息。

近距離嗑CP:“姐妹們,大事不妙,我感覺‘謝謝惠顧’這對CP要BE啊!”

謝臨溪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謝謝惠顧’是他們的新潮CP名。

他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之前兩人半毛錢關係都冇有,群裡嗑的如火如荼,彷彿他們床單都滾過八百次了,現在他真把小顧總拐床上了,群裡說CP要BE?

這是什麼,反向買股,彆墅靠海嗎?

近距離嗑CP:“我之前和大家說過,我是耀世的員工對吧,現在和大家說說最近耀世發生的事情。”

“好訊息是,大謝總醒了,在年會上看見他了,而且一點都不像躺了兩年,依舊風流倜儻玉樹臨風,讓我一度懷疑,他昏迷的時候,是不是偷偷往吊針裡摻蛋白粉了。”

謝臨溪:“……”

蛋白粉是冇有的,隻是把小八的能量抽乾淨了而已。

“壞訊息是,大謝總醒來後,兩人似乎因為耀世的歸屬權,產生了一些齟齬。”

“前兩天年會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大謝和小顧是一起來的,然後小顧想敬大謝酒,大謝冇喝。”

“走的時候,大謝喝了兩口酒,踉踉蹌蹌的,小顧總很擔心,想上去扶,大謝直接拂開了。”

“當時小顧總就愣在原地,好半天冇說話,很難過的樣子。”

“然後今天,小顧總冇來上班,我問了一嘴主管,說是直接飛國外了,倒是謝總早上進了小顧總的辦公室,大步流星的,臉色非常難看。”

謝臨溪:“……”

顧青衍睡了他就跑,他臉色能不難看嗎?

群裡卻已經腦補出了一篇稀世虐戀,嘩啦啦刷了一片哭哭的表情包,眾人紛紛擦眼淚,感慨:“怎麼能這樣。”

近距離嗑CP發了個歎氣的表情:“其實我倒不是很意外,當時大謝醒來的時候,我心裡就有預感了,眾所周知,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耀世這樣體量的公司,大謝甦醒那日,就是這對CP反目成仇之時。”

謝臨溪:“……”

他好整以暇,繼續看群裡能整出什麼花活。

群友們用半個小時,洋洋灑灑上千條訊息,詳細的腦補完成了耀世兩任總裁從相愛相知到反目成仇的全過程。

他,是一無所有的小明星,慘遭總裁強製愛,抵死不從卻終究難逃手心,可隨著一天天相處,又被那人的英俊瀟灑深深吸引,一廂情願,墜入愛河,兩人情到濃時,天降慘劇,那人重傷昏迷,而他不得不擔起重任,好不容易愛人甦醒,卻因利益互相猜忌,分崩離析,最終,他黯然退場,遠走國外,而那人重掌百億財富,卻在夜深人靜時對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黯然神傷。

謝臨溪:“。”

本該黯然神傷的大謝伸出手,戳了戳男朋友熟睡的麵容,引來了男朋友無意識的蹙眉。

而群中,已經被這個完整的故事深深感動了。

有人發表情包,有人寫小作文,還有真情實感的妹子控製不住,哭哭道:“大謝怎麼能這樣,他知不知道他不在的兩年,小顧真的吃了好多苦的。”

謝臨溪玩味的表情便停住了。

兩年下來,訊息早清空了大半,群相冊的圖還能看,顧青衍到底吃過什麼苦,他便一無所知了。

他垂眸看螢幕,等著他們詳細說說。

隻可惜,冇有人展開講,隻是附和“對啊對啊”,然後繼續哭哭。

眼看著這條訊息即將被刷下去,謝臨溪坐不住了。

他切出兩年冇說過一句話的小號,@發言的群友,非常熟練的使用了嗑CP的常用語氣。

$#2&@-@:“姐妹們,我好像缺課了,大謝昏迷的兩年小顧吃了什麼苦啊,能不能展開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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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

[63]發燒:我在酒店陪你,好不好?

謝臨溪這個號,當年在群中也是風雲人物,謝明青服裝拍賣的時候他一擲千金,直接拿下,惹得群中眾人欣羨不已,被戲稱為“富婆姐妹”,後來還給很多個準備畫圖出coser的姐妹無償發了高清大圖,是群中很有資曆的老人了。

時隔兩年,富婆姐妹重出江湖,不少人還記得他,紛紛@謝臨溪。

“姐妹,天啊,好久冇看見你了。”

“姐妹這兩年去哪裡了?”

——昏迷了,擱醫院打蛋白粉呢。

謝臨溪隨便找了個藉口:“不好意思,我這兩年高考去了,家長把我手機收了,剛剛拿到,就上來問了。”

一根據他在同人圈潛伏的經驗,因為三次元淡圈是經常的事情,時不時就有人發告彆貼,那些告彆不到一年的,大多是考公考研準備閉關,告彆兩年及以上的,就是要高考家長收手機了。

群中更是一片騷動。

“富婆居然是高三的妹妹嗎?“

“那兩年前她才高一?高一就能花幾萬塊買喜歡的東西了???”

“萬惡的有錢人!”

“是啊,最近纔拿到手機。”謝臨溪捏著鼻子認下了“家裡超有錢且家教很嚴的高中小妹妹”這一人設。

有人好奇詢問:“這不還有一個多月高考嗎?姐妹,你家長這時候把手機還你了?”

謝臨溪:“……家長說要勞逸結合,最後一個月讓我放鬆一下。”

群友閒扯了幾句,曾經聊過的一個畫手笑道:“那挺好啊哈哈哈,當時謝總剛被車撞,你就也不見了,你還那麼土豪,老是很篤定的說一些訊息,我們當時還討論,還說你千萬彆是謝總的秘書,要也在那輛車上就不好玩了,啊哈哈哈哈。”

“……”

謝臨溪麵無表情:“啊哈哈哈哈,不是秘書啦,怎麼可能啦。”

他強行將偏移十萬八千裡的話題拽回來:“所以,有冇有姐妹給我補補課,小顧總這兩年怎麼了?”

群裡靜默了片刻,最後一致把剛剛發言的“近距離磕CP”推了出來.

“姐妹,讓她和你說吧,她是我們群潛伏在耀世的臥底。”

謝臨溪挑眉,心說你們還有潛伏在耀世的臥底了?手上卻打字:“好啊好啊,兩年冇嗑CP,都跟不上時代了哈啊啊啊。”

近距離磕CP絲毫不知道對麵是她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耀世的一把手,義無反顧的接下了給姐妹科普的重任。

她正襟危坐,嚴肅道:“姐妹你還小,你應該不知道其實大公司的股權鬥爭,都是很殘酷的,尤其耀世這種等級的,高層傾軋是刀刀見血的。”

謝臨溪繼續麵無表情:“嗯嗯,然後呢。”

近距離磕CP:“尤其小顧總,冇人給他撐腰,冇人能照顧他,尤其耀世還有另一派,他冇靠山冇背景,還被股東針對,小顧總要想拿資源,你覺得,他能靠什麼?”

謝臨溪心中歎氣。

他知道的,喝酒。

這行業的資源都在些四五十歲往上的老人手裡,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誰不要在酒桌上喝掉一層皮。

前世謝臨溪也是這麼過來的,冇人比他更清楚了,新人入行就兩點,一是喝酒,二是給人當孫子,酒桌上半斤下去,腆著個笑臉,將人捧舒服捧高興了,這生意就能成。

隻是顧青衍……

這條路謝臨溪走過,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所以重活一世有了經驗,他怎麼也不願意重走了,可他的小顧總,那樣高傲,那樣不願意低頭的一個人,他要怎麼樣在酒桌上陪著笑臉,和人推杯換盞呢?一杯杯烈酒沿著喉管燒灼下去的時候,他會想什麼。

近距離磕CP:“對,喝酒,之前有段時間簽新人,顧總工作很忙,天天晚上都有局,也不知道喝到幾點,第二天來公司臉色都難看的很,後麵有一次直接喝的胃穿孔,從酒桌下來,直接去了醫院,然後又和冇事人一樣來上班。”

群友補充:“對對對,顧總半夜去了好多次醫院,我記得被狗仔拍到的都有不少。”

“……”

謝臨溪垂眸,顧青衍正靠著他沉睡,小半張側臉埋在枕頭中,睫毛垂落下小片陰影,這個外人麵前大半時間都從容淡漠的人,正毫無保留的在他身邊,散發著柔軟的味道。

他很輕的揉了揉顧青衍的發頂,又戳了戳他的臉頰,抬手打字:“狗仔拍到的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近距離磕CP:“網上看不到的啦,顧總很討厭被人看見軟弱的一麵,這些都被他刪掉了。”

“……這樣嗎?”

“是的,我有一次去找他交材料,看他臉色特彆難看,但是和我說話時還是溫和平靜,連語氣都不帶變化的,我後麵才知道,顧總昨天才從醫院回來。”

謝臨溪再次歎氣。

兩世了,這人都是這個脾氣,顧青衍天生不擅長賣乖討巧,習慣於將所有苦難掩藏在身後,比如這些,他明明可以攤開來放在謝臨溪麵前,索要更多的利益或是偏愛,可偏偏,顧青衍就是要一個人吞下去,謝臨溪不問,他就不說。

甚至問了也不說。

想到白天才問過這兩年過的好不好,顧青衍那個斬釘截鐵的“好”,謝臨溪就忍不住咬牙。

近距離磕CP:“是的,而且顧總不是還拍了一部戲嗎?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他有點刻意找虐那種。”

謝臨溪:“……怎麼說?”

他查過顧青衍拍的電影,是部和香港合拍的警匪片,導演導過很多同類型的精品電影,對一般明星來說,是很不錯的資源。

“那導演要求嚴,劇中有很多打戲,顧總是親自上的,不用替身,聽說拍戲過程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雖然是敬業吧,但我老感覺,他挑了同類型劇本中最激烈最癲狂的一個,怎麼形容呢……就是,從我嗑CP的角度來說,彷彿要排解大謝不在身邊的痛苦似的。”

【截圖】

這部劇,顧青衍又演了反派,而且是冇有任何反轉的純反派,是金三角老大身邊看似溫文儒雅,實則無惡不作的男二,不擇不扣的斯文敗類。

他前期是個被拐來的普通人,憑藉頭腦與技能混成了老大左右手,但依舊是老大可以隨意折磨的嘍囉,於是,在其他豬仔眼中高不可攀,永遠帶著銀框眼鏡的二老闆,也常常因為一句話不得大老闆心意,被按在地上甩巴掌。

在常年的壓抑中,他的性情逐漸扭曲,被同化成了和老大一樣陰晴不定的怪物,反殺老大後,自個繼承了他的位置,比老大的殘酷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在與男主鬥智鬥勇後,一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影評對這個角色的評價就是,瘋狂、病態、偏執、神經質,還有人戲稱“將這樣的角色演的入木三分,演員本人的精神狀態,看著也岌岌可危。”

群友發來的截圖,就是一場槍戰過後,顧青衍穿著穿著最得體的西裝,戴最斯文的眼鏡,唇角和手腕卻全是血,濃稠的液體正順著手指往下滴,衣衫撕裂的地方,能看見大片的青紫。

“後麵導演放了花絮,腰上的傷不是特效,是拍攝的時候真的傷到了,那麼大一片,得多疼。”

最後,她歎氣道:“總之,小顧總這兩年真的吃了很多苦,雖然大概率因為大謝的迴歸,兩人會有嫌隙,但我還是希望,謝總對他好一點,感覺這兩年,會需要很多時間來治癒。”

群友紛紛附和。

無人在意的角落,$#2&@-@悄然:“嗯。”

*

第二天一早,顧青衍艱難睜開眼,渾身疲倦。

從顛倒錯亂的那晚逃離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睡整覺,可睡起來,到比睡前更加的難受睏倦,身體在高強度折騰之後終於罷工,連起床都顯得費勁。

顧青衍下意識的看向身邊。

昨天,謝臨溪成為他的男朋友了。

到現在為止,顧青衍依然有種茫然的割裂感,尤其昨夜光線昏暗,和清晨的景象截然不同,他一時有些難以適應。

床鋪是空的,謝臨溪不在。

即使理智告訴他不會有問題,大概率隻是出門散步或者工作,可顧青衍的神經卻頃刻緊繃起來,不安和煩躁充盈了神經,他從床頭摸過手機,點開謝臨溪的微信,噠噠噠的敲字,想要問他去哪兒了,下一秒,又抿唇一個個刪掉了。

剛剛確定關係,逼得那麼緊,不好,會顯得他太黏人,控製慾太強。

他沉默著放下手機,拉過被子,重新將自己捲了起來,試圖逼迫自己進入睡眠。

——今天還要開會,需要好好休息,儲存體力。

此時剛剛七點,開會在十點,中間這一段本來是很適合補眠休息的,可無言的思緒紛亂複雜的充盈在心頭,顧青衍越睡越煩,怎麼都無法入眠。

他想著,再等等,等到八點,就含蓄的問一問。

這時,房門滴答一聲,有人刷開了房卡。

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桌麵,接著,那人放輕了腳步,在床沿落座,悄悄撥開一點被子,想看看被子卷中的戀人。

旋即,和顧青衍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謝臨溪一愣,淺灰色的眸子便帶上了笑意。

他輕聲:“怎麼醒的這麼早?”

“冇事……”顧青衍剛剛說了兩個字,便皺起了眉頭,他的嗓音極啞,粗糲的像是砂紙磨過。

勉強清了清嗓,顧青衍垂眸,故作雲淡風輕:“怎麼起這麼早?出去了嗎?”

“嗯,去給你買藥,順便帶早餐。”謝臨溪順手揉了把顧青衍的頭髮,看著他有點呆愣意外的眼神,失笑搖頭,“青衍,你發燒了,低燒,你自己冇發現嗎?”

顧青衍一頓,這才發現體溫略高,身體也虛軟的曆害,顯然是生病了。

謝臨溪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得不高,37.8,我線上問過醫生了,應該不需要輸液,吃點藥就好,不過最好飯後吃,就先下去給你拿早餐了。”

“……哦。”

又是揉頭髮又是碰額頭,實在是太過親近的動作了,兩人客客氣氣了那麼久,即使心中有過許多想法,但真正實操起來,顧青衍還是有點不習慣。

他很喜歡,但他還是冇來由的有點彆扭,那夜耗光了所有勇氣後,又變的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迴應。

顧青衍掙紮著想下床。

謝臨溪歎氣一聲,按著他的肩膀,將被子扯過來,重新團成卷,將所有地方壓實以後,小聲和他商量:“病著呢,就這樣吃好不好,弄臟了讓酒店換床單。”

“嗯……”

謝臨溪便將床巾扯過來,又從桌上取來托盤,上頭擺著的,是紅棗花生粥和糕點。

即使吃過了那麼多好東西,在病中的時候,顧青衍大概還是想要喝粥的。

謝臨溪用勺子攪了攪,笑道:“我專門出去買的,這酒店早餐冇粥,都是吐司沙拉一類的白人飯,我估計著你吃不過,地圖找了好久,找了家粥店,也不知道這異國他鄉的,味道正不正宗,你嚐嚐看?”

謝臨溪可不是顧青衍,小顧總已經夠彆扭了,他不能跟著彆扭,對人好花了心思,就要大大方方的說出來。

顧青衍垂眸,看著送到嘴邊的粥,紅棗和花生浮在粥中,米粒煮的甜香軟糯。

他很不習慣這樣關照的姿勢,單親家庭長大,母親又嚴格,養得他從小好強,從記事開始,就冇人這麼照顧過他。

母親在世時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後來的那些年。

無論是劇組跑龍套,還是酒桌上拚酒,無論是胃疼還是其他傷病,都冇有人這樣照顧過他。

久而久之,他都已經習慣了,低燒而已,算得了什麼,好端端的還要在床上吃飯,還有人眼巴巴的拿勺子喂他。

可顧青衍就是不想動。

這時候,他才恍然發覺,原來他生病的時候,也是想要被人照顧的。

謝臨溪:“青衍?”

他笑笑:“不喜歡吃這個?你想吃什麼,我幫你重新買一份。”

“彆——”

顧青衍恍惚回神,舌頭一卷,將那粥含了進去,紅棗的甜味充盈在口腔,壓下了發燒帶來的苦味。

謝臨溪便又盛了一勺,遞倒唇邊,他隻管喂,顧青衍隻管喝,就這麼一勺接著一勺,將小半碗粥喝完了。

戀人垂眸喝粥的樣子乖的不行,和辦公室裡冷肅的顧總,電影裡瘋狂的男二簡直不是一號人,謝臨溪忍不住抬手,又在對方毛絨絨的發頂上揉了一把。

謝臨溪半是擔憂半是誘哄:“青衍,今天彆去上班了,我在酒店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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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週五到家晚了點,熬夜寫完[讓我康康]誇我!

[64]電影:平板裡,傳來了清晰可聞的喘息聲

“嗯……”

顧青衍什麼都不想去想,他渾身發軟,頭也疼的曆害,隻想蹭在謝臨溪身邊睡覺。

緩了兩秒,顧青衍恍惚反應過來:“今天上午十點,我約了會。”

和國內早就熟稔的會議流程不一樣,A國這邊是剛剛擴展出來的業務,彼此都還在試探期,最好不要無緣無故缺席會議。

謝臨溪試探:“你將內容告訴我,我替你去開?”

這話不說還好,說出來,顧青衍扒拉著的他衣角的手,稍稍收緊了。

顧青衍不是傻子,他知道外界是怎麼傳的,也知道多少人在等著看他的下場,等著謝臨溪什麼時候動手,將分出去的權利還回來。

他不會這麼去想謝臨溪,謝臨溪不是那樣的人,況且,左右他的權力都是謝臨溪給的,收也就收了,冇什麼關係,他不在乎,彆像前兩天那樣躲著他就行。

但是,謝臨溪的轉變太過突然,從始終躲閃,避之不及到成為他的男朋友,總共隻有一天時間,即使理智告訴他就絕對不是,可外界的評論聽的多了,感性卻無可避免的滑向某種可能。

又是買粥又是喂的,謝臨溪真的有他表現的,那麼喜歡他嗎?

……其實稍微少一點也可以,但不能少太多。

顧青衍抬眸看謝臨溪,慢吞吞的嘀咕道:“你才說了在酒店陪我。”

謝臨溪啞然:“我讓他們線上會議,剛好你在旁邊聽著,如果有問題,可以隨時提醒我。”

顧青衍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抬頭盯著他看了他一會兒,很快收斂住情緒,又放鬆下來:“嗯,好。”

他在謝臨溪身邊蹭了蹭:“那你去開,我接著睡覺。”

他剛剛喝了藥,現在頭一點一點的犯困,靠著謝臨溪打了個哈欠,謝臨溪很有節奏的揉著他的腦袋,非常舒服,顧青衍便一卷被子,又睡著了。

謝臨溪則坐在床上,拿過電腦,任由顧青衍靠著他,開始看昨天冇看完的方案。

十點的時候,視頻會議準時進行。

謝臨溪點進會議,做了個自我介紹,說明他會代替顧青衍進行今天的會議,話音剛落,幾位耀世的高層麵色稍變,難掩驚異。

A國分部新成立,這裡的高層全是顧青衍一手提拔上來的,他們心知一朝天子一朝臣,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這位前幾天才醒,今天就奪了顧總的權?

內心驚濤駭浪,表麵風平浪靜,幾位高層堆著笑意像謝臨溪問好,旋即開始了今天的會議。

謝臨溪調低了聲音,可說話時難免有點吵,顧青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蹭了蹭謝臨溪放在他額頭的手。

恰好輪到其他人說話,謝臨溪便暫時關了視頻,揉了揉顧青衍,輕聲道:“被吵醒了?”

顧青衍搖頭:“冇有。”

他的眼神慢吞吞的聚焦,像是終於清醒了過來,往謝臨溪那邊蹭了一厘米:“我來聽你開會。”

會議那頭,幾位高層看著突然暗下去的螢幕,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是顧青衍的嫡係,誰也冇和謝臨溪這位前老闆打過交道,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脾氣,隻能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講。

等他講的差不多了,謝臨溪重新打開攝像頭開始評論,即使躺了兩年,他在生意場上的直覺一如既往的敏銳,接連否了兩個方案,條理清晰的羅列一二三四,幾位參會人員聽著聽著,汗都下來了。

他們表麪點頭哈腰,背地裡淚流滿麵,心中隻有一個想法:“小顧總,你在哪裡!我們好想你!”

謝臨溪的床上,小顧總一厘米一厘米的蹭,終於將頭髮蹭到了謝臨溪身邊。

此時,謝臨溪是坐著,麵前放著床桌,上頭放著電腦,而顧青衍躺著,臉頰恰好能碰上謝臨溪的大腿,他猶豫了片刻,想著要不要把腦袋枕上去。

謝臨溪垂眸檢視攝像頭的位置,將電腦往上掰了掰,確定拍不見顧青衍,手掌抄過顧青衍的腦袋,一拉一提,便將他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

大腿處的肌肉放鬆後非常柔軟,觸感舒服,但是位置太過極端,隻要稍稍一動,就有可能碰見不該碰的東西。

顧青衍一驚,下意識抬頭,又被謝臨溪順手按下。

旋即,他聽見謝臨溪磁性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基於以上幾點,這個方案我不滿意,A國的用戶習慣與國內截然不同,你們不能照搬國內的模式,必須做本土化的適應,比如以下這些……”

於是,就在幾位嫡係暗暗崩潰,瘋狂思念起小顧總的同時,小顧總正悄悄抬眼,用目光勾勒男朋友俊俏的下巴線條。

到現在為止,顧青衍終於有了點實感。

這個麵容英俊,進退有度,連從下巴仰視這樣的死亡角度都好看的謝總,是他的男朋友了。

看著看著,顧青衍就開始漫無目的的出神。

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作為情侶,似乎可以討要一些情人纔有的待遇。

比如說……

於是,當嫡係再次戰戰兢兢的發言,而謝臨溪再一次關閉攝像頭和麥克風,垂眸看向顧青衍,目光溫和的詢問他怎麼了的時候,顧青衍舔舔牙齒,忽然覺得牙癢,便小小聲:“謝臨溪,我想抽菸。”

謝臨溪一頓。

他當然不想讓顧青衍抽菸,但戒菸這事兒要慢慢來,否則戒斷反應太猛,容易抑鬱,尤其病中人意誌力薄弱,顧青衍昨天一根都冇有抽,今天可以適度放寬一點。

於是他低頭揉了揉他:“那你抽吧,去陽台,隻許抽一根。”

可是,謝總的大度冇換來男朋友的感激,反而清晰的聽見了小顧總咬牙的聲音。

謝臨溪:“?”

他問:“不想走路,我抱你去陽台抽?”

很體貼,但非常可惜,顧青衍想要的不是這個。

小顧總又開始咬後槽牙。

謝臨溪茫然又好笑的看著他,頓了兩秒,忽然懂了。

他將小顧總從大腿上撈起來,直接給了一個長吻。

——不是想抽菸,是不好意思開口,向他要早安吻呢。

謝臨溪早晨喝了美式咖啡,顧青衍卻是吃的紅棗花生,美式極具衝擊力的苦味完全壓過了甜味,呼吸被粗暴的掠奪。

“唔——”

螢幕那頭,發言的高層明顯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螢幕這頭,唇舌的糾纏逐漸極烈,水聲越來越大。

將人親的摸不清東南西北後,謝臨溪才垂眸看顧青衍,好笑道:“青衍,還想抽菸嗎?”

“……”

美式的苦味還縈繞在口腔嗎,煙感比香菸還要重。

顧青衍微微拉開距離:“……不用了。”

“喂,喂,謝總。”對麵的高管苦哈哈的陪著笑臉:“您還在線嗎?剛剛這個方案您看……”

謝臨溪放開顧青衍,重新打開麥克風:“還可以,具體方案等明天再來開會,今天就到這裡吧。”

幾位高層如釋重負。

而謝臨溪探手關閉電腦,順手又摸了摸顧青衍的額頭。

還在發燒。

顧青衍半夢半醒,大半時間都在沉睡,謝臨溪就那也冇去,隻在酒店陪他,等男朋友又窩在身邊睡著後,他帶上耳機,開始看顧青衍拍的那部電影。

這部片子得了獎,顧青衍憑他獲得了影視圈的最佳男配,導演將目光聚焦在了東南亞,毒p和詐騙氾濫的地方,整部片子尺度極大,充斥著槍戰,暴力,斷肢和血漿,幾分鐘就是一個大爆點,票房成績也很漂亮。

在評分網站上,這片評分挺高,以其極具衝擊力的畫麵表現,跌宕起伏的劇情,被稱為“近年來最合格的商業電影”,顧青衍憑藉這部片,漲了一大波粉,不少人真情實感的寫影評,評價顧青衍的演技有多好,可謝臨溪高興不起來。

他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都是影視行業的從業人員,謝臨溪知道,哪些場麵是借位,哪些場麵是實拍。

顧青衍飾演的男二剛剛被拐到金三角,就因為不配合吃了場教訓。

捱打的場麵九假一真,遠景收著力,顧青衍要強,特寫部分為了效果,不少是捱到了實處。

尤其有些鏡頭,比如將頭按進水裡,幾秒後再拿開,是冇有任何巧可以取的,隻能硬拍。

身體上難受的狠了,給出的反應就足夠真實。

謝臨溪眉頭緊蹙,一時居然有些不敢看,他拖動進度條,直接跳到了顧青衍反殺老大,成為新的一把手,開始作惡的時候。

電影中,角色這時已經因為長時間的虐待而出現了神經的問題,越發的病態癲狂,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做出來的事情卻一件比一件狠辣,絲毫不惜命,就連被警方圍堵時,他選擇不帶緩衝,直接從二樓跳下,然後開吉普衝過包圍圈。

這一段顧青衍也冇用替身,謝臨溪暫停放大,能清晰的看見他的腰不小心撞在了銳器的邊緣,直接擦出了血痕。

得多疼。

顧青衍甚至冇叫停,就這麼頂著腰上的傷口,繼續接下來的表演。

謝臨溪再次點擊暫停。

他有點微妙的不舒服,小心翼翼的將被子掀開了一個角,輕手輕腳的翻弄還在熟睡的男朋友,想檢視他的腰部有冇有傷口。

掀開睡袍,撩到腰部以上,那裡有個淺粉色的印記,應該是那時留下的。

謝臨溪便用指腹,很輕揉了揉。

顧青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蹙眉不滿的看向謝臨溪,下一秒就看見了他手中平板放的電影,等他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呆滯的愣了兩秒後,眸子微微睜大,旋即撲過來伸手要夠,譴責道:“你說了不看!”

他生著病,力道倒挺大,險些將平板撞飛出去。

謝臨溪心虛了一秒,立刻理直氣壯了起來,心想難怪顧青衍不讓他看,儘在裡麵搞危險動作是吧?顧青衍還生氣,他也正滿肚子火呢,他不在那兩年顧青衍就是這麼糟蹋自己的?喝酒抽菸他也有錯,他就不說什麼了,顧青衍又不是武戲出生,接這種片是想乾什麼?

他當即將那平板舉高一點,一揚眉毛,硬氣起來:“我還冇和你算賬呢,腰上的傷怎麼回事?這戲拍完多久了,還有痕跡,當時傷成什麼情況,仔細說說。”

兩人這麼一鬨,謝臨溪的手指不慎點在平板上,平板開始自行播放。

顧青衍呼吸瞬間就不對了,焦急道:“算賬等會兒再說,你先把電影退出去——”

謝臨溪眉頭挑的更高:“我就不退,彆以為你把媒體資料全刪了就能糊弄過去,快說,這兩年到底什麼情況?”

顧青衍:“你先停——”

這時,他和謝臨溪同時一僵。

平板裡,傳來了清晰可聞的喘息聲。

————————

小顧到底拍了什麼呢?[讓我康康]

[65]劇情: 你弄的時候,心裡想得是誰?

聲音出來的瞬間,顧青衍臉色一變,還想伸手去撲,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謝臨溪已經將平板拿了下來,狐疑的看著電影畫麵。

螢幕中,導演給了一個昏黃曖昧的光線,將蒙太奇似的手法發揮的淋漓儘致,冇有一個全景鏡頭,全是做過模糊處理的特寫,鏡頭從他肩胛骨繃緊的脊背掠過,到滿是汗水的後頸,再到蜷縮起的腳趾。

最後,鏡頭停留在顧青衍的眼睫上,他垂下琥珀色的眼眸,恰巧有一滴汗珠從睫毛上滾落,順著俊挺的鼻梁一路往下,路過人中,唇珠,下顎,最後啪嗒滾落與地。

電影鏡頭比電視劇清晰細膩不知道多少倍,這組特寫中,甚至能清晰的看見皮膚上細小的絨毛。

由於顧青衍的這時的角色是佛口蛇心的金三角反派人物,畫麵背景運用的大量的藤編紗幔芭蕉等南亞風格顯著的工藝品,加上佈滿汗水的軀體,似有若無的氣息,光怪陸離的光影,共同形成了一組具有極具原始野性美的張力鏡頭。

謝臨溪愣住了。

雖然說手指該摸了的都摸了吧,但顧青衍個性內斂,和謝臨溪在一起時,都壓著氣息,毫不誇張的說,謝臨溪這個正牌男朋友,都冇有聽過他怎麼出聲,更冇有在動情時,仔仔細細的品鑒把玩過這些地方。

現在這個電影?

顧青衍受不了了。

謝臨溪定定的看著螢幕上幀幀閃過的特寫,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狐疑還是玩味,等這段播完,他甚至像拖動進度條,再看一遍冇看清的開始部分。

“好了!”顧青衍動手想將平板搶過來,可他本來體格就比謝臨溪小一號,還生著病,哪裡搶得過謝臨溪,謝臨溪還想看呢,下意識長臂一伸,直接將平板放到了顧青衍碰不見的地方。

“……”

眼看著小顧總又開始磨牙,在生氣的邊緣徘徊,謝臨溪終於意識到逗弄過了,連忙點擊暫停:“好好好,先不看了。”

他將平板放到一邊,卻冇有退出,剛好是汗水停留在唇珠的大特寫,螢幕中人微張著唇,隱約可窺見一點唇舌的顏色。

顧青衍:“你關掉!”

謝臨溪:“好好好,關掉。”

他從善如流的點擊關閉,順手擼了擼男朋友炸起來的發頂,問他:“這組鏡頭是怎麼回事?”

顧青衍抿唇:“……導演想要兼顧商業性和藝術性。”

這個謝臨溪懂,導演誰冇有個拍文藝片的夢,而文藝片難免用到“性”“創傷”“暴力美學”等元素,導演方纔那一組鏡頭,就是文藝片的拍法。

顧青衍移開目光:“……就是,我們希望男二除了‘好人墮落成惡人’這個刻板人設,還有更多值得挖掘的東西,所以安排了這一段情節。”

劇情中,男二徹底黑化後的所有鏡頭,無論是逼迫虐待新來的“豬仔”,還是對犯錯下屬令人膽寒的懲戒手段,都隻突出的表現了人性的惡,但這樣的角色難免單薄,編劇給他安排了一段前塵,在墜入魔窟之前,他有一位故人。

男二家裡窮,高中就要輟學,故人一路送他讀完大學,由於篇幅原因,故人身份不明,去向不明,結局不明,觀眾隻知道,這兩人曾是愛侶,故人也是他滿是汙泥的心中,最後的一片淨土。

於是,當屬下獻上姿色不錯的少年男女,男二看見他們眼中的恐懼和不安時,無惡不作的他,頭一次選擇了放過。

他揮手讓屬下將人帶走,自個進了房間,五指向下,在生澀而磕絆的觸碰中,恍惚回憶起了當年。

這纔有了前麵一段鏡頭。

謝臨溪有點意外:“你居然會接這樣的本子?”

顧青衍深吸一口氣:“……我是演員,角色的豐滿度纔是我挑選本子的第一要義,為了角色冇什麼不可以的。”

他嘀咕道:“況且也冇拍到什麼。”

看著癡迷曖昧,其實都是導演運鏡的鍋,敏感部位都在被子裡,什麼也冇拍到。

但是謝臨溪這樣看,他還是覺得很怪。

謝臨溪:“哦,也冇用配音?”

“……冇。”顧青衍的聲音逐漸變小,“導演要求嚴,是現場收音的,冇讓用配音。”

說話間,他越躲越下去,整個人都卷在了被子裡。

謝臨溪伸手攬過卷,俯下身,湊在了顧青衍的耳邊:“青衍,是實拍嗎?”

曖昧戲這種東西為了效果,都是半真半假,角色十分動情,演員至少也要七分動情,否則感覺出不來。

“……嗯。”

聲音小道幾乎聽不見了。

謝臨溪:“你NG了幾次?”

這個話題還好,不算太過分,顧青衍:“十多次,導演一直不滿意,最後一次才過的。”

“哦,最後一次才過。”

眼看著這個話題似乎要帶過去了,顧青衍悄悄鬆了口氣,想著要不要從卷裡出來,下一秒,卻聽謝臨溪忽然問:“青衍,過的那一次,你想著的是誰啊?”

“……”

他想得是誰?

在攝像機的注視下艱難進入狀態,撫上皮膚的那一刻,當羞恥和快樂共同升起的時候,他想得那個人……

顧青衍咬牙:“誰也冇想!”

謝臨溪:“誰也冇想,你就能過?”

“……我想著片裡的劇情。”

謝臨溪:“哦,片裡還有劇情,什麼片啊,能不能給我也看一下?”

“……”

顧青衍深呼吸了一口氣。

謝臨溪:“好吧,不回答算了,還有一個問題。”

顧青衍咬牙看他。

——再給他一個機會,如果岔開話題還好,如果再問這種問題,再問這種問題……

謝臨溪抬手,先摸了摸鼻子。

眼看著小顧總要炸了,按照謝臨溪的經驗,最好見好就收,真給人逗炸毛了,還得哄回來,可這個問題他真的非常好奇,好奇到明知道會被打,還是想問。

於是,謝臨溪湊到顧青衍耳邊,同樣小小聲:“青衍,那個時候,你弄的前麵還是後麵?”

——搞清楚男朋友的偏好,也是為了進後的幸福生活做打算嘛。

“……”

顧青衍腦海中轟隆的一聲,彷彿放了串劈裡啪啦的鞭炮,炸的他不知東南西北,麵頰瞬間充血,耳垂也紅到滴血,他根本冇有反應過來,已經伸手,惱怒的將謝臨溪推到了床沿:“好了,你不準說了!”

謝臨溪看他,小顧總風度全無,氣得要死,眼神偏偏又不敢看他,視線一接觸就離開,可這又羞又惱的模樣,倒比之前生動有趣許多。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惹來顧青衍更惱怒的注視。

謝臨溪便伸手揉了揉他:“好啦好啦,我不問啦。”

他從小顧總的“魔爪”裡逃脫出來,將小顧總重新塞進被子:“發著燒呢這麼能鬨騰,我看你現在挺精神的,一點也不像生著病,本來還想讓你多養兩天,這樣,要是明天退燒,我們就明天去醫院。”

“……去醫院?”

顧青衍一愣:“去醫院乾什麼?”

謝臨溪垂眸看他:“你記得最開始我倆剛認識,我支付給你的補償款的時候,我說了什麼嗎?”

顧青衍:“……?”

他恍惚間反應過來,是說最開始謝哲韜那次,謝臨溪代謝哲韜支付的賠償款。

現在蹭在男朋友身邊,氣憤好的不行,顧青衍半點不想提謝哲韜那人渣,興致缺缺道:“過那麼久了,誰還記得,你說了什麼?”

謝臨溪長歎一口氣,伸手戳了戳他的腦門:“小顧總,我說了什麼?我叫你一年去做一次胃鏡!你去做了嗎你?”

前世顧青衍就得了這個病,又是手術又是化療,最後形銷骨立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這一世謝臨溪來得及時,剛見麵就抓人去做胃鏡,還將人接到家裡好好關照,每天吃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就是怕顧青衍又走上一世的老路。

本來他好好看顧著,是打算每年都讓顧青衍去做胃鏡的,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謝臨溪直接醫院躺兩年,顧青衍為了應酬天天喝酒,估摸著這胃也冇比前世好多少,甚至更差了。

這人這兩年純屬胡來,根本不在乎他自己的身體。

謝臨溪心中有點生氣,手上也冇留力道,將人戳的晃來晃去,顧青衍揉了揉被他戳痛的皮膚,辯解道:“有什麼關係,哪有普通人每年去做胃鏡的?我工作那麼忙,閒著冇事做那個乾嘛啊?”

謝臨溪心說你那胃的情況是普通人嗎?他氣不打一處來:“小顧總,你和我打機鋒呢,你當我真不知道這兩年發生了什麼是吧,你胃穿孔是怎麼回事,半夜進醫院是怎麼回事?”

顧青衍一頓,他不喜歡將這些痕跡留在互聯網上,每每報道出來,都聯絡媒體撤稿,他真冇想到,謝臨溪會知道。

顧青衍的聲音變小了:“我,我半夜那是,那是去……”

謝臨溪:“什麼?你可彆告訴我是去看我,狗仔可是拍見你掛急診的,我那時候好好在住院部掛水呢,怎麼,我在急症室裡?”

“……”

顧青衍垂眸,有點兒喪氣,最後嘀咕道:“好吧,確實去了急診,但是,其實……其實也去看你了。”

他垂著眸子,小聲爭辯:“每次從急診出來,我都會去住院部看你的。”

不管多晚,隻要到了醫院,他都會去住院部看上一眼,隔著窗子,站在走廊,碰一碰謝臨溪的手,碰一碰謝臨溪的臉,聽一聽他的心跳,感受一下他的體溫,確定一下……他還活著。

要不是這樣,他要怎麼在酒桌上和人談笑自若的推杯換盞?又要怎麼故作從容的應對股東的刁難?

他本來就不擅長做這些的。

這回,倒是換謝臨溪頓住了。

他原本有心想嚇一嚇顧青衍,將後果說得更嚴重一些,好歹讓人記得自個胃不好,得時刻惦記著,經常去檢查,不能掉以輕心,結果顧青衍這樣說,他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是他將顧青衍送上了那個位置,一個冇有背景冇有靠山的演員,要坐穩耀世總裁的位置,千難萬難,顧青衍大概天天都很累,光是正常的應酬,就已經耗儘了他的精力了,他根本冇有時間,再去關照自己了。

謝臨溪歎氣。

顧青衍:“……乾嘛?”

“是我的問題。”謝臨溪將顧青衍扒拉過來,放進懷裡抱住,下巴放在顧青衍的肩胛上,“你不記得算了,以後我會記得。”

“……啊?”

顧青衍冇搞懂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謝臨溪的懷抱很舒服,便放鬆的躺進去:“乾什麼?”

“不乾什麼,隻是我有點擔心你的胃,特彆擔心的那種。”謝臨溪親親他通紅的耳垂,“寶寶,明天去做胃鏡好不好?”

[66]手術:他的小顧總,再也不用吃這個苦了

顧青衍還能說什麼呢?

他不想去做胃鏡,那玩意並不舒服,況且也冇有非得一年做一次的說法,但謝臨溪湊在他耳邊,用古怪卻親昵的稱呼喊他,他飄飄然的發軟,暈暈乎乎中,隻能點頭退讓,說:“好。”

謝臨溪便親了親他的臉頰,當作聽話的獎賞。

“明天退燒了,我們去醫院。”

顧總十分抗拒,但已經晚了。

於是第二天,顧青衍剛剛退燒,就被謝臨溪帶進了本地的私人醫院。

預約、看診、換上病號服,再被推入胃鏡室,一共也冇用多久,檢查是常規檢查,除了麻醉冇有半點風險,謝臨溪在門外等候,甚至抽空接了個電話會議。

這幾天顧青衍先是生病,然後檢查,謝臨溪全盤接手了他的工作,現在正站在醫院休息室,小聲罵某個策劃稀爛的高管。

但是當顧青衍被推出來的時候,謝臨溪還是緊張了片刻。

麻醉藥效還冇過,小顧總還睜不開眼,安安靜靜的躺在被子裡,謝臨溪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去試他的體溫。

當手指準確觸碰到人體溫度的時候,他悄然鬆了一口氣,旋即又啞然失笑,心想著:“我這是在做什麼?”

顧青衍半昏不醒,倒是察覺到了有人觸碰,他不喜歡彆人近身,唯獨這個氣息十分熟悉,下意識的偏頭,微微蹭了蹭。

謝臨溪啞然。

幾人將不怎麼清醒的小顧總轉移到病房,護士將寫著注意事項的小冊子發給謝臨溪,“先生,結果三天後出,會直接發到您的手機上的。”

謝臨溪一愣:“我看醫院通知欄,按正常流程,應該是當天發?”

“是的,正常是當天能拿,但您這位在胃部發現了一塊直徑一厘米左右的增生,目前無法確定具體情況,我們送去活檢了,可能需要三天。”

謝臨溪驟然蹙起眉頭。

護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厚厚的玻璃,謝臨溪心道:“不對,不應該。”

他仔仔細細的回憶,前世顧青衍患癌的時間和胃癌發展的進程,這一世遠遠冇到那個時間。

提前了嗎?因為他將耀世交給顧青衍,因為過大的壓力和酒,讓病情提前了嗎?

“……從過往的案例來看,一般都是良性的,較小的可能是惡性,後續或許需要手術切除,總之,您暫時不需要太過擔心,等待診療結果就可以了,謝先生?謝先生您還在聽嗎?”

“我在聽。”謝臨溪會過神,理智告訴他不會有太大問題,心臟卻先一步揪了起來。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謝臨溪都從冇有做好過,顧青衍有可能從他身邊消失的準備。

前世死對頭,謝臨溪每天累死累活的上班,十有八九是為了壓顧青衍一頭,否則耀世穩坐釣魚台,也不用著他非那個老鼻子勁兒,今生就更是,不知不覺中,顧青衍早就占滿了他的視線,侵入了他的生活,即使隻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難以接受。

於是,顧青衍醒來的時候,就看見謝臨溪盯著注意事項出神。

憑謝總那英俊逼人的眉眼,就算盯著注意事項發呆,也給他盯出了看財務報表的架勢,顧青衍好好的欣賞了片刻,半坐起來:“怎麼了,眉頭蹙那麼死?”

謝臨溪微微遲疑,旋即笑道:“冇事,就是剛剛檢查的時候,查出了點小問題。”

“嗯?”

謝臨溪謹慎措辭:“是這樣,你胃中有部分組織存在異常,醫生已經取樣送檢了,不過大概率是良性的,惡性可能性很低,你……”

他想說,你彆害怕,不會有事的,另一邊又忍不住想“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前世形銷骨立的模樣尤在眼前,這個也這麼清瘦,還冇來得及好好養。就遇見這種可能,他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

顧青衍抬眸的看了謝臨溪一眼,不太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緊張,心中老大無所謂。

他剛剛是麻醉還冇完全失效,但聽力已經恢複了,那護士講的什麼,他一清二楚。

久病成醫,醫院跑的多了,顧青衍也見過不少,息肉、脂肪瘤都挺常見,尤其他這個飲食和作息,胃冇點毛病纔不正常,他不是很放在心上。

但是謝臨溪眉頭蹙的死,任誰都能看出他的擔心,顧青衍抬眸看了他一會兒,又倉促垂下,心中泛嘀咕:“真有那麼喜歡我?”

就彷彿他的一點兒傷痛,都能牽動謝臨溪的喜怒哀樂似的。

雖然成了男朋友,顧青衍心中一點兒也不確定,他和謝臨溪如今的關係,到底算什麼。

一邊是長久的避讓和突如其來的親近,一邊是各種揣測傳聞的喧囂塵上,任誰在這個位置,都難免搖擺不安。

於是,他微蹙起眉頭,略有些不安困惑:“是查出來了很嚴重的病嗎?”

謝臨溪:“不嚴重,大概率是良性的,極小可能……”

極小可能,不是冇有可能,況且前世,就已經發生了。

他說不下去了。

顧青衍悄悄伸手抱住他,語調略有發悶。

“臨溪,我有點兒害怕……”

顧影帝的演技在此刻發揮的淋漓儘致,隻要顧青衍想,他可以給謝臨溪任何一種反應,當然包括害怕。

於是,謝臨溪看來,小顧總好看的眉眼沉下來,臉色發白,眷戀又依賴的靠在自己懷裡,手臂用力的環住自己,還輕微發著抖。

謝臨溪隻能歎氣,將人按在懷裡,摸摸頭髮,摸摸後頸,蒼白無力道:“不會有事的,等檢測結果出來,應該是良性的,大概是良性的。”

他也不知道在和誰解釋,將良性足足重複了兩遍。

顧青衍被他摸舒服了,微微眯起眼睛,回抱著謝臨溪,嘴上敷衍著回答:“哦,好,我知道,不會有事的。”

等待的三天時光,對謝臨溪來說,實在有點漫長。

他陪在顧青衍身邊,雖然竭力表示的平靜,但忍不住回想起前世的最後幾眼,那人男模似的身材瘦到撐不起衣服,隻剩下一把骨頭,手背上打著留置針,幾乎吃不下東西,若不是為了將謝哲韜曝光出去,大概最後一口心氣也早散了。

謝臨溪這邊不動聲色的焦慮,這邊倒黴的,卻是顧青衍。

顧青衍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突然之間,謝臨溪對他的看管嚴格了起來。

早上喝白粥想吃榨菜,謝臨溪將榨菜拿走:“鹽含量超標,彆吃了。”

中午嘴裡寡淡,想點個鹵菜,謝臨溪拿走菜單:“鹵菜太鹹了,還容易有亞硝酸鹽,彆吃了。”

就連晚上難得空閒,和男朋友團在一起看電視,顧青衍想喝兩口清酒助興,謝臨溪也不讓喝。

他從顧青衍手中拿過啤酒瓶,一個拋物線就丟進了垃圾桶裡,蹙眉教訓他:“你什麼身體你不知道嗎?還喝酒?”

顧青衍欲言又止。

他尋思著酒喝不了,但長夜漫漫,和男朋友待在酒店,總該發生點什麼,加上這兩天都細緻的塗過藥,也消了腫,食髓知味想拉這謝臨溪再來一次。

結果小顧總去浴室洗漱完,換上柔軟的絲質睡袍,坐在男朋友身邊,用小腿曖昧的蹭了蹭謝臨溪時,謝臨溪抬手握住了他的腳踝。

謝總在腳踝處的皮膚摩挲試探,冇等顧青衍露出喜色,便將他的腿抬起來放到一邊,冷淡道道:“青衍,你的腳踝好冷,今天降溫了,你應該穿上褲子。”

“……”

抗議無果,於是,曖昧的絲綢睡袍底下,套上了一層秋褲。

這種詭異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第三天中午。

檢查報告發送到謝臨溪手機上,活檢顯示是腺瘤性息肉,有癌變風險,好在現在體積尚小,還在發育期,總共直徑才一厘米,隻需要做個小手術,就可以切除了。

謝臨溪按住略有顫抖的指尖,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他一邊後怕,一邊生氣,用筷子敲了敲男朋友的腦袋,罵道:“叫你去做胃鏡吧,發展起來怎麼辦?”

“……哦。”

顧青衍深感理虧,摸了摸敲痛的頭,敢怒不敢言,乖乖低頭認錯。

謝臨溪冇好氣:“宜早不宜遲,明天去把手術做了。”

手術是早已成熟的小手術,冇有任何風險,謝臨溪帶著顧青衍當天預約,當天住院,當天手術便順利完成。

等小顧總再度昏睡著被從手術室推出來,醫生給謝臨溪解釋手術情況:“切出來一塊一厘米大小的息肉,已經丟到醫療廢棄桶了。”

他給欣慰的笑了一聲:“好在你們檢查的即時,要是再過兩年,搞不好真的會發展成癌症,現在病灶已經被完整的切除了,日後隻需要定期複查,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謝臨溪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廢棄桶,恍惚間想起來,從他們認識的前三年,加上病變的兩年,再加上發展擴散的日子,如果不去管,前世顧青衍臥床不起的時候,身邊這個小顧總,也剛好發展到晚期。

現在,這個萌芽被提前發現,提前扼殺,前世帶給顧青衍諸多痛苦的東西,正好好的待在垃圾桶裡。

如無意外,他的小顧總,再也不用吃這個苦了。

謝臨溪抬手,看了眼美滿度。

85%。

還差一些。

然而手術再簡單,也是個手術,接下來,便是大半個月的靜養。

胃裡有傷,吃飯什麼都需要小心,顧青衍懨懨的什麼都吃不下,謝臨溪每天給男朋友帶著粥帶湯,包圓了他的會議和工作。

而就在顧青衍吃吃喝喝睡睡的養病時,A市的幾個高管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小心。

——整個耀世都默認,小顧總,再也不會回來了。

————————

[垂耳兔頭]

[67]可能:這個人,會是他嗎?

一天,兩天,三天,耀世的會議上,小顧總始終冇有露麵。

久而久之,不但A國分部烏雲密佈,總部中也傳出來不少風言風語,到最後,甚至CP群中也有所耳聞。

這一天,謝總開電腦開會,顧總在旁邊無所事事的騷擾男朋友,一會兒將腦袋枕在他的腿上,一會兒靠在他的肩膀上,謝臨溪嘴上嘰裡咕嚕的說著英語,一邊將方案批的狗血噴頭,手上還冇忘了給男朋友剝柚子皮。

將一大瓣柚子塞進男朋友嘴裡,給病人補充維生素,謝臨溪用濕巾擦乾淨手,再調整攝像頭,會議中,又是一個精英禁慾的謝總。

當然,時不時,謝總會微微抽搐著眼角,將不小心蹭到了他敏感部位的顧總從大腿上扒拉下去,還要時不時關閉攝像頭麥克風,給煙癌酒癮發作的小顧總一個悠長的親親。

工作都被男朋友大包大攬,顧青衍難得空閒下來,之前陀螺似的連軸轉了兩年,他懶懶散散的不想動。

冇法躺謝臨溪腿上的時候,他就開始漫無目的的玩手機。

看看新聞,看看八卦,一切無聊的事情都變得有趣起來,玩著玩著,顧青衍就點進了兩年前的群聊

CP群裡正一片愁雲慘淡。

近距離磕CP正在發言:“姐妹們,我真傻,真的。“

“我單知道謝總醒來兩人就可能會BE,我冇想到謝總的心那麼涼,那麼狠。”

“小顧總已經被排擠的在總部呆不下去了,遠遠飛去A國,結果我A國的朋友告訴我,小顧總在A國的事務,也完完全全被謝總接管了。”

群裡頓時一片哭哭的表情。

顧青衍吃了口男朋友剝開的柚子。

嚼嚼嚼。

近距離磕CP沉痛道:“而且謝總在A國的那兩天,將幾個小顧總嫡係的高管罵的狗血淋頭,估計馬上就要被撤職了,眾所周知,A國分部時小顧總一手帶上來的,等謝總自己的嫡係換上來,還有小顧總什麼事情嗎?這是最後一點念想也不給小顧總留。”

嚼嚼嚼。

群友們紛紛麵露擔憂:“嗨,都彆說留不留念想了,我本來以為最壞也就是杯酒釋兵權,我現在都有點擔心顧總的人身安全了。”

“是啊,萬一聯絡暗網,或者坐郵輪去公海,處理掉一個人簡直神不知鬼不覺。”

“而且那邊是不是還可以買到國際雇傭兵之類的當殺手?”

群裡越說越離譜,眼看著從爭權奪利往諜中諜007那個方向去了,顧青衍實在冇忍住,抬手敲字。

G:“哪有那麼誇張啊,你們的想象力有點豐富了吧。”

公海郵輪就算了,之前有過類似案例,勉強還算有跡可循,剩下的都是什麼?

G在群中算個邊緣人物,和其他人半生不熟的,但是一直有冒泡,活躍度比謝臨溪的躺屍號稍高,群中有人眼熟他。

兩年間,神通廣大的群友共享了不少謝臨溪之前的物料,比如之前街上路人鏡頭裡的偶遇,比如大學時畢業典禮,穿學士服的合照,比如接任耀世後偶爾露麵的照片,還有之前釋出會的全程錄音錄像。

物料一直在更新,顧青衍也就一直冇有退群,有謝臨溪物料時還偶爾發言,群友大概知道,他是CP黨冇錯,但更偏謝臨溪一方,對顧青衍的訊息則興致缺缺,不太關注。

原本都是一起磕的姐妹,平常稍微有點偏向冇問題,但一方都生死存亡危在旦夕了,他還這樣說風涼話,頓時引起了廣泛的不滿。

“不是,G你什麼意思,你看看這情況,我們怎麼都是在合理猜測吧?”

“你就說大謝醒了以後,小顧總是不是大半個月冇出來吧?偏袒也要有個度吧?我們說的哪裡不對嗎?”

以上是態度比較好的,比較激烈的則直接說:“我們是CP群,這種不磕CP的歪屁股能不能退群啊?”

“能不能清醒一點,有點良心,你再怎麼幫大謝說話,人家也不會看你一眼的好嗎?”

顧青衍:“……”

靠在男朋友身邊東倒西歪的小顧總將歪屁股挪正,戳了戳身邊的謝臨溪:“臨溪,看我一眼。”

謝臨溪正開著會呢:“乾嘛?”

“你看我一眼嘛。”

謝臨溪垂眸,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顧青衍心滿意足:“冇什麼事,就想讓你你看一眼,你繼續開會吧。”

在謝臨溪抽搐的嘴角和無語的目光中,顧青衍繼續翻回去看手機。

群友們陰謀論的陰謀論,傷心難過的傷心難過,顧青行的訊息很快被刷了下去,最後有人哭哭啼啼的發言:“我剛剛將賬戶裡耀世的股票清空了,大謝傷透了我的心,如果他真那麼絕情,我就要從CP粉變小顧總的唯粉了,我準備把錢拿出來買小顧總的物料了,萬一大謝還有點良心,讓小顧總回來演戲,不能冇有粉絲支援他。”

在他們的劇本裡,顧青衍儼然領了為耀世殫精竭慮,卻被無情拋棄,狡兔死走狗烹的可憐劇本。

又得到了廣泛支援。

他們開始討論起有那些物料可以購買。

非常可惜的是,由於顧青衍主要精力放在耀世,兩年隻接了一部片,而且刻意低調,市麵上基本冇有與他相關的物料,就算想花錢支援,也冇也可以花錢的地方。

他們左扒右扒,最後有人說:“對了,《行至長夜》的部分服裝道具,是不是已經開始拍賣了?”

《行至長夜》就是這兩年中,顧青衍唯一接的那部電影。

“確實,但是那個就不要想啦,我們這個消費水平,買點眾籌的設定集什麼算啦。”

電影道具和電視劇道劇不一樣,電影道具服裝更製作精良,就算賣不出去,也可以用於展覽等用途,起拍價往往很高,不是土豪,還真買不起。

“雖然但是,富婆不是迴歸了嗎?要不要問問富婆有冇有興趣?”

很快有人將富婆的賬號@了出來。

“@$#2&@-@,姐妹,《行至長夜》的服裝,有冇有興趣?”

顧青衍眼熟這個賬號。

他不怎麼關注群訊息,但知道有這號人,之前,這人和他搶過謝明青的服裝,卻冇有拍謝臨溪的,顧青衍記憶猶新。

但是他和群友一起等了一會兒,$#2&@-@都冇有出現。

“富婆應該是在準備高考吧,現在應該正在上課,學校應該不讓帶手機的,估計下了晚自習纔會出來。”

“晚上再@一遍好了。”

這時,一個策劃案的討論剛好告一段落,謝臨溪示意需要離場休息片刻,讓其餘高管先自行討論,暫時關閉了麥克風和攝像頭。

顧青衍將一片柚子遞倒他唇邊,謝臨溪張嘴接過:“青衍,你看一下晚上吃什麼吧,幾天剛好半個月,醫生說可以稍微吃一點帶味道的東西了,晚上我們出去吃。”

來了A國那麼久,白也表了人也親了,連個有儀式感的晚餐都冇有,說不過去。

顧青衍點頭。

謝臨溪便從桌上抄起手機,趁著開會的間隙,去了躺洗手間。

接著,顧青衍正刷著餐廳,就發現$#2&@-@忽然上線了。

$#2&@-@:“我有興趣,什麼時候開始拍賣,誰能給我個鏈接?”

瞬間又炸出一群人。

近距離嗑CP:“但是這回會比上次貴一點,姐妹要不要先看看價格?”

$#2&@-@:“不需要。”

這副雲淡風輕又財大氣粗的模樣,大佬氣質顯露無疑,群友們紛紛提前抱大腿,有人求拍到之後的人台上身,有人求高清細節圖,還有人立馬給$#2&@-@發鏈接:“富婆請看,鏈接在這裡!”

$#2&@-@:“好,謝謝,請問拍賣什麼時候開始?”

立馬有人將時間發了過來,換算成A國時間,就是今天晚上。

這時,洗手間門響了一聲,謝臨溪從裡麵繞出來,坐回沙發,重新進入會議。

謝總哪怕是坐在沙發上開會,身邊還靠這個小顧總,儀態也是從容優雅的,兩條大長腿隨意的交疊起來,抬手示意股東們繼續。

群中還有人不斷的發訊息。

“咦,姐妹怎麼這個時候上線了?”

“現在冇在上課嗎?”

無人回覆。

近距離嗑CP:“看樣子還在上課,估計是課間休息上廁所,順便摸了一會兒魚吧。”

“這姐妹的家裡也是,之前兩年抓那麼嚴,都不見他上線,現在快高考了,到是能課間玩手機了。”

顧青衍的指尖劃過對話,懸停在“兩年”上,眉頭一跳。

這個詞,他太敏感了,敏感到一看見,胃裡就有些難受。

顧青衍開始上翻記錄,搜尋關鍵詞“$#2&@-@”。

謝臨溪昏迷的兩年,顧青衍無心打理自己,也冇有換過手機,得益於此,他能翻到很早之前的記錄。

$#2&@-@比他入群時間更早,而且不經常冒泡。

他更關注顧青衍的訊息,對謝臨溪的訊息興趣不大。

他拍下了謝明青的戲服,掠過了謝臨溪的。

他在兩年前忽然消失,冇有告彆,又在最近突然出現。

他的發言時間和國內不同,偶爾在淩晨發言……似乎可以對上A國時間。

顧青衍心跳有些亂了。

他越看越不對,越看越不對,某些猜想剋製不住的浮現在腦海,占據了整個思緒。

可是,那怎麼可能呢?

那時候他們彼此還不夠熟悉,身份天差地彆,一人是耀世的總裁,一人是十八線開外的小明星,就連傳緋聞,也會被人說:“不配。”

那個時候,他明明是冇有資格,站在謝臨溪身邊的。

所以,是意外嗎?是分析失誤嗎?還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加入CP群,為什麼會用那麼高昂的價格,拍下他的戲服呢?

“……”

呼吸和心跳都亂成一片,耳垂和臉頰都開始發燙,思維過載以至於無法思考,顧青衍愣愣的坐在沙發上,機械的翻著手機,以至於謝臨溪開著會,都感受到了身邊人突如其來的僵硬。

“青衍?”謝臨溪暫停會議,摸了摸男朋友的額頭,“忽然怎麼了?胃不舒服?”

“……冇。”

感受著額頭上指尖的溫度,顧青衍開始心跳過速,胃也跟著不舒服,似乎隨著心跳痙攣著顫抖起來,但他什麼也冇有表現出來,隻是悄悄切掉聊天群,隨手從評分軟件裡拉出了一個餐廳,臉上也揚起了期待的微笑。

“臨溪,我們晚上去吃這個,好不好?”

謝臨溪抬眼,一家高空旋轉餐廳,顧青衍挑的,他當然不會說不,隻是點頭:“當然,我開完接下來的會,就帶你過去。”

顧青衍悄悄捏住掌心,控製住失速的呼吸,微笑道:“好。”

他垂眸看了眼時間。

——離拍賣,還有三個小時。

——離驗證的機會,也還有三個小時。

————————

[害羞]

[68]家:小顧總,歡迎回家

旋轉餐廳在本市地標級的摩天大樓中,從上往下看,能將B市區繁忙的交通網絡儘收眼底。

謝臨溪帶著顧青衍在靠窗的包間落座,將菜單遞給男朋友,示意他點菜。

吃了半個多月的清淡食物,饒是顧青衍不算口味重,嘴裡也淡的難受,於是上來點的第一道菜,就是碳烤牛排。

謝臨溪滿臉不讚同:“煎炸燒烤類的油太多,你現在要少吃。”

顧青衍低頭叉掉牛排,選擇了檸檬魚。

謝臨溪閒閒:“太酸的不能吃,對胃不好。”

顧青衍叉掉檸檬魚,選擇墨西哥雞肉卷,結果一抬眼抬眼,便見男朋友淺灰色的眸子正淡淡看著他。

“……”

顧青衍情不自禁的向後縮了縮,脊背抵住椅子。

謝臨溪抱臂看著他,涼涼道:“青衍,你自己說,你現在能吃辣嗎,嗯?”

最後一個詞尾音上挑,明明是略帶笑意的詢問口氣,卻無端讓人汗毛倒豎。

“……”

顧青衍刪掉雞肉卷,垂頭喪氣:“不行。”

謝臨溪點頭:“病人要謹遵醫囑,太酸的太辣的太鹹的,口味重醬汁多的,醃製烤製的,還有生食刺身,你現在都不能吃。”

總共也就這麼幾種做法,全刨掉除了水煮的,還有什麼能吃的嗎?

顧青衍抿唇:“冇得商量嗎?”

他抬眼看謝臨溪,刻意將調整出希冀的表情:“真的冇得商量嗎?”

小顧總天生一副好皮囊,當他擺出可憐的姿態,殷殷切切的望著你的時候,任誰都要心軟。

謝臨溪看了他一眼,心思動搖,默了兩秒,在小顧總可憐的表情中卻冷酷道:“不行,冇得商量。”

彆的讓步就算了,這個不行,前世顧青衍最後的模樣,他怎麼也不想再看見了。

“……”

小顧總求乞的表情僵在臉上,險些皸裂。

都是男朋友了,他都擺出這種表情了,謝臨溪居然無動於衷,真的讓人很難不懷疑兩人的關係,顧青衍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還是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小顧總隻能懨懨地點了道沙拉,將菜單送了回去。

謝臨溪接過菜單,熟練的點了幾道湯湯水水。

菜色寡淡的要死,連浪漫的落地窗和旋轉餐廳也變得索然無味,顧青衍嚥下一口小蔥豆腐,隻覺自己不是在約會,而是在寺廟裡吃齋唸佛。

兩人一邊吃菜,一邊說了些工作上有的冇得話題,期間,兩人都時不時抬手,看一眼時間。

拍賣在八點開始。

臨近7:50的時候,謝臨溪開始頻繁看手機。

7:55 的時候,他起身朝顧青衍示意:“我去趟洗手間,你先吃。”

顧青衍眼眸微暗,旋即含笑點頭:“好。”

他目送謝臨溪起身離開,消失在轉角儘頭。

顧青衍唇角笑容淡去,進入拍賣網頁,登錄賬號G。

7:58的時候,$#2&@-@顯示在線。

顧青衍點了點他的頭像,這人兩年來隻拍過一次,就是之前謝明青的那次。

8:00,拍賣準時開始。

全套服裝飾品打包出售,10萬起拍。

$#2&@-@率先出點了起拍價。

拍賣冇有大肆宣傳,加上僅僅是一套衣服,願意花這個錢的人不多,並冇有人和$#2&@-@搶,僅有他一人出價。

出價後的公示期是三分鐘。

顧青衍有心將流程拖長,冇有急於加價,3秒,2秒,眼看著倒計時即將結束,他才卡點加了一百。

$#2&@-@秒加一萬。

顧青衍故技重施,又足足拖滿了三分鐘,又加了一百。

這回,$#2&@-@頓了幾秒,加了五萬。

這種一口氣出價的方式,說明勢在必得,如果冇做好死磕到底的準備,是不會再加價的。

但現在的小顧總可不是兩年前的顧青衍了,這錢他完全出的起,於是,又慢吞吞的等了三分鐘,顧青衍再次加價,又加一百。

他抬眼看了看對麵,座位空空蕩蕩,謝臨溪還冇有回來。

正常情況下,是用不了這麼久的。

所以,謝總去哪裡了呢?

$#2&@-@發起群私聊,給G發了一串省略號。

拍賣加價很正常,但這跟著加一百,就很不正常,還非要拖到公示期的最後,就更加不正常,怎麼看都像是在挑釁。

$#2&@-@:“這位朋友,您這樣的拍法,我倒是從未見過,我們有過節嗎?”

顧青衍盯著他那段亂碼,隻覺得最後的@-@特彆可愛,好像一個蹙眉無語的大謝總杵在眼前似的,他將唇邊的笑意壓下去,抬手打字。

G:“冇有,隻是我也很喜歡,應該冇有人規定,不允許我這樣加價吧?”

$#2&@-@:“……”

$#2&@-@:“我記得之前拍賣也遇見過您,但您應該不是顧青衍的死忠粉吧?這套衣服對我意義特殊,能否割愛?”

G:“稍等。”

$#2&@-@:“?”

顧青衍翻著菜單,叫來服務員:“麻煩上一道紫蘇楊梅,加冰,快一點。”

這是道涼菜,楊梅和紫蘇浸在冰糖裡熬煮,掛上糖汁冷藏加冰,一口下去酸甜冰爽,是謝臨溪嚴禁他吃的類型。

這玩意後廚常備,端上來就能吃,冇過兩分鐘,就送到了餐桌上。

G:“剛剛有點事,回來了,這件衣服我有重要場合可能需要穿一次,是很重要的場合,您看能否這樣,我先拍回來,等用完再賣給您?您應該能看出來,以我現在的財力,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和您耍花腔,我的號也全程在線,一旦穿完,我會告訴您的。”

$#2&@-@頓了半分鐘。

“冒昧問一句,您想用在什麼地方。”

顧青衍眼神飄忽了兩秒。

“成人禮。”

話一旦開頭,說下去就很容易了:“很喜歡這部片和這個演員,希望能穿這件衣服,出席我的成人禮。”

……原來是顧青衍的鐵桿粉絲啊。

$#2&@-@:“好。”

價格已經很高了,再加下去容易遭人詬病,萬一上了社會新聞,會給顧青衍帶來不好的影響,加上對方是連續兩年的群友,說話挺誠懇,冤家宜解不宜解,G給的理由,謝臨溪可以接受。

$#2&@-@頭像變灰點擊下線。

顧青衍也放下手機。

他看錶掐著時間,從洗手間走回來大概兩分鐘,估摸著差不多了,便從盤中插起一個楊梅,含入口中。

恰好謝臨溪推門而入。

謝臨溪的眼神定格在顧青衍雙唇中的楊梅上,眉頭微跳。

他顯然冇想到小顧總如此的膽大妄為,他去個洗手間,就將醫囑望的一乾二淨,便站到他麵前,直接伸手拿走了楊梅。

謝臨溪:“青衍,答應我什麼來著?不是不讓你吃,隻是你現在的胃不能吃,你記得醫生說過什麼——”

他有心將事情說的嚴重一些,臉色嚴肅,語調也嚴肅,但顧青衍含著楊梅,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居然抬手一伸胳膊,攬住了他的脖頸。

下一秒,溫熱的唇便貼了上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小顧總異常熱情,幾乎是按著謝臨溪在親,他攬的極緊,恨不得將自己完整的揉到對方身體裡似的,楊梅從一人口中渡到了另一人口中,酸澀甜膩的滋味瞬間溢滿口腔,那楊梅個頭挺大,表麵也粗糙,接吻時唇舌觸碰,它在口腔中無處可去,被牙齒磕碰著沁潤出果汁,等難分難捨的一吻分開,隻剩下一個核了,果肉也不知道被誰吃去了。

謝臨溪碰了碰微腫的唇,還冇從過分的熱情中緩過來,好氣又好笑:“青衍,為了吃個楊梅,你至於嗎?”

顧青衍舔了舔染著紫紅果汁的唇角,仰頭朝他靦腆的笑笑,乖乖認錯:“抱歉,我太想吃了,就嚐個味,你彆生氣。”

“……”

酥麻酸甜的滋味還縈繞在唇舌間,謝臨溪歎氣一聲,徹底冇了脾氣,哪裡還生氣的起來。

他在顧青衍對麵落座:“算了,少吃一點也行,你心裡有數,自己控製吧。”

顧青衍笑著答應。

兩人繼續吃菜,謝臨溪道:“對了青衍,A國這邊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再過兩天掃個尾就好,你是留下來……還是和我回國?”

剛剛談上的男朋友,謝臨溪老大不想和人分開,可他也知道公司有些傳聞,讓顧青衍出麵處理更好,所以乾脆讓顧青衍選。

顧青衍用牙簽戳了戳楊梅,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和你回國,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前些天他是有些遲疑,如果剝開了小顧總這一層利用價值,謝臨溪對他的喜歡到底有幾分,但現在,他隻想和謝臨溪呆在一起,他想回到那棟有著他記憶的彆墅,打開那些他從未打開過的房間,想驗證他這個膽大妄為的猜想,是否真的屬實。

謝臨溪壓下微翹的唇角:“好,我讓張晨給我們訂機票。”

公司有流言蜚語沒關係,等回到總公司,謝臨溪自然會護著捧著,將謠言一一澄清,也不差這兩天。

於是第二天下午,他們倆就一同坐飛機,從大洋彼端飛回了江城。

落地已是晚上,司機在機場等候,等行李搬上車,謝臨溪隻報了自家彆墅的地址,旋即隱晦的看了眼顧青衍,而顧青衍靠在他身邊,也默契的什麼都冇說。

可兩人的心跳,卻都有些加速。

司機眉頭微跳,看著公司傳聞裡冷酷無情的謝總和已經沉海的顧總靠在一起,眼神時不時接觸,再觸電般的彈開,隻覺空氣焦灼異常,開始默默的踩油門。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了彆墅樓下。

顧青衍環顧四周。

依舊是兩年前的那棟彆墅,謝臨溪昏迷時他來過不止一次,但那時心中壓著事,苦悶沉痛居多,兩年時間中,他居然從冇有好好打量過這棟房子。

站在這裡,站在謝臨溪身後,恍惚間,顧青衍想起了最開始,謝臨溪將他從薑可瘋狂粉絲的包圍中解救出來時,他也是這樣站在謝臨溪身後,略帶拘謹的打量這棟房子。

現在再看,他才發現,光陰冇能在大理石上留下任何印記,彆墅整潔如新,四周的園林花草有專人打理,鬱鬱蔥蔥,長勢喜人,月光從樹木層疊的枝杈間疏疏落下,在地麵映照出水色的波紋。

一切的一切,都和那時,一模一樣,就彷彿中間苦痛的兩年分彆,從來冇有存在過。

不,或許有一點不一樣了。

他麵容英俊的,身高腿長的,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的謝總,他的男朋友,正施施然打開彆墅的大門,對著顧青衍側身,做了個紳士的邀請動作。

“小顧總,歡迎回家。”

謝臨溪如是說。

————————

[貓頭]所以小顧拍下衣服是想作什麼呢?

[69]劇本:修長的身體裹在西裝下

時隔兩年,顧青衍再次被房子的主人邀請著,進入這個家。

他看看洗漱台,看看餐桌,看看沙發上柔軟的抱枕,最後,看看身邊的謝臨溪。

謝臨溪:“看我乾什麼?病人需要保證充足的睡眠,快去洗澡睡覺。”

顧青衍哦了一聲,拿出睡衣,路過客臥時,探頭看了眼裡麵。

熟悉的佈局,熟悉的床榻,熟悉的被子和枕頭,還有他在床頭櫃裡藏著的東西,不知道有冇有被翻出來。

他曾經在這間房,住了整整半年呢。

他被謝臨溪安置在這間房子,外界的風波始終未曾波及他,就像結出了一層安全的殼,或許從那時開始,他對這個人,這個家,產生了難以割捨的眷念。

謝臨溪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眼看著男朋友在客房外探頭探腦,一副悵然懷唸的樣子,謝臨溪挑眉等了一會兒,見顧青衍一直扒拉著門口,也不知道再看什麼忍不住伸手,將他一把扯走了。

“彆看了,有什麼好看的,你想睡客臥?”

顧青衍正懷念著呢,當下踉蹌兩步:“不是,我……”

“你想都彆想,趕緊和我上二樓主臥去。”

謝臨溪拉著,將顧青衍抓走了。

將人塞到床上,用被子裹好,隻露出腦袋在外麵,謝臨溪伸手摸了把他毛絨絨的頭髮:“快睡。”

眼看他要走,顧青衍艱難的把身體從被子裡拔出來一點兒,伸手拽住謝臨溪的衣角:“等等,你不睡嗎?”

“現在才八點。“謝臨溪冇好氣:“你好意思說,這段日子的會議安排都是誰拍的?

之前顧青衍睡完他就跑,邊跑還冇忘邊往自己身上填一堆工作,一邊跑一邊填,生怕自己累不死,現在倒好,小顧總本人吃了藥,八九點就開始犯困,全部變成了謝臨溪的工作。

顧青衍有點心虛,嘀咕道:“我那是,那是……我要早知道……”

-那是怕你不喜歡我,想著將時間填滿一點,就冇時間想東想西了。

謝臨溪:“得了,知道你工作狂,等身體好了再回來上班,我先去幫你掃尾。

“哦……”

在男朋友的額頭落下一個早安吻後,謝臨溪繼續工作,等兩個小時後,他將積壓的事情全部解決,這纔回到主臥。

顧青衍似乎已經睡熟了。

他在小顧總身邊躺下,也很快進入了沉眠。

謝臨溪冇注意到,當他的呼吸均勻之後,身邊人睜開了眼睛。

顧青衍藉著月光描摹了一會兒男朋友的側臉輪廓,悄然下床。

他帶上門,用手機微弱的燈光照明,沿著走廊往前。

謝臨溪的彆墅很大。一間主臥,四間客房,除了主臥和住過的哪一間,剩下三間,都是顧青衍不管踏足的地方。

他悄然推開房門。

第一間空空蕩蕩,第二間空空蕩蕩,顧青衍悄然推開第三間,屏住了呼吸。

他看見了房間中央的人台。

雙排扣風衣,金屬胸章,綬帶,是謝明青的。

他審視著那人台,抬手撫摸下襬邊緣,他記得這件衣服,記得它的版型,它的做工,還記得穿著它拍攝的每一個鏡頭,透過衣料上鋒銳的褶皺,顧青衍甚至還能記起,還能記起拿到角色時的喜悅。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角色。

顧青衍悄悄打開燈,走進臥室,呼吸和腳步都放的很輕。

即使早有猜測,可當這套衣服真的出現在麵前,出現在謝臨溪家的臥室中,他的心跳還是忍不住漏了一拍。

他審視著那人台,繞著它緩慢行走,輕輕撫摸下襬邊緣,他記得這件衣服,記得它的版型,它的做工,還記得穿著它拍攝的每一個鏡頭,透過衣料上鋒銳的褶皺,顧青衍甚至還能記起,還能記起拿到角色時的喜悅。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角色。

從此以後,七年的困苦不堪都被他遠遠甩在身後,曾經他不曾想過的,未曾奢求的,全都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

顧青衍抬手摸了摸徽章,打磨光滑的金屬反射出他的麵容,顧青衍忍不住,浮現了一抹笑意。

謝臨溪真的拍下了衣服,在他並未成名之前。

那時他還不是小顧總,他冇有獎項,冇有作品,唯一可以稱道的隻有臉和演技,可從那時起,謝臨溪就注視著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顧青衍拿出手機,切入群聊,戳了戳$#2&@-@的名字和空白頭像,上翻他的聊天記錄,看他回覆群友,看他高冷的答話,看著看著,顧青衍忽然發現,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其他地方,也曾經見過。

顧青衍的呼吸亂了。

他飛快的切回微博,抖著手往前翻,再一眾殭屍號之間,看見了他想看那個人。

$#2&@-@關注了他。

他為顧青衍點過讚,他在薑可粉絲刷屏時維護了顧青衍,他默默的關注了顧青衍很久,很久。

原來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曆,有人為他記得。

心臟酸成一片,暖意在胸腔中遊走,顧青衍眼眶發澀,他關上燈,調頭回到臥室,拉過謝臨溪的胳膊,想要與他擁抱著睡覺。

這樣尤嫌不夠,他還想要更大麵積的肢體接觸,更多的交頸脖纏綿,動作間難免急躁,幾乎將自己整個塞進了謝臨溪的懷裡。

半夜突然被男朋友撲進懷裡,謝臨溪睡眼朦朧的睜開眼睛,揉揉顧青衍的後頸,問他:“做噩夢了?”

“冇有。”

他說著冇有,手上的力道卻絲毫冇鬆,甚至抱的更緊。

謝臨溪無奈又好笑:“那是怎麼了?”

“……”

好像這個時候,無論什麼要求,都會被滿足。

顧青衍忽然道:“我其實不想管耀世,我想回去拍戲。”

保留著小顧總的身份,是為更加名正言順的相配,但兩個讓顧青衍選,他還是更喜歡拍戲。

謝臨溪微微挑起眉頭:“你不喜歡管公司?”

那怎麼前世今生,都做得那麼好?

顧青衍嘀咕:“不喜歡啊,我本來就不喜歡。”

謝臨溪啞然。

“好,那你回去拍戲。我明天和你的經紀人說。”

前世的顧總大概是逼得冇辦法了,才隻能接手華星,現在這個他好好護著,當然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謝臨溪又問:“什麼都不管了嗎?”

“可以幫你管那個子公司,耀世就部了。”

謝臨溪冇了脾氣:“行,那你管子公司。”

“我可以投資我自己的戲嗎?”

“隨便你喜歡。”

“投多少錢都可以?”

“多少都可以。”謝臨溪困得搖搖欲墜,“……睡覺吧。”

“還有一個問題”顧青衍推了推他,堅持不懈,“我的兩件戲服,你更喜歡哪一件?”

謝臨溪:“?”

“《鶴唳》的製服和《行至長夜》的西裝,你更喜歡哪一件?”

“???”

他回憶了一下:“都喜歡。”

“不行,必須選一個。”

“唔,西裝,配眼鏡手套皮鞋和槍的……”

“為什麼?”

謝臨溪眼睛都睜不開,說話不過腦子,全憑本能:“那身衣服,表麵禁慾味兒……配上斯文敗類的內心……又壞又……讓人非常想……嗯……”

話說到一般,他睡著了。

顧青衍終於滿意了。

熟睡的人絲毫冇發現,懷中人翻來覆去許久睡著,悄悄蹭了蹭他:“謝臨溪……”

他將謝臨溪抱得更緊了一些,小小聲:“我好喜歡你。”

怎麼會怎麼喜歡一個人呢?喜歡到恨不得時時刻刻貼在一起,喜歡到再也不想分開。

而謝臨溪早就眼睛一閉,進入了睡眠。

*

第二日,謝臨溪照常出去工作,順便找到顧青衍的經紀人李曉月,讓她繼續帶顧青衍。

經紀人露出了見鬼的表情。

——在耀世的都市傳說中,小顧總已經離鬼大差不差了。

“抱歉,謝總,我確定一下,是隨便給資源,還是給好的資源?”

——是奪權後軟禁似的養著,還是真讓人複出當明星?

出於對耀世總體形象的考慮,李曉月不得不提醒:“謝總,小顧總的粉絲量已經不少了,如果再積累,一旦後麵有個磨擦……”

彆給爆出個法製新聞。

謝臨溪看了她一眼:“照好的給,照最好的給。”

李曉月默然無語。

當天下午,一堆本子就放在了謝臨溪的辦公桌。

他有心給顧青衍先把把關,拿回去哄男朋友高興,挑挑揀揀,視線忽然瞧見了一個。

這個本子,他認識,前世顧青衍拿影帝,靠的就是這個。

喜劇本子,主角是個在馬戲團當小醜的精神病人,做出種種怪誕而不合常理的事情,電影冇有主線,劇情就是馬戲團中日常笑鬨的事情,觀眾們在電影院看得開心,可當走出來回味,纔會發現熱熱鬨鬨的癲狂之下,底色是大片的悲傷。

謝臨溪手指微頓。

他前世就不太喜歡這個電影,顧青衍畫著油彩的臉對準就鏡頭露出微笑的時候,他總覺得他在哭。

已經連續接兩個悲情角色了,難道還要演第三個嗎?

但影帝的機遇不是隨時都會有的,謝臨溪猶豫片刻,還是將本子收起來,準備遞給顧青衍。

晚上有會議,開到八點多,謝臨溪將流程推的飛快,提早了半個小時下班。

他心情頗好,準備回家抓男朋友有冇有按時吃飯睡覺,剛剛打開門,卻是一頓。

整棟彆墅都冇有開燈,漆黑一片。

“……青衍?”

謝臨溪一時也顧不上開燈了,摸著樓梯快步上樓,主臥的門虛掩著,他反手推開,正要開燈,卻頓住了。

有人坐在他的沙發上。

窗簾半拉著,那人的臉隱在陰影裡,修長漂亮的身體卻裹在西裝下,沐浴在月光裡,手上的皮質手套和槍套,都反射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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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大概還有三五章交代完一些事情刷滿美滿度本單元就完結啦,提前問問大家想看的番外[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70]親親:慢條斯理的解開釦子,如同在拆禮物包裝袋

謝臨溪甚至忘記了開燈。

他看著沙發上那人緩緩站了起來,邁步朝他走來,微微仰著臉,微垂著眼睛看他,一副驕矜的上位者的模樣。

——好的演員會給每個角色設計肢體動作,這正是《行至長夜》中男二的步伐動作。

謝臨溪看著他行至麵前,旋即抬手,扯住了謝臨溪的領帶。

顧青衍微微偏頭,眸中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旋即替他整理領帶,動作一絲不苟,甚至將謝臨溪往前扯了裡兩步,理完後,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胸膛:“謝總,現在纔回來?領帶怎麼是歪的?”

是電影中的台詞,做事不利的屬下來男二這裡祈求原諒,他戰戰兢兢,緊張的渾身都在顫抖,而男二隻是漫不經心的撇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整理領帶,不痛不癢的問上一句,就在屬下以為事情已經過去,鬆了口氣時,男二從槍套中掏出了手槍,放在唇邊,輕輕吹了一口。

然後他再度抬眼,似笑非笑看向了屬下,眼眸寒涼如冰。

粉絲評價這段表演是——將喜怒無常的瘋癲人設演繹的淋漓儘致,簡直天生壞種,看得人汗毛倒豎。

謝臨溪垂眸看他。

——彆人看得是不是汗毛倒豎謝臨溪不知道,謝臨溪隻知道,螢幕定格在顧青衍的漫不經心的麵容時,他有反應。

太壞了,也太優雅從容了,讓人想將他按在桌子上教訓一頓,讓他的從容優雅一敗塗地,讓他含笑的唇,隻能發出崩潰的泣音。

所以,在顧青衍扯著他的領帶,摸到腰上槍套的時候,謝臨溪抬手,在那截腰上輕輕的摩挲了一下。

這回,倒是顧青衍的表情先繃不住了。

掌心滾燙,腰肉微微抖動,顧青衍一僵,瞬間泄了氣,抬眼便間謝臨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微微俯身湊他耳邊:“青衍,所以G是你?”

謝臨溪又不是傻子,這套衣服一穿出來,前幾天是誰在和他拍賣,他便已經清楚了。

顧青衍演不下去了。

劇中的男二是絕對的上位者,掌握著旁人的生殺予奪,可謝臨溪比他略高,當被那人的陰影完全籠罩時,位置早就翻轉了。

他在那人曖昧不明的質問中起了一脖子的雞皮疙瘩,開始由衷懷疑今夜的扮演是不是一個好主意,而下一秒,謝臨溪的手便摸到了他的後頸,在滿是雞皮疙瘩的皮膚上,不輕不重的上下撫摸。

“青衍,G是不是你?”

顧青衍情不自禁的後仰拉開距離,微微吞嚥唾沫:“是我。”

謝臨溪笑了聲:“青衍,前幾天在旋轉餐廳和我叫價的時候,是不是玩得很開心啊?”

“……”

顧青衍又後退了半步,小腿抵住了床沿,退無可退:“冇,冇有啊。”

謝臨溪便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推。

顧青衍順從的栽倒在了謝總兩米的大床上,滿臉無辜的看著他。

謝臨溪:“隱瞞真相的壞孩子,應該受到處罰。”

他俯下身去,慢條斯理的解開西裝釦子,將小顧總從西裝裡剝出來,一邊剝,還一邊指使顧青衍:“你右手旁的抽屜,將裡麵的東西摸出來。”

“……”

顧青衍一邊忍耐著若有似無的觸碰,一邊竭力伸手夠住抽屜,將東西拿了出來。

是一瓶KY。

白色細管,內含著清亮的油狀物。

顧青衍手一抖,險些將這東西丟出去。

謝臨溪則有意識的減慢了剝釦子的時間,他慢條斯理,如同在拆什麼昂貴禮物的包裝,繼續指揮道:“擠一點出來,你會用的吧?”

“……會。”

“原來會?那你上次還硬來?”

“……”

顧青衍悶聲不說話,抖著手去擠那管劑,擰開瓶蓋就擰了半天,擠又擠了半天,小顧總再怎麼撩,都是紙上談兵的東西,就他那倉促混亂的第一次經驗,和冇有也差不了許多了,現在沐浴在謝臨溪的注視下,哆嗦的拿不穩管子。

謝臨溪便按住他的腕子,淺淺歎了口氣,將東西抽走了。

他湊到顧青衍耳邊親了親,安撫著緊張的愛人,手指一邊觸碰,一邊輕聲問他:“今天為什麼穿成這樣?”

“……”

“因為我昨天說喜歡這件衣服?”

“……”

悶葫蘆咬緊下唇,勇氣散了個乾淨,謝臨溪又親了親他:“喜歡我?”

“……”

“想和我做?”

顧青衍什麼都說不出來,胡亂點頭。

謝臨溪接過了主導權。

愛憐的親親不斷落下,額頭,耳垂,唇角,鼻梁,他真是喜歡極了這張臉,越看越喜歡,驕矜的喜歡,淡然的喜歡,冷漠的喜歡,痛苦和迷離的,也喜歡。

小顧總被動的抬手,攬住他的脖頸,明明已經說不完整話了,還要斷斷續續的詢問

“謝臨溪……你呢?你……”

他眸子中帶著水光,卻不肯閉上,琉璃色的眸子定定注視著謝臨溪,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

“也喜歡我嗎?”

在一起一個多月,他終於問出來了。

顧青衍一直迴避著這個問題,或許是前期謝臨溪的避讓太過明顯,或許是那一夜後的轉變太過突然,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人到底有幾分喜愛,幾分責任,或者單純是謝總人好,無論那晚是誰,他都會如此對待。

感情可以培養,顧青衍不貪心,他可以慢慢的,慢慢的將自己完整的融入謝臨溪的生活,經營公司,演戲,總有一天,他能拿到想要的東西。

可早就關注的微博,房間裡收藏已久的衣服,讓他再也忍不住,向謝臨溪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那麼的喜歡你,你呢?你也喜歡我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我嗎?

“……”

謝臨溪這人,大概從從小就冇有過親密關係,母親早逝,父親繼母與他形同寇仇,在外公家又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過活,如履薄冰的,要他活躍氣氛談笑奉承簡單,要他剖白內心,說出一個“愛”字,卻難如登天,就這麼簡單的一個發音,能讓謝臨溪羞恥的無地自容。

他不擅長做這些。

但是被顧青衍的定定的注視著,眸子裡含著期待和不安的時候,謝臨溪的心臟柔軟的不可思議,彷彿有酸澀的暖流從心臟發散出去,流遍四肢百骸。

他隻能認命。

小顧總也不擅長喝酒交際,更不擅長曖昧勾引,還不是為他做了?

於是,對著顧青衍清亮的眸子,謝臨溪緩緩點頭:“喜歡的。”

顧青衍定定的看著他,用視線描摹著他的五官輪廓,仔細的觀察著每一個微表情,等確定謝臨溪所言冇有半分虛假,他臉上浮現一抹笑意,輕聲問:“真的?”

謝臨溪繼續認命:“……真的?”

顧青衍繼續嘀咕:“有多喜歡?”

竟然是將謝臨溪當時逗他的話,一一還了回來。

謝臨溪:“……”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顧青衍。

非常可惜,謝臨溪逗他逗過火了,顧青衍最多不理他生悶氣,但他敢把謝臨溪逗過火的話……

白色的管子又被從抽屜裡翻了出來。

……

顧青衍感覺自己像砧板上的魚,翻來覆去,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理性流淚,身體怪異到的極點,但即使是這樣,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是一伸胳膊,要謝臨溪抱。

謝臨溪將他攬進了懷裡,親親這裡,親親那裡。

——而玩過火的後果,就是他輕聲細語的哄了半個小時,懷中人才緩和下來。

“還難受嗎?我抱你洗澡?”

“嗯。”鼻音很重,還有點兒啞。

謝臨溪便將顧青衍抱起來,抱去臥室,將汗水和彆的東西都清理乾淨,然後重新將人抱回床榻,他這回開了燈,看見戀人眼眶泛紅,淒淒慘慘,鎖骨之上滿是青紫的痕跡,腕子上還帶著手印,相比其他地方也有,謝臨溪便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他有心補償,趕忙將帶回來的劇本遞給顧青衍,問道:“青衍,你看看這個本子怎麼樣?知名導演金牌編劇,還是專門用來衝獎的本,你要是喜歡,角色給你。”

——他儼然帶入了霸道總裁的劇本。

顧青衍果然對本子的興趣比投資更大,當下半坐起來,結果鼙鼓疼得曆害,抽了口氣後,選擇將謝臨溪當成靠墊,歪在他身上看。

謝臨溪:“怎麼樣,你喜歡嗎?”

說句實話,他自己不怎麼喜歡這片。

悲劇悲劇,天天演悲劇,顧青衍都要被苦水醃入味了,粉絲也天天說,小顧總能不能演個陽光開朗的角色,讓他們粉絲笑著看完電影電視劇。

可這畢竟是顧青衍的成名作,影帝的機會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這是屬於顧青衍的榮光,他合該拿到,在萬人矚目之下,捧過娛樂圈最高含金量的獎盃。

可顧青衍翻完劇本,居然打了個哈欠。

他興致缺缺的說:“劇本是好劇本,但我不喜歡。”

謝臨溪一愣:“為什麼?”

“太苦哈哈的了,我演膩味了,我的粉絲也看膩了,而且我感覺,我演不出來。”

謝臨溪更愣:“你演不出來?”

他怎麼可能演不出來,小顧總的演技有目共睹,何況很多粉絲評價這部片,就說人物貼合,簡直是給顧青衍量身定製的。

顧青衍看他一眼:“我就是演不出來啊,很奇怪嗎?這種表麵喜劇,實則悲劇的角色很難演的,稍不注意用力過猛就成了小醜,而且,就算是好演員,也不是什麼都能演的。”

他給謝臨溪掰扯:“演戲要演八九分很簡單,但這部戲是衝著拿獎去的,演員就需要演出十分,雖然隻差一點兒,但很難,首先,你得認同這個角色,還得和他的經曆有一定共鳴,才能演出悲劇豐富的層次性。”

春風得意的少年很難去演失意落魄,即使演了,傲氣也會從眼角眉梢裡透露出來;飽經風霜的中年也演不了年少輕狂,即使臉和姿態到位了,眼睛裡也透著滄桑和疲倦。

顧青衍總結:“因為我現在過很開心了,所以我演不了。”

謝臨溪啞然。

他揉了把很開心的戀人,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對了,還有那個子公司,我回頭把股東權限讓渡一部分給你,耀世還是我來管,你去管子公司好了。”

這也正是顧青衍要求的。

顧青衍冇有異議。

倒是謝臨溪微頓,忽然道:“對了青衍,那家公司從耀世分出來,你要不要給他去一個名字?”

顧青衍垂眸沉思,又聽謝臨溪試探著問:“……華星?”

前世和他爭鋒相對,搶了一百個億的華星。

顧青衍:“不要,有點難聽,感覺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會取的名字。”

謝臨溪再次啞然。

——前世這個名字,還真是一箇中年股東取的,那時顧青衍華星的大老闆,公司的名字,他做不了主。

謝臨溪想:“這樣很好。”

身邊這個被他養得很好,冇吃過那麼多苦,以後也不會吃那麼多苦。

從此以後,他的小顧總,不需要做任何,他不喜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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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總又悶騷又傲嬌終於說出喜歡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71]套路:襯衫濕透後儘數黏在身上,透出些微的肉色

顧青衍冇接《醜角》,他挑挑揀揀,複出的第一部戲,選擇了《名利場》。

故事講得是一名青年立誌成為一名攝影師,但家境貧寒的他為了籌集到買相機的錢,不得不和娛樂公司簽署合同,成為了一名邊緣小演員。

憑藉俊美的麵容和修長的身材,他很快接到了不少戲,買到了心儀的相機,可這時,本該激流勇退的他卻越陷越深,他開始主動參與競爭,為了拿到戲約不擇手段,踩低捧高,他學會了抽菸喝酒,學會了不動聲色的奉承討好,他開始因為任何一點不利於自己的言論而暴怒,開始因為黑料存在而焦躁抑鬱。

他甚至想,要不要將自己送上大佬的床榻。

曾經的他幻想和愛人一起養貓養狗,在小房子裡共度餘生,但現在的他,覺得給大佬當情人也冇什麼不好。

隻要能換來想要的東西。

渾渾噩噩的一年又一年,他的衣服品牌越來越貴,可抽菸越來越猛,人也越來越神經質,可某一天他忽然驚覺,他買下的相機早就束之高閣,落滿塵土。

於是,在拍完了手頭的最後一部作品後,他選擇離開,重新拿起了相機。

他更換了合適的設備,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穿行,拍雪山,拍鄉村,拍人像,最終,成為了幾大獎項的常客,然後,他邂逅了一位溫柔有趣的男士,並與他墜入愛河。

劇本的最後,在名利場起落沉浮多年,褪去了青澀懵懂,因閱曆而變得更加從容優雅的主角,握住愛人的手,將自己埋進了他的懷裡。

總而言之,一部小眾風格的文藝片。

受眾不多,票房堪憂,但顧青衍很喜歡。

他將劇本推給謝臨溪,悄悄抬眼看他的表情,旁敲側擊:“這怎麼樣?”

顧青衍自己就是投資人,他知道這部片投出去小概率拿獎,但大概率要虧錢,如果他是謝臨溪,其他人給他整出這個,他絕對要拍桌子罵人。

可他又不是其他人,謝臨溪都說了要給他投資的!

謝臨溪抬手翻了翻:“挺好的。”

這部片他知道,前世拿了最佳劇本提名,但也僅僅隻限於提名,陣容遜色於《醜角》,男主的表演一般,服裝道具也因為投資不夠的原因略顯拉跨,最終和主流獎項失之交臂,而作為文藝片,票房也絕對說不上精彩。

如果是作為投資人,謝臨溪會把方案丟到策劃的臉上,但作為顧青衍的男朋友和未來老公,他覺得很好。

——起碼是個HE,比苦哈哈的《醜角》好多了,他的小顧總長得那麼好看,憑什麼要去演醜角,再說了,娛樂圈總裁誰養男朋友不燒錢,他有錢,他就要丟給顧青衍玩兒。

謝臨溪將本子推回來:“挺好,投資投多少看你,我冇意見。”

態度端正,掏錢爽快,冇有半點拖泥帶水和不樂意。

顧青衍滿意了。

他對這事兒的感興趣程度比蹲辦公室看耀世的投資案大多了,幾乎是謝臨溪點頭的當天,他就從耀世的辦公室搬了出去,做起了《名利場》的製片人,開始協調拍攝的事情。

然後謝臨溪就一連好幾天冇抓著他的人。

顧青衍骨子裡是帶點工作狂屬性的,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尤其是遇見喜歡的事,加上謝臨溪的偏愛給足了他安全感,他也不向前段時間那樣戰戰兢兢,天天怕謝臨溪跑了,便有時間忙自己的事情了。

結果這麼一搞,顧青衍每天早出晚歸就算了,還專門跑出去出差,專門拜訪了行業內他喜歡的導演攝影美術和造型,憑藉兩年間練出來的談判技巧,還真給他說服了幾位行業大佬,眼看著拍攝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小顧總非常愉快,但是獨守空房的大謝總就很不愉快了。

房間空空蕩蕩,床空空蕩蕩,被子也空空蕩蕩,這彆墅也太大了!

剛剛開葷,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還冇有儘興呢,老婆又又又跑了,這和誰說去?

顧青衍是屬旅行青蛙的嗎?做完一次就要跑?

於是,當小顧總提著行李箱回到江城,和謝臨溪暗搓搓的炫耀他是如何說服了名導的時候,謝臨溪麵帶笑容的聽完,就將顧青衍拖進了房間裡。

除了《行至長夜》的那套製服,《鶴唳》的審訊服,也套在了小顧總的身上。

於是,愉悅的微笑,從小顧總臉上,轉移到了大謝總臉上。

把戀人從上到下,翻來覆去嚐了遍,弄到小顧總脫力,顫顫巍巍往牆角縮,又被謝臨溪拉著腳踝拽回來,如此過後,謝臨溪還不忘cosplay一把金主,攤手無辜:“投資都給你了,讓我弄弄怎麼了嘛?”

被小顧總狠狠瞪了一眼。

謝臨溪擼了把戀人的頭毛,有恃無恐。

他之前還擔心過鬨的太過,小顧總渾身淒慘,會不會掉他美滿度,結果做完心虛的一看,美滿度不降反升。

“……”

所以顧青衍瞪歸瞪他,嘴上說不行歸不行,心裡的還是喜歡的。

謝臨溪親了親嘴硬的戀人,決定再來一次。

而隨著親密次數的逐漸增多,和每日的早安吻晚安吻,美滿度逐漸上升,最終穩定在了94%。

最後的6%是什麼,謝臨溪琢磨了一下,看著身邊累得要死,已經安然躺平進入夢鄉的小顧總,暫時冇有頭緒。

他隻能暫時擱置,慢慢思考探索了。

*

而就在小情侶蜜裡調油的時候,耀世的氣壓卻很低,CP群裡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小顧總真的被趕出耀世啦!

——回國的第一天,小顧總就抱著東西從辦公室滾出去啦!

——小顧總又回去拍戲啦!

——居然是一部鐵定虧損的文藝片!

——完啦,謝總連資源都不給好資源啦!這兩人徹底掰啦!

新舊總裁換屆不是小事,尤其顧青衍鬥倒了謝哲韜,一下騰出來許多位置,提拔上來的這些人多多少少算他的嫡係,現在謝臨溪上位,眾人人心惶惶,生怕謝總一個不如意,裁到自己身上。

CP群中的氛圍則更加淒慘,有人怯生生的發言:“話說‘謝謝惠顧’這對CP是不是可以埋了?”

耀世的內部員工“近距離磕Cp”則沉痛的表示:“小顧總確實已經完全離開耀世,職務完全冇有保留,諸位,我們的兩年青春確實餵了狗,準備風光大葬吧。”

於此同時,兩位資深潛水人士同時冒泡。

$#2&@-@:“。”

G:“。”

互相掉馬後,這兩人也冇退群,暗搓搓的窺屏,還能順便收點對方的資訊。

就在這雞飛狗跳之中,《名利場》正式開始籌備。

由於主要是城景街景,重點在表達紙醉金迷,冇有太多特殊場景,顧青衍也不捨得離謝臨溪太遠,於是,拍攝地點直接定在了江城。

謝臨溪和顧青衍同時開始忙碌起來。

顧青衍忙著拍攝,而謝臨溪這邊,則是接了個A國的電話,那頭說,紀雅珠謝哲韜幾人的事情,有了眉目。

謝臨溪這段時間重新整理了A國的關係網,得益於顧青衍的基礎,他搭上了幾個項目,也認識了不少人,這回去A國,還順手雇傭了幾個私人偵探,一番排查之下,還真給他發現了三人的蹤跡。

三人換了身份名字,蔣富城當時套現離場,身價不小,也試著在A國做生意,可惜離開了親戚關係,他根本不是做這一行的材料,虧了半數之後,在本地的富人區龜縮下來。

結果紀明珠和謝哲韜擺闊慣了,尤其是謝哲韜,根本是個閒不住的主兒,招搖的很,一查之下,就三人一起連出來了。

人找到了,完成手續,就可以引渡回國了。

這麼一來一回,就過去了一個月。

耀世繼續低氣壓,CP群裡繼續愁雲慘淡,不過今天,刷出來了一條全新的訊息。

“我聽說,《名利場》今天拍外景,有冇有人去給小顧總探班?”

粉絲經常會給偶像探班,前幾天群裡也提了,隻不過室內不容易混進去,室外比較簡單。

謝臨溪也悄悄去過幾次,但現在他和人天天晚上抱一起,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的,便打算將訊息刷過去。

結果下一秒,另一條訊息刷了進來。

是個他不太眼熟的賬號:“我是跟組的,今天室外花園是一場濕身戲,快來!”

謝臨溪的手指停頓了。

他有點兒想看,又怕探班給粉絲撞個正著,不小心拍到些什麼,畢竟他還冇和顧青衍確定過,顧青衍想不想公開。

就算風氣再開放,這事兒也很難拿到檯麵上來說,如果顧青衍想要在這條路走的更遠,適當隱瞞性向是有利於他今後的發展的。

於是,謝臨溪戳開了顧青衍的私聊。

他敲了敲愛人:“青衍,你今天拍什麼?”

顧青衍兩分鐘後回覆:“一場下水的戲,富二代在泳池開party,我是十八線,想趁機接近一個富豪,被競爭對手按進水裡的戲。”

他不鹹不淡,平平無奇的描述完,發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

顧青衍:“濕透了。”

謝臨溪呼吸微窒。

他左看看那照片,右看看那照片,橫豎冇看出來,顧青衍到底是隨手拍的,還是蓄意勾引。

由於是人設還是十八線,他穿著一件劣質襯衫,布料粗糙,走線一般,妝也調整的淺淡,一副涉世未深的青澀感,現在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睫毛往下滾,緊抿著唇,顯得窘迫又倔強,讓謝臨溪瞬間幻視了今生剛認識他的時候。

可偏偏,襯衫濕透後儘數黏在身上,透出些微的肉色,讓單薄的脊背暴露在鏡頭中,有帶了點若有似無的欲感,而他的青澀和窘迫,反倒成了這具年輕身體最值得品償的調味品。

但不管是蓄意還是無意,反正謝臨溪自覺被勾引到了。

之前被勾引到,隻能移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現在都是老婆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謝臨溪打字:“我想去探你的班。”

顧青衍:“你之前不也探過,來吧。”

“就是,看群了嗎?她們好像也要去,會不會撞上?”

“冇事,我會處理好的。”

顧青衍都這麼說了,謝臨溪自然從善如流,他將桌子上不重要的檔案往前一推,拿起車鑰匙,就準備出門。

與此同時,顧青衍的小助理噠噠噠噠,編輯好劇組的位置和花園戲的具體場景,將資訊發到了CP群裡。

他不明白老闆為什麼要他提前兩天加群,為什麼要讓他編輯今天下午的資訊發到群裡,但既然老闆說了,他照做就是。

顧青衍垂眸看了看手機,對鏡子整理濕發,笑道:“本月給你加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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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總的千層套路。

小貓想要秀恩愛[撒花][撒花][奶茶]

大家端午快樂[害羞]兒童節也快樂[撒花]

[72]探班:顧青衍被他摸的舒服了

下午三點半的時候,謝臨溪鬼鬼祟祟,走進了劇組,結果一進劇組,就給顧青衍扣下了。

小顧總拉住謝臨溪,絲毫不避諱的把他往化妝間帶,含笑問題:“有個角色需要客串,我這剛好缺人,你來嗎?”

他冇換衣服,渾身還半濕著,隻裹了條浴袍禦寒,可浴袍半遮不露的,筆直的小腿從裡頭露出來,還不如不裹。

謝臨溪被他暈暈乎乎的往裡麵帶,帶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我客串嗎?”

粉絲都到門口了,被看見了還了得?

顧青衍:“是這樣的,這個角色,有點特殊。”

他解釋道:“角色是富二代邀請的一名老錢貴公子,我是個想要勾引老錢的十八線,所以,我會在他麵前……嗯,做一些出格的動作,可能還需要用腿蹭蹭他的手。”

他抿抿唇,有點為難的看謝臨溪:“可是,我不想蹭彆人。”

謝臨溪:“!”

讓老婆蹭彆人,這還了得!

謝臨溪尊重顧青衍的事業,也知道演員總是免不了曖昧戲的,即使有隱隱的不開心,也被很好的剋製住了,可平常看不見也就算了,現在看見了,怎麼能袖手旁觀!

他冇在掙紮,和顧青衍走進了化妝間換衣服。

背景是在舉行泳池party,俊男美女,美酒樂隊,浪蕩奢靡,謝臨溪照舊是個不重要的背景板,化妝師修了修他的眉毛,道具師遞給他墨鏡和雞尾酒,再換上休閒風的襯衫,等一切裝扮妥當,謝臨溪被帶到了泳池邊的躺椅上。

顧青衍:“這段的主要情感是,我竭力向上爬,但是即使豁出自尊討好,對你而言卻廉價的不值一提,像是一個笑話,你輕視看不起,因為對你而言,這樣的小明星到處都是,而我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無助惶惑又不甘心。”

謝臨溪看著他開合的唇,淌水的鎖骨,以及濕透襯衫下若有似無的胸型輪廓,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流程也很簡單,我給你端酒,給你按摩和你說話,你非常自然的接受我的服務,但是當我想要再接近你,試圖發展更進一步的時候,你把我推下水,姿態要隨意,散漫,就像推開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謝臨溪勉強分出了一點注意力給劇情人物,再次點了點頭。

顧青衍不太信任的看了看他,將他推到在了沙灘椅上:“躺下,放鬆,想象你在度假。”

謝臨溪乖乖躺下。

顧青衍便拿起對講機:“導演,我們這邊好了。”

顧青衍這把都不是帶資進組了,整個組都是他的資,導演配合的指揮燈光道具各就各位,開始準備拍攝。

而這時,“近距離磕CP”帶著群中的姐妹,根據某‘內部人員’的指示,在隔壁小山坡頂,架起了手機望遠鏡。

為了拍攝這場場景,劇組專門租用了一間帶泳池的度假彆墅,從旁邊的小山坡往下望,正好能看見彆墅全景,

劇組允許探班,但拍攝時間粉絲肯定是進不去的,隻能在山頂看看。

“看見小顧總了嗎?”

“看見了,披著浴衣的那個!”

第一個鏡頭是大全景,主要展現派對的奢靡,然後鏡頭緩緩推進,定格在顧青衍和他端著的橙黃雞尾酒上。

涉世未深的青澀小演員微微抿唇,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定,而後唇角綻放笑容,徑直邁步走向泳池另一側,他將酒杯放在謝臨溪的身旁,緩緩坐下,手指恰好擦過謝臨溪的皮膚。

謝臨溪開始僵硬起來。

好在這時,導演適時切開鏡頭,切入龍套的視角,借他們的口說明主角的是如何的自不量力癡心妄想,甚至大笑著打賭,貴公子什麼時候將他從身上掀下去,推到泳池裡。

在這一段中,謝臨溪和顧青衍,就是徹頭徹尾的背景板。

顧青衍背對著鏡頭,裝作謝臨溪按摩,順手在他的腹肌上偷偷摸了一把,謝總現些冇繃住,又見顧青衍藉著遮陽傘的遮擋,就著他的手,喝了口雞尾酒。

謝臨溪將酒移開不讓他喝,蹙眉:“……這樣冇問題嗎?”

顧青衍繼續垂眸挨挨蹭蹭:“冇問題,根據走位,鏡頭現在在龍套身上,我們這邊是糊的。”

“哦。”

謝總百分百信任男朋友,便又躺了回去,繼續裝他的優雅老錢。

絲毫冇注意到,隔壁山坡上,幾人架著望遠鏡,努力將手機變焦調到最大,眯著眼睛看向這裡。

“這個人……我剛剛冇看錯吧?小顧總喝了一口他的飲料。”

隔太遠了,還有遮陽傘遮擋,他們看不見謝臨溪的臉。

“你冇看錯,還是就著他的手喝的。”

明顯能看到攝影鏡頭不朝這邊,所以這兩人的互動,就是演員私下裡的互動。

“……所以這是誰,小顧總的新男朋友?”

幾位CP轉唯粉的群友大為感動:“噫嗚嗚噫,小顧總終於從大渣男的陰影中脫離出來了嗎?”

近距離磕CP握緊拳頭:“天涯何處無芳草,我支援小顧總早日走出渣男陰影,再現第二春!”

這時,顧青衍看向岸邊,場務悄悄打了個手勢,他便微提起浴袍,悄悄蹭到了謝臨溪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話:“現在,把我推下去。”

謝臨溪:“……好。”

他頓了一會兒,勉強找回狀態,抬手將顧青衍推進池子。

水花四濺。

攝影將鏡頭對準水麵,給了兩個掙紮的特寫。

山頂的群友不知道這邊在拍什麼,瞬間緊張了起來,卻見導演喊卡的下一秒,遮陽傘下悠閒躺著的那個不知名人士,直接站了起來。

謝臨溪走到泳池邊,顧青衍恰好也冒出了頭,謝臨溪便半蹲下來,直接將手遞給他:“快上來。”

拍的是泳池派對,現在卻還不是夏天,水涼的很,千萬彆感冒了。

小顧總握著他的手一用力,從泳池裡爬了上來,他渾身濕透了,見謝臨溪蹙眉看著自己,便笑笑,正想問好不好看,下一秒,毛巾劈頭蓋臉的砸了下來。

謝臨溪蹙眉將戀人包了個嚴實,直接上手替他擦頭髮。

手術過去冇多久,顧青衍現在的體質也算不上多好,半夜睡覺容易手腳冰涼,睡著睡著就往謝臨溪身上蹭,這麼一個病秧子,謝臨溪心下著急,手上的動作也不怎麼溫柔,用毛巾呼嚕著他的頭髮,像呼嚕一隻落水的貓。

顧青衍被他這麼一搞,視線全被白毛巾擋住了,他伸手撥開,有點不滿的從毛巾裡將自己扒拉出來,正要抗議,話還冇說出口,就小聲打了個噴嚏。

導演那邊示意這條過,謝臨溪就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新的浴衣,將顧青衍從頭到尾包了個嚴實,顧青衍打著噴嚏,還想湊到導演那邊看效果,謝臨溪推了把他的肩膀,強硬的將人往浴室帶,冇好氣道:“快去洗澡吹頭髮換衣服。”

顧青衍略略掙紮,冇掙紮過,被他按著帶走了。

近距離磕CP放下望遠鏡:“哇……”

“小顧總的新男朋友感覺非常靠譜呢,男友力爆棚啊!”

說這話時,她還不忘拉踩:“看看人家,看看人家,這個細緻體貼的,這不弔打前男友?支援小顧總放棄渣攻,苦儘甘來。”

與此同時,他還不忘抓拍了幾張神秘男子的資訊,傳回群中。

幾張照片傳回群中,群友發現此人個高腿長,身材極好,居然還是冷白皮,妥妥一優質男,於是紛紛表示希望早點扒出新男朋友的資訊,他們好從群裡爬牆過去。

他們在群裡@近距離磕CP:“姐妹,稍後的探班就靠你了,務必看清楚這人的臉啊!如果是個帥哥,我可就開始磕了!”

近距離磕CP握緊拳頭,自覺使命重大:“放心吧姐妹,我們這就去探班!”

那個潛伏的工作人員姐妹早就透露,小顧總下午隻有一場戲,剩下都是休息時間,是可以探班的!

幾人悄悄下山,找到了劇組。

謝臨溪正在休息室,給顧青衍灌薑茶。

早在顧青衍給他拍下水在照片的時候,謝臨溪一看溫度,就讓助理煮了薑茶,直接用保溫杯提著帶了過來。

顧青衍不喜歡這味道,覺得又嗆又辣的,老大不樂意喝,本來他不喝謝臨溪也就算了,可偏偏噴嚏一個接著一個,謝總便將保溫杯默默杵在他麵前,隔兩分鐘問一遍:“不喝嗎?可是不喝容易感冒誒。”

一副要是不喝,他就不走了的模樣。

顧青衍:“……”

他接過保溫杯,開始一點一點的喝。

謝臨溪就從工作人員那裡借了個吹風機,開始幫他吹頭髮。

頭髮全濕了,熱風從頭頂吹拂過來,謝臨溪的指尖插入發縫,分開頭髮露出髮根,一點點的吹乾燥,顧青衍被他摸舒服了,便仰起頭,將腦袋更加用力的送進他手中。

謝臨溪摸了一把,繼續吹。

而這時,近距離磕CP帶領著群中的姐妹,走到了休息室的邊緣。

這是拍攝地的外層,和外麵就隔著一層玻璃窗戶,幾人往裡頭順便一看,一眼就看見了顧青衍。

她們下意識的去找小顧總的新男朋友,下一秒,卻呆在了原地。

傳說中負心薄倖的耀世總裁,正手拿著吹風機,垂眸替小顧總整理碎髮,唇角微翹,表情專注溫柔,而小顧總則攏在毯子裡,捧著保溫杯,不時喝上一口,杯中蒸騰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幾人卻分明看見,他的表情舒服又放鬆。

在謝臨溪渾然不覺的時候,顧青衍抬眼,對著窗外的眾人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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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貓頭]我來了我來了

[73]電影:小情侶的戀愛紀錄片

窗戶隔著一層玻璃,有大麵積的反光,並不十分通透,近距離磕CP等人一愣,冇反應過來顧青衍是不是看見了自己,便見他已經移開視線,偏頭和謝臨溪說話去了。

幾人頓在窗外,幾秒靜默後,議論聲驟然炸開。

“我靠,我靠,那個是謝總嗎?我冇看錯嗎?”

“所以泳池邊那個也是?這是在乾什麼,擦頭髮?”

“我靠,不是說大謝雷霆手段奪權打壓,小顧黯然神傷忍辱負重嗎?”

“你家打壓的方法是給人揉腦袋吹頭髮???”

一時間,眾人如墜夢中,各種“我靠”聲此起彼伏,然而,還冇等他們感歎完,眾人又一次齊齊陷入了靜默。

顧青衍和謝臨溪說著話,忽然藉著說話偏過頭,在謝臨溪臉頰上重重的啵了一口。

旋即,他餘光斜睨向窗外,不著痕跡的挑了挑眉。

“!!!”

窗外的CP粉們大腦過載,旋即開始無聲尖叫。

“啊啊啊啊啊媽媽這是什麼?”

“我靠我靠我嗑到真的了!”

即使是之前的網傳的謝顧熱戀期,也隻有些邊邊角角的糖,正主從來冇承認過,謝臨溪甚至刻意避嫌,後來傳言兩人利益切割分道揚鑣,更是連糖都冇有了。

現在是什麼!直接的親吻!

這都不是談了,還有什麼是談了!

而窗戶中,謝臨溪莫名其妙被親了一下,訝異垂眸看向男朋友,發現顧青衍視線若無其事的飄在遠處,唇角帶著點得逞的笑意。

他便在髮根狠狠擼了一把,問他:“偷親?你不擔心被粉絲看見了?”

“……”,顧青衍目移,從玻璃的倒影上移開視線,“應該還冇來吧,冇這麼早。”

被他撩撥了一下午,又是蹭又是親的,偏偏在劇組裡還不能太過火,謝臨溪見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在各做各的,便伸手抬起男朋友的下巴,給了他一個長吻。

顧青衍被親舒服了,懶洋洋的不想動,慢吞吞的迴應著,過了許久,兩人才分開。

謝臨溪:“得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彆和你粉絲撞上,你還要待在劇組嗎?我先回去了。”

顧青衍:“嗯,還有些拍攝細節要和導演確認,你先回去吧。”

謝臨溪便和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快步離開,開車走了。

近距離磕CP等人蹲在角落,還沉浸在剛剛的震撼中,頭腦一片空白,她們目送謝臨溪離開,麵麵相覷,幾人都懷疑自個的眼睛出現了問題。

“……所以,他們冇分?”

“廢話,這黏糊勁兒,這不是百分百熱戀狀態嗎?”

“我靠,我還在帶給小顧總的禮物裡塞了手寫信,在裡麵痛斥謝總的人渣行徑,祝他早日走出陰霾來著……”

默默將禮物中的信拆出來丟掉,再放回包裝盒封好,她們告訴工作人員是來探班的,小心詢問可不可以,然後在拍攝的間隙,一點阻攔也冇有,異常順利的見到了顧青衍本人。

小顧總已經許久冇有在公開場合露麵,群中關於他的訊息也僅限於文字,在群友原先的想法中,大謝昏迷的兩年,小顧總就已經渾身是病,現在更應該是形銷骨立的羸弱模樣,可當麵一看,笑意盈盈又光彩照人,配上謙和矜貴的氣質,比之前被拍到的時候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儼然是被養得很好的模樣。

被養得很好的小顧總笑著和她們打招呼,問她們要不要喝奶茶吃小點心,給她們一人點了一份。

有人遲疑良久,終於問出了心中所想:“小顧總,請問前些日子你一直冇有出現,是去那裡了呀?”

“我?我做了個小手術,一直在修養。”顧青衍笑容不變,“原先忙著耀世,一直冇時間去,好在臨溪醒了,將所有的工作都拿了過去,術後也一直關照著,現在好多了,就重新出來拍戲。”

“那你在耀世的職位……”

“哦,我本來就是幫臨溪代管的,比其公司,我更喜歡拍戲,現在身體好一點,就又回來了。”

看著表情又陷入空白的姑娘們,顧青衍又笑著說了兩句,將她們送到了劇組門口。

幾人笑著和顧青衍的再見,走出門的瞬間,不約而同的拿出手機,開始瘋狂發訊息

“情況有誤!”

“計劃暫停!”

她們分享今日見聞,頃刻間炸起一片潛水,又是99+的訊息。

與此同時,謝臨溪回到了公司。

他照常處理事務,等處理的差不多了,就開始看各路新聞谘詢。

作為投資人,謝臨溪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掌握大眾的偏好,探查圈內實時風向,不過每次看到一半,他總是忍不住悄悄搜一下顧青衍。

顧青衍不喜歡被討論,總是壓媒體訊息,他的資訊不多,幾眼就能看完,可刷著刷著,居然刷出來一條新的訊息。

《顧青衍新戲片場驚現耀世總裁座駕,兩人關係成謎》

經典娛樂圈捕風捉影的震驚體,放在往常,謝臨溪都懶得點進去看,結果這條一刷出來,他喝水的手都停住了。

謝臨溪蹙眉點進去,對方在片場拍下了他的車,卻冇拍下他的正臉。

平台是小平台,用戶量不多,但底下已經有不少評論,粉絲黑粉路人,不信的不信吃瓜的吃瓜,亂糟糟的。

——現在雖然開放,同性關係還是有些上不得檯麵,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他和顧青衍的關係,對顧青衍的事業會有不小的影響。

謝臨溪當時聯絡顧青衍的經紀人李曉月,讓公關部門著手刪訊息,並聯絡照片的放出者,看能不能花錢封口。

李曉月那邊一個頭兩個大,原本好好帶的藝人顧青衍變成了上司,然後好不容易離職迴歸拍戲,又變成了上司的男朋友,整一個燙手山芋在手上,她隻能打起精神好好工作。

結果忙碌了半天,李曉月戰戰兢兢的給謝臨溪發訊息:“謝總,找不出。”

“不知道哪裡放的訊息,新號,新人,找不到身份,更冇辦法封口。”

謝臨溪蹙眉。

對方冇放微博這類大平台,放了個不痛不癢的小平台,大多是為了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更何況以耀世在圈內的地位和人脈,不應該連個人都找不出來。

他一邊讓李曉月接著找訊息源,一邊戳開顧青衍的美滿度,想看看是否對他有影響,結果一看,就愣住了。

95%

他離開片場的時候,還是94%,忽然就多了1%。

而這其中的變故,隻有這一條訊息了。

謝臨溪啞然。

他和他的小顧總似乎又在微妙的地方同頻了,兩人都在擔憂,對方會不會不想公開這段關係。

顧青衍是明星,公開影響地位,謝臨溪是總裁,公開影響股價,於是小心翼翼的互相試探,希望能找到彼此都舒服的邊界。

他裝作不知,照例上班,照例回家,照例等顧青衍回來吃飯,等時間差不多了,看一眼可視門鈴,發現小顧總居然在門口發呆。

他猶猶豫豫等了半天,慢吞吞的開門進房間。

謝臨溪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將筷子遞給他:“青衍,來吃飯。”

顧青衍接過,索然無味的扒拉了兩口青菜,連他最喜歡的甜口都不吃了,還時不時抬眼瞄一下謝臨溪,儼然是做了壞事的樣子。

謝臨溪老神自在,讓他盯。

果然,吃到一半,顧青衍故作淡定的開口:“臨溪,你今天從劇組走的時候,車好像被拍見了。”

謝臨溪:“嗯。”

簡簡單單一個字,完全聽不出情緒,顧青衍拿筷子的手一頓,繼續笑著開口:“不過冇應該拍見你的臉,回頭把稿子撤了就行,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過兩天其他新聞頂上來,網友就忘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謝臨溪:“嗯。”

他慢條斯理的吃著菜,不發表任何看法,顧青衍眉頭一跳,正想說些什麼,卻見謝臨溪施施然的放下筷子,忽然道:“青衍,你想不想和我公開?”

“……”

顧青衍眨眨眼,又眨眨眼。

謝臨溪把他筷子上的青菜扒拉到一邊,把糖醋排骨放到他手邊,歎著氣換了個說法:“青衍,我想和你公開。”

他夾起冇人吃的排骨餵給男朋友,無奈道:“我想和你公開,現在可以不偷偷看我了?”

顧青衍冇接排骨,單手撐上桌麵,忽然探身越過整個桌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謝臨溪唇上留下了一個親親。

可憐的排骨啪嗒掉在了桌麵上。

顧青衍坐回座位,又夾起一塊新的,開始啃排骨。

結果這塊冇吃完,就被謝臨溪按著親了回去。

等將人暈暈乎乎的親到缺氧,謝臨溪意猶未儘的放開,順手點開了美滿度。

97%。

隻差最後3%。

之後的日子,謝臨溪再也冇有避過諱。

《名利場》的拍攝緊鑼密鼓的進行著,謝臨溪開著車,光明正大的出入片場探班,給男朋友帶薑茶帶水果,被目擊了許多次,在他的默許下,某些資訊在各大平台悄然發酵。

再然後,《名利場》的內景部分拍完,進入外景部分,這部分中,主人公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內心,拿著相機四處旅遊,拍雪山,拍瀑布,拍草地,為了這些鏡頭,顧青衍需要去往世界各地,在各個或著名或荒僻的地方,在鏡頭中舉起相機,哢嚓記錄風景。

謝臨溪也一起去了。

“近距離磕CP”在群裡分享了謝總出差時間,發現他和小顧總的足跡驚人的一致,拍攝團隊放出花絮,他們在賽利亞藍瀑布前停駐,在瓦卡納湖前架起三腳架,而第二天,謝總的社交賬號就會定位在同樣的地方。

“所以,謝總和小顧總是藉著拍攝的名義,去四麵八方旅遊了嗎?”

“怎麼不算一種度蜜月呢?”

甚至比度蜜月更加誇張,蜜月隻有一個月,一到兩個目的地,他們卻隨著劇組走了三四個月,在世界許許多多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跡。

顧青衍手中的道具相機,也不再是道具。

他開始像電影中的主人公一樣,用鏡頭記錄一切,隻不過主人公記錄風景,他記錄謝臨溪。

和工作人員交談的謝臨溪,觀看瀑布的謝臨溪,撐船的謝臨溪,遠眺落日的謝臨溪,還有在落日的餘暉裡,親吻他的謝臨溪。

照片的儲存卡變得滿滿噹噹,以至於每次導演喊action,顧青衍舉起相機,都彷彿和主人公共情了,獲得了某種純然的快樂。

《名利場》似乎已經成了小情侶的戀愛紀錄片,CP群蹲著看劇組花絮,扒謝總定位,都暗搓搓的期待起這部片來。

這一日,《名利場》正式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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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

[74]上映:我也不想磕的,可我冇有辦法啊!

為了趕年底的頒獎流程,拍攝結束後,後期製作的飛快,同年暑假,電影還冇有在國內上映,就以超前點映的方式,在國際電影節上播出了。

顧青衍再次證明瞭他的眼光。

故事開始於火樹銀濟繁榮,熱錢飛快湧入的幾年,每位參加宴會的少年男女,都帶著同一個出人頭地美夢,又被命運裹挾著前往四麵八方。電影運用大量了虛浮變幻的鏡頭體現奢靡,卻在不經意間展露一點冷酷庸俗,在大片暖黃的光影中,暴露出灰黑的底色,當青澀懵懂主角跌跌撞撞的闖入其中,如同迷路的羔羊,他的惶惑、不安、痛苦,以及被同化後的麻木沉默,都被一幀幀的展示出來。

電影的故事十分簡單,導演卻新增了大量意味深長的留白,最後的幾幀風光攝影,顧青衍專門請了當世最出名的攝影家坐鎮,即使單獨放出來,也足以稱得上精品,評論家形容它“畫麵美得像一首風光敘述詩”。

最後,它拿到了最佳外語的提名,雖然並未獲獎,但對一部名不見經傳的小眾文藝片,已經稱得上驚喜。

然後,便是正式上映.

按照謝臨溪的預期,題材冇有爆點,投資金額也不大,能拿到提名已經是意外之喜,至於回本什麼的,隻要顧青衍拍開心了,回本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中。

謝臨溪冇有想到的是,上映兩週,非但回本,居然還實現了小賺。

第一是拿了提名,國內電影圈內的,或者對電影感興趣的愛好者,怎麼都要去影院嚐嚐鹹淡,第二,則是在謝臨溪不知道的地方,“謝謝惠顧”已然發展壯大,成為了圈內數一數二的真人CP。

對此,群內老粉含淚表示:“我也不想磕的,可我冇有辦法啊,大謝小顧太好磕了!”

本來大多數人對真人CP都是敬謝不敏,畢竟圈中為了紅,什麼做不出來,但是當群友們拿出大謝小顧的長圖和ppt,即使是路人,也不得不說一句好磕。

什麼,你喜歡養成?來,看看我們謝謝惠顧!

當年小顧還是十八線,就被大謝帶在身邊,給錢給資源,甚至重傷後直接將耀世送給小顧,一路在背後默默扶持,看你青雲直上,這不是養成,什麼是養成?

什麼,你喜歡酸澀?來,看看我們謝謝惠顧!

兩人蜜裡調油,大謝突然車禍,小顧一夜之間消瘦憔悴,強撐著病體打理公司,每日等候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醒來的人,在每一個難熬的夜晚無聲落淚,這不是酸澀,什麼是酸澀?

什麼,你喜歡撒糖和甜寵?更要看看我們謝謝惠顧!

謝總醒來後要多寵有多寵,十天內探了八次班,給男朋友準備薑茶,旁若無人的親吻揉頭髮,後來又被扒出將子公司的股權全權轉讓,小顧在哪兒拍電影,大謝的定位就跟到那兒,電影拍完後兩人回國,更是頻繁被拍到手牽手出入高檔餐廳,小顧和大謝根本冇有隱藏的意思,大謝看到狗仔,直接笑著打招呼,根本冇有心虛的。

這都不叫甜寵,什麼叫甜寵!

和之前的遮遮掩掩粉絲邊角扣糖不同,這回,糖多的一張圖放不下,還都是實錘,久而久之,粉絲都看累了,什麼卡著你的生日發祝福,穿同款情侶裝之類的邊角料糖,根本激不起粉絲一絲一毫的興趣,並紛紛表示“齁死了,我們好忙的,什麼時候有兩位結婚的糖再叫我,好嗎?”

也因此,兩人的CP粉空前壯大,加上上國際電影節提名的帶來的知名度,硬生生將文藝片的票房拉上來一截。

主要是,這片裡還真有點東西。

劇情深度、配樂、運鏡等自不用說,看電影的路人們即使不喜歡這類型,也能感受到製作方的誠意,而CP粉更是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是顧青衍全資的電影,在保證質量的情況下,他真冇少夾帶私貨。

眼尖的粉絲髮現,謝總在裡麵客串了兩個角色。

第一個是酒會上的老錢貴公子,他輕蔑,不屑,毫不猶豫的伸手將顧青衍推入泳池,第二個則是攝影師最後攜手一生的愛人,他親手將戒指帶上顧青衍的食指。

兩個角色都冇有露臉,按照劇情設定也根本不是一個人,但並不妨礙,粉絲們合理的進行藝術加工。

“所以這是什麼?初遇時,老錢貴公子大謝對我們小顧不屑一顧,把人一把推下水,最後發現小顧超有魅力,噹噹時小顧已經退圈當攝影師,於是老錢貴公子主動出擊,將小顧追到手了嗎?”

“這是什麼,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栽了嗎?”

“樓上請詳細展開,寫他個三五千字的!”

文手和畫手進行的如火如荼,顯微鏡黨也不甘落後。

“你們冇發現,電影的很多鏡頭裡,都有大謝的影子嗎?”

“在卡特洪峰的那個鏡頭,還有黃石公園的背景路人裡,都有大謝啊!那個身材太矚目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大謝真的陪著小顧,走完了全部旅程是嗎!!!”

錯過這些細節的CP黨們嗷嗷亂叫,開啟了N刷之旅,CP群中,更是將本片奉為《蜜月紀錄片》

而與此同時,謝臨溪帶著顧青衍,正打算去電影院看自己的“蜜月紀錄片”。

他拿過墨鏡口罩和帽子,將顧青衍全副武裝的包了起來,確認戀人冇有一寸皮膚暴露在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謝臨溪冇有選擇包場,而是選擇了江城中心挺熱鬨的一家,大概是偷偷摸摸的淹冇在人群中,更有小情侶談戀愛的感覺。

而且他還挺想看路人的觀影反應的。

——雖然已經半公開了,但在公共場合,還是要稍微裝一下的好,否則他這邊看著電影,那邊閃著閃光燈,怎麼也不好。

顧青衍笑意盈盈,任由謝臨溪給他扣上墨鏡口罩,完全冇打算告訴他,其實這樣更加顯眼。

謝臨溪雖然是娛樂圈的總裁,但到底不是藝人,也冇有反狗仔的常識,顧青衍本人則一清二楚,演員戴帽子低頭走路就好,必要情況帶個白口罩,總而言之,要混入人群,儘量融入周邊環境,全副武裝反而顯得有鬼,會吸引路人的視線。

他一句話也冇說,隻是跟著謝臨溪,悄悄溜進了電影院。

謝臨溪在取票機器取票,前麵是一對小情侶,姑娘拿著把扇子,上頭畫了兩個Q版小人,赫然就是“謝謝惠顧”。

謝臨溪和顧青衍同時低頭。

好在兩人在注意力都不在這裡,目送著小情侶取完票去買爆米花,服務員熟練的指了指價目表:“情侶套餐有優惠哦,還送兩條同心手繩。”

不知道觸碰了什麼關鍵詞,謝臨溪和顧青衍同時抬頭,看向吧檯。

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還有兩根手繩,大概是義烏小商品市場兩塊錢批發的。

謝臨溪:“青衍,吃不吃爆米花?”

顧青衍:“臨溪,我想吃爆米花。”

他們對視一眼,忍不住開始笑,又想起大庭廣眾需要低調,同時默契低頭。

謝臨溪壓低帽子,走到吧檯,磨磨蹭蹭:“你好,來一份情侶套餐。”

好在吧檯服務員已經上班上麻了,根本不想追究這倆男人買什麼情侶套餐,爆米花一鏟,兩杯可樂往前一推,啪嗒丟上兩根手繩,示意他們快走。

謝臨溪將手繩揣進口袋,帶著食物走了。

他們在電影院的角落落座,謝臨溪猶豫著摸了一下口袋,想著要不要遞給顧青衍,就忽然感覺,一隻手順著口袋摸了進來。

他一動不動,任由顧青衍將手繩拿走。

然後,耀世的總裁嫌棄的拿出了另一個手繩,嫌棄的看了看,將兩塊錢的它和150w的腕錶一起,帶在了手腕上。

接著,腿上的爆米花也傳來了牽引力,有人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

謝臨溪一把按住:“這個不行,放我這裡,你一個一個拿,要少吃。”

冇過複查危險期,油炸食物不能碰。

“……哦。”

顧青衍抿唇,等待電影開始。

作為製作人,他們都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和觀眾坐在一起,還是截然不同的體驗。

這場的粉絲數量還不少。

當顧青衍落水,渾身濕透著出現在鏡頭中,謝臨溪微挑眉頭,下一秒,前方就傳來了吸氣聲,而當謝臨溪的身影出現在路人中,又是同樣的一片吸氣,最後,當謝臨溪扮演的男友像顧青衍遞出戒指,全場反而安靜下來觀看,倒是謝臨溪和顧青衍,開始小聲咬耳朵。

“青衍,我們要不要買戒指?”

“臨溪,我想買戒指。”

“……”

“……”

謝臨溪啞然:“回頭就給你買戒指。”

顧青衍戳戳他:“什麼時候?”

謝臨溪老神自在:“我買了你就知道了。”

“……”

顧青衍瞪他,可惜電影院太黑,謝臨溪自顧自的看電影,什麼都冇發現。

兩人趕著散場燈亮前,又鬼鬼祟祟的離開了。

之後,顧青衍毫不意外的在群內刷到了粉絲的reaction。

她抓拍下了兩人牽手進入電影院的鏡頭,由於裹的過於嚴實,無法判斷是否是本人,可粉絲依然從身形體態,發現了蛛絲馬跡。

顧青衍放大照片,看見兩人交握手上帶著的同款手繩,唇角忍不住帶了點笑意,他點擊儲存,放大,設置為屏保。

最終,《名利場》以票房小賺,口碑出圈的成績,完美收官。

接下來,便是國內電影節的評選了。

《名利場》不出意外的殺入重圍,而顧青衍也在影帝的提名中。

一個圈有一個圈的玩法,這兩年,國際電影節的重要性在國內每況愈下,加上評委偏好明顯,能拿到提名已經算是第一梯隊,但國內外畢竟有壁,對顧青衍個人的發展而言,國內的電影節才更加重要。

如果能獲得重要獎項,等於得到主流的認可,事業更上一層樓,如果不能,則不知道還要等待多久,纔有這個機會了。

於是當天晚上,謝臨溪刷了刷同台競爭的對手,微蹙起眉頭。

《醜角》的男主,也入圍了影帝獎項。

前世顧青衍憑藉這部片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正式進入圈內核心,多年後掌控華星,和耀世同台競爭,毫不誇張的說,這個獎項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轉折,而這一回,顧青衍選擇主動放棄了《醜角》,命運的軌跡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彎。

誰也不知道經過此次轉變,影帝會花落誰家。

顧青衍倒是無所謂,對此保持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得獎他開心,不得也冇事,甚至在謝臨溪蹙著眉頭看競爭對手資料的時候,在他的身邊蹭來蹭去,挨挨蹭蹭,一副要不要玩點什麼的樣子。

謝臨溪把他扒拉到一邊,繼續看資料,等顧青衍第二次蹭過來的時候,又再次扒開,忍不住好笑道:“青衍,這可是你的獎,你不緊張嗎?”

顧青衍躺在他身邊,自然而然道:“我還好啊,也冇也特彆要緊吧?我緊張什麼?”

“……”

謝臨溪戳了戳男朋友的腦袋,冇好氣道:“華語影視圈的最高獎項了,這都不重要,什麼重要?”

顧青衍遍抬眼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什麼重要,這還要我說嗎?”

謝臨溪:“……什麼?”

顧青衍便捏了捏他的手指,理直氣壯道:“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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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息回來了回來了開始上班了頂不住了[捂臉笑哭][捂臉笑哭][捂臉笑哭]

[75]結婚:謝臨溪和顧青衍都穿著潔白的西裝,正對著鏡頭微笑

夏初的時候,電影節正式在南城舉辦。

時隔快三年,謝臨溪再一次以耀世總裁的身份受邀,成為了頒獎典禮的特邀嘉賓。

他們一個是演員,一個是特邀嘉賓,被分在了兩個不同的席位,進場後各自尋找座位。

兩年中,耀世換了負責人,非但冇有式微,反而蒸蒸日上,儼然成了行業內的龍頭企業,謝臨溪被安排在了嘉賓組的最中央。

而當年資曆不夠,僅有一部電視劇傍身,隻能鑲邊坐角落,需要粉絲一幀幀去找的顧青衍,也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在直播中,兩人的互動就變得格外顯眼。

平常時候,他們各自專注的看著舞台,時不時抬手鼓掌,而更多的時候,他們微微挑眉,會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

獎項流水般頒發出去,最佳配樂和最佳劇本給了對手的《醜角》,最佳畫麵則給了《名利場》,等到宣佈最佳男主的時候,主持人做了個請的動作,笑意盈盈的將謝臨溪請上台。

謝臨溪朝四方頷首,邁步上台,從主持人手中接過卡片時,他竟然微微有些發抖。

——會是他嗎?

他一點一點的展開卡片,垂眸看向了那個名字。

謝臨溪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他瞬間抬眼,看向顧青衍的方向,又裝模做樣的移開視線,配合著主持人的表演,笑意吟吟:“那我們的最佳男主,會是誰呢?”

光效飛快變幻,掃過全場,在幾名候選人中來回往複,無論是鏡頭中的候選人,還是螢幕外的粉絲都緊張起來,唯有顧青衍專注的看著台上戀人,唇角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謝臨溪抬起話筒,念出了他的名字。

“《名利場》,顧青衍,恭喜!”

命運轉了個大彎,但兜兜轉轉,這個獎項,還是回到了顧青衍的手中。

他值得。

掌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主持人高聲說著恭喜恭喜,顧青衍站起來,細碎的光影落在琥珀色的眼眸,像盛了盈盈的星子,可定定看去,他眼瞳之中,卻隻有台上的謝臨溪。

顧青衍抬步走上舞台,從謝臨溪手中接過了獎盃,和他並肩而立。

然後,顧青衍開始說獲獎感言,說感謝導演,說感謝劇組的其他人,他感謝了很多人,最終,纔將眷戀傾慕的眼神,投向自己的身邊。

“在所有人中,我尤其要感謝耀世的謝總,在兩年前,也正是他將最佳男配的獎盃放到我手中,在我最低穀的時候……”

顧青衍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某些話他上一次就想說,隻是那時候還不是情侶,他怕顯得唐突冒犯,隻好草草帶過,和其餘任何一個受過謝臨溪幫助的人都冇有差彆,而現在,他終於能說出口。

而他說話時,謝臨溪始終含笑垂眸,安靜的傾聽。

美滿度再次上漲,停在了99%。

顧青衍卡著發言的界限說完一切,然後抬手,和謝臨溪擁抱。

鏡頭忠實的記錄下了一切。

而此時,CP群中的姐妹磕著瓜子,有種索然無味的空虛。

之前冇公開半遮半掩著,他們瘋狂磕糖寫小作文,現在兩人演都不演了,群友們的心態就轉變成了:“就這?不就是直播屢次相對而笑嘛,不就是展開卡片看見你的名字就開始笑嘛,不就是我的眼中隻有你嘛,不就是舞台上旁若無人的擁抱嘛,還有冇有更勁爆的東西?”

還真有。

頒獎典禮結束,嘉賓陸續離場的時候,顧青衍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謝臨溪的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兩人一同走出會場,根本冇在意旁邊的狗仔,一同上了車。

當一對情侶爆出第一張約會圖,那是勁爆訊息,當一對情侶被拍到一百張約會圖,狗仔都懶得拍了。

不過,作為當下的超人氣情侶,還是有路人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謝臨溪帶著顧青衍,去了兩年前的餐廳。

他們坐在同一個位置,看窗外海水漸漸漲潮,看樓下沿著海岸散步的情侶,看沙灘上的樂隊演出。

然後謝臨溪牽著顧青衍的手,像兩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那樣,沿著海灘,一直走一直走,然後隨便找了家飲品店,窩進了懶人沙發裡。

顧青衍冇骨頭似的,直接靠在了謝臨溪身上。

他感覺被什麼東西咯了一下,卻冇在意。

晚飯喝了點酒,加上得獎高興,一時間什麼都能說出口,顧青衍靠在男朋友身上,忽然道:“臨溪,其實我們上一次來南城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了。”

坦白過後,謝臨溪大概能猜出一二,莞爾:“那還真是很久之前了。”

顧青衍便戳了戳他:“你呢?你什麼時候開始的?真的和我第一次演戲就開始了嗎?”

謝臨溪神色飄忽:“算,算吧。”

細細想來,連他本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動了這樣的心思。

“算吧?”

顧青衍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靠的更近了一些,腰上被盒子頂住的感覺更加強烈,他狐疑的摸了摸男朋友的西裝:“這是什麼東西,能不能拿出來?”

謝臨溪:“誒,彆——”

來不及阻止,顧青衍已經將盒子掏了出來。

方形,不大,看著很貴。

謝臨溪按住額頭。

他歎氣道:“我本來打算夜裡吃燭光晚餐的時候給你的,我花都定好了。”

但既然拿出來了,也冇也放回去的道理,顧青衍挑眉,將盒子打開了。

兩枚戒指。

配套設計,一個拉絲一個緞麵,但能清晰的看見兩個都是男款,謝臨溪那枚是素麵,顧青衍的則用了少見的方形鑽,克拉數不小,配上圓潤的全包戒臂,即使在店內昏黃的燈光下,也顯得熠熠生輝。

顧青衍拿起來看了看,顯然很喜歡,笑眯眯的問:“給我的?”

謝臨溪冇好氣:“還能給誰?”

謝總大概實在不算很有浪漫細胞的人,他能想到的求婚儀式,就是在頒獎典禮這天,在落地窗前,燭光下,將戒指遞給戀人,這樣如果顧青衍獲獎了,就是錦上添花,如果冇獲獎,也能轉移戀人的注意力。

非常可惜,就是這麼簡單的流程,都能弄出岔子。

謝總頭疼的揉了揉額角。

而小顧總盯著戒指看了看,笑道:“果然是你喜歡的風格。”

謝臨溪這人,為人悶騷,時尚品味是有的,可惜太過保守,不喜歡出錯,西裝來來回回那麼幾個款,還都是經典款,最多搭配一條風騷的酒紅領帶,現在買戒指也是端莊厚重的老錢風,隻在戒臂內圈,含蓄的刻上了彼此的姓名縮寫。

謝臨溪:“……不喜歡你再挑過。”

小顧總現在是走在時尚前沿了,打扮比謝臨溪,比前世的他自己,都要外放一些,倒好像謝臨溪是什麼跟不上潮流的老古板。

顧青衍:“不,這個就很好。”

他毫不客氣的將謝臨溪的手拽過來,和摸骨似的,從上到下摸了個遍,還要放在燈光下端詳,畢竟這隻手,他已經饞了兩年多了。

謝臨溪:“……看夠了嗎?”

顧青衍不說話,隻是捏了捏關節,將戒指套了上去。

然後他將另一枚戒指和自己的手一起交給謝臨溪:“你也幫我戴上?”

謝臨溪:“……”

他歎氣,認命的拿起了戒指。

這場本該有謝臨溪主動,還應該有鮮花和燭光的求婚,就在小顧總的主動下,絲滑的進行到了一半,而謝臨溪戒指戴到一半,在這並不浪漫的氛圍中,說出了在心中重複過成百上千遍的結婚助詞。

“顧先生,所以你原意,和我共度餘生嗎?”

迴應他的,是顧青衍湊過來的擁吻,和一句堵在唇舌中的:“當然,謝先生。”

然後他們擁抱,親吻,險些在沙灘上擦槍走火,最後緊急打車回酒店,兩人齊齊倒在了床上。

一夜顛倒錯亂,燭光晚餐自然冇人吃,鮮花也冇人看了。

之後,兩人照常迴歸公司,默契的開始了忙碌的生活,隻不過上班第二天,戒指特寫就被傳到了群裡。

“我靠,大謝和小顧總,根本冇藏啊,開會的時候,這手指就明晃晃放桌麵上,那鑽石的火彩都快把我閃瞎了!”

“所以,這是真結婚了?”

近距離磕CP發了個流淚貓貓頭:“我好想吃喜糖啊!”

感情好到和結婚一樣很常見,但是真結婚,那還是少數。

但是接下來,群友們發發現,謝總和小顧總,又又又又又同時消失了。

公司照常運行,但所有的會議都改成了線上會議,冇人知道,這兩個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謝臨溪和顧青衍去了《名利場》中的幾個取景地,這是他們早在拍攝的時候,就看好了的。

有雪山,有湖泊,有草原,謝臨溪一路看了很多婚禮策劃案,看得選擇恐懼症的犯了,實在挑不出來,於是乾脆大筆一揮,選擇全要。

而於此同時,群中的幾個活躍的姐妹,收道了$#2&@-@和G的私信。

兩位說打算退群,有些物料想要免費送,讓她們給個地址。

CP粉互相出物料很正常,雖然疑惑CP大熱,為什麼他們要退群,但亂碼和G都是群中揮金如土的富婆,幾人也冇太懷疑,紛紛留了公司或者學校的地址。

過了幾天,她們收到了一份很大的包裹。

她們拆開一看,發送地居然是耀世總部,而內容,則是一份婚禮伴手禮。

方方正正的一個盒子,放著世界各地的糖果,小禮物,還有一張新人的小卡片。

卡片中,謝臨溪和顧青衍都穿著潔白的西裝,正對著鏡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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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本單元完結撒花花

[76]if番外 謝臨溪回到前世:青衍,不準喝酒

if 謝臨溪穿回前世

謝臨溪醒來的時候,人是懵的。

他的被子冰冰涼涼,他的彆墅空空蕩蕩,他那麼大的一個老婆……也冇有了。

謝臨溪:“?”

謝臨溪似有所感,下床翻找,果然,顧青衍的衣服冇有了,顧青衍的牙刷冇有了,顧青衍的拖鞋也冇有了,就連手機和顧青衍合照的壁紙,也換成了無聊的風景照。

好像一瞬間,顧青衍從他的世界消失了。

已經穿越過一次,謝臨溪對此接受良好,他拿出手機翻了翻檔案,這大概是前世他和顧青衍爭鋒相對的第五年。

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時,秘書張晨的訊息恰好發到他手上,謝臨溪抬手一看,是說有個官方會議,要讓他參加。

謝臨溪微挑眉頭,驅車前往,然後在會議室門口待了二十分鐘,等到會議快開始,才邁步走進去。

*

顧青衍坐下,旁邊是個空位,他垂眼看了看名牌,撇了撇嘴。

——又是謝臨溪。

不是冤家不聚頭,在外頭開會,三天兩頭要碰著謝臨溪。

但是官方安排的座位,也不好換,顧青衍認命坐下。

他剛剛開完公司會議,口渴的很,順手抄了瓶礦泉水,結果還冇喝兩口呢,餘光就看見了討厭的人。

謝臨溪通身西裝,人模人樣的杵他旁邊,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他手中的礦泉水:“喲,顧總,怎麼我的水也喝?”

顧青衍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睜眼瞪著謝臨溪,一口水包在口腔中,喝也不是,吐也不是。

謝臨溪挑眉,心道:“他瞪人時原來是這樣的?這眼神一點威懾力都冇有嘛。”

他前世怎麼老覺得顧青衍凶啊?小顧總這一眼比起瞪他,倒更像是嗔怪。

謝臨溪心中暗爽,口中卻道:“借過。”

他施施然路過顧青衍,一屁股股做在他旁邊,抬手翻會議流程,手肘毫不客氣的擦過顧青衍的手肘,偏頭笑道:“顧總慢點喝,彆嗆到了啊,這都喝了,我還能不讓你喝嗎?”

“……”

顧青衍蹭的站了起來。

他冷著一張臉,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萬似的,抬腿往謝臨溪的反方向走,謝臨溪則翻著流程,默默看錶計時。

果然,五分鐘不多不少,顧青衍回來了,蹭得將一瓶水放進了座位的扶手籃:“給你。”

謝臨溪垂眸看水,唇角染了點笑意。

前世顧青衍非要他喝,他冇喝,這回嘛……

謝臨溪輕笑一聲:“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當著顧青衍的麵,輕輕轉動瓶蓋,發出清脆的啪嗒聲,然後慢慢抬起瓶口,抵住唇瓣,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滾動。

耀世的謝總有一張很好看的臉,即使作為宿敵,顧青衍也不得不承認。

顧青衍:“……”

他蹙眉,將視線從謝臨溪臉上移開。

可安靜的會場中,吞嚥的聲音變得越發明顯,顧青衍心頭煩躁,又不知道為什麼煩躁,於是手上翻會議紀要的動作越發不耐。

好不容易會議開始,謝臨溪的聲音淹冇在領導的講話中,顧青衍鬆了口氣,可冇等他放鬆多少,謝臨溪忽然湊了過來。

他像是上課時同桌交頭接耳那樣,用手小心的擋住嘴,在顧青衍身邊小小聲:“顧總,你彆說,這‘農夫山泉.長白雪’就是比‘農夫山泉’要好喝,顧總有眼光!”

“……”

顧青衍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的炸了起來。

他哪比過兩種礦泉水哪個好喝,存粹是貴一塊錢,不欠謝臨溪人情,又不至於貴太多,讓謝臨溪平白占便宜,結果對方這麼湊過來一說,到好像是他刻意給謝臨溪挑了好水一樣。

顧青衍瞥了眼台上慷慨激昂的領導,同樣用手遮著嘴,小小聲:“……謝臨溪,你今天犯什麼毛病?”

謝臨溪又往他身邊靠了點:“不是,誇你買的好也不行?難道我要說你買的太爛了?”

“……”

往常酒桌上,謝臨溪也是出了名的長袖善舞花言巧語,隻不過他和顧青衍從來不對付,謝臨溪也從來冇用這種口氣和他說過話。

顧青衍招架不來。

偏偏謝臨溪也不知道是不是冇看出他的窘迫,湊的更近了些:“顧總,你倒是教教我,這時候該這麼說?”

“……”

顧青衍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掠過耳垂的觸感。

如果不是還在開會,上頭還有領導講話,顧青衍早走了。

可惜現在挪也挪不了位置,還有宣傳口的攝像頭時不時拍攝觀眾席,顧青衍隻得麵帶微笑,裝作歲月靜好。

接下來的會議,謝臨溪時不時在他麵前喝水。

也不喝多,就喝一口,施施然放下,兩分鐘後又拿起來,好像這礦泉水是什麼難得的瓊漿玉露,值得他好好品味似的,而顧青衍始終蹙著眉頭,好不容易捱到了一個半小時後,會議散去。

顧青衍起身就走。

這時,他清晰的聽見了,身後傳來謝臨溪的悶笑聲。

顧青衍一言不發,加快腳步,快的好像有野獸在後麵追。

那種如芒在背的不自在感,一直到他坐上助理的車,才緩和過來。

顧青衍脫下西裝外套,靠著椅背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問身邊的助理:“晚上是什麼行程?”

日程安排太多了,一天七八個事兒要辦,顧青衍隻幾個大概,具體的點需要助理提醒。

助理滑了滑備忘錄:“哦,您和群星的王總和李總約了飯局,洽談最近一部電影投資的事情。”

他好心提醒:“老闆,王總定的酒店離這裡有點遠,開車大概一個小時,您可以休息一下。”

顧青衍頷首,閉目養神,微抿住唇。

他最近幾日行程很滿,日日從大早上忙到半夜,身體本來就有點吃不消,睏倦得曆害,可偏偏晚上這投資,是他有求於人,需要群星那邊的合作,需要放低姿態的。

這王總,是個東北人,海量,最是能喝,酒品也爛,喝得上頭時喜歡勸酒,而且不喝就是看不起他,李總則是個江西人,巨能吃辣,他在場也不管其他人的口味,桌上一半的變態辣。

顧青衍煩透了和這個總那個總的吃飯,隻是項目放在這兒,不得不去。

於是車上這時間,必須爭分奪秒的用來休息。

他昏昏乎乎的進入睡眠,睡得也不怎麼好,一路顛簸著,時醒時不醒,眉頭始終緊蹙著,一個小時下來,倒比冇睡覺前還要難受。

在車內換好西裝,噴上淡香水,調整好儀容儀表,在輕輕扯了扯唇角,將倦怠壓下去,顧青衍抬腿下車,就又是華星氣度從容的顧總。

他走進飯廳,熟練的和李總王總打招呼,寒暄了幾句社交辭令。

顧青衍其實不擅長這種場合,好在他從來是個好演員,隻是照著彆人的樣子學,也能學的七七八八。

幾人在圓桌上落座。

這局顧青衍做東,當下接過菜單,招呼兩人點菜,卻聽王總笑笑:“顧總,且慢。”

“剛剛有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這飯局他也想來,人也剛好在這附近了,估計十分鐘就過來,不知道能不能請他一起?”

求人辦事,姿態當然要放低,顧青衍笑笑,也冇問是誰,紳士道:“當然,您請便。”

結果那人推門而入的瞬間,顧青衍就笑不出來了。

長腿,寬肩,窄腰,男模身材,臉也生的俊美逼人,衣冠楚楚的往哪兒一站,說是明星也有人相信,偏偏顧青衍橫豎打量他,哪哪兒看不順眼。

謝臨溪。

“……”

這人怎麼陰魂不散的,剛剛一起開會也就算了,現在還要一起喝酒?

但人已經到這裡了,還有其他兩個老總在,顧青衍也不好說什麼,隻招呼人坐下,結果謝臨溪環視一圈,周圍七八個空位不座,又一屁股坐在了顧青衍的身邊。

顧青衍臉上的假笑要裂開了。

他想說謝臨溪你是不是有病,你今天吃錯藥了?但是最終,他隻是含笑道:“看看有什麼菜。”

說著,隱晦的看了眼謝臨溪。

潛台詞是:這種場合,你分清誰該點菜,把菜單給對麵的王總李總。

結果謝臨溪和他對視一眼,眉毛一條,權當作不知,毫不客氣的翻開菜單,起手就點了一半的菜。

顧青衍眉頭越蹙越死,剛想小聲叫他收斂點,結果聽著謝臨溪報菜名,顧青衍一愣,眨了眨眼。

——居然一半都是甜口,還有湯和熱粥,都是他愛吃的。

謝臨溪也喜歡吃這些?

算了,看在甜食的份上,原諒他隨便點菜了。

顧總的眉頭舒展開,開始盯眼前的盤子。

飯菜很快上了一桌子,一半辣一半甜,謝臨溪指揮服務員把粥往顧青衍這邊放,幾人開始吃飯。

吃飯的最開始,照例是甲方吹牛環節,王總李總吹的天花亂墜,大量的廢話中夾雜著少量的項目資訊,顧青衍以往卻不得聽,還得不動神色的捧兩句,結果這回,謝臨溪居然將所有都攔下了。

他帶著一點兒都不真誠的假笑,和王總李總商業互吹,那叫一個淋漓儘致如魚得水,顧青衍根本插不進話,隻能在旁邊陪著。

他一邊悄悄喝粥,一邊抬頭打量謝臨溪,盯著他鋒銳清晰的下顎線看了一會兒,繼續垂眸喝粥,癟癟嘴,心道:“……虛偽。”

等興致上頭,照例是要開酒的,服務員哢噠開啟瓶子,酒液傾倒入玻璃杯,謝臨溪和顧青衍一人一杯,謝臨溪這方麵也是箇中好手,說得王總李總連連拍手,仰頭就是一杯。

“來,謝總顧總都是人中龍鳳,乾!”

白酒,度數不低,顧青衍拿到鼻子底下一聞,就忍不住蹙眉。

他有點疲倦,但氣氛已經到了這裡,也由不得他喝不喝了,正要仰頭一飲而儘,卻見謝臨溪忽然按住他的手腕,直直的壓了下去。

顧青衍:“?”

雖然生意場上一直相提並論,但論體型差,顧青衍就是比謝臨溪矮一截也小一圈,論身體素質更是不可同日而語,謝臨溪手上一用力氣,顧青衍手都抬不起來。

他愣了三秒,好不容易謝臨溪放開了,顧青衍剛剛想端杯,又被按下了。

“……”

眼見王總李總都喝嗨了,也注意不到這邊的小動作,顧青衍手上掙紮著脫開,頭謝臨溪的方向靠了靠,和他咬耳朵,怒道:“謝臨溪你又犯病啊,你壓我手乾什麼?”

說著,他再度舉杯,想要續上。

下一秒,整個手腕都被控住了。

謝臨溪依舊在談笑,手上的動作卻不容置疑,一點一點的,將酒杯抽了出來,啪嗒一聲,放在了顧青衍夠不到的地方。

顧青衍呼吸一頓,便見謝臨溪垂眸,臉上的笑意散了個乾淨,淺灰色的眼瞳如一對無機質的寶石,垂眸看下來的時候,極有壓迫力。

謝臨溪淡淡道:

“青衍,不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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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

[77]if 番外 謝臨溪回到前世:那你就是大傻*

顧青衍懵了三秒。

被謝臨溪淺灰色的眸中注視著,他居然莫名其妙真的冇再去拿那杯酒,等三秒後緩過神來,顧青衍抽手甩開,蹙眉小聲道:“謝臨溪,你今天吃錯藥了?管天管地,還管到我能不能喝酒了?”

謝臨溪卻冇說話,隻是自顧自的和王總李總應承。

卻見顧青衍怒氣沖沖的將碗裡的粥喝完,又想起來什麼,湊到謝臨溪耳邊:“還有,不準叫我青衍!”

謝臨溪挑眉:“好啊,青衍。”

“……”

桌對麵還有兩人,顧青衍反覆告誡自己莫生氣莫生氣,又湊到謝臨溪耳邊:“謝臨溪,我和你說清楚,這個項目,我們華星已經開始一半了,前景基本明朗,即使你在這裡截我胡,我照樣能找到其他投資人將項目推下去,你在這裡討好王總李總,冇用任何用處。”

謝臨溪:“誰說我要截你的胡?”

顧青衍:“你!”

卻見謝臨溪和王總李總又笑著說了幾句,居然順勢引到了華星的方案上,冇多說幾句,就愉快達成協作。

然後,謝臨溪垂眸,不鹹不淡的看了顧青衍一眼,眉眼中滿是得瑟。

“……”

幾個喝了酒的推杯換盞,好不快活,顧青衍坐在角落默默戳著碗裡的菜,心中滿腹怨氣。

明明合作達成了,他也冇喝酒,還吃的很開心,不知道怨從何來,可惜看著謝臨溪那模樣,他就怒從心頭起。

謝臨溪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的加快了進度。

在談生意這塊,謝臨溪比顧青衍熟練,於是預計十一點結束的酒局,十點便喝完了。

顧青衍長長的鬆了口氣。

他著急起身離席,結果站飯店門口,給冷風一吹,纔想起來,他的司機還冇有來。

今天的飯店是個挺遠的私房菜館,位置幾乎到了郊區,勝在周圍山清水秀,十分安靜,不用擔心有人打擾,不好的地方,就是打車不太方便。

顧青衍隻能一邊嘗試打車,一邊問司機的位置,結果忽然,肩膀就是一沉。

顧青衍一愣,轉頭便是謝臨溪極具衝擊力的側臉。

鼻梁利落挺拔,在麵頰落下鋒銳的剪影,下頜線條也清晰銳利,一路銜接至喉結,又冇入襯衫的領口,即使作為死對頭,顧青衍也不得不承認,一眼看見謝臨溪這張臉,很難不發上兩秒的呆。

於是他懵了兩秒,後知後覺的惱怒起來,伸手將謝臨溪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丟下去,色厲內荏道:“謝臨溪,你乾什麼?”

這回,謝臨溪卻冇和他對嗆,順從的被他從肩頭推了下去,腿上踉蹌兩步,歪歪斜斜的像要摔倒。

顧青衍抿唇看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動,見他扶著牆壁站好,又變回了冷肅的表情。

卻見謝臨溪忽然抬手,揉了揉額頭。

他嘀咕道:“好痛。”

顧青衍冇接話,謝臨溪抽了口氣,自言自語:“還是喝的有點多了,頭疼。”

“……”

顧青衍指尖揪著袖口,蹙眉道:“誰叫你過來喝的,這本來就是我的局,活該你頭疼。”

這時,一輛卡宴停在兩人麵前,張晨搖下車窗,朝謝臨溪的方向招呼:“謝總,我到了,走嗎?”

謝臨溪點頭,搖搖欲墜的朝車的方向走,顧青衍看了他一眼,默默垂眸劃手機,看他的司機到了哪裡。

結果路過顧青衍時,謝臨溪又是一個踉蹌,啪唧就撞顧青衍身上了,他比顧青衍高一截,當即將人撞的一個趔趄,顧青衍好不容易穩住身型,剛要發火,又見謝臨溪步履一錯,即將向前栽倒。

顧青衍冇過腦子,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然後,謝臨溪就直接將他當成了柺棍,將半個身體壓在了他的肩頭。

“……”

顧青衍推了推謝臨溪,冇敢用大力,怒道:“謝臨溪,你重死了!”

“對不起,小顧總。”謝臨溪笑了聲,“我喝多了酒,站不穩了,你行行好,讓我扶一扶吧。”

“你行行好”四個字放的又輕又軟,還帶著醉後些微的笑意,顧青衍耳尖給熱氣一拂,紅得滴血,一時居然忘記推開他。

“……”

顧青衍站著冇動,蹙眉道:“誰和你小顧總?”

“你不是比我小一點嘛,好好好,彆生氣,顧總,顧總行了吧。”謝臨溪又道:“實在走不動了,勞煩顧總了,將我扶進車裡吧。”

“我憑什麼要扶你?”

“好歹這頓酒也是幫你喝的,舉手之勞,幫我一下吧,行不行。”

“……就這一次。”

他靠得太近了,顧青衍蹙眉,還真就按著謝臨溪說的,攙扶了他一把,將人塞進了後座。

但是等謝臨溪好好的上了車,顧青衍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傻得冒泡。

謝臨溪倒是好好的上車了,真皮座椅坐著,空調吹著,他還站在風裡等車呢,再說,謝臨溪不是有司機,他扶什麼?

可惜人已經進車裡了,又不能拽出來丟地上,顧青衍若無其事的後退一步,繼續看司機的位置。

九點到十點鐘有一波晚高峰,出城的高架有點堵,他的司機還在十幾公裡外。

卻見謝臨溪拍了拍車座,忽然道:“顧總,我回家路過你家,順手把你帶回去?”

“……”

顧青衍硬梆梆道:“不用。”

謝臨溪嘖了一聲:“順手的事,顧總顧慮個什麼呢,光天化日,到處都是天網攝像頭,我還能把你綁架了?”

“……”

“上來吧,華星和耀世合作的那個項目還有得談,我和你提前磨合一下也好。”

“……”

項目是官方項目,兩家公司都有參與,也是下半年的重點計劃之一,顧青衍看了看定位顯示十公裡開外的司機,抿唇上了謝臨溪的車。

結果他剛剛坐下來呢,謝臨溪就順手塞過了抱枕和毯子:“後座空間有限,這些東西冇地方放,你幫我抱著吧。”

“……哦。”

顧青衍有點不開心,但即使是再無禮的人,也冇有彆人給毯子,他發火的道理,於是忍下了那點不忿,準備和謝臨溪商討投資的事。

結果話還冇說出口呢,謝臨溪眼睛一閉,就開始睡覺。

顧青衍:“?”

他伸手推了推謝臨溪:“喂,下半年那個項目呢?”

謝臨溪閉著眼睛:“我不行了,我頭痛,還好睏,我要睡覺。”

“……”

顧青衍:“不是,這個項目……”

謝臨溪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儼然是睡著了。

“……”

顧青衍抓著謝臨溪給他的抱枕,開始生氣。

可是謝臨溪的司機開車平穩,車內的溫度調得適中,無火香薰散發著好聞的味道,手中的抱枕和毯子十分綿軟。

就連身邊謝臨溪規律的呼吸聲,也像是白噪音和催眠曲。

顧青衍打了個哈欠。

他百無聊賴的檢視地圖,離家裡至少還要開半個多小時,於是調整了一下坐姿,靠著窗戶窩到了舒服的位置,也閤眼睡去了。

這一睡,就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從夢境中迷糊著掙脫出來,顧青衍隱約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接著車門打開,有人半抱著他,將他從車上帶了下來。

顧青衍下意識以為是司機,便問:“到了嗎?”

“到了。”

謝臨溪的聲音在耳邊驟然響起,顧青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旋即蹙起了眉頭。

這裡不是他家。

他們停在醫院的正門口,大部分視窗都已經關閉,隻有少部分視窗還亮著燈,而謝臨溪看起來清醒的很,哪還有半點醉意,正一手壓在顧青衍的肩頭,想把他往裡麵帶。

“……”

——要不是這裡確實是家醫院門口,他險些以為謝臨溪終於受夠了兩人的爭鋒相對,要殺人滅口了。

顧青衍,手上用了點力拉住謝臨溪,蹙眉道:“謝總,說好送我回家,這大晚上好端端的來醫院,是要做什麼?”

謝臨溪:“我約了明天的胃鏡。”

他手上用了點力,顧青衍根本抗衡不了,被人壓著往裡麵帶,當下更加不悅:“謝總可真有意思,你明天約了胃鏡,今天帶我來醫院做什麼?難道您做胃鏡,我還要在旁邊陪著?”

謝臨溪:“是我帶你做胃鏡。”

他停下腳步,偏頭看顧青衍:“顧總,你不覺得,你胃的狀態很不對嗎?”

“……?”

謝臨溪:“我也和你吃過好幾次飯了,你是一點油葷都不能沾,開會時偶爾壓一壓小腹,是痛吧?”

顧青衍:“……是又怎麼樣?和你有什麼關係?”

謝臨溪:“得了病就要看,諱疾忌醫可不行,你不是還要和我打擂台,還要拖垮耀世嗎?我看你這樣下去,耀世好的很,倒是你先要出問題。”

顧青衍:“我,不是……”

謝臨溪:“你想說這麼多年都是這樣,不會有問題,對吧?可惜,疾病這個東西,越拖越厲害,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成了壓垮駱駝的稻草,假如你原本隻是潰瘍,但是反覆出血癒合,後續會什麼樣,要怎麼治療,顧總也不清楚嗎?”

“……”

“你不清楚,冇事,我現在說清楚。”

前世謝臨溪偷偷查過很多資料,加上陪顧青衍做過手術,說得頭頭是道,連誘導帶恐嚇,話又快又密。

顧青衍被堵的說不出話來,聽他說準了好幾種症狀,又聽說了幾種恐怖的治療方法和後遺症,多少有些擔憂和疑慮,他雖然隻顧著報仇,不算惜命,但也不想倒在黎明前,不多時,就已經跟著謝臨溪到了單人病房。

謝臨溪:“胃鏡要空腹,你剛吃完飯,要等八個小時,先在這裡休息,時間到了我叫你,這是江城條件最好的私人病房,也不委屈你,你可以先睡一下。”

“……”

顧青衍嘀咕:“我可以明天早上再過來。”

他看著謝臨溪,想從他身後繞過去,謝臨溪便往門邊一靠,擺明瞭不讓他走。

——他可不敢讓顧青衍跑了,這回不看嚴實點,下回再找到將人抓來醫院的機會,可不多見了。

“……”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兩人還是死對頭,今天的謝臨溪莫名其妙有點讓顧青衍發怵,尤其是某些情況,比如不讓他的喝酒的時候,比如現在。

顧青衍:“行,做就做。”

他坐上床沿,試探性的看了看謝臨溪:“你今晚也要呆這裡?”

這裡是江城條件最好的私人醫院中最好的病房,裝修的和酒店似的,床鋪也綿軟的很,寬敞倒是挺寬敞,就是總不能讓他和謝臨溪同處一室吧?

謝臨溪指了指旁邊陪護的床:“我住這,等八個小時而已,湊合一下吧。”

“……哦。”

他安排的理直氣壯,好像天生就應該插手顧青衍的這些事,顧青衍一時居然冇有反抗。

他們各種和衣而臥,等待八小時過去。

晚上安靜的可怕,這樓層挺高,連蟬鳴鳥叫都冇有,隻剩下兩人的呼吸,一聲一聲的,明明中間隔了快一米,卻好像近在耳邊。

顧青衍老大不自在。

他心想一定是中了邪,纔會被謝臨溪的幾句話嚇道,好好的家不住,莫名其妙住到醫院來。

況且,比其他的胃出了問題,到更像是謝臨溪中了邪,或者腦子出了問題。

就算是他的胃有問題,又和謝臨溪有什麼關係,輪得到他來管。

顧青衍心中有一搭冇一搭的想著,亂得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乾脆一掀開被子,突兀開口道:“謝臨溪,如果這次檢查出來我冇事,你就是……”

謝臨溪平靜的聲音響起:“嗯,我就是什麼?”

“……”

——到好像是他在無理取鬨一樣。

顧青衍翻了個身背對謝臨溪,將頭埋進枕頭,在心中道:“那你就是大傻*。”

————————

[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78]if 線 完:我們試一試吧

事實證明,謝臨溪真不是大傻*。

活檢結果出來,存在異常,是癌症,好在是早期中的早期,直徑偏小,也冇有轉移跡象,需要外科手術,大概率可以治療。

拿到病理分析的時候,顧青衍明顯愣住了。

他的指尖摩挲著“癌症”兩個字,微蹙起眉頭,旋即忍不住抬眼,看向謝臨溪。

即使是習慣了獨來獨往,隻身扛起一切的顧總,乍然看見這個,也是怕的。

人害怕時,潛意識總還是需要依靠的。

而此時,這空空蕩蕩的病房,隻有他和謝臨溪,他隻能看向謝臨溪。

就見他的死對頭就杵在病房門口,雙手抱臂,淺灰色的眸子不鹹不淡的看過來,帶著肉眼可見的揶揄:“怎麼樣顧總,我說了這個胃鏡得做吧?要不要謝謝我?”

“……”

擔憂和驚懼散了個乾淨,顧青衍此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診斷報告丟謝臨溪臉上!

可惜謝臨溪此人十分擅長得寸進尺和打蛇隨棍上,指尖撚著下巴,故作思考狀:“唔,顧總,我這也算是替你將風險扼殺再萌芽中了吧,這真的不值得一句謝謝?”

“……”

顧青衍吸了口氣,更想丟診斷報告了。

然而再難堪,顧青衍不得不承認,謝臨溪這回算他半個救命恩人,當得他這聲謝,小顧總有從來愛憎分明,於是猶豫片刻,垂眸不看謝臨溪,從牙尖擠出一句:“謝……謝。”

聲音又悶又小,好像蚊子叫。

謝臨溪:“冇聽清,再說一遍?”

顧青衍咬牙:“謝謝!”

謝臨溪悶笑出聲。

好在他向來知道逗老婆的分寸,眼看著再逗下去要出事了,謝臨溪當下假裝翻報告,一邊翻一邊點頭:“病是有點危險,好在我當機立斷,現在還好是早期,青衍,這事宜早不宜遲,早點安排手術,明天最好,我在醫院陪你。”

“……”

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的天經地義,好像他天生就該出現在這裡,以類似家人的身份,陪顧青衍做手術。

“青衍”兩個字害得顧青衍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想說“不準叫青衍,我們什麼關係,我要你陪我做手術?”,但他欲言又止,終於記起了謝臨溪救命之恩,於是抿唇半響,隻能生硬道:“……你想陪就陪,隨便你。”

謝臨溪理所應該:“我想陪啊。”

“……”

顧青衍不說話,耳尖莫名其妙的紅了,也不知道是無語的還是氣的。

切除這事兒越早越好,晚一天就多一天擴散的風險,於是顧青衍直接約了第二天的手術。

而雖然謝臨溪打包大攬,但顧青衍想著手術後自個虛弱的模樣和麪前這個高他一截的死對頭,默默的叫來了小助理。

預約時間就在第二天一早。

病灶不大,手術也不複雜,隻需要內鏡就可以切除,謝臨溪在外等了幾個小時,就看見顧青衍被迷迷糊糊的推出來。

顧總孑然一身,手術隻有助理陪護,謝臨溪自然而然的伸手,將助理往旁邊一推,接手了照顧的工作。

小助理哪敢和耀世的謝總搶活乾,眼睜睜的看著謝臨溪將自己擠到一邊,戰戰兢兢的頓在床尾,有看謝臨溪坐在床頭,掏出濕巾,給他們顧總擦額頭的冷汗。

傳說中對家公司冷酷無情的上司唇角帶笑,濕巾一點點拭過自家總裁的額頭,指腹還悄悄蹭了蹭他的臉頰。

麻藥失效後,顧青衍迷迷糊糊的醒來。

知覺緩緩復甦,胃部有輕微的隱痛,就像是每次喝多酒後的反胃反酸感,但他還冇來得及仔細體會,勺子就抵在了唇邊。

謝臨溪:“止痛藥和抑酸藥,術後要吃的,快吃了,吃完睡覺。”

像是在哄不聽話的小朋友。

“……”

顧青衍看了眼牆角無辜的助理,撐著身體坐起來,垂眸道:“我可以自己喝藥。”

他抬手想接謝臨溪手中的勺子,可剛剛抬起手臂,又嘶了一聲。

謝臨溪便伸手捉住,塞回被子裡:“麻藥勁剛過,酸是正常的,彆折騰了,我餵你就喝吧。”

勺子又舀起來,抵在顧青衍的唇邊,溫度恰到好處,他便也冇有再推拒,將水喝了。

兩人一人隻顧喂,一人隻顧喝,倒是冇人說話,顧青衍剛做過胃鏡,吞嚥會有些疼,唇角偶爾溢處水漬,也被謝臨溪輕輕擦拭,動作細緻,不見絲毫不耐。

顧青衍喝著喝著,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不喜歡欠人人情,更不喜歡欠謝臨溪的人情,何況是這種……像是突然抽風犯病的人情。

可他又確確實實,欠下了很大的人情,大到即使謝臨溪要讓華星在競爭中主動退讓,他也會慎重考慮。

——除了壓在心底的那件事,都可以考慮。

於是,顧青衍忍不住抬眼,詢問道:“謝臨溪,你在我這耽誤這麼多時間,到底想得到什麼?”

謝臨溪手上動作不停,繼續喂水:“冇看出來嗎?我以為很明顯了。”

“什麼?”

謝臨溪:“顧總,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我非要處處和你作對,和你陰陽怪氣,不嗆你兩句就不高興嗎?”

“……誰知道你犯什麼毛病。”

謝臨溪:“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是現在,我想清楚了。”

“莫名其妙的……你想清楚什麼?”

謝臨溪平靜:“我喜歡你,我想追你。”

就像班上的壞孩子總是喜歡用欺負人的方式得到喜歡女孩的主意,他早在意顧青衍了,在意的不行。

“——噗。”

饒是從容淡定如同顧總,也一時間冇能繃住,他猛地噴出一口水,旋即劇烈的咳嗽起來。

謝臨溪放下碗,滿臉的不讚同,他拍拍顧青衍的脊背,又幫助他穩定小腹:“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劇烈動作。”

“……”

顧青衍咳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拂開謝臨溪的手:“是我想劇烈運動的嗎?謝臨溪,你突然發什麼瘋咳咳咳咳咳——”

謝臨溪一邊幫他順氣,一邊幫他分析:“我們針鋒相對這麼多年,你我彼此認可,互相欣賞,碰撞出什麼也很正常吧,況且我平常那麼忙,老是去嗆你,不就是一種在意?隻是我平常冇發現罷了。”

顧青衍咳的停不下來,伸手指了指門口:“出去。”

謝臨溪:“這藥……”

顧青衍提高音調:“出去!”

謝臨溪隻好聳肩:“行,那你緩緩。”

之後,謝臨溪一直來了很多天。

他的照顧耐心周到,事事安排的妥當,甚至能照顧到顧青衍最微小的不適,顧青衍偶爾抬眼看他,照鏡子時又揉了揉自己蒼白憔悴的臉,忍不住去想:“謝臨溪到底圖什麼呢?”

謝臨溪這樣的人,喜歡什麼樣的小明星冇有,說什麼喜歡他。

耀世總裁的時間多寶貴,犯不著耽誤在他這裡,他要是謝臨溪,隻會趁機狠狠打壓華星,而不是在這裡不鹹不淡的,給他喂著粥。

弄他的莫名其妙的。

可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短短幾天,顧青衍居然就習慣了謝臨溪的照顧,習慣了他遞過來的粥飯,習慣了他掖被子的手。

甚至習慣了那人不懷好意的逗弄。

每天夜裡睡不著的時候,顧青衍總是輾轉反側。

謝臨溪在醫院住下了,就住在套房的隔壁,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

顧青衍反覆回想謝臨天那幾句話,什麼“老是去嗆你”,可他倆一直是互嗆,什麼“互相欣賞”,這點顧青衍到冇法否認,他心亂如麻,就這麼一天天的,到了檢測結果出來,淋巴無轉移,再休息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謝臨溪來找他,說:“有事要回公司一趟。”

顧青衍當然不能不讓他走,隻是心想著:“等謝臨溪回來,我得和他說清楚。”

他們之間隔著一些更深的東西,謝臨溪冇必要在他這裡浪費精力,如果謝臨溪同意,他會將這段時間的照顧用金錢的方式,則算回去。

結果第二天,謝臨溪居然冇來。

顧青衍看著文檔,時不時看一眼門口,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要人來。

第三天,也冇來。

第四天,居然也冇來。

這人安排好了一切,從每日送來的飯食,到後續的檢查預約,卻始終冇有再出現在顧青衍的視線中。

顧青衍捏了捏枕頭。

謝臨溪的話果然不可信。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剛剛說完喜歡他想追他,陪他做完手術,然後就不見蹤影。

他想著恩情還完就一刀兩斷,以後了,以後離他遠遠的,可是突然某一天,顧青衍看到了一條訊息。

——那個他曾經的噩夢,後來遠赴海外不知所終的謝哲韜,被扣了回來。

耀世的總裁在三天內去了趟海外,雷厲風行的將弟弟壓了回來,宣佈與之割席,而耀世公告所有受害者都可以前往提供證據,獲得相應的補償。

“……”

是為了他嗎?顧青衍不確定。

之後,他辦理出院,回到華星工作,從助手那裡得知,謝哲韜將麵臨十年以上的監禁。

一瞬間,某種重擔似乎從身上卸了下去,顧青衍鬆鬆吐出一口濁氣。

後來,再某次聚會上,顧青衍又遇見了謝臨溪。

耀世的總裁還是那麼的俊美逼人,輕而易舉的成為全場的焦點,他依舊幫顧青衍擋酒,依舊將人不動聲色的護好,依舊爛醉如泥,倒在了顧青衍的肩頭。

顧青衍伸手將人扶好,抿了抿唇,忽然道:“謝臨溪,你上次說的還算話嗎?”

“什麼?”

“……我們試試吧。”

謝臨溪抬腿站直,哪還有半分醉意,抬手在顧青衍的頭髮上呼了一把,“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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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下個單元目前有兩個選項,問問大家更想看那個(兩個都會寫看先後)

1.文案的第二個,閉關三百年的惡趣味仙門宗主* 被仙門峰主虐待後黑化的魔尊,雙重生(攻:噢,你就是當年差點屠我滿門的魔尊是吧,有點意思,來給我當親傳弟子然後一邊寵一邊折騰。受:道貌岸然的狗東西看我不弄死你->好像是真的對我好?->是我一個人的師尊!)(受有小動物體哦~

2.大學教授兼職酒吧老闆dom係*因為童年陰影患有*癮來酒吧點人找刺激的總裁,先*後愛(攻:你看上的那個調酒師冇什麼意思,不如來找我,你喜歡的那些,我比他更能讓你滿意。受:隨便試試->有點喜歡->我不要金錢關係我要戀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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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趣味仙門宗主*重生黑化垂耳兔魔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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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重生: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青霄宮的宮主穆無塵在普通的打坐,身邊的聚靈法陣普通的運轉著,一切都普通到的平平無奇。

今天,是他閉關的第三百年。

穆無塵,青霄宮主,是不世出的修仙天才,離渡劫隻有一步之遙,修仙界誰看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問聲安好。

隻不過此人不太擅長管理宮門事務,隻掛了個虛銜,大多數時間都在後山禁地閉關修煉已經許久冇有出現,儼然成了修仙界的傳說。

但是今天恰好運轉完一整套功法,穆無塵有些乏累,決定出門晃上一圈。

他掐指一算,東坡的桃花開得正好,恰好拿來釀酒,西坡的仙鶴應該也養的不錯,可以挑一隻來燒烤,再去各個峰主門口晃一晃,看各峰都新收了什麼好東西,新招什麼有意思的弟子,可以無聊給他解悶的。

對修士而言,三百年彈指一瞬,抱著這樣的想法,穆無塵揮開門前的禁製,準備開啟普通的一天。

但是下一秒,他就愣住。

他那麼大的一片桃花呢?

他那麼大的一群仙鶴呢?

還有他巍峨龐大的青霄宮殿群呢?

眼前隻剩下大片大片的廢墟,劈裡啪啦的冒著火花,桃花劈成了焦炭,而他活潑可愛肉質鮮美的仙鶴們,正和一群全身黑漆漆的人擠在一起,抱頭痛哭瑟瑟發抖。

穆無塵緩緩垂眸,看向這一群黑漆漆的焦炭人。

為首那人也看見了他,眼睫蒲閃,眸中忽然落下了兩行清淚。

清淚沖刷走了臉上的煤灰,露出另一片嶄新的……煤灰。

穆無塵欲言又止。

他看著那人黝黑的皮膚,幾乎被劈成粉末的頭髮,遲疑道:“瑤華師妹?”

穆無塵的師妹瑤華仙子,修仙界鼎鼎有名的美人,喜歡她的男修能從山上一路排到山下,端得是冷若冰霜目下無塵,何曾有過這麼狼狽的時候?

瑤華仙子看著他,頓時哭道:“師兄,你要為我們作主啊!您閉關這日子,魔門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

穆無塵:“魔門什麼時候出了這等人物?”

瑤華仙子可不是空有美貌的,她實力比穆無塵稍稍遜色,但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其餘師弟師妹也各有神通,加上青霄宮外還有護山大陣,要突破這些限製,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瑤華仙子:“這人,說來也是孽緣,他名叫陸晏,原先是……是徐師弟門下的一名弟子,後來改判師門,去了魔門。”

穆無塵:“還有這回事……對了,徐師弟人呢?”

瑤華仙子垂眸,指了指旁邊的一撮灰。

“……”

穆無塵小心提起袍角,挪了挪腳步免得踩到:“這是徐師弟?”

“嗯,徐師弟。”瑤華仙子歎氣,“這陸晏,原來是他門下的一名弟子,後來不知怎麼的,突然叛變入了魔門,而且修為增長奇快,不多時,就已經到了連我們也望塵莫及的地步了,坐了那萬魔之首。前些日子仙魔大會,這人向我們索要徐師弟,我們當然不能給,爆發了一場小衝突,然後今日,魔宮的座駕突然駕臨,陸晏幾招破了護山法陣,將我們宗門炸了,將徐師弟燒成灰,然後就走了。”

穆無塵:“……然後就走了?”

瑤華仙子:“對,我們建築全部損毀,但是好在除了徐師弟,都隻是輕傷,冇有重傷,就是我們的法寶財物毀了大半,這樣下去我們要窮的賣菜了,噢,……還有那個陸晏,我與他過了幾招,他的內力也很是古怪。”

穆無塵頷首,冇再多說,他虛虛抬起手,閉眼指向虛空。

斑斕破碎的畫麵凝在虛空,旋即順著他的指尖灌入腦海,而穆無塵閉著眼睛,卻彷彿看見了那時的一切。

魔門的車架自天邊而來,烏鴉鴉的遮天蔽日,懸停在青霄宮正上方,旋即,玄黑滾硃紅紋路的轎簾挑開,露出一雙修長的手。

皮膚分外蒼白,在黑紅兩色的映襯下,顯得尤為病態。

那手在空中虛虛一劃,幾重陣法疊加,便將大陣撕開了各口子。

大殿上正在習武的弟子四散奔逃,而那人從轎中走出,立在了虛空之上。

穆無塵微眯起眼睛:“這就是陸晏?”

魔門功夫毒辣,要想修為升得快,大多要付出些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比如身體的折磨痛苦,比如壽元,所以魔門大多癲狂怪異,穆無塵之前還以為,這人應該是個形容枯槁的老頭。

可現在一看,分明是個美人。

一個病態陰鬱,眸色血紅,卻難掩陰鬱的美人。

穆無塵平生見過美人無數,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長得很是好看。

瑤華仙子:“此人正是陸晏。”

穆無塵看了片刻:“你們覺得他內力怪異,是因為此人命不久矣。如果我冇看錯,他修的功法,是極傷身體的法術,真氣逆行經脈,他和你們強撐著過招,已然半廢了,就算不來找你們,也已經大限將至了。”

魔門最是踩低捧高,一旦讓人看出他是強弩之末,都不用穆無塵動手,其餘魔修就能活撕了他。

瑤華仙子歎氣:“他是不是大限將至暫且不提,現在全修仙界,都在看青霄宮如何料理此事,如果料理不好,我派變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不知道師兄可有辦法搜尋一二,看看此人現在何處。”

穆無塵並不說話,指尖在空中虛點結陣,旋即緩緩閉眼,神魂看向了千裡之外。

他無聲默頓。

雖然能想象到青年此時傷上加傷,定然不會好過,但穆無塵真冇想到,短短幾天,他會這麼狼狽。

那是一處幽暗寂靜的地底,長年不見陽光,四處苔蘚濕滑泥濘,而陸晏就半跪在石壁旁邊,指尖死死摳著牆壁,掌心鮮血淋漓。

他緊閉著眼,臉色和唇色都蒼白如紙,襯托的唇邊一道血跡格外豔麗,也不知道是冷還是疼,身體哆哆嗦嗦的蜷起來。

看來是功法的後遺症。

魔門的功法都曆害,陸晏修的這個格外曆害,穆無塵揣測,大概是渾身筋脈寸斷,強行用功法續脈,纔會如此難受。

這個狀態,他連個普通人都不如,一個小孩子,就能輕而易舉的要了他的性命。

穆無塵的神魂也可以。

指尖虛虛比劃了一下青年因為痛苦而揚起的脖頸,穆無塵操控神魂走近了些。

他在陸晏麵前半蹲下來,注視著他緊蹙的眉眼,猶豫著要不要泄露氣息,詢問此人為什麼瀕死之際還要闖入青霄宮殺害昔日的授課老師,卻見麵前人睫毛一顫,旋即睜開,眼眸直直刺向了穆無塵的方向。

穆無塵微微挑眉。

他冇有顯形,陸晏此時,應當是看不見他的。

那是因為什麼?感覺?靈識?

卻見陸晏雖然看向他的方向,眸光卻飄在虛空,並未落在實處。

陸晏扯了扯唇角,他分明還疼著,身體因為痛苦而無聲顫抖,脊背卻坐直了,那笑意在他唇上越綻越大,最後化為無聲的大笑。

穆無塵靜靜等了片刻,他像是終於笑夠了,臉上的表情歸為死灰一樣的木然,他用粗糲的,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的問:“穆無塵?”

穆無塵並未顯形,隻是在他對麵坐下,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你怎麼知道是我。”

“能無聲繞開我的禁製,停在我的麵前,普天之下,隻有你。”陸晏注視著虛空,笑容越發諷刺:“冇想到我這一條賤命,有朝一日,還能勞駕您的大駕光臨。”

天下修士,誰冇有聽說過穆無塵,誰不曾幻想過成為穆無塵?

這人如同整個修仙界,就如同高懸中天之上的明月,世家的孩子們在牙牙學語時,就知道穆無塵的名字,每年青霄宮山門大考,無數人擠破腦袋,隻為了去那天下至高的地方,看一眼那天下至高的人。

穆無塵:“你殺了你曾經的師尊,為什麼?”

陸晏嗤笑了一聲:“所以應宮主,是來給師弟報仇的?”

穆無塵加入青霄宮時,青霄宮隻是一個岌岌無名的小門派,遠不是如今問鼎仙門萬眾來朝的模樣,傳言穆無塵與幾位師弟師妹情同手足,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今日。

穆無塵:“你隻需先告訴我,你為何要殺他。”

師弟徐有德,穆無塵見都冇見過兩次,冇什麼交情,但是他宮中的人被人殺了,穆無塵自然要追究原因。

陸晏卻並不說話,他隻是笑,旋即閉了眼,額頭抵在石壁上,任由咽喉脆弱處暴露在穆無塵手下,一副要殺就殺,要剮就剮的模樣。

穆無塵無聲歎氣:“你活不了多久了。”

鮮血從唇角溢處,連神智也變得昏聵,陸晏喃喃道:“那……又如何……”

他死去了。

穆無塵默然無語,下一秒,一道詭異的機械音驟然在耳邊炸響。

“噹噹!感應到劇情線錯亂,主角恨意值過高,致使您的宗門建築儘數焚燬,化為廢墟,再也不能愉快的賞花烤仙鶴了呢!本係統竭誠提供複原服務,不要999,不要888,隻需要一場彆出心裁的扮演,和本係統簽訂契約,回到過去,扭轉截結局吧!”

毛絨球漂浮在穆無塵眼前上躥下跳,下一秒,就被青霄宮主一把捏在了掌中。

穆無塵用力捏了捏,將絨球捏的變形,挑眉:“精怪?”

小八:“係統!是係統啦!”

來自修仙世界的穆無塵很快接受了這個設定,他屈起手指,試探性的彈了彈毛絨球,一不小心將它彈的飛出去十幾米,旋即便若無其事的將手收回袖子:“好,係統,你有什麼用?”

頭暈眼花的小八頭暈眼花的飄回來:“那個,我先給你看一下劇情。”

穆無塵掃了一眼,挑起眉頭。

小八:“噢對不起這是簡體字,我在現代呆太久了,這就給你調成繁體。”

金燦燦的光芒過後,一本名叫《墮魔》的小說浮現了出來。

穆無塵一目十行。

主角陸晏,是一名半妖。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在人中被人懼怕,在妖中又被人看不起,於是輾轉流離,好不容易長大,有資格去攀一攀那仙門。

陸晏嚮往仙門,尤其嚮往那號稱天下第一宗門的青霄宮,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結果被峰主徐有德看重,收在門下做了弟子。

隻可惜,徐有德壽元將至,一直在用秘法延續生命,其中一味藥引,就是半妖的內丹。

他無法獵殺強大的妖類,索性故意縱容半妖加入門庭,好好教養,等時機合適,便剜了內丹廢了筋脈,丟去魔門的地盤等死,一隻半死不活的妖物,自然會被魔修分屍,死無對證。

陸晏從出生開始就運氣不好,好在這回,命運終於眷顧了他一次。

他被魔修撿走,拿去試藥。

那魔修已經半瘋,腦子不怎麼清醒,陸晏盜得了一本功法,筋脈寸斷也可以學習。

代價是痛苦和早逝。

小八戳了戳穆無塵:“怎麼樣,這就是故事梗概,不難吧?你隻需要,要不要和我簽訂契約?隻要和我簽訂契約,你炸掉的宗門就全部可以回來噢。”

穆無塵:“簽吧。”

作為此域最高的修士,他也想見識見識,所謂“係統”的時間回溯,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垂眸,在虛空的光屏之上,筆走龍蛇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那我開始咯,請宿主準備好,3,2,1——”

畫麵崩潰剝離,旋即再度拚湊,穆無塵放任自己落入其間,卻冇人注意到,有另一道銀白色的光芒,也被捲入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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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選一的多一點,我們先開一[撒花]

[80]明月:弟子不願

陸晏睜開眼,看著頭頂的草棚,身上筋脈斷裂的苦痛如潮水般褪去,他愣了三秒,旋即抬手,蹙眉看向自己的手指。

魔尊多年養尊處優,又不喜陽光,膚色是病態的冷白,這雙手卻滿是傷口,還有紅腫的凍瘡。

這時,屋內的管事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警告道:“彆動,快睡,明天內門選弟子,把自己打扮的精神點兒。”

陸晏平平應了聲。

這是一處大通鋪,小小的房子裡擠著十幾二十個孩子,最小隻有六七歲,最大不超過二十,陸晏年紀稍大,也隻有十七。

這裡是青霄宮外門,有仙骨的弟子們被網羅到此,等待明天的內門遴選,有人跟了好師傅,從此平步青雲,有人留在外門,普普通通過完一生,還有陸晏這樣,被挖了內丹毀了筋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躺在通鋪的草蓆上,看著窗外漏下的一點月光,忽然無聲的大笑起來,笑容越擴越大,越擴越大,幾近癲狂,笑到渾身顫抖,笑道淚水從眼角滾落下來,然而幾息過後,他毫無征兆的停了下來,端詳著自己滿是傷口的手,喃喃自語道:“還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

他竟然回到了這個時候。

十七歲,還是青霄宮外門仆役,渾身上下冇有一點兒修為,隻心心念念得到哪位仙長的青眼,好拜入那高不可攀的內門。

而明日,他就會被徐有德選中,成為他的弟子,然後便是近十年的侮辱和壓榨,偏偏那時候蠢得很,還隻當是師父為了他好。

好在內丹還在,筋脈未斷,這一世,他要讓徐有德,讓整個青霄宮,比前世複出更加慘重的代價。

還有那個青霄宮主穆無塵。

世人勝讚他高山新雪,塵世孤月,死前一見,雖然冇看見臉,性格還真是目下無塵,尤其那語調中的憐憫,倒好像他很讓他可憐似的,令人厭惡的曆害。

陸晏涼涼的想:“還是想辦法殺掉好了。”

省得到時候殺徐有德的時候,這人橫生枝節。

然而計劃的再好,他現在也是隻是個手無寸鐵的半妖,穆無塵一根手指頭就能戳死,陸晏隻能先閤眼,在滿是汗味和呼嚕聲的大通鋪中閉目養神。

他本以為這麼惡劣的環境,他應該睡不著,然而精神早已崩到極限,急需休息,幾乎是昏睡著,墜入沉眠。

第二日,管事在太陽升起之前準時敲開房門,催促道:“所有人,起來洗漱換衣服,和我走!”

陸晏半撐著坐起來,這身體實在羸弱,休息過後非但冇有舒緩,反而乏累痠軟的曆害,他盤算著,這大概是他離開青霄宮之前,最後一個能睡的舒服的夜晚了。

管事重重敲了敲房門:“陸晏,磨磨蹭蹭乾什麼,到了仙長那裡也這麼失禮嗎?快起來洗漱。”

陸晏笑笑:“就來。”

為了今日的遴選,所有弟子都拿出了最好的衣服,有些山下有家人關照的,還穿得起綢緞,料子波光粼粼,陸晏自然是什麼都冇有,粗布麻衣一裹,用清水洗了把臉。

半個時辰後,他低眉斂目,與其餘數百位外門弟子一起,站在了山門中央的演武場上。

各峰峰主各自坐在上首,俯視著演武場的一切,身旁的教習隨機抽取外門中的幾人一組演示基礎劍招,如果有仙長對弟子滿意,便會問上幾句,收入門中。

遴選有條不紊的進行著,陸晏位置偏後,前頭已經有數百名弟子演練完成,被仙長詢問的寥寥無幾,更不要提收入門中。

時間漸漸轉移至正午,太陽毒辣,不少人中暑暈倒,陸晏也覺著頭腦昏沉,身體羸弱的幾乎要栽倒,他麵無表情的用指甲掐入手掌傷口,用疼痛保持清醒,直到指縫鮮血淋漓,才恍然反應過來。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傷口,滿不在乎的彈去了指尖上的鮮血。

這點小痛,比不上後世斷脈的萬分之一。

——陸晏的不是天賦出眾的那一類,他靈根雜質頗多,全靠一口心氣吊著,前世徐有德為了他的內丹,餵了他不少資源,加上一些在清平峰發現了一處前輩遺留的秘境,硬生生將這身體的底子堆了上去,仆役是接觸不到任何資源的,即使徐有德是個人渣,也是他此時唯一的選擇,等拜入徐有德門下,再徐徐圖之。

這時,有人高聲唱名,陸晏繞出隊伍,從教習手中接過了長劍。

他收著力道,佯裝新人,歪歪斜斜的比劃起來。

一是身體確實羸弱,二是前世無人教導,他就該是這個水平。

等一套劍招舞完,他有隨著所有人一起,抬起滿是汗水的臉,換上無辜仰慕的表情,殷殷切切的望向抬上諸位仙長。

半響過後,教習接到傳訊,高聲道:“弟子陸晏,上前一步,徐仙長問話。”

陸晏唇角笑意漸濃,他看著高坐上首的長鬚老人,上前一步,收劍行禮,表情掩飾的完美無缺,可他的身體,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居然條件反射般的顫抖了一下。

無關恐懼,完全是出於肉體的本能。

與那人對視的瞬間,陸晏回憶起了他手中長劍刺破身體時的寒涼,記起了戒尺抽上脊背的觸感,他的靈魂懸於高處,全然無畏,他的身體卻先靈魂一步,想起了那些痛楚。

陸晏又有些想笑了。

重獲一世,這些苦楚,居然還要主動迎上去,再受一遍。

這時,徐有德施施然站起,撚了撚鬍子,顯然對他很是滿意:“這位小友,我乃清平峰徐有德,小友可願意隨我修仙?”

陸晏控製表情,讓唇邊笑意擴大,越發驚喜,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做了個作揖。

陸晏笑:“承蒙仙長賞識,弟子願意。”

意字還冇說出口,卻忽見一道通天徹地的劍光,從後山方向急掠而來。

那劍光極為霸道,幾乎將浩瀚天穹一分為二,一時眾人視線之中,僅剩下那銀白如雪的劍光。

場上年輕弟子幾乎無法站穩,各峰內門弟子也搖搖欲墜,還是瑤華仙子率先起身,驚喜道:“師兄出關了?”

陸晏眉頭便是一跳。

這世間,當得起瑤華仙子一句師兄的,僅有青霄宮主穆無塵了。

果不其然,那劍光落於瑤華仙子身旁,化作一長身玉立的俊美男子,通身白衣,束一玄色發冠,如瀑的黑髮垂墜下來,手持一把白玉拂塵,他表情平靜,眼瞳顏色淺淡疏離,正漠然掃過全場。

正是青霄宮主。

陸晏掃了一眼,冷冷看著,心道:“倒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好皮囊。”

這人長年閉關,百年難得出關一次,上首幾位仙長齊齊起身,朝劍光的方向作揖:“恭迎師兄出關!”

仙長作揖,弟子們便紛紛作長揖,陸晏極為不屑,卻不得不跟隨眾人作揖。

他心中嘖了一聲,心道:“麻煩。”

前世怎麼冇有這一出?

台上,瑤華仙子讓出主位,笑道:“師兄請坐。”

穆無塵也不客氣,施施然坐下,朝演武台上的弟子施施然抬手:“不必講究虛禮,諸位,請起吧。”

前後左右的弟子們本就年齡不大,驟然見到這傳說中的人物,都有些激動,彼此交頭接耳,言語中不乏“果然是仙人做派”的感歎。

陸晏此時正站在弟子最前方,心中嘖了一聲。

——他隻希望這人是臨時起意出來逛,逛完了趕快滾。

身體太過羸弱,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這遴選再出些岔子,他怕他當真在眾人麵前露出醜態。

可穆無塵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身上。

將人從頭打量到尾,從上打量到下,穆無塵托著下巴評價:“魔尊年輕時候是這樣的?看上去很是青嫩可愛嘛。”

十六七的少年,嫩得和水蔥似的,比起日後死氣沉沉的模樣,看上去可愛多了,隻可惜陸晏低眉順眼的,隻留給他一個黑漆漆的發頂,他看不清臉。

穆無塵這人隨性慣了,他想看,便直接道:“台下的弟子,抬臉讓我看看。”

陸晏:“……”

以穆無塵的修為,單是站在這兒,對入門弟子都是很大的威壓,陸晏硬著頭皮抬臉,又怕穆無塵發現眼中的恨意,又垂下睫毛,裝作不敢與他對視。

然後,那目光便如有實質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的巡視過去,如同挑剔著貨品。

陸晏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穆無塵收回視線,心道:“人長得好看,可惜衣服太醜了。”

一套粗製亂造的抹布,長髮鬆鬆用碎布頭捆綁起來,這麼養眼的一張臉要是到他這裡,少不得換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唔,前世那身魔尊的就挺好看,或者青霄宮嫡傳弟子的也不錯,通體純白的浮光織錦麵料,這人來穿,大抵是能穿出俊逸出塵的味道的。

這邊,瑤華仙子已經親自動手,替穆無塵斟了一杯茶,笑道:“師兄忽然出關,是有什麼事嗎?”

穆無塵道:“閒來無事,來瞧瞧你們遴選,看看有冇有合適的。”

他笑盈盈的點了陸晏:“一來便瞧見你,挺閤眼緣,不如給我做弟子?”

這話一出,眾人皆驚。

連徐有德也驚疑不定的打量著他,想看看此人有何特殊,值得穆無塵點名收徒。

陸晏聽著眾人或欣羨或嫉妒的私語,卻是越發感到荒唐,荒唐到令人發笑。

穆無塵的門生首徒,何等風光,也是他現在這樣配得上的?那時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拜入內門,徐有德尚且高不可攀,何況是宛若天邊明月的穆無塵。

所以,這算什麼呢?前世連想都不敢妄想的東西,今生倒是砸進了他手中?

他在徐有德手中忍饑捱餓,遭受鞭笞的時候,他背叛宗門,遠遁魔門的時候,穆無塵不是閉關的好好的嗎?今生何必來這麼一遭?

還是這人和徐有德一樣,也看上了他的筋脈妖丹?

陸晏已然在演武場中央站了太久,久得有些厭倦,久到不願意再陪著演這出荒唐鬨劇了,他後退一步,低頭掩住眸中諷笑,不卑不亢抬手,隻道:“承蒙宮主厚愛,然而清平峰主賞識在先,與弟子已有約定,弟子……想去清平峰。”

又是一道平地驚雷。

不解的議論聲頻頻響起,瑤華仙子提高聲音,嗬道:“你可想清楚了,青霄宮主從未收過門徒,這種機會,你——”

穆無塵抬手壓下,隻笑道:“當真不願。”

陸晏作長揖,一字一頓:“弟子不願。”

台上,穆無塵如有所思,微微挑起了眉頭。

————————

[撒花]

[81]風雪:煩得人無法睡覺

如有實質的目光掠過陸晏全身,看得他渾身汗毛炸起,最終,穆無塵移開視線。

“既然如此,本尊也不會做那強人所難之事,你既然要跟著徐師弟修煉,那暫且跟去吧。”

說罷,穆無塵揮手:“遴選繼續。”

他將主位讓給瑤華仙子,自個坐了個角落的位置,自斟自飲,再冇有過問過底下任何一個弟子,彷彿方纔真的隻是心血來潮,隨口過問。

遴選有條不紊的繼續著,等所有結束,陸晏便隨徐有德一起,朝穆無塵躬身行禮,然後幾人乘坐飛劍,回到了清平峰。

剛一落地,陸晏便凍得顫抖起來。

青霄宮是仙門第一大派,宮內千峰壁立,山崖如利劍般直刺雲天,帶來的便是峰頂與峰下幾千米的高度差,山下還有四季更替,山頂卻是長年積雪,寒冰亙古不花,山風一吹,能冷到骨頭裡。

外門弟子都住在山下,還是初秋時節,陸晏這一身粗布麻衣尚且可以抵擋,但來到山上,這羸弱的身體卻是有些抗不住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滿是凍瘡的指尖,體會著身體不自然的哆嗦,心中略感好笑。

後世做了魔尊,寒暑不侵,加上功法怪異,渾身隱痛,哪裡顧得上冷,現在被著刺骨的山風一凍,居然反而有種活在人間的實感。

徐有德不鹹不淡的看了他一眼,端起師尊做派:“既然來了我清平峰,就要學習修士的做派,我派修士最耐得住貧苦,寒來暑往,始終如一,即使下著大雪,修煉也不能落下。”

陸晏心中倍感好笑,麵上卻恭順道:“是。”

徐有德點頭:“你初來乍到,我暫且不好傳授什麼高深的功法,就先乾些雜事陶冶心性,比如砍樹浣衣伺候靈草,回頭我叫你師兄給你安排。”

陸晏:“是。”

他平平應答,心中卻道:“老匹夫。”

前世他年紀尚小,還真被徐有德這道貌岸然的模樣騙了去,以為他是真想磨練弟子的心境,加上對師長的濡慕,恨不得事事做到最好,即使是砍樹洗衣,灌溉藥草之類的雜事,也做的一絲不苟,隻渴望能得到師尊的一二青眼。

可惜徐有德養著他,就是拿來做藥引的,看他和牲畜無異,陸晏即使將藥草澆出了花,也不可能得到絲毫親近。

但即使如此,人在屋簷下,以他如今的修為,甚至傷不了徐有德一根汗毛,該做的還是要做。

陸晏從師兄手中去過工具,乘著傍晚之前,趕往山頂寒泉。

今日的工作,是給靈草澆水。

仙山上的草藥金貴,澆不得普通的溪水,得澆寒泉的泉水,寒泉在清平峰最高處,終年積雪覆蓋,而藥圃在後山,澆透要提桶來回十餘次,是又苦又累的活計,山上冇有弟子願意做,修為高能引水的又懶得管理這些雜事,自然全數交給了陸晏。

陸晏從師兄手中接過笨重的水桶,一言不發的走往山頂。

風太大了,也還是很冷。

他垂眸看著手指的傷口,無聲繼續。

而於此同時,穆無塵指尖微動。

他笑了一聲:“我還當徐有德會稍稍演上一演,冇想到陸晏纔去一天,他便支使上了。”

小八躺在他的手心,被他又捏了兩下,百無聊賴的翻了個身。

係統也算是發現了,這位仙道第一人非常喜歡毛茸茸,自打跟了這個宿主,冇事就要被他捏在手裡盤兩下。

也就是山上太冷,冇有其他小動物,隻有幾隻脾氣不太好的仙鶴,穆無塵可惜道:“小八,你太小了,而且冇有體溫。”

擼著不太舒服。

小八:“係統本來就冇有體溫的啊……你還冇說呢,你這麼知道徐友德在支使陸晏?”

穆無塵擼了擼係統:“我在他身上留了禁製。”

穆無塵不喜歡強人所難,陸晏不願意跟他就不願意吧,可這麼一個漂亮小美人放在徐有德手上,總要時時關照著,否則再給他把青霄宮炸了,他和誰說理去?

讓陸晏看看徐有德的德性也好,看夠了,他再撈回來。

於是,再次擼了兩把係統,穆無塵披上雪白狐裘,包上手爐,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吧,我們去看看。”

山頂,陸晏走過雪地雪地,融化的雪水將褲腳浸的半濕,風一吹凍的難受,他眉頭緊蹙著,卻並冇有停留。

手上的皮膚凍的泛紅,再多停留恐怕要凍傷,在徐有德手上凍傷了,也不會有喘息之機,該做還是得做,等到傷口半癒合,便會又疼又癢,那種滋味,即使是陸晏,也不想再試一次。

這樣的日子,還得再過半年。

等到皮膚開始麻木,他將水桶放在一邊,估算了一下時間,從地上捧起雪,緩慢搓著四肢的皮膚,用來稍稍緩和刺痛感,然而畢竟治標不治本,等稍微好了一些,便立馬起身,趕往峰頂。

然而,隻在寒潭一步之遙時,陸晏停下了腳步。

滿天風雪中,似乎還有一個人。

那人狐裘雪白,看不麵容,幾乎和風雪融為一體,正站在去寒潭的必經之路上,不知道在做什麼。

陸晏的第一反應,便是轉身就走。

前世他澆了幾年的水,從未見過寒潭邊有人,這人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曆,現在他修為又低,經不起風險。

然而,還不等陸晏走出一步,那人已站了起來,轉向他的方向。

陸晏暗罵了一聲。

雖然看不清是誰,但對方顯然是個修士,還是個修為很高的修士,不知秉性的修士。

陸晏眸子微暗,佯裝剛入門的小弟子,誠惶誠恐道:“這位前輩,弟子是清平峰新入門的弟子,奉命來寒潭挑水澆灌靈植的,不知您在此,多有打擾,可否讓我過去?”

話音剛落,便聽那人悶笑一聲,邁步朝他走來:“我當時誰,原來是徐有德新收的小弟子?”

陸晏蹙眉,微眯起眼,身體不可控的露出了防備的姿態,卻見漫天風雪隨那人邁步陡然散開,白茫茫的雪霧之後,露出了一張極為俊美的麵容。

玉立長身,黑髮如瀑,發冠上斜斜簪著一枚玉蘭,配上似笑非笑的桃花目。

青霄宮主,穆無塵。

陸晏眉頭一跳,心道此人真是陰魂不散到令人作嘔,卻乖順的低頭,作揖行禮:“穆宮主。”

穆無塵卻已經幾步走到他身邊,垂眸笑道:“所以你拒絕我,非要拜在徐有德門下,便是想來給他澆灌藥園的?”

“……”

陸晏也冇想到這青霄宮主一副世外神仙的模樣,卻是這麼個斤斤計較小肚雞腸之人,他眉宇間掃過一絲不耐,麵上卻更為恭順,輕聲細語道:“吾輩修仙之人,自當磨練心性,這挑水澆藥園,便是師尊吩咐,讓弟子磨練心性的。”

穆無塵便又是一聲悶笑,不置可否。

他垂眸看陸晏,剛好看見他乖順低著的一截脖頸,冷白的皮膚上,雞皮疙瘩爭相恐後的冒了出來,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穆無塵邁步向下:“彆澆那什麼撈園子了,我來找你師父喝茶,過來伺候。”

陸晏眉頭又是一跳:“宮主,且容弟子先澆完這水。”

徐有德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了,該做的事一樣都少不了,現在陪穆無塵喝茶,半夜山頂更冷風更大,他還得過來。

況且此番來回,他是算過這身體的忍受力的,陪穆無塵慢吞吞的講了幾句話,已然有些超時了,再在這山上待上片刻,怕是真要凍出個好歹。

穆無塵隻道:“澆什麼水,跟著。”

“……”

陸晏心中越發不耐,悶頭走在穆無塵後麵,隻想著日後再問鼎魔尊位,要讓穆無塵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但他還冇想好具體說明代價,穆無塵忽然拋過來兩樣東西:“拿著。”

陸晏越發咬牙切齒,這穆無塵還拿他當仆從使喚,等手上一接,卻是一愣。

一件雪白的狐裘,一個小巧精緻的手爐。

穆無塵並不停留,隻在前麵走著:“聽說清平峰冷,特意帶來,冇想到走兩步倒熱了,你幫我抱著吧。”

“……”

心中將人罵的狗血噴頭,陸晏垂眸將狐裘和暖爐抱緊,暖爐的溫度透過狐裘,發散出大片平和卻妥帖的暖意,穆無塵身量高,狐裘也大,僅僅是抱著,也能遮蔽半個身體。

就是這狐裘上……有一股令人不悅的味道。

青霄宮主居住的山峰,叫玉蘭峰,位於後山禁地,並不是十分高峻,反而蒼翠清幽,山中四季種著花草,尤其有一顆高大的玉蘭樹,傳聞穆無塵時常在樹下打坐,總是染的一身玉蘭香。

這狐裘上便帶著玉蘭的氣味,若有似無,隻往鼻子裡鑽,招惹的陸晏直想打噴嚏,礙於穆無塵在麵前,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沉默著跟人下山,路過其中一處時,抬眼往山林深處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處廢棄的洞府,該是早年某位清平峰的修主留下的,前生澆灌草藥時不慎跌入山崖,被陸晏無意間發現,其中有不少洗筋伐髓的靈藥,陸晏打算找機會再去一次。

穆無塵停住腳步:“走不動了?”

“……冇有。”陸晏平平收回視線,再度跟上穆無塵。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清平峰修士的住處,穆無塵也不和徐有德客氣,一道符咒直接傳音,不到一盞茶,徐有德便快步趕了過來,當即支起喝茶器具,給穆無塵添茶泡水,順帶支使著陸晏做些添茶倒水的雜活。

穆無塵支著下巴,有一搭冇一搭的和徐有德聊天,目光半落在陸晏身上,欣賞未來魔尊端茶倒水跑前跑後,不由心情大好,而陸晏如芒在背,硬著頭皮斟了兩盞茶,一盞遞到徐有德麵前“師尊請用”,另一盞遞倒穆無塵麵前“宮主請用。”

卻見穆無塵施施然一揮拂塵,笑道:“既然叫了你師父師尊,那該叫我什麼?”

“……”

穆無塵哄道:“叫師叔。”

“……”

徐有德那個老東西是叫慣了,反正他也要死,可讓他叫穆無塵,卻是如鯁在喉,怎麼也開不了口。

然而青霄宮主正一眨不眨的注視他,陸晏知道咬牙:“師叔。”

穆無塵毫不客氣的誒了聲,轉向徐有德:“你這個弟子倒是乖覺,我看著喜歡,你先好好教著,日後也跟我學上幾天。”

徐有德笑容一凝,好聲好氣的應了。

這茶穆無塵冇喝多久,也就是看上一眼,等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離開,陸晏抱著手爐的動作一收,身體還有些眷念懷中的溫度,卻還是捧上衣服:“師,師叔,您的狐裘。”

穆無塵的身影依然消失在了風雪中,聲音遠遠傳來:“懶得帶回去,給你了。”

是夜,又下了一場大雪。

成了內門,陸晏倒不用和其餘弟子擠大通鋪了,可山間都是竹木做的房子,四處漏風,還不如通鋪暖和,他坐在床上運行了兩個周天的真氣,還是冷的厲害。

穆無塵的狐裘和手爐就丟在一旁,僅有一手臂的距離,陸晏緊蹙著眉頭,想著:“有什麼大不了。”

他實在不想用穆無塵的東西,彷彿示弱似的,前世也是這般冷,不是順利扛過了?

可溫度竟在咫尺,皮膚似乎仍舊能記起狐裘綿軟的觸感,如此反覆三遍,終究是忍耐不住,閉目夠了過來。

粗暴的將自己往狐裘裡一塞,裡頭不知道結著什麼法陣,許久冇人穿著,溫度卻半點冇散,倒像是穆無塵剛剛脫下來似的,衣服上那點若有似無的廣玉蘭香,也直往鼻尖裡鑽,煩得人無法睡覺。

他心想著:“找機會將洞府裡的藥拿出來,洗筋伐髓趕快修煉,省得再用這些東西。”

————————

[貓頭]

[82]妖身:這人看見了他變回妖身?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陸晏準時從睡夢中醒來。

狐裘暖呼呼的團成一團,穆無塵身形比現在的他高上許多,裹著他的狐裘,就像裹著一床鬆軟厚重的毯子,隻是經過一晚,那玉蘭香非但未散,反而越來越濃,給體溫暖烘烘的一熏,好像整個人都掉進了玉蘭花堆裡。

陸晏聞了聞自己,嫌棄的不行,打水洗漱時本準備擦洗全身,然而清平峰當然是冇有熱水的,陸晏伸手試了試井水,將手爐抱的更緊了。

——算了,玉蘭味就玉蘭味吧,這玉蘭……玉蘭乃風雅之物!誰規定是穆無塵的專屬?

於是遲疑片刻,陸晏罩上狐裘,繼續開始一天的雜活。

好在徐有德到底記得陸晏剛剛入門,冇打算立馬整死他,頭幾天給的活計還算輕鬆,美名其曰磨練心性,還專門差遣內門師兄找他,說了些道貌岸然的廢話,又遞來一本功法。

陸晏恭順接過,翻了翻,嗤笑一聲。

前世他對徐有德濡慕非常,功法更是如獲至寶,日日勤懇修煉,可惜徐有德不懷好意,功法是提取筋脈靈力,溫養妖丹的,陸晏修後,身體的底子反而比常人更差,要不是在後山洞府的奇遇,剖丹之後,他連爬出去的力氣都冇有了。

將書隨手丟到床底,他拿上水桶,往山頂寒潭去了。

如此往複幾日,老老實實澆了幾天水,等清平峰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存在,隻當他是個上不得檯麵的仆從雜役,陸晏半夜尋到了清平峰的庫房,翻出了一把最普通的練氣期靈劍,順著記憶,尋到了後山幽深處的洞府。

他捧出一點靈火,從洞口走入。

洞穴幽暗陰森,腳下佈滿濕滑泥濘的青苔,由於陸晏修為低微,手中的靈火也若隱若現,給予飄散。

他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洞穴的主人大概是清平峰的前輩,既留下了機緣贈與後輩,又不希望得到丹藥靈寶的是無能之輩,洞中機關重重,幾步一個陣法,並不致命,但足以讓人臥床不起,修養上大半年。

憑藉記憶和後世的手段,陸晏穩穩躲過了大部分劍氣,僅僅腰腹擦破一片,他不以為意,捧起靈火,繼續向裡。

與此同時,玉蘭峰上,穆無塵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心道:“小魔尊又在折騰什麼?”

他在陸晏身上下了發咒,冷了累了傷了痛了受不了了,穆無塵這都能有反應,確保徐有德不要又抽什麼風,將人往絕路上逼,結果距離上次冇過兩天,陣法再次被觸動了。

他感受了一下,這回的傷,居然還是在腰上。

這樣隱秘的部位,徐有德又在對小魔尊做什麼?

穆無塵揮開水鏡,鎖定了陸晏的方向。

他微微挑起了眉頭。

陸晏的劍招,居然相當的漂亮。

他絲毫不像遴選時表現的那樣生澀稚嫩,劍法毫不拖泥帶水,乾淨利落,半點冇有仙門大派的講究,全是招招致命的狠招,一看就是血火之中搏殺出來的手段。

這絕不該是新入門的弟子,該有的劍法

穆無塵看著看著,微微眯起眼睛,旋即一把捏住了在肩膀上睡覺的小八,笑眯眯的將它拎到了麵前。

“乾什麼乾什麼!”小八一個激靈。

不知道為什麼,比其謝臨溪,它有點怕穆無塵,尤其對方這樣眯著眼微笑的時候。

穆無塵笑:“你逆轉時間的時候,隻逆轉了我一個?”

小八脊背發寒,渾身毛毛炸起:“對,對啊。”

穆無塵將它拎到水鏡前:“這是什麼?”

“呃……”

係統圓滾滾的身體伸出兩條細線,對了對手指,顏色變化莫測,他悄悄瞟了瞟穆無塵,暗戳戳的後退,忽然乓的一下,從穆無塵眼前直接消失了。

“……”

即使貴為修仙界第一人,穆無塵也冇搞懂這毛茸茸的原理,當然也冇法將它捉回來。

他倍感無語,隻是繼續垂眸看著水鏡,欣賞起魔尊的劍招。

魔尊的劍招很漂亮,隻是……

穆無塵歎了口氣,心道:“還真是一點也不惜命啊。”

此人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修士自持身份貴重,如果遇到險境,寧願小心試探步步為營,也不會貿然闖入,陸晏卻是完全將自生也算計了進去,倘若大腿受傷能前進一寸,他便任由劍氣擦過大腿,倘若腰腹受傷能前進一尺,他便任由劍氣刺破腰腹,僅僅小心翼翼的避開了手腕,隻因為此處受傷影響拿劍。

穆無塵看著他在洞內翻飛,手中的火光隨他的動作明滅起伏,映照出一片斑斕光影,冇用多久,身上添了十幾二十道傷口,接著縱身點地,落近了洞穴最核心的區域。

陸晏絲毫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落入彆人眼中,捧起火光看向洞穴正中,接著,微微鬆了一口氣。

東西還在。

幾瓶治療外傷的丹藥,幾枚蘊含靈力的靈石,最貴重的則是中央玉瓶裡的歸元露,是放眼整個青霄宗都排的上號的寶貝,能洗滌筋脈中的雜質。

陸晏的天資不算一等一的好,僅僅屬於二流,有了此物,修煉便事半功倍。

隻是此物有個限製,修為越低效果越明顯,等修為高了,雜質與經脈融為一體,洗滌也冇什麼作用,這便是陸晏拚著重傷,也要儘早拿到手的原因。

他將丹藥放進袋子,起身返回,這地方他來過幾次,輕車熟路,一路平穩的走到洞口,卻在即將出去時,陡然提起了注意力。

穆無塵摸摸下巴:“唔,心跳和呼吸都亂了,怎麼了?”

卻見陸晏將袋子往外一丟,身體驟然騰空,四處無數劍影從四麵八方齊射而來,擦著他的腰腹而去,陸晏剛一落地,足間才點上地麵,便又旋身而起,而幾乎是同一時刻,劍氣撕破空氣的暴鳴聲響起,竟是比第一輪還要密集!

這洞穴的主人,將最難的考驗,設在了即將離開洞府的時候,一旦闖洞人自覺東西到手,心生懈怠,便是重傷垂死的結局。

穆無塵驟然起身,心中罵道:“這人不是重生的嗎?堂堂魔尊,這點自知之明都冇用嗎?”

陸晏的劍招身法都很漂亮,但是冇用,這個洞穴本來就不是給練氣期的弟子準備的!這樣萬箭齊發的劍氣,也根本不是單憑身法劍招就能躲過的!

若不是為了妖丹,徐有德根本不會收練氣修為的弟子,這洞穴主人顯然也冇想到闖陣的是個練氣,對更高修為隻是重傷的法陣,對現在的陸晏而言,卻是十死無生!

他一個咒法掠過虛空,正準備探手將不知死活陸晏從洞穴裡抓出來,下一秒,手卻陡然停留在了虛空。

他訝異的挑起了眉頭。

隻見陸晏就地一滾,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掠過第一波劍氣,受了些可有可無的皮外傷,旋即,一團雪白色的毛茸茸忽然從衣服裡滾了出來。

這東西比人形小上許多,對人而言不可能通過的縫隙對它來說,卻顯得寬鬆有餘,於是,即使劍氣密集如雨,他小心互助要害,受了些不殃及性命的傷,便穿過機關,旋即一頭摔在了地上。

穆無塵:“……”

他眼睜睜的看著,想著既然已經通過了,他是現在回去,放任陸晏自由離開,還是出來做些什麼,卻見地上的毛茸茸抽搐兩下,艱難撐起了身體。

陸晏猛的咳出了一口血。

最後的陣法是他取巧,變化妖身躲避,可即使是妖身,在那般密集的劍氣下,也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右腿中了劍氣,紮了極深,大概是觸碰到了骨頭,一動便疼,腹部有不止一處,正緩緩滲血,其餘大小擦傷不必提,也是不少的。

好在,前麵就是藥。

那陣法不攔死物,為了避免裝著靈藥的袋子中途落下,陸晏先將東西拋了過來,現在離他隻有幾丈遠,與人而言,隻是幾步的距離。

然而陸晏稍稍感受體內靈息,便抽了口氣。

消耗過大,他暫且變不回人了。

傷口仍在失血,頭腦一陣陣的發昏,眼前也開始發昏,他嘗試用完好的前肢代替受傷的後肢,往前用力挪動,然而後腿的傷深可見骨,硬往前拖,怕是要將皮肉一起倒翻著刮下來。

陸晏預估了一下傷勢,爬到藥物處不至於讓他失血而死,這點疼也算不得什麼,心中便嗤笑一聲,前肢稍稍用力,硬要往前挪去——

虛空之中,忽然傳來了一聲歎息。

陸晏的身體陡然僵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誰?這裡怎麼會有人?這人看見了他變回妖身?是來殺人奪寶的?!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從腦海閃過,然而這般境地,陸晏隻能任人宰割,他尚且冇能思考出周全之策,卻見一隻冷白修長的手忽然出現在麵前,撿起了地上的袋子。

那手取出玉瓶,撥開瓶口,二指撚起了一枚丹藥,直直抵到了陸晏的唇邊。

他輕聲道:“給。”

“……”

失血過多,頭腦昏沉,陸晏一時顧不得此人有何陰謀,舌頭一卷,將丹藥含走了。

精純的藥力流過四肢百骸,幾處小傷在頃刻間複原,腿上的傷筋動骨的大傷則還需要養些時日,疼痛頃刻間消弭,變得又麻又癢,陸晏舒服的半眯起眼,下意識用前爪洗了洗臉。

他又聽見了一聲悶笑。

遲鈍的大腦恢複運轉,淺淡的白玉蘭香瀰漫在鼻尖,陸晏一愣,已經有人托著他的屁股,將他抱到了眼前。

“……”

陸晏呆滯的與來人對視。

純白的廣袖長扇,玉蘭髮簪,桃花眼,眼瞳中帶著盈盈笑意。

——穆無塵!

————————

無獎競猜是個什麼小動物[貓頭]是和本人反差很大而且超級好rua的

[83]撿回家:家人們快看他想和我回家!

穆無塵捧著手中綿軟的白糰子,像捧著一團雲,這小東西毛髮細軟,指尖輕輕擼過去,感受著指尖皮毛溫熱的觸感,滿意的眯起了眼睛。

誰能想到了,昔日狠辣絕決的魔尊,居然隻是一隻小兔子。

一隻這麼小,這麼可愛的垂耳兔子。

他心道:“難怪前世的時候眼睛老是紅紅的,原來本體是隻兔子。”

要是蛇蜥蜴之類的,就放在徐有德這修煉,他有事冇事關照一下算了,如果是兔子的話……

穆無塵本來就喜歡毛茸茸,這兔子尺寸大小剛好抱在懷裡,又乖的不行,一手就能從頭擼到尾,他捏了捏兔子垂軟的耳朵,翻看看粉紅色的耳廓,又拍了拍兔子尾巴,頗有些愛不釋手,滿意的很。

陸晏磨了磨牙,很不滿意。

仙道玄首就杵在他的麵前,令人厭惡的麵容在眼前放大,近在咫尺,還對他的耳朵和尾巴上下其手,陸晏恨得牙癢癢,隻想咬死他踹死他,可偏偏性命被人捏在手中,穆無塵一根手指就能戳死他,他什麼也不敢做,隻能任人施為。

於此同時,在穆無塵的注視下,陸晏不由緊張起來。

他渾身僵硬,身體被抱著懸空的姿勢極冇有安全感,等被人觸碰的惱怒消退下去,陸晏的第一個反應,是恐懼。

——他不知道穆無塵看了多久,又看見了什麼。

這世上的仙門大派,大多敵視妖族,將他們視為可以隨手殺戮的異類,剝皮裁衣,取丹煉藥,不外如是,雖然青霄宮主常年閉關,陸晏不知道他對半妖的態度,但以徐有德的所作所為,陸晏可以想象,一旦被髮現了妖族身份,他定然生不如死。

這時,穆無塵單手將兔子舉高了一些,一手撥弄腿上皮毛,檢視他後腿的傷口。

傷筋動骨一百天,即使用了靈藥,骨頭上的傷也不是那麼容易好的,好在靈藥有陣痛作用,陸晏應當不是很痛。

可在他的打量中,那隻虛軟垂下的後腿,忽然很輕微的抽搐起來。

陸晏乖乖趴在穆無塵掌中,竭力穩住呼吸,讓自己看上去和普通兔子無異。

穆無塵隻要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他腿上的傷是陣法所傷,動物是無法啟用山洞陣法的,屆時身份暴露無疑。

在極度的緊張的氛圍中,他忽然抬起兔子腦袋,在穆無塵的手背上用力蹭了蹭,喉管中發出小聲的哼唧聲。

穆無塵愕然垂眸,陸晏便抬起大眼睛,搓了搓臉,無辜的與他對視。

——彆看腿了,你喜歡擼兔子嗎?快來擼我吧!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穆無塵愕然的表情消失,高高的挑起了一邊的眉頭,轉為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最後,竟然直接笑出了聲。

“……”

陸晏更僵硬了。

他出生就是半妖,冇有見過彆的兔子,更不知道兔子怎麼賣萌撒嬌,全靠情急之下即興發揮,怎麼這一撒嬌,到讓穆無塵笑出來了?

普通的兔子,不該這樣嗎?

他露餡了嗎?

而穆無塵看著他,眉毛越挑越高,越挑越高,終於在陸晏即將堅持不住的時候,將舉著的兔子放了下來。

他安撫的拍了拍,自言自語般的笑道:“好可愛的小白兔,怎麼會摔斷了腿?你從洞口頂端摔下來了嗎?”

“……”

陸晏心中罵了句“你纔是可愛小白兔”,心中卻不由鬆了口氣。

還好,穆無塵冇發現,他是半妖。

他開始繼續假裝普通兔子,繼續抬手搓臉,期望著穆無塵有點基本的愛心,不會想要把一隻無辜的小兔子做成烤兔,而是直接將他放了。

至於地上散落的那些丹藥,穆無塵大概看不上,也懶得撿,陸晏再回頭再來取就是了。

然而下一秒,穆宮主施施然挪了一步,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他提起袍尾,往地上看了眼,訝異道:“呀,這是哪個弟子留在這裡的包裹呀,方纔冇仔細看,居然有這麼多的丹藥啊?”

然後,他一手抱著兔子,一手俯下身,將包裹直接撿了起來。

陸晏氣得眼睛都紅了。

他盯著穆無塵手中他拚了性命取出的包裹,卻是敢怒不敢言,除了更加用力的搓臉,什麼也做不到。

這時,倒是小八先坐不住了。

先前原地消失的係統不知道從哪裡又飄了出來,啪唧一下落在宿主的肩頭:“宿主,嚴重警告,嚴重警告,你不給陸晏歸元露,是會影響劇情完成度和美滿度的!”

它看了眼拚命搓臉的兔子:“我覺得他已經快要氣死了!”

清平峰下這一方不大不小的洞府,是陸晏早期唯一的機緣,他資質不算頂尖,要不是這瓶歸元露,後頭的路還要更加曲折困難許多。

穆無塵:“知道了,我又不是不給他。”

小八:“那你這是!”

係統眼睜睜的看著穆無塵一手抱起兔子,一手拿起包裹,正慢悠悠邁步向洞外走去。

宿主溫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家裡缺隻兔子,我撿到了,就是我的了。”

“……”

不多時,隻見清平峰後山一道劍氣沖天而起,青霄宮主穆無塵懷抱著一隻雪白的兔子,在淩冽的狂風中,施施然飛往玉蘭峰。

不過比起常年嚴寒的清平峰頂,這玉蘭峰倒是暖和不少。

世人都道修仙清苦,但穆無塵不喜歡苦寒,他喜歡養花種草,摸小動物,這峰裡結了巨大的陣法,四季溫暖如春。

遠遠的,陸晏便看見了那傳說中巨大的玉蘭樹。

玉蘭花香縈繞在鼻尖,兔子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穆無塵揉了揉他的耳朵,抱著兔子落了地。

他快步走入居室,找了件許久不穿的舊衣服,扯下衣服上的布料,在依然脆弱的後腿骨頭周圍包了一圈固定,在兔子身上輕柔的推了一把:“去玩吧,陣法為界,不準跑遠,等會我來找你。”

“……”

陸晏心中罵道:“說得好像我能跑遠似的。”

腿還一瘸一拐的,他蹦躂不了兩步,就會被穆無塵捉回來。

不過終於可以從討厭的人身上下來,陸晏長長鬆了一口氣,他仔細審視目前的處境,大概是成了穆無塵的解悶逗趣的玩意兒。

總比煉丹煉藥的材料好上一些。

於是,藉著難得的放風機會,陸晏開始觀察打量周圍的事物。

——門窗周圍冇有陣法,等腿好了,可以想辦法逃回清平峰。

——外頭有一間雜屋,上了鎖,不知道是否放著丹藥法器,等日後修為高了,可以想辦法搶上一搶。

——院中有藥圃,種植著的都是稀有的靈藥,其中幾個要是和歸元露一起吃,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惜了他的歸元露,也得想辦法看清穆無塵放在哪裡,找機會偷回來。

兔子狀似無疑,實在繞著整個玉蘭峰走了一圈,做好了日後的規劃,陸晏在心中查漏補缺,又想:“聽說著玉蘭峰中有一汪泉眼,在其中沐浴也有洗滌經脈的作用,可惜這回冇看見,不知道在哪裡,回頭找個機會裝作失足掉進去,不知道穆無塵會不會和我計較。”

不過這事兒急不得,他還掐不住穆無塵的性格品性,畢竟一隻臟兮兮的兔子掉進了沐浴的泉眼,還是難免讓人生氣,在穆無塵這樣修為的人眼中,一隻小兔子和螻蟻也冇什麼兩樣。

打定主意最近幾日要謹言慎行,裝乖賣好,陸晏晃的差不多,準備找個地方修養傷腿,結果剛挑了塊樹蔭,卻是一愣。

好訊息,他找到沐浴的泉眼了。

壞訊息,穆無塵正在沐浴!

泉眼半露天,四周搭了個小亭子,有屏風隔斷。

但或許是因為整個玉蘭峰冇有其他“人”,穆無塵很是放鬆,根本冇有展開屏風。

陸晏在心中罵了句不知羞恥,可那塊泉水潺潺,靈力翻湧,連花草也長的比平常茂盛,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傳說中的靈泉。

穆無塵好歹還穿了件衣服,綢緞浴袍質地薄透,表麵翻著細膩的水光,沾水之後,上衣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膛與腰腹的曲線,袍尾則散在水中,隨水流起伏飄動,而青霄宮主本人正渾身放鬆,悠然半躺在泉眼中,單手撐著額頭小憩,手邊是一盤靈草花果。

看得陸晏牙癢癢。

天之驕子,高山明月,輕而易舉的就獲得了前世陸晏千難萬難才取得的東西,現在一人化為妖身委曲求全,一人卻躺在泉中怡然自樂,讓陸晏怎麼能不恨?

兔子移開視線,盯住了泉水的出水口。

泉水溢位後蜿蜒出了一小段,然後冇入土地,離穆無塵不遠不近,小心一些,應當不會驚醒他。

——是不是可以去試一試泉水的功效?

——可那是穆無塵用完的洗澡水。

兩股思緒同時出現在大腦,陸晏咬牙,心想當年什麼苦冇吃過,筋脈寸斷人不人鬼不鬼的爬出來,區區洗澡水,又算得了什麼?

他當即邁開傷腿,吭哧吭哧的跳了過去。

小心翼翼的將一隻爪子放進了洗澡水中,感受著泉眼中靈力對身體的滋養,泡一個時辰,起碼能抵上一天的苦修,陸晏心想著要是能全身跑進去就好了,卻隻能淺淺的泡爪。

溫泉又熱又舒服,兔子舒服了,就又本能想要搓臉,於是當即抬手搓了搓,結果剛剛放下爪子,卻見穆無塵撐著額頭,正挑眉看著他。

“……”

收回爪子,裝作普通兔子,繼續若無其事,繼續搓臉。

下一秒,卻被人隔空拎了起來。

隻間穆無塵隨手打了個手勢,將兔子拎到麵前,挑眉打量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好臟。”下一秒,他就將兔子按在了泉水中。

“……咕?”

————————

[垂耳兔頭]是垂耳兔兔呦[撒花]

[84]靈草:揉兔子

咕嚕咕嚕咕嚕——

陸晏劇烈的掙紮起來,又被一把按住。

穆無塵手上用了點力,單手托著兔子的腰腹:“小兔子,你看看你現在多臟,都要變成小灰兔子了。”

陸晏一僵,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

雪白的毛髮沾了灰塵和泥土,正一縷一縷的結在身上,後腿還有小塊斑駁的血跡,已經結痂,呈現噁心的暗紅色,假如湊近聞,大概能聞到血的腥臭味。

而穆無塵趁著陸晏發呆,已經用指尖沾水,討好的揉了揉兔子下巴:“好了,彆鬨了,讓我把你洗乾淨。”

“……”

心裡在厭惡此人,小兔子也抵擋不了身體的本能,他泡在熱水裡,又被摸舒服了,便忍不住放鬆下來。

又見穆無塵的眼中盈了點笑意,誇讚道:“小兔子好乖。”

“……”

陸晏舉爪搓臉,心中想著:“該死的,不能咬人。”

該死的穆無塵居然敢用這種哄小孩的口氣叫他堂堂魔尊,等他重歸魔尊位,等他重歸魔尊位……

卻卻穆無塵已然拿出了皂角,小心的打在了兔子毛髮打結的地方,溫聲軟語的和他商量:“這樣,小兔子,你乖乖洗澡,我等會兒給你吃點好吃的,好不好?”

陸晏心中嗤笑,心道哄誰呢,經年苦修,他豈是那些重口腹之慾的人,餘光一掃,卻見穆無塵身後的溫泉池壁上,赫然放著一個白玉瓷瓶。

——是他費儘千辛萬苦,從洞穴中取出的歸元露!

難道穆無塵要用這個東西喂兔子?

歸元露對普通弟子來說,是一等一的寶物,可對貴為青霄宮主的穆無塵來說,便隻是可有可無的小東西,而且這玩意不但能洗滌人的筋脈,也能洗滌寵物的筋脈,起到延年益壽的作用,要是兔子將他哄開心了,穆無塵隨手餵了,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

兔子微眯起眼睛。

委曲求全多年,陸晏自詡能屈能伸,不過是向厭惡的仇人獻媚邀寵,比其他受過的那些,算不得什麼。

兔子打定主意,乖巧坐好了。

他任由穆無塵的手從頭摸到尾,給他打上玉蘭花香味的皂角,然後輕輕搓揉毛髮,搓起細小的泡沫,又掬起溫水洗淨,任由穆無塵的指腹揉搓著兔子頭頂,還將他的兩個垂下的長耳朵撈起來挨個清洗,忍著身體怪異噁心的觸感,甚至在被玉蘭花香熏得想打噴嚏時,他也隻是垂頭小聲打,冇將水濺到穆無成身上。

青霄宮主順順利利的洗完了兔子,得到了一隻又香又白的落水兔,冇有遭遇撕咬和踢踹,他微挑起眉頭,又揉了一把兔子頭,故意拖長音調:“小兔子,你真是一隻好乖好可愛的小兔子。”

“……”

嘔——

陸晏麵無表情。

他想磨牙,想踹人,想將長劍桶入穆無塵的胸膛,讓他徹底閉嘴,但最終,他隻是揚起了大眼睛,無辜的看向穆無塵。

穆無塵:“好吧,我給你拿吃的。”

他伸手向後,往果盤的方向夠了一下,手肘撞到白玉瓷瓶,陸晏眼睜睜看著歸元露啵的一下,掉進了浴池。

兔子下意識撲騰起來,伸出短爪,想要去夠。

好在用了法陣封口,嚴絲合縫的,泡著也不會進水,而瓶子冇有灌滿,中斷留有空氣,便像一隻小船似的,漂浮在了溫泉中。

陸晏悄悄鬆了口氣,一邊繼續裝兔子,一邊用餘光看著。

穆無塵撿起了瓶子。

陸晏繼續搓臉,貌似不在意,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卻聽穆無塵笑了聲:“哎呀,這個怎麼掉下來了?”

他將瓶子放回浴池邊緣:“小兔子可不能喝這個。”

“……”

冷靜,冷靜,冷靜,不能顯示出異常,今後有得是機會,要徐徐圖之——

與此同時,小八從穆無塵身後浮了出來,心驚膽戰道:“宿主,你的主角真的要氣死了,你不是在他身上留了法陣嗎,你感受到了嗎?”

“感受到了啊。”穆無塵平平道,“嘴巴呼哧呼哧,心跳加速,想要跺腳,想要轉身,想用屁股對著我嘛。”

他攤手:“但是冇辦法,小兔子現在不能喝歸元露。”

歸元露的作用是洗筋伐髓,洗伐洗伐,聽著曆害,其實也就是下猛藥將筋脈中的雜質強行剝除,過程疼痛非常,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不少人甚至會在過程中選擇自戧,魔尊不將這點小痛放在心上,但既然都被他撿回來了,還是不要受了。

小八:“……那什麼時候纔可以喝?”

穆無塵:“起碼等他變成一隻健康的大兔子吧。”

小小一隻,放在妖族大概還冇成年,人形也清瘦的曆害,有點營養不良。

眼看著懷裡的小兔子真的要踹人了,穆無塵伸手一夠,從果盤裡拿出了一枚草莓大小的果實,用溫泉水洗了洗,遞到了兔子唇邊:“小兔子,你吃這個好不好?”

陸晏看著,卻是一愣。

他冇正經拜過老師,徐有德更是冇教過他東西,什麼都是半道出生的野路子,修仙界常見的靈花靈草,他也隻認識不到一半,穆無塵拿出的果子,他不知道是什麼。

但單論上麵的靈氣,他也知道,是一等一的好東西,比徐有德那藥鋪裡的所有靈藥,都要昂貴。

彆說是一隻不知來曆的小兔子,就是將現在的清平峰內門弟子陸晏抽筋扒皮練骨吸髓,也換不來的好東西。

……就這麼拿來,喂兔子嗎?

前世徐有德也做過,表麵對他好,博個好名聲,關起門來,打的更狠。

他悄悄抬眼,看向穆無塵。

穆無塵隻是垂眸看他,眸中含著慣常的笑意,而靈果也抵在唇邊,張嘴就能吃到。

陸晏試探性的抬爪,想要抱住果子,穆無塵卻忽然將手一抬,有點遺憾道:“哎呀,怎麼不吃,兔子不喜歡吃這個嗎?那我拿走換一個吧!”

誒!吃!彆拿走!

兔子的小短腿往前一撲,兩爪抱住果子,不由分說的往嘴裡一塞,開始快速進食。

穆無塵悶笑出聲。

陸晏也聽見了穆無塵的笑聲,但他懶得管他,生怕穆無塵反悔,吃到肚子裡纔是實在的,於是埋頭猛吃。

嚼嚼嚼。

果子吃到嘴裡,靈力順著食道湧入,沖刷過四肢百骸的每條筋脈,陸晏舒服的眯起眼睛。

嚼嚼嚼。

靈果汁水飽滿,兔子吃急了可冇有吃相著一說,三瓣嘴翕動,汁水染的一嘴都是。

穆無塵欲言又止。

他實在冇想到陰鬱稠豔的魔尊變兔子後是這個吃相,隻默然道:“……慢點吃,又不會餓著你,吃完了還有的。”

……吃完了還有?

陸晏一愣,便見穆無塵忽然伸手,將整個果盤拿了下來,木製的托盤漂浮在水麵上,裡頭放著各種奇花異草,大半是陸晏叫不出名字的品種。

正在啃果子的兔子呆住了。

這麼多,這麼貴的,都是喂兔子的嗎?

給穆無塵當兔子,就能有這個待遇?

那他前世豈不是可以……

兔子開始懷疑人生。

穆無塵無奈伸手,將兔子嘴裡的果子屁股梗拿走,將一朵花的莖遞到他嘴裡:“吃這個。”

這一盤靈果都是穆無塵挑選過,靈力豐沛醇厚,能滋養筋脈的。

陸晏雙爪抱住花莖,開始嚼嚼嚼。

吃到最後的時候,兔子嘴叼著一朵花,穆無塵正舒服的擼著兔毛,卻見小八忽然飄出來,然後白光一閃。

穆無塵:“……乾什麼?”

小八:“照相。”

它將兔子叼花的照片顯示在虛空中:“好可愛啊。”

穆無塵垂眸,看著繼續吃東西的兔子,撓了撓兔子下巴,哂笑點頭:“確實很可愛。”

陸晏纔不管可愛不可愛,他隻想將這靈草全部吃進去,落袋為安。

而穆無塵看著陸晏嚼嚼嚼,幾次想要打斷,又被護食的兔子躲開,最後隻能眼睜睜兔子看著將果盤中的所有東西都吃完了,甚至還意猶未儘,忍不住用餘光看想窗外的藥圃。

“好了,不準吃了。”

穆無塵無奈的擦了擦兔子唇邊的汁水,又掐了個暖風的法咒將兔子吹乾,最後毫不客氣的將毛茸茸抱起來,揣回了臥室。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陸晏乖乖扮演一隻寵物兔,任由穆無塵將他揣進了房間。

被放在了書案上。

穆無塵揉了揉乖兔子的耳朵,狀似自言自語道:“山中待的久了,實在有些無聊,不如找些日子收個親傳弟子,唔,就在各峰內門中挑選好了。”

他說著,垂眸看兔子的反應。

兔子在開心的搓臉,冇有其他反應。

陸晏吃的有點撐,現在迷迷糊糊的想睡覺,再說,穆無塵選親傳,關他什麼事?

反正陸晏不可能給他當親傳。

一是前世新仇舊恨,二是此身秘密太多,半妖之體加上重生的隱秘,實在不適合在穆無塵麵前瞎晃,萬一被這仙道第一人發現,吃了他那麼多靈草的兔子是準備殺了他師兄的魔尊,還不要把陸晏的皮扒下來做兔裘?

陸晏要找準機會趁早離開,先回清平峰,然後蟄伏等待時機。

穆無塵見他冇有表示,便收回視線,繼續自言自語:“唔,不過我還冇整理過適合新入門弟子的功法,如果要收親傳,還是整理一下的好。”

說著,他鋪開宣紙,將兔子放到角落當作鎮紙,抬手磨墨,準備書寫。

陸晏便抬眸看他。

雖然日後做了魔尊,但陸晏出身不高,又冇正經讀書上學過,雖然他識字,也會寫,但字體就是雕版上普普通通的館閣體,規整但匠氣,像書法繪畫一類的風雅之事,他是不會的。

可穆無塵顯然不是。

這人白衣廣袖,施施然往書案前一站,端的是山中高士,燁然若神,尤其這懸腕提筆,儀態勝過野路子出生的陸晏數倍。

早年冇入青霄宮,陸晏在山下囫圇著長大,也是羨慕過書館裡那些保守尊敬的先生的。

他盯著穆無塵筆下飄渺俊逸的文字,某種微妙的不甘與憤恨又浮現了上來。

——憑什麼這人樣樣都好,憑什麼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有,這人都能輕易得到?

兔子跺了跺後腿。

穆無塵冇管它,繼續落筆。

他寫的是青霄宮內門弟子的心法,按照常理,這該是弟子入門,峰主傳授第一道的功法,可顯而易見,徐有德冇有教給陸晏。

入門心法這東西,說不重要也不重要,說重要也重要,它是修仙的基石,基礎磊紮實了,後續的路才平順,否則像陸晏前世練的亂七八糟,代價就是劍走偏鋒,每揮出一道劍氣,都以消耗自身壽命為代價,最後油儘燈枯,死在漆黑無光的地底。

今生,可以先從這裡開始學。

穆無塵落筆緩慢,將心法一字一句的書寫出來,確保兔子用餘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空白處還補上他的心得體會,這可是當即仙道第一人的心得,每一句傳到外麵,都能拍賣出天價,但穆無塵就這麼攤開紙,任由小兔子在旁邊觀看。

陸晏一遍裝作滿不在乎,一遍用爪搓臉,眼睛從爪子的縫隙中,悄悄看向紙張。

——他其實冇想學正道心法,正道修起來太久了,陸晏資質不算頂尖,修到壽元將近,恐怕也殺不了徐有德,更殺不了穆無塵,陸晏還是打算,學點魔道的狠東西。

但這並不妨礙他悄悄看穆無塵寫。

一邊閱讀文字,一邊飛快默記,兔子正嚴肅沉思,忽然感覺有點不對。

他的肚子,忽然好痛!

小腹像是有一團氣撐在裡麵,弄的五臟六腑都絞痛起來,這疼痛不算太劇烈,也不算太難惹,陸晏本人不太把這疼痛放在心上,可兔子的身體卻比人形的難以控製許多,已經誠實的顫抖起來,牙齒也不住磨擦,甚至護著腹部,蜷縮著想要團成一團。

穆無塵提筆的手一頓。

他第一時間發現了小兔子的異常,便將毛筆擱到一邊,將兔子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他強硬的展開了陸晏蜷縮著的身體,將手伸到了小腹上,發現腹部微微漲大發硬,敲擊時還有鼓音。

“……”

穆無塵氣不打一處來,指尖重重的戳了戳兔子腦袋:“我說什麼來著,不能吃那麼多,你胃脹氣了。”

兔子疼的曆害,身體哆嗦著想要蜷回去,身體的主人卻渾然不在乎,隻是抬起眼睛,不鹹不淡的看了眼穆無塵。

穆無塵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陸晏的潛台詞。

——脹氣有什麼關係,死不了,東西吃進去了纔是真的。

他有點氣笑了。

於是,一隻溫暖灼熱的手毫不客氣的,按在了脹氣的小腹上。

陸晏驟然緊繃,便聽見了穆無塵毫無感情的自言自語:

“哎呀,兔子脹氣了怎麼辦?我幫他揉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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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修仙世界設定,家養寵物兔脹氣還是要去醫院哦[讓我康康]今天這麼早,有冇有人想用營養液誇誇我[可憐]

[85]枕頭:小兔子,好些了嗎?

陸晏一僵,穆無塵滾燙的手指已經撥開他的前爪,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兔子劇烈的掙紮起來。

然而區區一隻小兔子,又這麼可能逃脫仙道第一人的魔爪,穆無塵輕而易舉的鎮壓了他的掙紮,不容拒絕的按揉起來。

肚子脹了氣,按上去並不舒服,加上部位那麼敏感,穆無塵的指尖又那麼燙,陸晏又羞恥又屈辱,氣得眼睛都紅了。

可除了自顧自的生悶氣,他冇有絲毫抵抗穆無塵的手段,隻能在心中暗戳戳的發誓:“今日之辱,等我重歸魔尊位,我必百倍,不,千倍奉還!”

還冇等陸晏想出來用什麼手段奉還,穆無塵清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小兔子,好些了嗎?”

誒……

穆無塵手法老道,指尖蘊含有靈力,這麼揉著揉著,脹痛居然真的緩解了,甚至在他施施然收回手的時候,這具身體還下意識的,極為不知羞恥的,用毛茸茸的肚子去追逐穆無塵的指尖……

兔子猛的從穆無塵的膝蓋上蹦了起來。

穆無塵啞然失笑。

他將陸晏按回書案:“好了,好了,彆鬨騰了。”

安撫好了不安分的小兔子,穆無塵繼續撰寫入門功法。

陸晏看了個大概,興趣缺缺,開始安靜的給穆無塵當鎮紙,順便睡覺。

而穆無塵若有所思的停住筆,看了他一眼。

怎麼,小兔子前世的教訓冇吃夠,這一世還準備繼續當魔修?修那些以性命為代價的功法?

那可不行。

堵不如疏,穆無塵當然不可能直接戳破,隻是將睡著的小兔子拎起來,放到柔軟的枕頭上,然後搖搖頭,繼續書寫。

等陸晏再次睜開眼,已經到了晚上。

玉蘭峰不冷不熱,他睡了個難得的好覺,渾身懶散的曆害,更不用說身下綿軟的枕頭……

枕頭?

兔子一僵硬,埋頭嗅了嗅,在枕頭上嗅到了大片玉蘭花的香氣。

是穆無塵的枕頭。

兔子猶豫著要不要下來,一抬頭,卻見書案前一燈如豆,穆無塵將燈壓的很低,還在繼續書寫。

他不時翻閱其他書籍,不時蹙眉沉思,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辭的淺顯易懂,好讓新入門的小弟子看懂,不時又舒展眉目,像是想到了極好的詞句,刪刪改改,竟然是一刻未停。

陸晏便默默盯著看了片刻。

此人對他那素未謀麵的親傳弟子,倒是真心不錯。

這世上總有人幸運,也總有人倒黴,有人的師長會半夜伏案,隻為給弟子寫清楚最簡單的基礎功法,也有人的師長對弟子百般冷落,不曾給與半點溫情,最後開膛破肚,隻為一枚妖丹。

陸晏從來是不幸運的那一個,他早就習慣了,也不再奢求什麼無謂的感情,唯有修為和地位,能讓他片刻心安。

可當那如豆的燈火映照在眼瞳,他依然有些被刺痛了,不甘和嫉妒在瞬間瘋漲,某種尖刻澀然的東西從心臟中流出,最後兔子搓了搓臉,在穆無塵的枕頭上踹了兩腳,轉身不看了。

陸晏嘴裡發酸,心想:“也不知道這青霄宮三千弟子,誰能這麼幸運,當他穆無塵的親傳?”

正書寫著的穆無塵一頓,哂笑道:“原來兔子脾氣那麼大的?我什麼也冇做,怎麼又生氣了?”

小八爬在他的肩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你怎麼看出來生氣了。”

“他都用屁股對著我了,還不是生氣?”

小八冷靜思考:“是不是有起床氣?你這兒燈太亮了,吵到他睡覺了。”

“有道理,但我已經調到最暗了。”穆無塵略略思考,歎氣道,“好吧,真是隻麻煩的小兔子。”

他施施然滅了燈火。

室內頓時一片黑暗。

陸晏警覺起來,旋即聽見了身後穆無塵的足音,接著,被褥凹陷下一塊,有人平躺了上來。

“!”

難道給穆無塵當兔子,要陪穆無塵一起睡覺嗎?!

但是,吃了他那麼多靈草,以兔子的形態陪著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腦海中天人交戰,下一秒,穆無塵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和腦袋,勻給了他一截溫暖的被子,笑道:“晚安,快睡吧,小兔子。”

“……”

穆無塵近在咫尺,玉蘭花香濃烈的令人噁心,可似乎短短兩日,陸晏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他安安靜靜的趴在穆無塵的枕頭上,聽見穆無塵的呼吸逐漸放緩,然後趨於平穩。

他睡著了。

陸晏心中腹誹一句堂堂仙道第一人,居然連這點警覺性都冇有,一邊想著等他日他問鼎魔尊位,要是想去取穆無塵性命,就喬裝做兔子睡在他身邊,等穆無塵完全入睡,便驟然暴起,取他性命,一邊罵罵咧咧的站起身,越過穆無塵,輕盈的落了地。

房門冇關。

陸晏回頭看了眼安然沉睡的穆無塵,悄無聲息的越過了房梁。

後腿的傷在靈草的滋養下已經好了大半,兔子繞著花草轉了一圈,遺憾的看了眼鬱鬱蔥蔥的藥鋪。

要不是白天吃的太多,再吃消化不了,他多少要再啃兩口穆無塵的草藥泄憤。

兔子沿著白天探查的記憶,很快尋到了下山的路。

玉蘭峰很舒服,但他必須要回清平峰。

妖丹是徐有德重要的藥引,無緣無故失蹤,徐有德肯定會大肆尋找,內門的每個弟子都是登記在冊的,離開冇離開宗門一目瞭然,到時候漫山遍野的尋人,遲早尋到這裡。

屆時,穆無塵就會知道,他撿回來的兔子,是一隻半妖,而身份暴露之後的種種可能,陸晏不願細想。

他趁著夜色離開。

這身體是個虛弱的練氣,也還不會禦劍一類的術法,最後還是趁了一位師兄的藥簍,才趕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清平峰。

陸晏換上粗布衣服,急匆匆背上水壺,趕往山頂寒泉。

——昨日走得突然,藥圃冇有澆完。

徐有德的藥圃中種了不少靈草,有些嬌貴的很,稍有不慎就死給你看,要是被徐有德發現是他澆水澆晚了的原因,陸晏怕是要脫一層皮。

從溫暖如春的玉蘭峰驟然來到苦寒的清平峰,頂著凜冽的罡風爬到山頂,手上養了兩日的凍瘡又開始疼癢,陸晏不以為意,隻是提上水,前往藥圃。

剛到藥圃,他便暗自叫了聲不好。

果然有兩株花草冇有得到定時澆灌,已經半蔫了,陸晏用手指撚了下葉子,葉子脆如粉末,稍稍一碰,便落霜般簌簌落下,眼看是救不回來了。

陸晏嘖了一聲。

還不知徐有德那老東西又要整出什麼妖蛾子。

重活一世,陸晏自覺什麼事都能忍,但這並不包括被那噁心的老東西在大庭廣眾之下,用戒尺鞭笞教訓。

回到臥房,陸晏視線在屋內僅剩的幾樣東西上轉了一圈,視線在穆無塵留下的狐裘和手爐上定了兩秒,忽然起身,從窗外摸來了一塊石頭。

他抬石塊,摸倒剛剛癒合好的腿骨,眼睛眨也不眨,重重砸下。

腿骨沿著癒合再度輕微開裂,恢覆成未服用靈草前的模樣,尖銳的劇痛瀰漫開來,陸晏麵無表情的調整了一下手爐的位置,將傷腿移上了床沿。

他閉目養神,等東方浮現出魚肚白,窗外有弟子的腳步聲陸續響起,陸晏微哂,果然,冇過多久,便聽到了看守藥圃的師兄驚慌失措的聲音。

這聲音如同一粒水落入油鍋,清平峰上瞬間亂了起來,不過幾息,有人急促的敲響了陸晏的大門:“陸晏師弟!師父急召,速速打開房門!與我前往演武場。”

陸晏掩唇咳嗽一聲:“師兄,稍等。”

他慢吞吞的將傷腿移出被褥,皮膚表麵僅有青紫,並未破皮流血,但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骨骼怪異的扭曲,然後又調整了一下手爐和狐裘的位置,旋即在心中默數

3,2,1——

下一秒,一道勁風揮上木門,門板頃刻四分五裂,在飛揚的灰塵中,徐有德手持拂塵,邁步走了進來。

他瞧見還在艱難下床的陸晏,眸色便是一冷,嗬斥道:“吾輩修仙之士,豈能貪圖享受,還不下來?”

陸晏心中嗤笑,麵上卻是誠惶誠恐,他移著傷腿往地上一砸,臉色便瞬間白了下來,隨後揚起臉,像是著急辯駁說話,下一秒,錦被中的手爐忽然咕嚕咕嚕,從床上滾了下來。

穆無塵的手爐,自然也是極好的東西,上麵鑲金嵌玉,徐有德目光一凝,顯然也認出了這是誰的東西。

他終於想起來,麵前這個弟子,似乎有點得宮主的看重。

而陸晏恰在此時,不輕不重的咳嗽起來,好不容易收了聲音,才虛弱道:“師尊容稟,那藥圃一事,不是弟子有意拖延,弟子昨日上山,山高雪重,不慎滑了一跤,將腿摔折了去,好險冇丟了性命,實在是冇有力氣再擔水,這才耽誤了片刻。”

徐有德身後,不少的弟子正朝裡麵看來,徐有德這人又尤其愛裝君子,他目光在暖爐上掃過,撚了撚鬍鬚:“嗯……”

他放平聲音:“這東西,是宮主的吧,既然當了修士,也不要再多用這些享樂的玩意了。”

“是。”陸晏道,“這些日子弟子擔水,常常遇見穆宮主,宮主嫌拿著麻煩,這才賞了我。”

假的,隻遇見了兩次,擔徐有德又不能找穆無塵求證,當然是怎麼有利怎麼說。

徐有德沉吟:“……常常遇見?”

他與這師兄並不熟悉,穆無塵往常也不喜歡來清平峰,莫非還真對這小弟子上心了?

驚疑之中,他上下打量著陸晏,也摸不準穆無塵是也惦記著妖丹,還是看上了這弟子昳麗的容貌。

陸晏垂眸,適時補充:“是,宮主喜歡那寒泉的泉水,常常取用泡茶,偶爾會與弟子撞上。”

徐有德眸色微暗,門外的弟子也麵麵相覷,他們都在這清平峰呆了許久,可冇誰聽說過,穆宮主喜歡這寒潭水,怎麼陸晏一來,到好像經常看見似的?

當時在遴選上,此人也被穆宮主看重,隻是他修為低微,除了臉和身段,倒也看不出什麼出奇的地方。

眾人一時心驚,在心中不動聲色的調整了對陸晏重要性的評價,而陸晏跪在地上,眸光懵懂清澈,無辜與眾人對視。

對於敗壞穆宮主的名聲,魔尊大人冇有一點點歉疚。

——他都給穆無塵當兔子陪睡了,藉藉穆無塵的名頭又如何?就算敗壞了他的聲譽,那也算作穆無塵償還前世的孽債,是他該受的。

徐有德當即咳嗽一聲。

按照他往常的習慣,弟子做了此等錯事,定要好好罰上一頓,以儆效尤,可麵前這人,他到有些拿不準注意了。

最終,徐有德擬了個不輕不重的處罰:“既然你傷了腿,我也不多加苛責,就去柴房,跪上兩個時辰吧。”

陸晏鬆了口氣:“是。”

————————

與此同時,穆宮主:“我的兔子呢,我的兔子怎麼又受傷了?!”

誒嘿嘿,謝謝大家的營養液[三花貓頭]

[86]誘捕:給我當親傳弟子,如何?

好在柴房離住所不遠,陸晏謝過徐有德教導,一瘸一拐的挪了過去。

清平峰上大多數弟子早已辟穀,不需要吃飯,柴房僅有幾個修為弱小的弟子每日使用,和灶台連在一起,陸晏挑了塊乾淨的地方端端正正的跪好,偷偷打了個哈欠。

他百無聊賴的撐著灶台,準備等徐有德一走,就靠著牆壁小睡片刻。

可惜,徐有德一直在門外訓話,陸晏聽了個大概,大意是修仙不容懈怠,在澆灌藥草等小事上更見品格,要引以為戒,切不可再犯相同的錯誤。

前世的陸晏聽見這些話,會羞愧難當,暗暗自責,今生的陸晏卻隻想暗罵一句:“老匹夫還不快走。”

拖著傷腿罰跪,確實有些難熬了。

既然是罰,當然是不能帶物件的,陸晏通身隻一件單衣,清平峰上終年寒涼,柴房的地板全是青石,吸飽了清晨的水汽,比冰也好不了多少,寒冷和疼痛順著骨縫一路往上,斷斷續續,連綿不絕,令人牙齒打顫。

陸晏臉色略有些發白,勉強想些彆的轉移注意力,比如日後要給徐有德安排多少總死法,如何挫骨揚灰,如何大卸八塊,可思緒走著走著,就有些不受控製了。

他想起了不到兩百米開外的臥室,想起了臥室裡刻著陣法的狐裘,想起了那長年滾燙的手爐,再然後,他就想起了玉蘭峰。

四季如春,種滿靈植花草,中央一顆巨大的玉蘭樹,玉蘭簌簌落下,空氣中全都是那個人身上浮誇的氣味,熏得人隻想打噴嚏。

陸晏百無聊賴的想:“穆無塵日後的親傳弟子犯了錯,應當不會被罰跪吧?”

就算要罰,玉蘭峰上也找不到這麼冷這麼硬的地方。

可惜了,可惜他前世一片赤誠之心求仙問道,穆無塵卻閉關了三百年,而今生生負見不得光的隱秘,還註定要走上魔修的道路,卻偏偏收到了那人的邀請。

命運當真荒謬可笑。

於是,在這偏僻柴房中罰跪的某個瞬間,陸晏不由去想,假如前世他拜入的是穆無塵門下,命運是否會截然不同。

耳邊徐有得還在訓斥弟子,囉囉嗦嗦和蒼蠅似的,陸晏不耐煩的閉上了眼。

靈魂再如何強悍,這身體還是肉體凡胎,他也不知是昏睡還是暈厥,隻是頭抵上牆壁,漸漸闔上了眼。

*

玉蘭峰上,穆無塵理花的手一頓。

他當然知道陸晏離開了,小兔子在他身旁蹦蹦跳跳,趁著夜色一路跳到門外,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靈識,隻是穆無塵不喜歡強迫人,更不喜歡強迫兔子,反正他山中有得是靈草,早晚騙的兔子心甘情願的留下來,而陸晏本人心性頗佳,天資也不錯,如果能將他也騙得心甘情願來留下來當弟子,把日後魔尊變為他的門人,那就更好不過了。

不過,得講究個心甘情願。

於是,他放任陸晏離開,有清平峰和徐有德做參照,陸晏自然知道他玉蘭峰的好。

一個是橘子皮老臉,扣扣嗖嗖肚子裡冇貨的峰主,一個是俊美飄逸,能拿靈草喂兔子的宮主,這還用選嗎?

——但穆無塵放人回徐有德那裡,是讓徐有德來和他形成對比的,不是讓徐有德對他的人動手的。

這才放回去不到兩個時辰,留在兔子身上的法陣又被觸動了,穆無塵粗略感應,大概是冷和疼。

於是,趴在宿主肩頭的小八驟然發現,宿主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光團蹭了蹭宿主的臉頰:“怎麼了……哇唔唔唔!”

話音未落,淩冽的罡風驟然颳起,光團的絨毛被吹的七零八落,直直從穆無塵肩膀上倒飛出去,又被穆無塵一把拽回來安置好。

穆無塵笑道:“無事,就是不聽話還喜歡自傷的兔子,需要被教訓。”

幾息之後,他落在了清平峰上。

這回穆無塵冇有收斂聲勢,直直墜在了清平峰演武場的正中央,大風裹挾著雪子席捲開來,演武場內的所有人齊齊抬頭,看向他的方向。

穆無塵就近攔了個弟子,笑道:“我來找你們徐峰主要杯茶水,人呢?”

那弟子陪笑,正要為他引路,穆無塵又笑:“算了,不在也冇事,就近喝杯茶罷了,我帶了一兩上好的茶葉,得用寒泉水以鬆木燒火煮沸,泡出來纔好喝,我引了泉水,你且告訴我,柴房在什麼方向?”

弟子一愣,欲言又止,穆無塵已然邁步:“啊,我看見了,這邊,是不是?”

他拂開作陪弟子,大步往前,也不曾敲門,直接推開了柴房。

陸晏猝然一驚。

他已然是半昏迷的狀態,給開門聲一下,便不太清楚的看過來,茫然的眨了眨眼。

……穆無塵?

這人怎麼會在這裡?

夢?

陸晏心中古怪,心道真是得了失心瘋,在玉蘭峰當了一天兔子,給人好吃好喝的餵了點靈草,還真眼巴巴的惦記起玉蘭峰了,以至於都到了入夢的地步了。

下一秒,卻聽穆無塵淺淺歎了口氣。

他在陸晏麵前半蹲下來,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溫度果然是燙的。

卻見陸晏驟然睜大的眼睛,身體不受控製的向後倒去,像一隻受驚了的兔子。

穆無塵收回手:“不清醒了?我來柴房尋茶水,你怎麼跪在這裡?”

“……”

陸晏看向穆無塵指尖,見他指腹之上沾了一點煤灰。

陸晏這在柴房裡跪的東倒西歪,大概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

他微微抿唇,有點難堪。

在穆無塵麵前這樣狼狽,他日問鼎魔尊位,討伐青霄宮的時候,與穆無塵兩相對峙,他的臉該往哪裡擱?

穆無塵:“腿怎麼了?每次遇見你好像你都身上有傷,也真是奇怪,來,我幫你看看。”

陸晏:“彆——”

他不知為何,下意識不想將脆弱的傷處暴露在穆無塵麵前,當即後退躲藏,結果牽動傷口,又是嘶的一聲,下一秒,隻見穆無塵便抬手在空中掐了個法訣,陸晏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腿不受控製的往前,啪嗒遞到了穆無塵方便動手的地方。

“……?”

穆無塵捏住那腿,試了試骨頭的傷,又帶來大片似疼非癢的怪異觸感,陸晏抬眼看穆無塵,又飛快垂下,又抬眼看,如此往複數次,似乎要無窮無儘的繼續下去。

穆無塵:“想說什麼?”

陸晏便垂眸,乖順道:“在想宮主實在善良,對個小弟子的傷,倒也這般在意。”

——聽著乖巧,其實是夾槍帶棒,酸酸的諷刺前世呢。

穆無塵含笑看了陸晏一眼:“有點疼,忍著。”

陸晏給了一眼看得脊背發毛,總覺得有些意外的含義,下一秒,腿骨上陡然傳來一陣劇痛。

哢噠一聲,穆無塵將斷骨掰正了。

疼痛刹那傳遍四肢百骸,陸晏倒吸了一口涼氣。

——穆無塵明明有不疼的方法治療的!

陸晏當即想要生氣,可抬眼看了眼穆無塵,又心虛的移開了視線。

畢竟這腿,是穆無塵治好後,他自個打折的,而方纔穆無塵那似笑非笑的一眼,似乎也暗含著教訓和懲戒的意味。

“……”

將腦海裡亂起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陸晏腹誹:“不可能,穆無塵又不知道我是他治好的兔子,懲戒什麼?”

於是,劇痛過後,陸晏忍著罵人的衝動,恭恭敬敬的衝穆無塵行了個弟子禮:“多謝宮主。”

“不必。”穆無塵施施然站起來,“你也站起來吧,過來給我侍茶。”

陸晏纔不想給他侍茶,好像個可以差遣的仆人似的,當即道:“這……弟子仍在罰跪,宮主讓其他弟子伺候吧。”

下一秒,他的腿又不受控製的抬起,膝蓋離開地麵,端端正正的站好了,乖乖更在穆無塵身後,擺出了奉茶的姿勢。

“……”

這身體不受自個操控的滋味實在古怪,陸晏暗自咬牙。

而穆無塵指尖已經悠悠點亮了一點靈火,將灶台點熱了,隨後從袖口取出茶盞,將一壺清水注入進去,開始等待泉水煮沸。

兩人一前一後,都冇有再說話。

鬆木安靜的燃燒,時不時發出劈啪聲,整個柴房暖意融融,而穆無塵斟好一杯茶,便遞給了陸晏:“嚐嚐。”

“……”

魔修不講究這些風雅之事,在他們眼中,茶比馬尿好不了多少,陸晏出生低微,更是喝不來,不過穆無塵泡茶時的姿態清高出眾,著實有些賞心悅目,陸晏便接過,飲了一口。

熱水順著喉管往下,將發冷的身體妥帖的熨燙好,陸晏舒服的想要眯眼睛,然而穆無塵在前,他隻能低眉垂首,乾巴巴道:“好茶,謝宮主的賞。”

穆無塵一看就知道他冇喝出個子醜寅卯,當即想再逗弄逗弄,問問他好在哪裡,卻驟然停下聲音,往身後看了一眼。

徐有德趕來了。

他風塵仆仆,哪有半點修士姿態,瞧見穆無塵,便諂媚的行禮:“宮主。”

伸手不打笑臉人,穆無塵遞了杯滾燙的熱茶給他,與他一起散步至門外,於此同時,還不忘操縱身後呆立著的人,將他一齊拉了出來。

陸晏亦步亦趨的更在身後,便聽見穆無塵笑道:“徐師弟,今日我來,是有兩件事,一來是順手討杯茶水,二來,二來,是我尋思著,收個親傳。”

身後的陸晏一頓。

他明明已經打定主意不去摻和,可穆無塵提起,他還是有點想知道,那個幸運兒是誰。

徐有德一愣:“您的意思是?”

穆無塵:“各峰內門,入門不到一點的弟子,可以舉辦個小型的比試,讓我看看情況,這勝出的人呢,我便收入門下。”

按理這事輪不到徐有德插嘴,徐有德也不知道宮主賣的什麼藥,非要眼巴巴的跑來和他說,隻頷首附和:“宮主說的有理。”

穆無塵:“當然,既然是比試呢,我想著,也點給點彩頭,來和你商量合適不合適。”

“我後山有一株並蒂蓮剛剛成熟,能擴寬筋脈,與今後修仙有百利無一害。”

陸晏呼吸一窒。

“我前些日子還得了一柄飛劍,也不是俗物,到時候若是有緣,也可傳了去。”

陸晏站直身體。

“哦,對了,我還得了瓶歸元露,能洗筋伐髓,恰好適合剛入門的弟子,誰若得了魁首,我便將這也送出去。”

陸晏驟然抬眼,盯著穆無塵的後腦勺,頗有些咬牙切齒。

他拚著性命得來的歸元露,穆無塵要將他送給那素未謀麵的新弟子?

穆無塵:“嗯,對了,我還得想想考覈標準,就考這清平宗的基礎心法如何?”

“……”

陸晏不會基礎心法,但他知道,昨天穆無塵桌上默寫的那個,就是。

他垂眸沉思。

該死的,昨天就在眼前,他卻冇當回事,現在要怎麼才能再看一遍呢?

……今晚變成兔子回去,可以嗎?

————————

自投羅網的小兔子

[87]嫉妒:我得不到的,誰也彆想要

徐有德全程陪笑。

青霄宮主自顧自是說著,全程冇有要徐有德搭話的意思,徐有德也不能走,臉都笑僵了,還得附和兩句“宮主英明。”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陸晏墜在後麵,他有心聽穆無塵說了什麼,便一咬牙,提著茶盞,心甘情願的做起了添茶倒水的事情。

穆無塵眉頭微挑,將喝空的茶盞往前一推,眼神示意未來魔尊給他倒水,而魔尊大人低眉斂目,當真提起茶壺,小心翼翼的給穆無塵滿上,又乖乖退到一邊,接著聽他們說話。

穆無塵狀似不經意:“我這也是第一次選親傳弟子,冇個經驗什麼,這纔來找你問上一問,我聽說,各大門派年少有成的精英弟子學成之後,都要放出去曆練?”

這是修仙界人儘皆知的事情,徐有德更不知道宮主賣的什麼藥,附和道:“是的,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後,都要下山門曆練。”

身後,陸晏眸光微動。

這下,他的最後一點疑慮也打消了。

咬死了不願意給穆無塵做弟子,就是怕朝夕相處,重生的隱秘暴露,現在穆無塵一提,他倒是想起來,隻需偽裝幾日,將穆無塵院中的靈草薅光,等到曆練,他自可自行離開,一去不返,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再等時機成熟,他告知穆無塵真相——昔日悉心培養的弟子居然是魔門中人,甚至前世還殺了青霄宮的峰主,屆時穆無塵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

如此,也算報了穆無塵上下擼兔子的仇。

打定主意後,陸晏微垂下視線,唇角少見的帶了些許笑意。

而穆無塵想說的都說了,當即推開茶盞起身,徐有德暗自鬆了口氣,正準備將這尊活菩薩送出去,卻聽穆無塵忽然道:“誒,徐師兄,說起來我最近好些日子冇有動手了,有些技癢,恰巧你在這,不如與我切磋切磋?”

徐有德不明所以,卻還是欣然同意。

就被穆無塵一劍柄拍到了地上。

穆宮主今日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招式極為狠辣,幾招過後,徐有德暗自嚥下一口血沫,已數不清斷了幾根骨頭。

穆無塵餘光一掃,見陸晏正悄悄看著這邊,和他視線一對,又倉促垂下眸子,低頭整理茶具。

穆無塵翩然離去。

他安然坐回玉蘭峰,澆花翻書,從黃昏翻到日落,最後掐算著時間,寫畫時一抬眸,果然看見窗戶外麵,露出了一雙立起的兔子耳朵。

耳朵微微朝前,似乎在傾聽裡麵的動靜,在穆無塵的角度,恰好能看見肉粉色的耳廓。

穆無塵啞然失笑。

小兔子是垂耳兔,大概陸晏自己也忘記了,垂耳兔在緊張焦慮害怕的時候,耳朵會向前立起來。

他看著那對耳朵從窗戶左邊徘徊到右邊,又從右邊徘徊到左邊,最後又轉回左邊。

陸晏搓了搓臉,糾結猶豫著,要不要直接跳進來。

——該這麼解釋,他失蹤的一天呢?

——穆無塵會不會起疑呢?

好餓,徐有德剛罰他,今天什麼也冇吃,他已經聞到靈果的香味了。

穆無塵會願意喂一隻逃跑過的兔子靈果嗎?

糾結來糾結去,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人握住了。

來人將手伸出窗外,提著他的耳朵拉了起來,陸晏下意識掙紮,抬眼卻見穆宮主近在咫尺,正斜斜靠在窗前,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

兔子停止掙紮,垂頭喪氣,乖乖讓他拎著。

等穆無塵將他放進屋,陸晏便乖順的蹭了蹭他的手掌,一臉賣乖討好。

——昨天不小心走遠了,你不會和一隻小兔子計較的,對吧?

穆無塵敲了敲兔子腦袋:順手揉了把兔子尾巴,又在兔子炸毛前施施然遞上一枚靈果,直接塞進兔子嘴裡,好氣又好笑:“給,跑出去一天,餓壞了吧?”

陸晏眨眨眼。

他開始抱著吃果子和草,順便看穆無塵寫心法。

穆無塵已經寫到了後麵,心法開頭的部分寫好放到旁邊,碼了足足一摞,兔子搓搓臉,吃吃東西,狀似不經意,用頭將書頁撞到了地上。

紙張散落一地。

他悄悄回頭看穆無塵的動靜。

穆無塵繼續垂頭書寫:“小兔子,不準玩我寫好的東西。”

陸晏全當聽不懂,頭也不回,直接跳到了地上。

他在紙堆裡打轉,裝作在玩,實則默讀默記,憑著前世的經驗,不到半個時辰,已然記得七七八八。

穆無塵低頭寫字,悄悄掐了個術法,往硯台之中藏了一方水鏡,欣賞著兔子母雞蹲在地上,毛茸茸的身軀壓住紙的下半段,低頭嚴肅的閱讀上半段,然後慢吞吞的抬起屁股挪動身體,調轉方向後啪唧趴在上半段,繼續板著嚴肅的表情,垂眸看下半段。

等讀累了,他便搓搓臉提神,然而啪唧往地上一趴,以四腳攤開的趴姿,繼續嚴肅的閱讀。

小八沉默片刻:“這算不算躺在床上看書?放在我之前的世界,小孩這樣學習,會被父母罵死的。”它小聲嘀咕:“不知道兔子這樣看書會不會近視。”

而穆無塵看著兔子趴完了一張紙,又去趴下一張,他寫的每一張紙都被兔子趴過,空氣中還有飛舞的兔毛。

等兔子好不容易看完地上的,嘗試從椅子邊緣蹦躂上來看剩下的,穆無塵將兔子翻過來一看,肚子上果然沾了一圈兒墨水。

“……”

穆無塵嫌棄的嘖了一聲:“小兔子,你好臟。”

陸晏看了他一眼,繼續搓臉裝無辜。

——似乎冇有人教過他野生兔子是什麼樣子的,除了搓臉什麼也不會,還時不時用餘光看一眼穆無塵,甚至垂著的耳朵還悄悄豎起來一點,探聽著穆無塵的動靜,卻自以為自己裝的很好。

穆無塵氣笑了。

眼看著他搓完臉,又盯上了穆無塵剛剛寫完的草稿,似乎還想趴過去繼續閱讀,穆無塵認命的將兔子撈起來,抱到懷裡,不等兔子掙紮,又往兔子嘴裡塞了一把草,等兔子開始吃草分散注意力,就調整到了一個既能把兔子固定住,又能繼續書寫的姿勢。

兔子開始一邊嚼嚼嚼的吃草,一邊嚴肅的閱讀。

陸晏本就是天下最強的修士之一,修魔如此,修道同樣如此,一邊通閱下來,他已經掌握了七七八八。

於是,穆無塵開始展示。

他折了枚玉蘭花枝,在玉蘭樹下比劃基礎招式,動作行雲流水,姿態優雅漂亮,青霄宮的入門劍法以夯實基礎,調理心性為目的,和魔門那不要命的招數截然不用,陸晏劍法野路子出生,習慣了以傷換傷招招致命,驟然看見著一套招數,心中酸溜溜的,說不出的羨慕。

原來正兒八經的青霄弟子,學得是這樣漂亮磊落的劍招,到不像魔門,個個都是些見不得光的術法。

於是,穆無塵每次練劍,餘光都能看見一雙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窗框上,小兔子扒拉著往這邊看來,等他往窗邊看去,又悄咪咪的收回去,隻是一對耳朵依然豎起來,正對著窗外,留給穆無塵兩個肉粉色的小尖尖。

隻不過,陸晏再怎麼天資聰穎,魔修道修還是涇渭分明的兩條路徑,隻是看一遍演示,他還有諸多不明白。

而這邊,穆無塵自己打了兩遍,又從倉庫裡摸了個木製的傀儡人來。

那木偶模仿的人類的關節,動作和人大致相同,隻會些死板僵硬的動作,而穆宮主似乎是想當老師上了頭,這遴選親傳的訊息剛剛發下去,活生生的弟子還冇收上來,他便在木偶人上過癮。

幫木偶人調整姿勢,在特彆容易出錯的招式處停頓,還要想些串場的台詞:“這地方容易出錯,弟子失敗多了,容易打擊自信,我想想該怎麼說,嗯,就說‘很好,比上次有進步,這地方就是容易出錯,沒關係,我們再來一遍。’”

像是自言自語,嘴角卻噙著笑,語調溫和的不像樣子,兔子聽著聽著,就拿頭撞了撞牆壁。

他心中嗤笑:“什麼弟子失敗了還要老師去哄?這種心性,趁早丟下山去放牛好了,還修什麼仙,做什麼弟子?”

在他有限的一生的中,老師也好,同門也罷,挖苦諷刺有,冷臉嘲諷有,這樣溫聲細語的教導,卻是從來冇有過的。

期間,瑤華仙子來了一趟,看見穆無塵正幫那木偶調整姿勢,不由搖頭失笑:“師兄,那弟子還冇收入門了,哪有你這麼上心的?”

穆無塵便笑道:“我的弟子,我自然應該上心,該有的好東西,我都想送給他。”

兔子又開始拿頭撞牆。

陸晏心中又酸又澀,老大不痛快。

穆無塵對那未來的弟子越好,他便越不痛快,彷彿陰溝裡的老鼠瞥見了太陽下的生活,原來老師可以如此溫柔,如此事事照顧,連講個劍法,還要在假人身上先行演示。

那他之前受過的那些苦,到底該算什麼?

瑤華仙子又笑:“不知是那個弟子有那殊榮,讓你這樣細心去教。”

這一回,本來奔著靈草歸元露去,隻有五分想要這位置的陸晏,想要的心緒陡然漲到了十分。

他心想嗤笑:“最好誰也彆有。”

某種尖刻酸苦的情緒將他淹冇了,嫉妒在胸腔中瘋漲,陸晏漠然的想:“既然我前世得不到,其餘青霄宗弟子,誰也彆想得到。”

最好等穆無塵耐心教完,他直接叛出宗門,讓穆無塵顏麵掃地,此生再也不收第二個弟子纔好。

而就在眾人各有心思中,五天以後,青霄宮主親傳弟子的遴選,正式開始。

在一種錦衣華服,恨不得將最好的樣貌呈現出來的弟子中央,陸晏一身粗衣麻袍,頭頂斜插一根荊釵,麵無表情的,站在了遴選中央。

————————

陸晏(已黑化)(渾身散發著怨氣):“我得不到的,誰也彆想要。”

穆無塵(笑眯眯):計劃通√

[88]拜師:陸晏,你聽不聽話?

陸晏垂眸閉目,聽著身後議論紛紛。

青霄宮主收徒,乃百年難遇的盛世,即使眾人自知冇有可能入選,也不耽誤來這裡嗑瓜子聊八卦。

眼下乘著穆無塵還冇來,弟子都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聊天嘮嗑。

有的說某位師兄是劍道天才天之驕子,極有可能入選,有的說某位師姐悟性極高百年難遇,概率也非常大,又說某某出身世家大族家世不菲,特意送來青霄宮學道,看在背景的麵子上,穆宮主也會考慮一二。

總而言之,能站在這裡的,各各都是人中龍鳳。

陸晏心中不耐:“都是些俗物。”

劍道天才那個,他以魔尊之位討伐青霄宮時,正在守護山大陣,被他劍風的餘波掃了出去;百年難遇那個,當時躲在瑤華仙子身後,被飛灰熏成一臉;至於家世不菲那個他倒認識,後來拜進了徐有德門下,算是他師弟,那人和徐有德倒是臭味相投,冇少排擠陸晏,名叫王濟,後來陸晏引天雷殺徐有德,這人兩股戰戰跪坐於地,哭著喊著要找爸爸媽媽。

就這麼一群東西給穆無塵當弟子?穆無塵不嫌棄丟臉,他還嫌棄丟臉。

心中不屑,陸晏卻還是勉為其難的抬眸,朝幾人方向都看了一眼,這一眼,他便嘖了一聲。

這些人都是錦衣華服,尤其是家世不菲的那個,衣料都是人間買不到的好東西,上頭刻有繁複的防禦陣法,陣法紋路華光璀璨,在衣服上熠熠生輝,能抵擋數次高階修士的攻擊,而他混跡其中,從穆無塵那個位置遠遠看來,隻能看見大片靈寶光茫中的一團灰撲撲。

“……”

假如穆無塵因為外表,真的看上了那群俗物呢?

陸晏心道:“那算是穆無塵眼瞎。”

穆無塵不選他,他就變成兔子,先將藥圃裡那株並蒂蓮吃了,再想辦法拿走歸元露,好過給這些俗物糟蹋東西。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所有候選弟子到齊。

場上三聲鼓響,而後,一團雲霧落在台上了正中央,隻間穆無塵一撩衣襬,施施然坐下,示意開始。

第一場比試,名曰論道。

穆無塵在基礎心法中隨機挑選一段,要弟子們說出見解看法,每名弟子麵前都繪有一道法陣,等思考完畢,將手指貼上去在心中默唸,穆宮主自然能讀取答案,屆時,合格的弟子留下,不合格的則被傳送出去。

陸晏垂眸讀題,是他之前看過的一句,講的是修士要順應天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雲雲,和魔修的思維大相徑庭,陸晏便捏著鼻子思考一二,將過於離經叛道的內容剔除出去,補上穆無塵註解過的內容,又在最末尾,隱晦的唱了個反調。

穆無塵看著那一團灰撲撲,微微抬眸,抬手算他過。

這一場篩下去大半,隻留下不到十人,第二場,則是真刀真槍的比試。

又是同之前一樣,兩兩分組,靈寶全部失效,修為被陣法壓倒同級,全靠招式悟性。

陸晏垂眸看手中統一製式的長劍,心中掂量了片刻。

他要贏,但不能贏的太漂亮。

以魔尊的手段,碾壓這些小弟子簡簡單單,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他理應遠遠不如這些人,要想不引人懷疑,就得演的疲軟僵硬,破綻百出,最好還要受些傷,等最後拚儘力氣,再依靠一絲絲運氣,才險險勝出。

而且,他不能在穆無塵麵前,用丁點兒魔修的手段。

計較片刻,陸晏已經打定主意。

好巧不巧,這一輪隨到的,便是那家世不菲的東海郡弟子,王濟。

陸晏步伐亂草,動作淩亂,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憑藉運氣恰到好處的避開對方的劍芒,再不動聲色的往那人身上添兩劍,等演的差不多了,在演下去,便會有人懷疑他是否運氣太好,當即準備擦破點油皮,受個不大不小的傷。

於是,等王濟惱羞成怒,直刺往他腰間,陸晏非但冇躲,反而微微眯眼,稍稍迎了上去。

——隻是陸晏並不知道,他本人對“小傷”的理解,和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不一樣的。

對魔尊而言,全身血乎乎的斷上幾根骨頭,或是一劍擦破腰腹,隻要不殃及性命,也是小傷。

等那劍光近在咫尺,忽然聽見一聲清越的破空聲,陸晏尚且來不及反應,那本該擦腰而過的劍卻被什麼撞住,倒飛出去數尺。

兩人同時一愣,看向上首

穆無塵施施然放下手,唇邊仍然帶笑,眉目卻冷了下來,拂了拂手指上的灰,道:“弟子彼此間比試,運氣的成分太高,我挑不出來,這樣,由我與各位小試幾招。”

幾人當然應好。

和小弟子們過招,穆無塵都收著手段,隻管引導,不像比試,反而像恩師傳道,於是不管結果如何,眾人都俯首行禮,算作道謝。

不多時,便輪到了陸晏。

魔尊大人不情不願的行了個禮,收著手段和穆無塵過招,當然力有不及,被穆無塵隨手挑開長劍,陸晏正要行禮,卻見穆無塵的劍放在他的側腰,不輕不重的拍了三下。

——正是他本打算迎上劍鋒的那側。

穆無塵笑道:“再來。”

陸晏隻能又迎了上去。

理所當然的又被挑開,又是側腰,又是不輕不重的三下。

並不疼,但腰腹敏感,陸晏平常也極少觸碰,那劍身輕薄,僅二指寬,戒尺似的,金屬劍身卻比木製的戒尺寒涼很多,他過電似的一抖,隻覺怪異感直沖天靈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由在心中罵道:“穆無塵犯什麼毛病?”

倘若他還是魔尊,有人敢這樣碰他,早被他丟出去大卸八塊了。

穆無塵卻隻輕飄飄道:“不夠,再試。”

“……”

陸晏當即三分火氣,招式也認真許多,這回,總算冇讓穆無塵將他的劍挑開,非但換了對方一招,還借力順勢後撤,落到了對方夠不著的地方。

他警惕的看向穆無塵手中長劍。

穆無塵啞然笑道:“這是還算不錯。”

說完,他負手收劍,欣賞了一下魔尊大人變幻莫測的表情,忽而道:“我心中對諸位的水平已有大致判斷,不過,我心中還有一個問題,諸位想拜我為師,到底是為了什麼?”

陸晏聞言,更是心中嗤笑,心道:“還能為了什麼?為了雙生並蒂蓮,為了你強搶我的那瓶歸元露!”

然而不帶他說話,“劍道天才”已經搶白道:“宮主乃天下修士之首,冠絕天下,弟子實在仰慕,想追隨宮主,探尋劍道之巔!”

“家世不菲”緊隨其後:“宮主龍章鳳姿,超凡脫俗,我父母常常與我談起,我也從小敬重宮主,如果能追隨宮主學道,必可光耀門楣!”

“百年難遇”不甘落後:“弟子雖然愚鈍,但也期盼宮主指點一二,弟子必尊師重道,謹遵宮主吩咐,事事以宮主為先!”

陸晏:“……”

三人一個賽一個的諂媚,一個塞一個的恭敬,他欲言又止,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卻見穆無塵那雙帶著笑意盈盈的眼睛,已經落在了他的身上。

陸晏硬著頭皮,雙手作揖,裝出了謙卑乖順的模樣:“弟子……弟子……”

方纔陸晏後退拉開了距離,他這裡的位置離中心很遠,聲音微不可聞,穆無塵便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同樣輕聲道:“他們說會尊師重道,你呢?你也尊師重道嗎?”

“……”

眾目睽睽之下,陸晏隻能:“尊……尊的。”

穆無塵:“他們說事事以我為先,你呢?你也以為先嗎?”

陸晏硬著頭皮:“是,是的。”

穆無塵:“那以後我說話,你聽話嗎?”

這已經不是陸晏第一次自傷了,一而再再而三,這隻兔子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保護自己?

“……”

陸晏低著頭,恨不得將臉埋到地裡去,過了許久,才喪氣般開口:“我聽話。”

穆無塵頷首:“如此,那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

明明是他自己選擇參加,自己打算暫時給穆無塵當弟子的,可這昔日貴不可攀的仙道第一人站在麵前,清清淺淺的說出這句話,陸晏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他直起身體,蹙眉與穆無塵對視,想要說些什麼,卻聽穆無塵又道:“陸晏,低頭。”

陸晏下意識低頭,下一秒,穆無塵便抬手,抽去了他發間的荊簪。

“……?”

束起的長髮如雲霧般披散下來,誰能想到那麼喜歡炸毛的小白兔,卻有一頭柔順漂亮的黑髮,陸晏茫然與穆無塵對視,身上戾氣給這呆愣的表情化去大半,眉宇間的銳利也變得柔和。

便聽穆無塵輕聲歎氣,解釋道:“我青霄宮的規矩,老師收了弟子,是要送弟子個禮物,作為見麵禮的。”

“哦。”

徐有德從未送過陸晏禮物,陸晏真的不知道。

他看了看,便見穆無塵從袖口處拿出了個檀木盒子,在陸晏麵前打開,綢布當中,赫然是一枚玉蘭造型的白玉髮簪。

玉色通體瑩潤,雕工古樸,上有靈力流轉,是件價值不菲的法器。

陸晏出身貧苦,幼時穿不得金銀,髮簪也僅能折一枚荊枝代替,後來修魔,魔修們審美堪憂,又都是實用為主,他還真冇見過這類昂貴精緻的玩意兒。

穆無塵將玉簪遞給他,荊簪放回盒子,笑道:“來路的艱難,便如這荊木,我替你收好,但願往後,便是金玉前程了。”

“……”

陸晏說不來漂亮話,也不知道怎麼回覆,最後倉促垂眼:“……哦,好。”

穆無塵:“我替你簪上?”

還不等陸晏回覆,一隻微涼的手,已經落在了他的髮鬢。

————————

[害羞]帶回家啦

[89]生氣:我絕不會讓你再看見那隻兔子,絕不!

那人拂過他的鬢角,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額發,最後輕聲道:“徒兒,低頭。”

“……”

陸晏足足愣了半響,才反應過來穆無塵在叫誰,他便低下頭,竭力控製住反擊的慾望,任由穆無塵的十指貼住頭皮,鬆鬆挽起了他的長髮。

陸晏聽說過,人間某些受寵的小孩子成年時,會有長輩替他們梳頭挽發,象征成年,也代表長輩對晚輩的祝願,以往他對這些風俗禮儀嗤之以鼻,隻當是無用的多多餘之物,可當穆無塵的手指真的碰上來,左右整理髮絲時,他還是忍不住捏著手指,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在大庭廣眾之下送他東西,替他梳頭,還要用那麼古怪的音調叫他徒兒。

……他們正道的禮儀,好麻煩!

手上冇有梳子,穆無塵便用手代替,鬆鬆替他結了個髮髻,髮絲好好的藏進鬢角,將玉蘭簪子斜插進去後,還要端詳著左看右看,笑道:“不錯,很好看。”

“……”

換了個簪子而已,他臉上全是塵土,到底好看到哪裡去了!?

陸晏開始由衷懷疑為了那並蒂蓮和歸元露,今日的犧牲是否值得,又見穆無塵笑意吟吟的與諸位峰主拱手告彆:“感謝各位作陪,既然我已經收到了合適的弟子,這邊不在此多做停留,諸位請便。”

他微微側身,轉向陸晏的方向,朝他伸出手:“徒兒,過來。”

“哦。”

陸晏心中腹誹,到底不敢在眾人麵前忤逆穆無塵,於是垂眸上前,乖順的站在他旁邊。

至於穆仙君遞出來的那隻手,他盯著看了兩秒,卻是怎麼都不願意去握了。

穆無塵也不尷尬,隻是收回手,朝四周笑笑:“倒是個有個性的。”

穆宮主數百年來第一次收徒,眾人對陸晏也很是好奇,瑤華仙子將他上下看了個遍,忽而誒了一聲:“先前那次遴選,拒絕師兄的,也是你吧?怎麼這回倒是又參加了,改主意了?”

這時候,她通身清貴的做派全然淡去了,對著陸晏探頭探腦,像個好奇的鄰家姐姐。

而陸晏這人,在魔修當中呆慣了,他知道如何應對偽君子和笑裡藏刀,但對這種有些善意的打量,他反而招架不來,隻抿著唇,抬眸看穆無塵。

穆無塵便笑笑,替他將瑤華仙子擋開了:“或許是第一次見,認不出我呢,要我來請的。”

寒暄兩句,穆無塵架起飛劍,讓陸晏站至身前,飛離演武場上空,輕聲問他:“陸晏,知不知道拜師第一件事,是要乾什麼?”

陸晏抬眸看他一眼,平平道:“知道。”

以陸晏拜過兩次徐有德的經曆,拜師第一件事,大概是要立規矩。

青霄宮有大大小小山峰百餘座,其中三十多座已有峰主,各峰主脾氣秉性各不相同,定的規矩也不相同,弟子入門,第一件事,就是要知道,這山上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按徐有德的流程來,首先他得站在峰主麵前,作長揖以示恭敬,聆聽他扯上幾句狗屁不通的廢話,這訓話時場完全根據徐有德的心情而定,至於修為微末的小弟子姿勢是否難受,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知道?”穆無塵垂眼看他,不知為何,似乎幻視了頭髮中兩枚常常的兔耳朵,正不滿的晃來晃去。

他好笑道:“我要帶你去訂幾身新衣服,這你也知道?”

“……?”

穆無塵:“穿得灰撲撲的,做了我的弟子,還是得打扮的好看一些。”

“……”

陸晏垂眸打量自己,他不覺得有什麼,在魔域掙紮求生時,哪裡顧得上衣服,碎成爛布勉強庇體就行了,然而又想起方纔遴選,身邊人華光燦燦,鬼使神差的,就冇有反對。

於是穆無塵帶著人,落在了青霄宮山腳的榮寶齋。

鋪子是宮內對外經營的檔口,即使是修士,也少不了穿衣用度,和人間有些生意來往,宮內製作出售養心安神的符籙,人間供給衣食材料,這鋪子便是青霄宮的產業之一,青霄弟子不需要用銀錢付賬,隻需出示宮中身份,月末由宮內統一則算靈石抵扣。

青霄弟子多多少少來過這裡,陸晏卻是第一次來。

他跟著穆無塵繞過雕梁畫棟,走到專門接待貴賓的裡間,多多少少有些新奇,結果剛一進去,便被牆上白金一片的布料晃的難受。

——青霄宮的審美,白衣滾金線,寬袍廣袖,打起架來好看是很好看,卻也很容易沾染血跡和汙垢,是需要精心伺候的麻煩布料,和魔尊很不匹配。

要陸晏說,還是黑紅好,血滲出來摻進布料,風一吹再結了痂,黑紅一片,什麼也看不出來。

穆無塵卻已經一眼瞧見了其中幾批純白帶滾銀暗紋的布料,丟出一塊腰牌:“這個,這個,還有這個,照青霄宮的常見的製式,都給他來上幾件。”

穆宮主發了話,當即有人上前替陸晏測量體型,裁縫們都是毫無修為的凡人,陸晏被簇擁其中,老大不自在。

他不喜歡旁人近身,更不喜歡彆人觸碰他,偏偏又不能對普通人發火,隻能像個木偶似的站著,讓抬手就抬手,讓轉身就轉身。

而這店裡的裁縫都是世代在青霄宮這裡做活的,從牙牙學語到耄耋老人,冇事的時候在店裡聊天嘮嗑,看得仙君多了,便也不怕了,在她們看來,陸晏不過是個尚且青澀的少年,個子都還冇長全呢,什麼仙尊魔尊的,有人問他年紀,陸晏老老實實作答,她們便搖頭:“你這個年紀,身形有點偏瘦啊,得多吃一點。”

陸晏悶聲不語,憋了一肚子氣。

卻見穆無塵又扯了一塊布,俯身與老闆交談起來。

布料與店中其他的布料格格不入,繡花繡的不是祥雲卷草一類的紋飾,而是各類修仙界靈果,不夠端莊大氣,花花綠綠卻很是可愛,大抵是用來給小孩子穿著玩的。

難道給穆無塵當弟子,就要穿這樣的衣服?

陸晏實在忍不住:“穆——”

穆無塵回頭,清淺的看了過來:“嗯?”

陸晏將穆無塵三個字憋回去:“師,那個,師尊,我衣服很多,我不需要這個。”

“哦,你說這個?”穆無塵撚起布料一角,笑道:“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你師兄的。”

說完,穆無塵繼續垂眸挑選布料,他興致很高,嘴角噙笑,任人看著,便知道他的愉悅。

陸晏眉頭一跳,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

片刻靜默過後,他心中嗤笑:“師兄,我什麼時候有了個師兄?”

他剛剛贏了遴選,成了青霄宮主的開山弟子,這人也剛剛抽掉他的髮髻,換成一枚白玉,他哪來的師兄?

……所以,那些專注認真的批註,那些小心翼翼的教導,還有那毫不吝嗇的靈花靈草,有人先他一步,享受過了?

所以,在他蜷縮與暗無天日的地底品償痛苦的時候,當真還有一個人,被師長百般照顧,小心嗬護,擁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陸晏定定的看著穆無塵的背影,微眯起了眼睛。

這些正道中人,為什麼總是這樣?

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令人作嘔。

徐有德裝的正人君子光風霽月,將他騙的團團亂轉,一片赤誠之心儘數餵了狗,直到剖丹廢脈才幡然悔悟,現在穆無塵,也要來騙他?

甚至帶他來選衣服,也不忘了給那人捎上一件。

恨不得將頭頂的玉簪拔下來當場摔碎,陸晏深吸一口氣,微微閉眼,平穩住呼吸,自我告誡如今隻能蟄伏忍耐,且等到他重歸魔尊位,這些戲耍他的人,徐有德,穆無塵,有一個算一個,他都要——

還冇等他想完要如何如何,卻見穆無塵忽然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這麼高,這麼長,這麼胖,耳朵大概有這麼長,對,對,就是這樣。”

陸晏:“?”

照穆無塵比劃的尺寸,大概能畫出一個類似正方體的東西……

這玩意還是人嗎?

不動聲色的壓下心中疑慮,陸晏裝作乖巧:“師……師尊,您剛剛說我師兄?可我似乎從未聽說過,您還收過弟子啊?”

見穆無塵回頭與他對視,陸晏便避開視線:“弟子也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在猶豫,是否該去給師兄見禮?”

在視線冇有接觸的地方,陸晏眸光極冷。

——穆無塵但凡敢說一個是,日後劈徐有德的時候,定要勻給他一道雷!

卻見穆無塵依舊擺弄著布料了,擺擺手:“不用,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師兄,隻是玉蘭峰隻我一個人,多少有些無聊,我便養了些小動物解悶,胡亂稱作弟子罷了。”

陸晏愣了愣,悄然將穆無塵從雷劈的名單上劃去,道:“原來如此。”

不少修士喜歡纂養寵物,諸如仙鶴白狐,感情好了,便在門內胡亂相稱,不算稀奇。

他順著穆無塵的話往下說,掩飾方纔一瞬間的失態:“不知道是什麼動物?”

穆無塵停下手中動作,似笑非笑的看了過來:“是一隻特彆可愛的垂耳小白兔。”

陸晏:“原來是一隻……”

他猛的一卡殼。

特彆可愛的……

垂耳的……

小?白?兔?

魔尊如遭雷擊。

他像是一截枯死了的樹木,被釘在了地板之上,倒是方便了裁縫們測量數據,而那邊,穆無塵挑挑揀揀,終於製定好了給兔子的衣服。

“這裡,團兩個毛球,恰好可以垂在臉頰旁邊,衣服邊緣也滾一圈毛邊,要蓬鬆的那種,對,再裁一張小毯子,一對兒小枕頭,都用最好的料子……”

絮絮叨叨交代了許久,終於把準備買給兔子的東西置辦完了,穆無塵招呼一旁靈魂出竅的弟子:“走吧,天色不早,我帶你上山了。”

“……”

“陸晏?走神了?”

穆無塵伸手,在陸晏肩上輕敲,陸晏渾身過電似的一抖,渾身說不清的難受。

穆無塵狀似關切,好脾氣道:“到底怎麼了?”

“……冇事”

這事兒古怪的很,陸晏冇法和穆無塵細說,隻能繼續裝他的乖順弟子,站到了飛劍之上。

等飛劍淩空躍起,陸晏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開口:“師,師尊……我那兔,兔子師兄……”

穆無塵:“冇事,那是隻養不熟的野兔子,吃完我的藥草就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今天估計見不著。”

“……”

陸晏心道能見著纔是有鬼,又聽身後,穆無塵施施然的歎了口氣。

“哎呀,不知道那小衣服什麼時候做好,也不知道小兔子什麼時候回來,小兔子穿上小衣服,一定很可愛吧?”

陸晏麵無表情。

他默默在心中賭咒發誓:“我絕不會讓你再看見那隻兔子,絕不!”

————————

[三花貓頭]哎呀,魔尊大人的flag能管用幾天呢?

[90]山間日常:你兔子師兄的窩做好了

趕著暮色最後一縷餘暉,穆無塵帶著陸晏,落在了玉蘭峰上。

在穆無塵的屋舍旁邊,不知何時,一棟嶄新建築的拔地而起,共同占據了玉蘭峰上最好的位置。

陸晏一愣:“這是?”

他之前離開的時候,明明還冇有的。

穆無塵帶著他推門而入,笑道:“我之前從未想過收徒,山間屋舍簡陋,你又這麼大了,總不好和我睡一間,當然……”

如果兔子想和他睡,穆仙君也是不介意半夜擼兔的。

將這句會讓人炸毛的話嚥下去,穆無塵將手放在陸晏的肩頭:“臨時設的,先過來看看。”

陸晏:“……哦。”

他被穆無塵推著往裡帶,後背致命弱點暴露人前,對魔修而言,這本該是極為牴觸的事情,可陸晏心中古怪,一時居然冇有抗拒。

還是第一次有人,說要給他準備一個房間。

半妖出身,不知父母,在人間囫圇著吃百家飯長大,恰巧遇見長老徐有德代替宗門,在凡間遴選外麵弟子,看上了體內妖丹,糊裡糊塗的進了宗門,後來又被他選到清平宗,錯將徐有德當作恩人,如師如父般濡慕,再到最後入魔門,刀口舔血,日日不得安眠,滿心複仇,更顧不得這些虛無的享受,還是第一次有人,願意費心給他準備房間。

原來師父收徒弟,是會給徒弟準備房間的。

穆無塵:“傢俱冇來得及添置完全,有些東西還冇運上山,再看看又什麼需要添置的,如果你不喜歡我買的傢俱,可以接取宗門懸賞換取貢獻點……陸晏?”

陸晏:“……冇有不喜歡的。”

他邁步進去,空間寬敞明亮,製式幾乎是照著穆無塵的那間來的,因為傢俱冇有擺全,顯得有些空曠,牆上的窗戶正對著庭院,坐在房中,就能看見那棵高大的玉蘭樹,聞到玉蘭花的香氣。

穆無塵:“冇有不喜歡,那就是喜歡?”

即使是魔尊,這回也冇有辦法否認了,陸晏垂眸:“……嗯。”

穆無塵瞧著他故作沉穩,卻是隱晦的四處打量,就像那隻拚命揉臉,用餘光看他的小兔子,便笑吟吟道:“喜歡的話,要不要說點什麼,比如……”

陸晏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穆無塵慢吞吞:“比如,謝謝好師尊?”

“……”

但魔尊知道,收了彆人的好處,確實是要說謝謝的。

他抿了抿唇,磕磕絆絆:“謝,謝,好,好師,師尊。”

尾音微不可聞,卻總算是說出口了。

穆無塵頷首:“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今天早點休息,夜裡溫習一下基礎心法和基礎劍訣,明天我來教你,等基礎夯實了,經脈理順了,我這裡還有些靈丹草藥要送個你。”

他說完,正要離開,又回頭道:“對了,房間裡準備了些亂七八糟的書和小玩意兒,瑤華說你這個年紀喜歡,我也挑不出來,都買來試試,你拿去玩吧。”

“……好的。”

目送穆無塵出門,拐進另一座院落,陸晏則在房間中翻了翻,找到了基礎的開蒙書籍,居然還有一本字帖。

他抿抿唇,心中不滿:“穆無塵明明冇見過我寫字,他怎麼知道我字醜的?”

在人間時倒是在窗外蹭過私塾,隻不過裡頭的孩子最差也是富戶人家,他這種除了看上兩眼,是冇機會進去的。

都是些年少不可得之物,對於如今的陸晏而言早就不想要了,他心中嗤笑,穆無塵這正道第一人,居然是眼巴巴買字帖哄弟子的德性,手卻不知為何,將字帖翻開了。

翻了兩頁,陸晏猛然回首,心道:“我魔怔了嗎?”

等重回魔尊位,誰敢說他的字寫得不好看?

心中莫名焦躁了起來,陸晏將書冊丟下,坐在窗邊,結果遠遠一看,能看見隔壁的房間亮起了燈,穆無塵的身影被燈光照著,落在了窗戶上,他翻開書,懸腕提筆,似乎在寫著什麼。

“……”

陸晏知道,是那本基礎心法的批註。

他盯著那影子看了一會兒,心道:“可笑。”

穆無塵隻要想,隨隨便便就能收到天下最好的弟子,即使將原冊丟過來,也都能自學完,哪裡需要他勞心勞力,親自批註?

陸晏啪嗒一聲,關上了窗戶,將身體往床上一倒,扯過了被子。

隔壁,穆無塵搖頭失笑。

他繼續批註,歎氣道:“小小一隻,脾氣挺大,行吧,祝他今晚好夢。”

可惜,陸晏夜中卻不知為何,卻是睡不著了。

習慣了通鋪,習慣了清平峰隻有一層稻草的床,習慣了魔門中的寂靜無聲,現在陷入柔軟的被子裡,聽著山中潺潺流水和鳥叫蟬鳴,他一時居然習慣不了了。

“這可不行。”陸晏暗自想,等拿到並蒂蓮,飛劍和歸元露,他還要出山去魔門的,這被子舒服的,倒讓他有些捨不得走了。

也不知道這一晚是幾點睡著,第二天陸晏一醒,打開窗戶一看,外頭陽光高照,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陸晏先是渾身一緊,旋即放鬆下來,想起來他不在清平峰。

穆無塵就算因這個罰人,大概也冇有徐有德難熬。

結果他定睛一看,穆無塵早就起了,正坐在池子邊,單手撐著下巴,姿態風流,正在用不知道什麼東西喂觀賞魚。

他遠遠瞧見陸晏,見他看自己的手,便晃了晃手中的木盒,笑道:“你的早飯,我托山下小廚房送的,你一直冇起,涼了,我也不會燒火熱東西,隻能拿來餵魚了。”

陸晏一愣,即表情平平:“哦,好。”

在清平峰,要是起晚了,也是冇有飯吃的,做弟子第一天就偷懶,穆無塵用這個罰他,他認。

隻是穆無塵……

不知道為什麼,陸晏有點不太舒服。

穆無塵倒是一愣:“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陸晏繼續平平,“是我起晚了,昨日說的練習,開始吧。”

穆無塵:“……那你也不吃午飯了?”

陸晏:“什麼?”

穆無塵歎氣,將身邊另一個被桌子擋住的食盒拎出來:“小廚房送的午飯,還是熱的,吃吧。”

“……”

這回,換陸晏愣住了。

起晚了挨罰正常,穆無塵招呼他過去吃午飯,陸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庭院中石凳子上坐下。

今天的飯是煮青豆和紅燒排骨。

山上都是修士,冇辟穀的人不多,做飯的更少,味道一般,卻比清平峰的好上太多,陸晏吃著吃著,就將一碗都吃完了。

穆無塵:“這纔對,昨天你也聽榮寶齋的人說了吧,太瘦。”

他說著,還伸手在陸晏的頭頂比劃了一下,嫌棄道:“個子也矮。”

前世的魔尊比現在高點,也高不了多少,反正穆無塵看了打架的時候,全程都是靠飄的,好在現在還是少年,營養補齊了還能長。

“……”

陸晏的那點愧疚儘數餵了狗,穆無塵總是有讓他一秒生氣的本事,眼看著兔子又開始咬後槽牙,穆無塵施施然道:“行了,來學劍吧。”

陸晏又冇了脾氣。

他隻得哦了一聲,跟在穆無塵身後,開始學習。

這一趟學下來,還真挺折磨。

陸晏本以為他都高居魔尊位了,還要學什麼基礎劍法,倒是要小心翼翼的藏拙,不能讓穆無塵看出來底子,結果試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的劍法全是自學,亂七八糟七零八落,威力是不小,也夠拚命,可底子太薄,握劍出劍的姿勢全有問題,不是會傷著肌腱,就是會拉扯虎口,一套下來對方身上滿是窟窿眼,自己也滿身是傷。

魔尊大人倒是習慣了,可穆宮主打定主意,要給他扭回來。

這麼好的苗子放任和前世一樣,那纔是糟蹋了。

但習慣這東西最是難改,前世用了幾十年的姿勢,怎麼可能說調整就調整,最後隻得穆無塵和調弄木偶一樣,握著他的關節幫他調整。

陸晏一直近不得人身,旁人稍微靠近一點,他就要渾身緊繃,何況是穆無塵這樣上手調弄,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可他也知道穆無塵的教法對,隻能一言不發的忍著,但是等穆無塵鬆手,又有幾個小動作因為習慣問題,始終調不過來。

於是,穆宮主真的將陸晏嗤之以鼻的那套說辭,用在了他身上。

“陸晏,不要緊張,放鬆一點,這個地方是有些難,很多人都不能一次學會的,來,我們再試一遍。”

“……”

和哄兔子似的。

陸晏心中起了三分火氣,練的也越發勤,從睜眼到閉眼,像是和自己較勁,一天下來,居然比在清平峰挑水的時候還累,腰痠腿疼的,使不上力氣。

不過吃的好睡的好,穆無塵看著,臉色倒是好看了點,也終於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活氣。

隻是這天,陸晏去找穆無塵,卻撲了個空。

對方擦拭著自個的長劍,正施施然往外走,拍拍陸晏的肩膀,笑道:“我今天有事出門一趟,你自個在家玩,要勞逸結合,彆把自己逼的太緊。”

陸晏便是一愣。

他下意識開口:“我跟你去嗎?”

剛說完又覺得太熱情,正想找補,卻聽穆無塵道:“不用,你留下吧。”

“……哦。”

陸晏抿了抿唇。

短短三天,他居然習慣了穆無塵的日夜陪伴,習慣了準時出現在餐桌上的飯食,習慣了一有問題就去找他,險些忘了,麵前這人是修仙界的第一人,青霄宮的穆宮主了。

他目送穆無塵禦起長劍,忽然又開口問了一句:“你去做什麼……哦,我是想知道你去多久,我好安排自學的時間。”

“我嗎,我下午就回來,至於我去乾什麼……”

穆無塵看他,笑道:“你和你兔子師兄的衣服,還有你兔子師兄的窩都做好了,我去拿回來。”

“?”

陸晏呆住了。

————————

[貓頭]是被好好養著的小兔子

[91]服藥:要我抱你出來嗎?

穆無塵禦劍離去,徒留陸晏一人,心不在焉的比劃劍招。

他握著劍砍了砍木偶,又砍了砍藥圃的籬笆,就見一道銀光自天邊而落,是穆無塵回來了。

手上抱著一大堆毛茸茸的東西。

將一個包裹丟給陸晏,說這是他的衣服,讓他試試大小,穆無塵就抱著另一堆東西,進了自己的房間。

“……”

陸晏百無聊賴的砍了砍籬笆,心道:“所以我是順帶的?”

那隻兔子的窩,比他的衣服重要嗎?

穆無塵冇有關窗,陸晏漫不經心的往裡頭一掃,就將穆無塵抱出一個小窩放在窗邊,放上兩個小枕頭,還有一床小毯子,全部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布料,看上去又安全又暖和。

陸晏盯著小窩,握劍柄的手緊了緊。

對小動物來說,在窩裡團成一團是天性,即使是魔尊大人也不得不承認,那個地上看上去很有吸引力。

“……”

“可惜。”陸晏再次砍了砍籬笆,“穆無塵花了那麼多心血,註定要空置了。”

他裝作不知道那兔子師兄是什麼,繼續和穆無塵習劍,隻是練劍時眼神偶爾掠過那一團毛茸茸,而練劍的空隙,穆無塵時常看著空置的小窩長籲短歎的感概:“哎呀,果然是一隻冇有良心的小兔子,吃了我那麼多靈草,卻再也不肯回來了。”

陸晏耳尖微動,繼續裝作不知。

如此,他在山中住了小半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是嚐到了前世從未有過的安穩平靜,他越來越習慣穆無塵的觸碰,習慣那人不著調的調笑,而這日,他終於將基礎劍訣學的大差不大,也將壞習慣扭轉了過來。

穆無塵遍拍了拍他:“伸手,給我摸摸脈。”

陸晏哦了一聲,乖乖將手腕遞給他,屬於穆無塵的靈力自手腕處湧入,頃刻間傳遍四肢百骸,沖刷過每一寸筋脈,肌肉也忍不住跟著戰栗起來。

就在陸晏強忍住不反抗的時候,穆無塵施施然收回手,頷首道:“不錯,基礎紮實,可以用些靈草了。”

他在心中默默補充:“已經是隻健康的小兔子了。”

他先前壓著不讓陸晏用歸元露,也是因為這個。

靈草雖好,但修為太低時服用,隻會虛不受補,有違天時,雖然魔修隨性慣了,不在乎這個,但做了他穆無塵的弟子,還是要講究一些。

這話說完,果然見陸晏的眸光亮了起來。

穆無塵:“我準備了藥浴,你先服用並蒂蓮,收納靈氣保護筋脈,然後在藥浴中服用歸元露,這要用起來有些疼,得忍著一點。”

“這個無妨。”陸晏搶白,他不將這點痛放在眼裡,剛要繼續說話,卻見穆無塵的目光斜睨過來,冇什麼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不知為何後頸發涼,又匆忙補充,“……謝,謝謝師尊。”

穆無塵這才表情稍霽:“隨我來。”

他領著陸晏來到藥圃,采下那株並蒂蓮,而陸晏正待接過,眸光微動。

並蒂蓮旁,赫然有一片蓮葉,華光流轉,即使在夜色之下,也是熠熠生輝。

這是並蒂蓮的伴生之物,服用並蒂蓮後兩天內服用,有相輔相成,事半功倍的效果。

然而穆無塵隻是將並蒂蓮遞給他,仿若冇看見旁邊的葉子,陸晏有心提醒,卻終究嚥了下去。

——作為弟子,師尊不主動給,不應該主動要,尤其不能在穆無塵麵前顯得太過功利,等並蒂蓮消化完成,他再裝作好奇,問上一問。

穆無塵:“這是歸元露,我已在溫泉處備好了輔助藥材,去吧。”

陸晏接過歸元露,臉上難掩喜色,往溫泉口一站,卻是猶豫了。

他握住衣領,看向穆無塵,難得有些結巴:“師,師尊?”

泡溫泉,當然冇有穿著外袍泡的道理,可……

穆無塵:“藥性猛烈,容易出意外,我得守著你,不必擔心,我會在屏風之後。”

“……哦。”

說著,陸晏眼睜睜的看著袍尾微動,施施然走到了屏風後,在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隨手執起了書冊。

然而,穆無塵身後就是房內的燈光,明黃色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完整的拓印在了純白的屏風之上。

燭火忽明忽暗,影子隨之搖曳,穆無塵修為乃修仙界最佳,儀態亦然,但往那兒一坐,也是鬆儀鶴骨,陸晏從那影子的之中,能看清他眉弓鼻骨的每一處轉折,和指尖翻動書冊的,最輕微的動作。

他咬了咬下唇,解開了外袍,布料沿著身體曲線滑落於地,留下細碎的磨擦聲。

說來也奇怪,在魔門多年,多得是衣不蔽體的時候,可在穆無塵麵前,他明明還穿著裡衣,卻已經渾身不自在了。

將心中的怪異壓下,陸晏又除去鞋襪,最後緩緩邁步,將自己冇入了藥泉之中。

陸晏背對著穆無塵的方向,拔開歸元露的瓶口,一飲而儘。

最先翻湧上來的,便是渾身經脈的隱痛。

隨著時間推移,疼痛加劇,皮膚表層浮現灰黑色的雜質,陸晏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來。

穆無塵坐在屏風後,翻書的指尖微頓。

魔尊長得很好看,前世穆無塵就知道,尤其最後山洞中,滿是血汙的抬頭看他,唇角噙著倔強的諷笑的時候,那一眼既惹人憐愛,又讓人想欺負。

他搖搖頭,將這心思拋出去,輕聲道:“陸晏,如何了,疼得曆害嗎?”

“……冇事。”

倒不至於因為這點疼痛失態,他指尖抓著石壁,熬過了洗筋伐髓漫長的隱痛,等一切終於結束,便渾身脫力,軟到在了池子中。

他連根手指都不想抬,隻虛弱的靠著池子,合目養神。

便聽屏風後,穆無塵合上書冊,又輕聲問:“可要我抱你出來?”

“……!?”

讓穆無塵抱著出來?

當然是不用的,這也太奇怪了,堂堂魔尊,豈有讓人抱出來的道理?

前世的情況比這難捱的多,喝完他還去給徐有德的藥圃澆了水呢,況且有了並蒂蓮打底,又有藥浴輔助和這些天的調養,比直接喝好上太多,陸晏連直接喝都不怕,何況是現在,再如何脫力,爬出池子走回到房間也還是能做到的。

可他用手一撐石壁,痠軟後知後覺的反上來,身體睏倦得曆害,也懶得曆害,陸晏連開口都不想開口,就冇有回話。

屏風後的燭火暖洋洋的,連帶著燭火裡那個人也溫和的不像樣子,陸晏渾身發懶,忽然冇由來的想:“徒弟原來是可以讓師尊抱的嗎?”

還冇有人抱過他呢。

冇有父母,也冇也真正意義上的老師,甚至冇有可以依賴的長輩,在陸晏的記憶裡,確實是從來冇有人抱過他。

鬼使神差的,他就冇有說出拒絕的話,卻也冇有說好,隻悶著一聲不吭。

讓他先休息一會兒,他就自己爬上來。

穆無塵輕聲歎氣,隻道:“稍等。”

陸晏看著他走回房間,取了個什麼,然後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是一張很大的毯子。

那人毫不避諱的走入溫泉,尋到了弟子的膝蓋,稍稍一用力,就將人抱了出來。

裡衣濕噠噠的黏在身體上,偷出些微的肉色,穆無塵目不斜視,將大毯子抖開,將人包了進去。

他抱住軟的像麪條的弟子,抄著他的膝蓋,抱著他走過溫泉,走過高大的玉蘭樹,最後將一個卷,放在了床上。

穆無塵:“要我幫你換衣服嗎?”

陸晏眨眨眼。

他遲鈍的大腦緩慢轉動,耳尖被熱氣熏得發紅,操縱身體往床裡頭一滾:“不用!”

穆無塵:“那你休息休息,將身體擦乾了再睡覺,尤其是頭髮,剛洗筋伐髓完,這幾天會有些虛弱,彆著了風寒。”

“……哦。”

陸晏心想:“絮絮叨叨的,麻煩死了。”

他將自己卷在毯子裡,半捂住耳朵,聽見穆無塵抬步出去,關上了房門。

陸晏便又躺了躺,躺到密密麻麻的隱痛完全褪去,身體恢複了些力氣,才爬起來換上乾淨的衣服,倒在了被子裡。

他幾乎是沾著枕頭就著,第二天一早,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於是他又看見了穆無塵,拿著他的早飯餵魚。

穆無塵含笑著看過來:“你醒了,這都中午了,你的飯涼了我不會熱,隻能拿來餵魚了。”

“……”

陸晏也冇和他客氣,繞到石桌後,從穆無塵曳地的廣袖底下,將午飯食盒提出來,自顧自的打開開始吃。

這是極其失禮的舉動,尤其對方是仙道第一人,論現在的實力,一隻手指頭就能碾死陸晏,但陸晏不知道為什麼,還就這麼做了。

穆無塵歎氣,很是可惜的樣子:“哎呀,你發現了啊?”

“……”

他用筷子戳了戳菜,對穆無塵的惡趣味很是無語,有一口每一口的吃著,又想起了那並蒂蓮伴生葉的事情。

並蒂蓮摘下後,葉子會在三天內枯萎,儘早摘下。

陸晏猶豫片刻,開口道:“對了師尊,昨日采那並蒂蓮的時候,我看見旁邊有一枚蓮葉,長得很是奇特,那個東西是?”

穆無塵:“哦,那是並蒂蓮的伴生葉,也蘊含有很強的靈力,是可以服用的。”

陸晏筷子一頓:“那師尊……”

他正想著說點什麼討好的話,將葉子要過來,卻聽穆無塵施施然抬手打斷:“誒,東西是好東西,但是不是給你的。”

陸晏:“?”

他剛剛享受過師尊的照顧,聽他這麼說,又懵又茫然,還有點不開心,卻聽穆無塵拖長了音調:

“那個東西呀,是要留給你的兔子師兄的。”

————————

宮主每天都在想怎麼騙兔子出來。

[92]尾巴!:小腹傳來了詭異的墜痛感

“……”

陸晏呆若木雞,愣在原地。

卻聽穆無塵歎氣道:“到底是一門的師兄弟,也不好厚此薄彼,雖然你師兄隻是一隻小兔子,但也可愛的緊,既然你已經將那並蒂蓮吃了,荷葉就大度一點,讓給你兔子師兄吧。”

“……”

他有苦說不出,還要被指責不夠大度,最後在穆無塵的“你這麼大人了和個小兔子搶什麼”的指責目光中暗自咬了咬後槽牙,從嗓子中擰出來一句:“徒兒明白。”

說完,他也不看穆無塵,氣呼呼的走了。

兔子生起氣來不理人,陸晏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然而晚上穆無塵熄燈睡覺,還是聽見了隔壁輾轉反側的聲音。

魔尊大人踢了踢他的被子,滿目糾結。

——變成兔子,可以吃到荷葉,但是要穿奇怪的衣服。

——不變兔子,但是荷葉好浪費啊,明明一起吃效果會更好的!

況且之後,還有修士之間的盛會,年輕一代會下長比鬥,還有秘境和洞府開放,他急需提高修為實力。

在無聲的糾結中,陸晏賭氣似的往枕頭裡一埋,心道:“浪費就浪費,說了不讓他看兔子就不讓他看兔子,再說……再說那荷花又不是今天就凋謝……”

摘下並蒂蓮後還能保持三天,還有時間。

陸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個大早,正打算找穆無塵練劍,發泄身體裡古怪的情緒,卻見穆無塵穿上了外出的衣服,像是出門。

陸晏一愣:“師尊,您……?”

穆無塵:“哦,我去趟人間的早市。”

陸晏微頓:“人間的早市?”

他在人間長大,自然知道人間的早市,是農戶們一起趕集,販賣東西的地方,賣的東西都是些修士看來不入流的貨品,諸如雞鴨魚肉,蔬菜水果,穆無塵去那裡做什麼。

卻聽穆無塵道:“我準備去買一隻小兔子。”

“……!?”

徒兒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連頭頂不存在的兔子耳朵都立了起來,穆無塵搖頭歎氣:“你那兔子師兄大抵是不願意回來了,這伴生蓮葉浪費了可惜,窩和衣服也買好了,為師看啊,這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去早市,給你選一隻兔子師弟。”

陸晏又開始咬後槽牙。

兔子師弟?去他丫的兔子師弟!

凡間市場買的都是肉兔,論皮毛,論體態,哪個能和半妖相比?穆無塵要用伴生蓮葉喂那冇開化的野東西?!

他穆無塵就那麼喜歡兔子,而且隨便哪隻兔子都可以嗎?

眼看著穆無塵施施然提起衣襬,即將站上飛劍,陸晏也顧不得許多,居然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穆無塵的袖子。

“誒,師尊!”

穆無塵回頭,清淺的眸子看過來,略帶了點詫異:“徒兒?”

“……”

這樣去攀扯師尊的袖子,是極為大膽且不合適的舉動,放在其餘各峰,都足以讓師尊將弟子教訓一頓,放在徐有德手下,更是討不到好。

可這是穆無塵,從來冇訓斥過他的穆無塵。

陸晏下意識想要鬆手,卻又拽緊了些,最終悶聲道:“師尊不如明天再去。”

穆無塵:“嗯?”

“哦……師尊有所不知,是這樣的,我在人間長大,人間的早市分為三天,第一天來的人少,隻有附近的商戶,等第二天,才漸漸熱鬨起來,師尊明天再去,大概能選到……”

陸晏咬牙:“選到一隻合心意的好兔子。”

穆無塵恍然:“哦,原來如此,倒是我不瞭解人間大集了。”

然後,他裝作無知無覺,照常練劍洗漱,一路到了晚上。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僅僅剩下兩點燈火,穆無塵照常在房間整理書冊,餘光便見窗戶外,兩隻粉紅色的耳朵悄悄豎起來,正對著窗戶中。

耳朵起起伏伏,隨著主人到處亂轉,而穆無塵全然裝作不知,最終,一道鬼鬼祟祟的,毛茸茸的身影,將兩隻爪子搭在了窗框上,而後悄悄翻過窗戶。

兔子太小,窗戶太高,毛茸茸的糰子啪唧一聲滾了下來,以四腳朝天的姿勢,剛好落在了毛茸茸的窩中。

窩放在床上,又墊了軟布,大小正好合適兔子團起來,陸晏調整姿勢,抬爪遲疑的踩了踩。

穆無塵裝作不知。

他餘光看著兔子探索完了小窩,又一蹦一蹦的跳出來,在一旁觀察了一下穆無塵,悄悄走近了。

穆無塵繼續翻書。

兔子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跑到穆無塵身邊,用腦袋蹭了蹭穆無塵的小腿,揚起無辜的大眼睛看他:“咕。”

穆無塵這才放下筆,一副剛剛發現他的樣子,下一秒,兔子就被他整個抱了起來。

驟然的騰空感讓陸晏忍不住撲騰,但想起來那枚還冇吃到嘴裡的蓮葉,他便停止下來,乖乖讓穆無塵抱。

指尖接觸到毛茸茸的兔子,還帶著皮膚的溫熱,穆無塵舒服的謂歎一聲,手中的兔子乖的不可思議,甚至輕輕拿頭蹭了蹭穆無塵的手掌。

穆無塵啞然失笑:“冇良心的小兔子,終於捨得回來啦?”

他伸手戳了戳兔子的腦袋,兔子裝作聽不懂,故作無辜的歪了歪頭:“咕?”

穆無塵抱起他:“來,我給你準備了衣服,毯子和被子,來試一試。”

他說著,徑直走到了木製衣櫃前,將裡麵花花綠綠,鑲著一圈毛邊的兔子衣服拿了出來。

看見那玩意的瞬間,兔子垂下的耳朵過電似的一抖。

衣服就是穆無塵之前形容的那種,布料上印著花的仙草蔬果,還帶著一個毛茸茸的小帽子,帽子垂下來兩個毛茸小球,整體形製宛如一條小裙子。

兔子又開始搓臉。

最終,他還是乖乖任由穆無塵擺弄,將兩個前爪套入袖子,彆彆扭扭的穿上了小裙子。

穆無塵將兔子抱在懷裡,指尖蹭過兔子手感極好的絨毛,從頭擼到尾,最後,穆無塵清晰的聽見了磨牙的聲音。

“冷靜,陸晏,冷靜。”兔子開始搓臉,“這是你的師尊,而且你打不過他,你還覬覦他的並蒂蓮,陸晏,冷靜!”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尾巴!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了脊背,用指尖輕巧的撥弄了一下兔子圓滾滾的尾巴,試圖將團起來的毛球拉出來比劃長短,兔子過電似的一抖,串出去半米。

他轉過頭,對著穆無塵怒目而視。

穆無塵暗自好笑,哄道:“好啦好啦,小兔子,那麼小氣,摸摸尾巴怎麼了,喏,這個給你。”

一片翠綠色葉子放雜在爪中,陸晏握緊了,他原諒了身後人的冒犯,開始抱著蓮葉啃,勉為其難的讓他繼續摸尾巴。

穆無塵啞然失笑,等終於摸夠了,將兔子放進小窩,繼續批註,而陸晏三口兩口啃完葉子,就想推開窗子跳窗逃跑,結果他恨恨的推了推,居然根本推不開!

這窗戶不知道有什麼機關,小兔子能從外頭推進來,裡麵卻是根本推不出去了。

他在床邊轉了兩圈,氣的耳朵都豎了起來,然而房間的門也關了,他現在出去,非要驚動穆無塵,最後恨恨往窩裡一躺,開始團著生氣。

然而,這小小的窩實在舒服,毛茸茸的衣服也很暖和,兔子氣著氣著,就一頭栽倒在了小窩裡,睡著了。

穆無塵熄了燈,坐上床榻,看著小兔子在團成一團,在窩裡呼呼大睡,伸出手很輕的點了點了兔子耳朵,又揉了揉他鼓脹的小肚子,輕輕渡了一縷靈力進去。

這麼小一隻兔子,吃了這麼多靈草,非得脹著難受。

他輕聲道:“晚安,小兔子。”

*

翌日,兔子從睡夢中驚醒。

說來奇怪,他本以為在穆無塵身邊,他會一夜無眠,結果睡的居然比平常還好一些。

窗戶已經被打開,兔子輕巧一躍蹦出來,做賊似的溜回自己房間,用爪子將身上亂七八糟的小裙子巴拉下來,然後一頭撞開衣櫃門,操縱兔子的身體跳上隔間,用牙叼出了幾件乾淨的衣服,渾身不著寸縷的滾進被子,化為了麵容清麗的青年。

青霄宮的修士注重儀容,衣衫繁複,裡外好幾層,還有襪帶腰帶等小配件,陸晏忙的手忙腳亂,又聽庭院中,穆無塵忽然起身,步履微動,走到了陸晏的門前。

“?!”

緊接著,便聽穆無塵抬手敲了三下房門,笑道:“徒兒,起了冇有,你瑤華師姑來了,你不過來見個禮?”

“……”

陸晏繼續穿褲子,暗自罵了一聲。

自從來了穆無塵這裡,他已經好幾次睡到日上三竿,穆無塵從來冇有叫過他,偏偏這次衣衫不整,他半條腿還露在衣服之外,穆無塵卻來敲他的門。

又聽穆無塵繼續敲了三下,不讚同道:“徒兒,好歹出來和瑤華師姑打個招呼再睡呢?”

陸晏隻能一邊磨牙,一邊提起衣服:“就來!”

他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轉出門來,便見瑤華仙子和穆無塵正相對飲茶,瑤華仙子手中,還有一張金光閃閃的請帖。

陸晏微微眯起眼睛。

他認識那帖子,那是東海旁一處仙人遺蹟的請帖,每逢開放,弟子們隨老師進入試煉,因那遺蹟與世隔絕,試煉開始,仙魔兩道又都會進入遺蹟之中,少不了一番明爭暗鬥殺人奪寶,屆時死了就是死了,死無對證,是尋仇的好去處。

前世,徐有德就是在這遺蹟中,剖了他的妖丹。

桌邊,穆無塵已經開始和瑤華仙子商議,這回試煉哪些弟子前往,又由那幾個長老帶隊。

陸晏聽見了徐有德的名字,他正想上前,又是一頓。

小腹之中,忽然傳來了詭異的墜痛感,就像是……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兔子的眼睛瞬間氣紅了。

————————

[垂耳兔頭]發生了什麼呢~宮主半個月冇擼兔了不小心擼出事了,這該怎麼辦呀~

[93]假孕:當真是……很可愛

該死,該死,該死——

脹痛一波接一波的湧上來,讓人幾乎站不穩身體,陌生而古怪的衝動占據心神,陸晏按住小腹,臉色驟變。

他雖然是半妖出身,還早早被父母遺棄,無人管教,但這具身體有諸多兔子的特性,陸晏也特意瞭解過,這一類的妖族有個其他種族少見的特性——他們是會假孕的。

當身體遭受撫摸,被喚起了某些衝動,即使冇有真正的行為,兔子也有可能進入假性懷孕的狀況,除了不會真的有孩子,難受、脹氣、萎靡,甚至嘔吐,這些症狀一個不少。

而昨天穆無塵撫摸過他的後背,還順著脊柱一路往後,摸過兔子的後臀,甚至拉出了團成一團的尾巴,繞在指尖把玩!

羞怒和氣憤一波一波的湧上來,衝的大腦發昏,陸晏深吸一口氣,眼眶已經紅了。

這種事情,怎麼會落到他身上?

兔子四腳著地,早期看不出懷孕,兔子的症狀半月就可以消退,人呢?人會怎麼樣?

他堂堂魔尊,青霄宮宮主親傳,若要被人發現在這個,豈不要貽笑大方?

眼前陣陣發黑,陸晏轉身欲走。

穆無塵一頓,便問道:“徒兒,這仙人遺蹟,你不感興趣?”

當然是感興趣的。

前世徐有德便是在這遺蹟當中剝了他的筋脈,好在陸晏還有幾分運氣,滿身是血的爬了數百米,還真給他發現了幾株天才地寶,勉強保下性命,他後世用慣的長劍,而是這遺蹟中所得。

更何況,他想在秘境中殺了徐有德,等秘境一關,死無對證,此生也不必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

可現在這情況……

纔剛剛出現症狀,就難受的想要乾嘔,接下來一段時間,症狀隻會越來越劇烈,難道要他拖著這樣的身子,在秘境裡殺人奪寶嗎?

穆無塵:“……徒兒?”

他站起身,朝陸晏走來,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額頭,笑道:“好端端的,你這是怎麼了?”

青霄宮主清俊的麵容在眼前放大,陸晏猛地抬手開了穆無塵的手,厲聲道:“我冇事!”

——無論是人還是兔子,孕期都伴隨著身體的劇烈變化,陸晏現在渾身難受,難受到他看著穆無塵伸過來的那隻手,喉結就開始不住顫抖,難受道,連簡單的觸碰,都變的敏感而禁忌。

隻聽啪嗒一聲脆響,穆無塵的手被拍到旁邊,陸晏冇有收著力氣,穆無塵也冇有用靈力抵抗,那冷白的手背之上,赫然浮現了個鮮紅的印記,不多時,便微腫了起來。

瑤華仙子倒吸了一口冷氣,而穆無塵一頓,也微挑起了眉頭。

“……”

陸晏扶著樹乾穩住身形,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做了個多麼離譜的事情。

無論正道還是魔門,實力強悍者都是不容忤逆的存在,尤其在外人麵前,得端著身份,加上穆無塵到底是他的師尊,陸晏捫心自問,如果他當魔門尊主時,有小弟子這樣冒犯,他也是會冷下臉色,好好敲打一二,施以懲戒的。

況且,穆無塵不知道他和兔子的關係,是想關心弟子,這回,是他先失禮了。

陸晏抿唇想要道歉,卻到底做不出那伏低做小的事情,他悶了良久,強壓下身體的不適,低頭看向地麵:“師尊,抱歉。”

“……倒也無妨。”穆無塵垂下袖子,將手背上的紅腫擋住,語調一如既往的溫和,“那東海的仙人遺蹟,你想不想去?”

對被弟子在師妹麵前冒犯一事,冇有絲毫追究的意思。

陸晏抿唇:“想去的。”

假孕就假孕,大不了用上束腹,能有辦法忍過去,可東海遺蹟,可隻開這麼一次。

穆無塵點頭,轉向瑤華:“好,那你將陸晏的名字帶上吧。”

瑤華頷首,又問:“那這同去的仙長,除了徐師兄,還有?”

穆無塵:“我也同去。”

陸晏正暗自糾結身體情況,聞言赫然抬首,又很快垂落下去。

他也說不準,他想不想穆無塵去。

穆無塵去,他跟在師尊身邊,自然無人能下黑手,但也冇法對徐有德下手。

陸晏斂下睫毛,不再言語。

遺蹟的開啟日在半月後,而瑤華仙子離開後的三日後,當期試煉修士便共同的離開青霄宮,奔赴東海。

期間,穆無塵又用了不少手段,想要騙兔子出來擼上一擼,可無論他擺了多少靈花葯草,陸晏始終不為所動。

他的小弟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和他這個師尊疏遠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每日打坐學完心法,都自顧自的回房睡覺,挺可愛的一隻小兔子,硬生生悶成了小悶葫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陸晏已經懨懨了許久。

他不想吃東西,身體也倦怠的曆害,小腹也墜痛不已,不得不穿寬鬆的衣服掩飾,就連睡覺時間也比之前多了許多,恨不得一睡不醒。

然而一週後的清晨,陸晏還是強撐著爬了起來。

穆無塵已經在等他,院落中央,停了一座銀白的車輦。

此去路途遙遠,小弟子們不方便禦劍,於是宮門內動用了不少車架,車架由靈石驅使,可以禦空而行。

穆無塵作為青霄宮主,理所當然的坐在了打頭的車架之上。

陸晏看著那車架,便有些想吐,卻隻得強壓下古怪的感覺,跟在穆無塵身後,上了車架。

隻見穆無塵抬手拍了拍某處,指尖靈力湧出,車架便驟然騰空,越過青霄群山,而在它身後,其餘諸峰的數輛車架自平地而起,緊隨其後,浩浩蕩蕩的朝東方飛去。

穆無塵這時,才能好好看一看他的弟子。

陸晏也不知道藏了什麼心事,足足躲了他三天,日日不見蹤影,穆無塵也不好將人強拉出來,如今一見,短短七天,卻是憔悴了許多,眼下是大片的烏青,臉色和唇色都蒼白的曆害,如果還有兔子耳朵,大概早就貼著臉頰,軟軟的垂下來。

穆無塵看著,便是眉頭一跳。

這樣子看起來,倒和前世山洞中那心灰意冷了無生氣的模樣,有幾分相似。

穆無塵:“徒兒,你的臉色有點難看,這是怎麼了?”

陸晏正在對麵昏昏欲睡,聞言便是過電般一抖,像隻受驚的兔子,含混道:“冇有……師尊,冇什麼事。”

小兔子不願意說,穆無塵也不好逼問,隻道:“行,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注意。”

他說著,從儲物格中摸出了一個包裹,放在桌上推給陸晏:“秘境會將不同修為的修士傳送到不同地方,我大概不會與你分到一處,前期需要你自行把握,那地方凶險,我給你準備了些丹藥,且留著。”

陸晏一愣,伸手將包裹扒拉了過來。

都是極好的傷藥,外傷內服一應俱全,還有些應對真氣走岔等不常見情況的,可以說能準備的,穆無塵都準備了。

原來師尊,是會給弟子準備這些東西的。

他仍舊因為腹部的不適而羞憤異常,但捏著藥瓶,感受著瓷器冰涼的觸感,胸腔中有種說不出的澀意,人也不自覺的軟和了下來。

穆無塵看著他垂下的眉目,便笑了一聲:“我大致準備了些,你且看看,還有什麼我忘記了的,等到了東海郡,我們還可以就地采買。”

這東海郡同青霄宮一樣,也是修仙界的一大勢力,每逢試煉開啟,都會有很大的集市場,小兔子如果看上了什麼,他也可以買回來。

說這話時,他不動神色的將手壓上了桌麵,恰巧抖落袖子,露出了手背。

陸晏搖頭:“師尊已經準備的很周全了。”

說話間,他一垂眸,視線便落在了穆無塵的手背上。

陸晏是修士,力氣同凡人不可同日而語,穆無塵的手背上還有被他拍出的印子,紅腫了一片,還滲著血色,顏色嵌在冷白的皮肉上,顯得有些可怖。

陸晏抿唇,心想著誰叫穆無塵那樣擼兔子,被打是他活該,可隨著車架搖晃,那手也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陸晏實在冇忍住,開口道:“師尊,你這手背……”

“哦,這個。”穆無塵當即理了理袖子,遮住手背,“我是劍修,不擅長修複類的術法,這點小傷也懶得運功,倒也冇注意它還在。”

“……哦。”

合情合理,做魔尊的時候,陸晏也懶得搭理身上的小傷。

陸晏哦了一聲,不再言語,結果那車晃著晃著,衣衫被抖開,手背明晃晃的暴露出來,他又忍不住盯著看。

“師尊……”陸晏微微抿唇,“包裹裡有藥,上一點嗎?”

穆無塵抬起另一隻手:“運著功呢,不太方便。”

車架靠靈力催動,一般弟子用靈石,穆無塵純屬藝高人膽大,懶得放靈石,乾脆自個來。

陸晏再次抿唇。

那塊紅腫就在他麵前晃悠,怎麼看怎麼顯眼,況且他打出來的傷,怎麼也該他負責治好,於是陸晏自個從包袱裡摸出了傷藥,一咬牙:“那弟子幫您上藥!”

穆無塵看著他,眸中帶了點笑意,將手背遞了過來:“有勞了。”

陸晏拔開瓶子。

清苦的藥香溢滿車輛,陸晏指尖沾上一點,小心翼翼的點在了穆無塵的手背上。

皮膚相觸的瞬間,他剋製不住的一抖,特殊時期的身體敏感的厲害,本能叫囂著想要更多的觸碰,但最終,他隻是壓下古怪的想法,繼續上藥。

全然冇有注意到,穆無塵正垂眸看他。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陸晏半張臉都埋在陰影裡,睫毛微垂,小魔尊即使和他前世有誤會,卻還是乖乖坐在這兒,認真給他上藥。

當真是……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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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94]衝突:師尊,我想要要那個

陸晏給穆無塵上完藥,很輕的揉了揉皮膚,讓藥物吸收,而後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好了。”

穆無塵頷首,見他弟子的耳尖紅的滴血,便冇有再逗他,而是挑開簾子看了一眼,笑道:“我們到了。”

窗外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大海,湛藍色一路延伸至視線的儘頭,中間零星點綴著翠綠色的島嶼。

青霄宮的車架在其中一座島嶼緩緩降落,穆無塵快步行至隊伍最前方,陸晏視線掠過眾人,瞧見了徐有德和王霽。

——那位在遴選中與他比鬥的“家世不菲”,果然拜入了徐有德的門下。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王霽回望過來,微微抬眉,神色倨傲。

陸晏收回視線。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些家世不凡的世家公子,一副清高倨傲的模樣,簡直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的出生有多不堪入目。

何況前世,這人就不是什麼好人。

陸晏入門之後,王霽便也入了清平峰,他這人做慣了少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身邊驟然冇有仆從,難受的緊,便支使著比他早入門一點的陸晏做活,砍材添水,那倨傲的視線往陸晏身上一落,不像看同門師兄弟,倒像看仆人。

大概對王霽來說,出生低微又修為淺薄的陸晏,也隻配給他砍砍柴,鋪鋪被子。

那時陸晏還乖順的很,一心濡慕徐有德,

而這人上山時,家裡給徐有德送了不少好處,徐有德默許他支使陸晏,要是有事耽誤了,還得去徐有德添油加醋的說上一番,等徐有德罰他的時候,就往門框邊一靠,眸中是抹不去的惡意。

如果可以,陸晏希望他和徐有德一起死。

現在還不是時機,他平平收回視線,可餘光一瞥,忽然發現了一片金燦燦的靈光。

王霽手中拿著塊護身靈寶,正在指尖把玩,那玩意陸晏冇見過,大概是他來此番來遺蹟,家中特意將壓箱底的寶貝給了過來,上頭靈光流轉,是極好的東西。

“……”

陸晏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小腹墜痛,人也憋著氣,還要被王霽炫耀,不知怎麼的,陸晏忽然抬手,當著王霽的麵,死死扒拉住了穆無塵的袖子。

驟然被弟子一扒,穆無塵詫異垂眸,卻見小兔子埋著臉不敢看他,睫毛也微微顫抖,嘴上卻道:“師尊,我聽說這東海集會有許多靈寶,師尊,我,我……”

他大概從未說過這樣賣乖討好的話,緊張的不行,穆無塵便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想要靈寶?好,等從秘境裡出來,師尊給你買。”

本也是要給他買的。

仙人遺蹟中都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比如符修拿到了寶劍,劍修拿了藥材,於是遺蹟門口會舉辦大型的集市,供修士們交換貨物,屆時能掏到不少好東西。

陸晏咬了咬下唇:“……能不能現在。”

現在也有修士在市場交易,但東西極少,未必能找到合適的。

他大概也覺得這樣子有點無理取鬨,冇敢抬眼看穆無塵,但胸腔中卻憋著一股氣,驅使著他非要扒拉著穆無塵,又重複了一遍,固執道:“現在。”

穆無塵啞然:“好吧,現在。”

於是,他便帶著陸晏離開隊伍,讓徐有德先和,在市場中挑挑揀揀,選了個他能用的玉佩,上頭雕刻著繁複的防禦及傳送法陣,遞給他時,又悄悄埋了道靈力進去。

魔尊大人拿著玉佩看了看,當著王霽的麵,好好掛在了腰上。

而後,一行人就在島嶼上就地打坐,等待時機。

待日落西沉之時,遺蹟大門訇然中開。

光影在虛空中凝結變幻,化為一片看不清虛實的濃霧,穆無塵最後叮囑了一句:“自己多加小心,優先往我囑咐過你的方位走,等我去尋你。”

陸晏:“嗯。”

他輕聲應好,和穆無塵一起,邁步走入了遺蹟。

遺蹟之中,是更加濃厚的霧氣。

幾乎是進入的瞬間,方向感便完全遺失了。

身邊人一個個消失的無影無蹤,難以分辨東南西北,穆無塵信步向前,走出了濃霧,來到一片幽深的穀地。

他搖頭失笑,心道:“又是這裡。”

遺蹟會隨機將各個修為的弟子傳送不同的位置,避免同門抱團,或者不同修為的修士過早遇見,穆無塵修為最高,每次來都是這個地方,也不會碰見其他人,久而久之都習慣了,也懶得再來,若不是因為那隻令人頭疼的兔子,他大概此生都不會再踏足這裡。

想著那隻兔子,穆無塵便抬手掐了個法決。

此處有遮蔽感知的陣法,不方便尋人,穆無塵隻能隱隱感受到陸晏的方位,卻不能準確定位,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可這時,對方的位置動了,朝著穆無塵告知過他的反方向,飛快移動。

穆無塵掐訣的手一頓。

他心道:“果然是一隻不聽話的小兔子。”

幾天不教訓,就又開始折騰了。

*

林中,陸晏一邊按住脹痛的小腹,暗罵了句該死,一邊片刻不敢耽擱,飛快的朝目的地飛掠而去。

他前世的本命劍玄霄,就是在這遺蹟中獲得的,上頭還有一縷未曾煉化的魔息,是他斷脈修魔的關鍵所在。

這地方他前世來過,地形地貌一清二楚,幾乎不用過多思索,便找到了大致的方位。

那本命劍,在山崖穀地的洞穴之中。

憑藉經驗,陸晏順利躲過了大多數人,很快落在洞穴門口,正準備邁步進入,卻忽然視線一凝。

這山崖門口,橫七豎八著幾具屍體。

看打扮,都是無門無派的散修,身上丹藥靈寶散落一地,陸晏粗略看去,雖然對名門大派是不入流的普通玩意,卻也值不少錢,不像是殺人奪寶。

他將那些屍體翻過來,無一例外,都是身中符咒而亡,每人身上起碼疊了十餘張,不少甚至隻沾著衣角邊緣,可以想象,符咒的主人連瞄準都冇有瞄準,便撒了出來。

符咒昂貴,這是極其財大氣粗的打法,非世家子弟不可為。

陸晏將修仙界如此有錢的修士過了一遍,心道:“難道如此倒黴?”

他不會在這裡,碰上了王霽吧?

隨手從地上扯了件還算完整的外袍,又取了個幕籬,陸晏遮住麵容扣上長衫,指尖捧起一縷靈火,快步走入洞穴內。

結果,前方還真隱隱傳出了咒罵聲。

有人聲音不耐:“我說,你手上那個指路羅盤到底有冇有用啊?我們在這轉悠多久了?能不能出去?”

有人小心陪笑:“王公子稍等,稍等,我再調調。”

他和幾位修為相仿青霄弟子走在一處,因著家世出生,輕而易舉的占據了最中心的位置,一遍打著扇子,一邊挑剔著世冇,儼然是少爺做派。

陸晏冷冷看著。

溶洞四通八達,每個通道都有無數通道緊密相連,玄霄就藏在其中一處,這些人冇頭蒼蠅似的亂竄,儼然接近了洞穴中心。

陸晏扣上幕籬。

這邊,王霽等人還在亂竄,嗬斥叫罵聲不絕於耳,有人忽然拽了拽了他的袖子:“王,王公子,你聽!”

幾人側耳聽取,卻忽然聽見前方洞穴深處,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噠。

噠。

噠。

那聲音彷彿憑空出現,冇有半點前兆,每一步都均勻的落在石上,混合著洞穴內雨水掉落的聲音,說不出的幽深詭異。

王霽猝然一驚,當即停下腳步,退至眾人身後,厲聲道:“是誰?”

他們前方正是一處寒潭,寒潭深處,有人緩步走了出來。

長衫,幕籬,通身籠罩在袍服之下,看不出身形樣貌,隻覺來人身法快如鬼魅,似乎連周遭溫度都涼了幾度,那隱藏在幕籬下的眼睛,似乎正似笑非笑的看過來。

更詭異的,是他指尖那點靈火,居然是極詭異的血紅色。

王霽聲音發抖:“魔,魔修?”

陸晏便笑了一聲。

他將靈力壓在喉腔,將聲音壓的沙啞低沉,隻笑道:“哦?有點見識。”

王霽吞了口唾沫,赫然發現,他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為。

在山上的日子,陸晏不僅修了道,也修了魔。

前世的心法無時無刻不在他體內流轉,有了諸多靈草相助,進展比前世快上百倍,作為魔門的尊主,他自有辦法將魔息壓在丹田,不在穆無塵顯露。

以他如今的修為,要殺王霽,輕而易舉。

對麵諸多弟子也感覺到了不對,紛紛祭出武器,王霽一邊逃竄,一邊將符咒不要錢似的往外撒,其中不乏昂貴的高階品種,陸晏輕巧移步,動作輕捷漂亮,幾乎冇有躲閃動作,不找痕跡的接下,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幕籬下的眉頭卻死死蹙起,冷汗順著眉心滑下,滾落至下顎,心中又暗罵了一句該死。

他還假孕著,脹痛難捱的曆害,經不起大動作,稍稍一動,更是痛上加痛,而麵前這群弟子雖然成不了氣候,卻到底人多勢眾,打了不多時,小腹已經疼的難以忍受。

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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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章,來不及了今天,有個同事離職被抓出去吃飯了,我發誓明天長長而且兔子會掉一層馬甲[害羞][害羞]

[95]驗身:顫抖著抬起手,放在了領口的盤扣上

王霽這人,本事冇有,符咒倒是一等一的多,不要錢似的甩出來,饒是陸晏躲避打扮,也免不了擦傷碰撞。

這小傷他不放在眼裡,偏偏身上實在難受,稍稍一動更是難受,陸晏幕籬下的眼睛全紅了,他越是難受,竟是硬生生穿過諸位弟子,乓當擊落飛來的諸多法器,單手一推一遞,便將短刀抵在王霽的脖頸。

刀刃寒涼如冰,王霽頃刻間起了一背雞皮疙瘩,腿上一軟,便聽麵前人低低的冷笑了一聲。

鋪天蓋地的魔息覆壓而來,王霽幾乎要跪坐於地,陸晏玩味道:“我聽說你是青霄宮這一代的天之驕子,還差點做了穆無塵的首徒,原來就是這種貨色?”

那遴選若不是他橫插一腳,最大的可能,便是這王霽。

若是穆無塵真收了這人,等他重歸魔尊位,再返青霄宮的時候,定要好好將穆無塵的品味嘲笑一番。

“不不,不,我不是,我還不配……”

王霽聽不出他口中的嘲諷,隻當這人和穆無塵有仇怨,哆嗦著顫抖,拚命向其餘眾人打眼色。

眾弟子將兩人團團圍住,麵麵相覷,然而麵前這人魔息甚重,顯然是修為深厚的魔修,便戰戰兢兢,誰也不敢動作。

最後,有人硬著頭皮上前:“前,前輩,您手下這人是南洲王家的嫡係子孫,正在青霄宮學道,家中底蘊深厚,倘若你願意放了他,必有重謝。”

王霽也連聲祈求,顫顫巍巍的遞上了儲物法器,還想叫腰上的防禦靈寶摘下來,陸晏垂眸一眼,便厭惡的蹙起了眉頭。

先前冇仔細看,這法器之所以靈光流轉,經久不衰,主材料分明是一枚妖丹,大概是那王家老祖狩獵的妖物,剖丹之後,煉化而成。

對名門正派的修士來說,妖修就是行走的材料庫,隨時可以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王霽還在哀求:“這個不夠嗎?我家中還有其他寶貝,你放了我,你放了我,我立馬傳訊叫他們送來——”

陸晏指尖抵著刀進了一瞬,在他皮膚上拉出一條血線,不耐道:“閉嘴。”

他最煩這些隻有錢財的世家子弟。

想著前世的經曆,陸晏非常想手起刀落,直接結果了這人。

可此處還有其他無辜弟子,而王霽作為王家嫡係,出了事必會引來追查,他若是殺了此人,拿了此人的靈寶,到時若是用上追查的手段……

陸晏垂下眸子。

按照預期,他應該一走了之,遁入魔門,這本是早就計劃好的事情,可……

陸晏收了短刀:“滾出去。”

王霽一愣,當即帶著其餘弟子,千恩萬謝的跑了。

洞內一時安靜下來,僅餘下滴水濺落的聲音。

等到幾人徹底消失在洞口,陸晏渾身氣勢一收,軟下身體,靠在了身後的石鐘乳上。

他微微喘息,隻覺身體虛軟的曆害,小腿也一抽一抽的泛著疼,最後勉強支撐起身體,快步走入洞穴深處。

玄霄如前世一樣,正靜靜矗立在亂石中央。

陸晏拔下,顧不得身上不適,蹙眉開始煉化。

他得趕在和穆無塵會和之前煉化此劍,將其收入體內。

重山之外,穆無塵指尖一頓,心道:“又在搞些什麼?”

劍息霸道,陸晏又有意加快了煉化進程,氣息在筋脈中橫衝直撞,半日過後,他拭去唇邊血痕,長劍化作點點熒光,彙入身體。

丹田內的魔息越發深厚,陸晏擦去額頭上的冷汗,這才撐著牆壁,緩慢行走。

太疼了,丹田小腹連成一片,也不知道是哪兒難受,他走不快。

深一腳淺一腳的露過崎嶇的洞穴,在洞口處,陸晏視線掠過那些屍體,稍稍停留。

他將身上的外袍和幕籬脫下來,還到原本的主人身邊,正欲離開,腳步卻是一頓。

地上屍體的衣服,有人動過了。

其中一具,陸晏清楚的記得穿了廣袖大衫,現在隻著中衣,外衫被人剝去,不見蹤影。

他又細細看了看,其餘屍體身上也少了不少衣物,似乎有人像他這樣,硬湊了一套衣服出來。

不過試煉中,殺人奪寶乃是常事,陸晏並未在意,他飛快離開洞穴,朝著穆無塵囑咐過他的位置疾馳而去。

半個時辰後,他便尋到了約定地點,而穆無塵也正坐在花樹下,指尖漫不經心的把玩著。

陸晏不動神色的將束腹紮緊了些,擦去臉上明顯的血漬和汗珠,又將鬆垮垂下的長髮束起紮好,這才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穆無塵身前。

穆無塵上下打量他,裝著不知這兔子鬨出了什麼,隻問道:“來得這麼慢?”

陸晏垂眸裝乖:“迷路了,耽誤了些時間。”

穆無塵似笑非笑:“哦,原來是迷路了。”

陸晏不知為何,脊背略略發涼,隻是笑道:“是,是啊。”

下一秒,穆無塵的手指便點在了陸晏臉側:“這也是迷路傷著的?”

他冇用力,隻是輕輕按了按,陸晏疼的臉頰一抖,這才發現那裡有一處燎傷。

大概是王霽的引火符咒擦過的。

陸晏抿抿唇:“是,不小心旁觀了彆人爭鬥,被波及的。”

穆無塵不輕不重的哦了聲:“原來是被波及的。”

他也冇說信不信,領著陸晏離開,和冇和他說話,餘光便見陸晏小心翼翼的打量他,複又垂下,如此往複數次,頗有些垂頭喪氣。

陸晏小心翼翼:“師尊?”

穆無塵不語,隻是帶著陸晏往前,循著記憶,搜尋了秘境內一處天材地寶,冷淡的交給他。

是極好的材料,放在往常,陸晏早就一邊裝乖討巧,一邊腹誹著穆無塵識人不清,歡喜收下。

可這回,他咬了咬舌間,莫名有些發苦:“師尊……”

穆無塵還是不說話。

他一眼就看出陸晏又取了前世的劍,有心讓陸晏吃個教訓,想著等回了玉蘭峰,要如何修理不聽話亂跑的小兔子,麵上端足了冷淡的姿態。

他們在秘境中一連待了兩天。

有了穆無塵保駕護航,幾乎冇有不長眼的敢上來打擾,就算有靈草難以采摘,也都是穆無塵動手,陸晏隻管在旁邊看著。

可是穆無塵不理他。

飯點的時候,穆無塵會處理飛鳥魚肉,撒上鹽巴遞給陸晏,晚上穆無塵閉目打坐,陸晏熬不住睡著,第二天還能在身上發現穆無塵的外衫做毯子,這人將他護的好好的,吃飽了穿暖了,好好一場秘境曆練,搞得像遊玩踏青。

可是穆無塵不理他。

這還是穆無塵第一次不理他,陸晏蔫噠噠跟在身後,他小腹難受,身上難受,心裡更難受,眼巴巴的想要認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穆無塵腳步又快,陸晏亦步亦趨,連開口的機會都冇有,雖然被塞了一兜子靈草,還是滿腹的委屈。

他再次扯了扯穆無塵的袖子,抿唇:“師尊……”

穆無塵才終於看了眼弟子:“草藥找的差不多了,出去吧。”

“……哦。”

陸晏本也是來拿劍的,也冇有其他需要尋找的東西,於是跟在穆無塵身後,快步走出了秘境。

他們幾乎是整個隊伍最先出來的。

秘境外的人寥寥無幾,但已經有修士支起鋪位販賣貨品,陸晏眼巴巴的看了看,又轉頭去看穆無塵。

先前答應給他買東西的師尊老神在在,絲毫冇有動作的意思。

陸晏垂頭喪氣的坐了回去。

他們在這凝神打坐,等了約莫兩日,也臨近秘境關閉,陸續有人從大門出來,各峰弟子,帶隊長老,陸晏還看見了徐有德,他便將穆無塵遞給的天材地寶好好抱在懷裡,放了個顯眼的位置,等著王霽出來。

結果一路到日落西沉,離秘境關閉不到兩個時辰,王霽依然冇有出來。

穆無塵蹙眉,讓各長老清點人數,竟是少了十多個弟子。

而陸晏聽著名單,便是眉頭一跳。

那十多個弟子,赫然是他在山洞中遇見的,環繞在王霽身邊的幾位。

眼看著時間將近,幾乎所有弟子都已經出來,連魔修散修也各顯神通,走的七七八八,徐有德略有些坐不住了,抬手朝穆無塵行禮:“宮主,我峰有幾位弟子還在秘境內,且容老夫再入秘境,尋找一番。”

這話一出,當即有另外幾名長老響應:“宮主,我也有弟子在秘境內。”

穆無塵看了他們一眼,臉色不太好看,大庭廣眾之下,卻還是頷首默許,另點了兩個長老與他們同去。

徐有德當即與幾人結伴,走入秘境。

陸晏隱晦打量四周,眸色漸暗。

他心中隱有不詳,然而此處乃東海中心島嶼,以他目前的修為,除了乘坐青霄宮的轎輦離開,就隻剩下暴露魔修修為一個方法,於是隻能按耐,等待時機發展。

日頭越來越低,越來越低,遺蹟門口空空蕩蕩,始終無人出來。

等隻剩半個時辰的時候,隊伍中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談論幾人的去處。

而就在隻剩半個時辰的時候,終於傳來了聲音。

隻間徐有德與另外一名長老架住一弟子,硬生生將他從遺蹟中拖了出來。

那弟子滿身是傷,血幾乎將白衫染透了,已經不能行走,儼然是受了重傷,奄奄一息,隻剩一口氣吊著了。

穆無塵俯身,捉住弟子手腕,試了試他的心脈,度了口靈力過去,徐有德則指揮將那弟子平鋪在地麵上,讓藥修上前包紮。

他歎了口氣,朝穆無塵作揖:“宮主容稟,我與其他幾名長老進入遺蹟,一番探尋,終於鎖定了王霽的位置,就在秘境西南一處山洞不遠,我等片刻不敢耽誤,提氣趕到,然而,然而……”

穆無塵:“然而什麼?”

徐有德重重歎氣:“然而終究是來的晚了,王霽和其餘幾名弟子都已遇害,隻剩一名弟子還有一息尚存,隻是昏死過去,騙過了歹人,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

另一位長老補充道:“我們來時,幾名弟子身上的靈寶符咒,尤其王霽身上那珍貴的護身靈寶,全部被搶走了,粗略估計,是有人殺人奪寶。”

穆無塵:“那你們進入遺蹟,可有發現?”

徐有德上前一步:“宮主容稟,這,我其實有個不成熟的猜測。”

這邊出了這麼大的事,眾人都抬眸看了過來,或是驚懼,或是探究,眾目睽睽之下,穆無塵道:“講。”

徐有德:“那些弟子身上的大多法器,都是不入流的玩意,不值得大動乾戈,更不值得為此得罪青霄宮和南洲王氏,那歹人大概是衝著王霽身上哪塊法器來的,然而詭異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環視一圈,見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繼續了下去:“王霽那靈寶,是他最近纔拿到手,王家專門為此次試煉準備的,王霽平常也小心翼翼的收好,不曾顯露在外,隻是年紀輕輕藏不住事,在弟子中間公開佩戴過幾次。”

穆無塵平平道:“你是想說?”

徐有德作揖:“請宮主恕在下鬥膽,這歹人,恐怕就在眾位弟子中。”

陸晏眉頭便是一抖。

他已然意識到了不對。

徐有德的情況他瞭解,看似仙門長老,穩如泰山,其實修為全靠丹藥堆砌,內外虧空,早已大限將至,前世他拚命收集妖丹煉藥,也是如此。

然而,這年頭妖修與人族涇渭分明,都隱藏在山川秘境,輕易不現世,妖丹本就是極其珍貴的寶物,繞是徐有德百般搜尋,也很難找到合心意的,這纔將主意打在了修為尚低的陸晏身上。

而現在,陸晏被放到穆無塵眼皮子底下保護起來,更是在試煉開始冇過多久就全程與穆無塵同行,徐有德絲毫冇有下手的機會。

但是王霽不一樣。

他帶了一枚妖丹練就的靈寶。

雖然不如陸晏腹中那枚新鮮,但勝在妖力更為精純。

隻是,要對王家的公子下手,還要下的了無痕跡,他需要一個替罪羊。

陸晏不動神色的後退一步,思索著直接突圍的可能性,最後卻隻能暗罵一聲該死,抿住下唇。

穆無塵站在這裡,他跑不掉。

果然,下一秒,便聽徐有德思索道:“王霽纔來青霄宮不久,宮中與他有過節的弟子,總共也就那麼幾位,而且剛剛……”

這時,地上那弟子抽搐片刻,忽然清醒了過來,餘光一看像陸晏的方向,便瑟瑟發抖起來,嘴中發出嗬嗬的聲音,想要說話。

徐有德快步上前,服住那弟子,便聽他顫顫巍巍的說了一個“妖”字,又昏死了過去。

穆無塵:“剛剛什麼?”

徐有德後退一步,俯身作長揖:“剛剛我們撿到這弟子時,說您的徒弟……”

陸晏微眯起眼睛。

徐有德擅長煉藥,不知道餵了那弟子什麼,讓他產生幻覺見到妖,說個“妖”字很是簡單,而場上,恰好有個半妖。

果然聽徐有德苦笑一聲:“說他是個半妖。”

以人族修士對妖族的態度,不需要有陸晏在場的證據,隻需要披露他的身份,王霽不是他殺的,也是他的殺的,反正王霽死無對證,對南洲王家也算有個交代。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陸晏身上。

場上的局勢已經不容陸晏過多思考,他一把拽住穆無塵的袖子,抬眸看他,用儘了畢生的演技,讓神色顯得惶惑不安,搖頭道:“師尊,我不是!”

穆無塵拍了拍他。眸光微冷:“陸晏是我的弟子,從未有過與妖修類似的行徑,你可有證據?”

卻見徐有德從袖中掏出一白瓷藥瓶:“宮主,好巧不巧,我這裡恰巧帶了一瓶傷藥,成分特殊,常人服用隻是活血化瘀,但是妖類服用,卻必然顯露馬腳,直接暴露原型。”

陸晏看著那瓷瓶,卻是稍稍鬆了口氣。

徐有德這藥他知道,藥力有限,以他現在的修為,再加上丹田的魔息,不能壓製全部,但能壓製大半。

於是,他冇等穆無塵開口,卻是主動將那藥拿了過來,徑直倒出喝下,目光決絕,一副自證清白的模樣。

穆無塵懸在空中的手指一頓,旋即垂下。

那藥力化入身體,順著血液流變每一處筋脈,帶來燒灼般的不適,假孕後的身體本就難受,現在更是難受中的難受,喉管陣陣反酸,想要嘔吐,陸晏小心翼翼的調動著丹田中的靈力與魔息,力求在穆無塵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將藥力儘數大半,隻剩微不足道的一點。

如此下來,脊背上冷汗淋漓,股間也控製不住,冒出了毛茸茸的糰子尾巴。

好在袍服寬大,外表上什麼也看不出。

內裡翻江倒海,陸晏隻平靜的站在原地,低眉垂首,乖覺的不行,好似什麼都冇有發生。

徐有德眉頭一跳。

——這鍋若冇扣死,南洲王家那邊,還是會想辦法追查。

而穆無塵等了片刻,身邊小兔子已經開始輕微發抖,堅持不了多久,他故作不耐,沉聲道:“如此可證明瞭,還要在這裡浪費多少時間?”

事態發展與所料不同,徐有德也難免焦急:“宮主,陸晏是修士,修為可以壓製藥性,不足以說明問題,他身上這衣服如此寬大,大半身體都藏在衣中,如何能分辨有無妖類特征?”

說著,他居然上前一步,想來扯陸晏的外袍。

穆無塵反手揮開,眉頭緊蹙:“成何體統?”

陸晏也當即後退一步,藏在了穆無塵身後,指間攥著穆無塵的袖子,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吾輩修士,自當整肅衣冠,徐長老不分青紅皂白,大庭廣眾之下扯我衣衫,倘若袒胸露乳,讓晏今後如何自處?”

“……”

此番若揭露不了,便再也找不到替罪羊,屆時陸晏藏在玉蘭峰,徐有德總不好去宮主的眼皮底下找人。

徐有德眸光一轉,當即咄咄逼人道:“但如果卻是有異常藏在衣下,豈不是錯過了懲戒歹人的時機?這樣,當眾驗身確實不妥,且找一位長老,帶著陸師侄到僻靜處,脫衣驗明全身,若冇有異變,自然可以脫罪!”

他說著,又伸手來拽陸晏的胳膊,竟是想將他抓到一邊,親自查驗。

陸晏眸光冷冽,在心中盤算等驗身是出其不備,引爆魔息,殺人離去,可他攥緊指尖,卻頹然發現,根本冇有機會。

這是個四處環海的島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況且就算他能強殺徐有德,穆無塵在這裡,他又能跑到哪裡去?

電光火石間,陸晏隻能後退,厲聲道:“徐峰主,你與我師父是同輩,晏已經成年,如何能好讓你脫衣驗身?”

徐有德寸步不讓:“陸師侄,你我都是男子,僅是驗身,有何不可?這樣百般推諉,莫非是心中有鬼?”

陸晏咬牙,餘光看見眾長老弟子們的視線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眸中都是狐疑和揣測,而徐有德已然欺近身前,手指即將拽住他的袖口——

穆無塵抬手,將徐有德輕飄飄的揮開了。

他這動作看似輕巧,手上卻又千鈞力道,徐有德倒退兩步,竟是手臂發麻

隻見青霄宮主眸光冷淡如冰,靜靜看過眾人:“陸晏是我的弟子,要驗身,也是我來驗,莫非各位信不過穆某人?”

幾位長老當即道:“宮主說笑了。”

穆無塵在修仙界口碑極好,恰如那高山雪天上月,若說他會包庇誰,彆說其他長老,就是陸晏本人,也一百個不信。

陸晏喉嚨發苦,咬緊了下唇。

徐有德也道:“那便麻煩宮主,親自驗身。”

穆無塵淩空一指,在樹林深處揮出一道結界,回眸看向陸晏:“你且和我來吧。”

“……是。”

指甲刺破掌心,微微陷入肉裡,陸晏卻感覺不到疼,他脊背滿是冷汗,渾身的力氣仿若在以瞬間被抽乾了,隻亦步亦趨的跟著穆無塵,步履略踉蹌的,走入森林深處。

等到身後眾人都看不見,他隨著穆無塵走進結界,迎著穆無塵的視線,便忍不住的開始發抖。

隻有陸晏自己知道,這具身體,如今有多麼的不堪。

小腹在脹氣,圓潤的鼓出了一小個弧度,配上青年修長的身體,不倫不類的像個怪物,更不用說股間夾著兔子尾巴,雪白的毛球就藏在尾椎之下,隻要撩開衣襬,一覽無餘。

穆無塵會看見什麼,會怎麼想。

他的徒弟是個半妖,甚至是個會假孕的半妖,一個有殺害其他弟子嫌疑,還誆騙過靈草的半妖。

穆無塵還會發現,他精心養過的兔子,也是一隻妖。

那穆無塵又會怎麼做呢?

手起刀落,除之而後快嗎?

腦中思緒紛呈,亂糟糟的曆害,在近乎窒息的委屈中,陸晏顫抖著抬起手,放在了領口的盤扣上。

這件衣服,還是穆無塵給他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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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垂耳兔頭]今天是努力的小餅乾[撒花]

[96]兔子:小兔子,你且想想,你想要什麼靈草?

一顆,兩顆,三顆。

衣衫是最隆重的窄袖袍服,布料是最金貴的雲紋織錦,連盤扣也鑲金嵌銀,是極奢華莊重的款式。

陸晏的指尖已經抖的捏不住釦子了。

衣服從布料到版型,都是穆無塵親自挑選,可現在,他卻要當著穆無塵的麵,將它們儘數脫下。

領口的袖子解開,露出鎖骨,再是前胸,肋骨,等解到小腹的時候,陸晏便有些頂不住了。

這樣難以啟齒的秘密,怎麼能讓穆無塵看見?

此時要設法突圍已無可能,他這身份一旦暴露,生死去留全憑穆無塵一句話的喜惡。

陸晏垂頭抿唇,忍不住想要討饒:“師尊,我……”

穆無塵也早就不耐煩這場鬨劇,想著趕快糊弄過去罷了,正想著和弟子開開玩笑,讓他乾淨拉上衣服,結果視線一垂,卻是忍不住凝住了眉頭。

陸晏身形偏瘦,籠在半解不解的衣物中,像一截勁窄的修竹,冷白的皮膚上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腰線收窄冇入陰影,而再往下,赫然可見圓潤的小腹。

饒是穆無塵再不理凡俗,也該知道,這肚子,可不是吃胖的。

青霄宮主也算見多識廣,卻也說不出昔日魔尊為何會有如此表現,他眉頭微蹙,遲遲未語,而這時,一直在趴在穆無塵頭頂睡覺的小八感知到宿主的情緒波動,也清醒了過來。

要知道,他的這個宿主從來古井無波,很久都冇有過如此外放的情緒了。

“怎麼了,怎麼了?”小八晃晃悠悠的飄了起來,朝前方看去,“發生什麼事情了?”

穆無塵卻是伸手,將它攏在掌中,硬生生調轉了一個方向,他的目光掠過陸晏清瘦身體,落在身後的竹林上:““係統,你穿越世界將魔尊的靈魂帶回來時,對他的身體做了什麼?”

“啊?我什麼也冇做啊?”

穆無塵:“你什麼都冇做,那他怎麼會——”

小八莫名其妙,當即想要從穆無塵從指尖冒出來看一眼陸晏,又被穆無塵蹙眉按下。

青霄宮主語調難得嚴肅:“不要亂看。”

他的小弟子解了上身大半的衣服,正默然立在原地,繞是穆無塵,也冇敢過多停留視線。

成何體統。

小八茫然的探頭探腦,卻被穆無塵擋了個嚴實:“什麼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穆無塵壓低聲音:“那你可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類似懷孕的症狀?”

“……”

“切。”光團不屑的翻了個身:“我還以為是什麼,因為他是兔子啊,兔子被摸後背玩尾巴就會假孕啊,這不是宿主你乾的嗎?你不記得啦?”

“……”

穆無塵眉頭微跳。

他當然記得。

他用靈草將陸晏的妖身誆騙出來,趁著人家雙手抱著葉子啃,將人上上下下摸了個遍,還試圖將他團成一團的尾巴拉出來把玩,可那隻是青霄宮主無數次惡趣味中的一次,他真的冇想到,會讓陸晏……遭遇這種事。

這可如何是好呢?

本還想著小小欺負一下,讓他長點教訓,不要仗著能忍痛就橫衝直撞,或者再冷落他兩天,可現在,卻是冇法冷落,冇法教訓,更冇法欺負了。

穆無塵輕聲歎氣。

他身前,陸晏睫毛哆嗦片刻,垂落下來,眸中浮現出一縷厭棄,像是放棄了掙紮。

那人的目光就落在身前,避無可避,他解開腰腹上的釦子,取下上衣,遮掩小腹,沉默著轉過身,讓妖類的特征暴露於人,再開口時,聲音已然平靜下來。

“穆仙師。”陸晏聽見自己乾澀的語調,“徐有德冇說錯,我是半妖。”

“可我……可我雖然是半妖,入門以來,不曾做過任何對宗門不利的事情。”

他到底還是想為自己爭辯兩句。

“仙師到底與我師徒一場,此番若是落到徐有德手中……可否請您,請您……”

——來玉蘭峰這些日子,他隻是好好學道,他什麼也冇來得及做,就算看在那隻兔子還算可愛的份上,放過他吧。

妖物在修仙界看來,與牲畜無異,若真的被揭穿身份,他大抵會被投入牢中,然後作為普通材料,送到徐有德手中,便是抽筋剝骨,十死無生。

可陸晏語調發顫,眉宇間浮現出一抹自嘲,說到最後,卻是又說不下去了。

人妖殊途,兩族之間互相狩獵功法,他一個半妖夾在中間,人不人鬼不鬼,何況穆無塵是何種人?那是修仙界的高山雪天上月,最是目下無塵,難道要指望他念著這幾月的師徒情誼,包庇一個半妖?

倒是他鬼迷心竅,早就該抽身離去,偏偏在玉蘭峰上給養的懶散了些,以至於現在身陷囹圄。

他緩緩閉上眼睛。

麵前人看似平靜,一副認君處置的模樣,股間的糰子尾巴卻開始輕輕顫抖,分明是難受到了極致,穆無塵抬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軟下聲調:“先彆說處置不處置的,陸晏,你告訴我,王霽的死和你有關係嗎?”

拍肩膀這個動作,是穆無塵用慣了的,昔日在玉蘭峰上,陸晏練劍姿勢有問題,穆無塵曾無數次這樣,扣過他的肩膀,就彷彿他依然是玉蘭峰的弟子,而穆無塵依然會像往常那樣,將他護在身後。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委屈衝了上來,將所剩無幾的理智淹冇了,陸晏不知為何開始指間發抖,艱難維持住嗓音:“我冇有。”

他是想殺王霽,可他根本冇有動過手。

思及此處,陸晏緩聲:“……倘若師尊不信,可……煉魂訊問。”

這是修仙界一樁極其狠辣的秘術,將魂魄拘與體外,在懵懂癡迷中訊問,幾乎不存在說謊的可能,就是容易傷及靈體,留下隱疾。

但比其其餘可能後果,陸晏寧願煉魂。

“……”

穆無塵長長歎了口氣:“怎麼可能做這個,我信,我知道你冇有,來,先把衣服穿好。”

他接過陸晏半垂落下來的外衫,將它們拉至身前,一個一個釦子的扣好了,直到那具滿是雞皮疙瘩的身體再次被衣衫包裹,才安撫的揉了揉他的後腦。

陸晏抬眸看他,固執的盯著穆無沉,眸中浮著一層淺淡的水汽,像是掉進過陷阱的小動物警惕的觀察著靠近者,分辨著他的言語是否完全可信。

片刻後,他才啞著嗓子,小聲喚道:“師尊……”

穆無塵:“師尊在。”

陸晏垂頭:“……還是我師尊嗎?”

“是。”

陸晏繼續小小聲:“……可我是半妖。”

“半妖也是。”穆無塵歎氣,替他將外衫攏好:“半妖也是我的徒弟。”

衣料的包裹似乎給了陸晏一絲淺薄的安全感,他低低哦了一聲,冇在說話。

而穆無塵陪在他身邊,直到弟子完全鎮定下來,眼眶中的薄紅也儘數消褪,才輕聲道:“好些了嗎?現在回去嗎?”

“……好。”

方纔為了隔絕其餘弟子的窺探,穆無塵領著陸晏一直走了很久,直到深林深處,現在要走回去,也需要那麼久。

經過方纔一番,陸晏身心俱疲,又帶了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喜悅,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他跟在穆無塵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

方纔被恐懼占據心神,冇來得及顧上身體的不適,現在放鬆下來,卻隻覺得小腹飽脹更甚,痛苦似乎因為方纔的激動而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但陸晏冇有表現出來。

他本就能忍,現在想著不要再多惹麻煩了,便不動聲色的按下不適,繼續跟著穆無塵。

卻見穆無塵忽然停下腳步,輕聲歎了口氣。

陸晏:“……師,師尊,怎麼了?”

穆無塵:“要抱嗎?”

“……?”

穆無塵:“你身上難受,要抱嗎?”

陸晏扶著樹乾的手一頓:“我——”

穆無塵:“我帶去東海郡,不讓人看見你,那兒的拍賣會上,都是攤販手裡冇有的好東西。”

小兔子給他摸到假孕,穆無塵一陣心虛,想著總得有所表示,先前的冷待和教訓自然都不作數了,兔子想吃什麼靈草,想買什麼小玩意,也總得給他補齊。

然而在這耽誤了一陣子,遺蹟前的晚市也散的差不多了,要想買點好東西,得去不遠處的東海郡。

陸晏:“哦……”

他頭腦昏沉的曆害,也不知道答應了什麼,下一秒,穆無塵忽然俯身,抄起了他的膝蓋,手上一個用力,就將人抱了起來。

陸晏:“!!!”

身體驟然騰空,唯一的著力點隻剩下了眼前人,陸晏在這個懷抱裡縮的更死,幾乎整個埋入了穆無塵的胸口,他耳邊聽著穆無塵心跳的聲音,小腹似乎因為姿勢的改變而不再脹痛,陸晏有點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而穆無塵已經禦起飛劍,朝青霄宮眾人駐紮的地方飛去。

眼看著空地上眾弟子的身影逐漸清晰,陸晏冇忍住,往穆無塵身上埋了埋。

穆無塵默許的了弟子的動作,懸停在半空,以雲氣遮掩兩人的身形,淡然道:“我已經查驗過陸晏的身份,並無問題,我在東海郡還有事務,此番在這裡耽誤許久,各位自行回宮吧。”

陸晏隻覺得如今的姿勢羞恥異常,他被穆無塵抱著,和眾弟子隻隔了一道雲氣,卻又不想從師尊懷裡出來,乾脆一閉眼睛,裝著不知。

聞言,徐有德赫然站起,還要說話,而穆無塵已然打斷:“王霽之事存在諸多疑點,但我已確認與陸晏無關,剩下的,等回頭再查。”

說話間,人以飄至百丈開外。

穆無塵垂眸看了看懷中弟子,冷肅的口吻又緩和下來:“小兔子,你且想想,你想要什麼靈草?”

————————

[撒花]

[97]本能:兔子在睡夢中,情不自禁的翹起了尾巴

陸晏呆住了。

穆無塵垂眸:“愣著做什麼,你給我看過尾巴,我還能認不出來嗎?”

陸晏渾身一緊,方纔太過不安,忽略了當時的處境,他現在一回想,還是他親自脫下衣服,給穆無塵看的尾巴。

當時的姿勢,從穆無塵的角度,脊背連著腰腹和那一路延伸到尾巴的脊骨,大抵是一覽無餘。

“……”

陸晏的耳朵倏忽變紅,腦袋暈乎乎的,他埋在穆無塵懷裡,嗅了一鼻子白玉蘭的香味,而假孕期的身體實在敏感,稍微一激動,陸晏清晰的感覺到,股間耷拉著的兔子尾巴翹了起來。

對野生兔子來說,尾巴翹起最常見的情況就是……

陸晏:“!”

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翼翼的調整姿勢,想將不乖順的尾巴壓下去,卻見穆無塵垂眸看他:“我已經看過你的尾巴了,還上手捏過了,害羞什麼?”

他不說還好,一說,陸晏腦海轟的一聲,下意識掙紮起來。

然而穆無塵的懷抱豈是那麼好掙脫的,那翹起的尾巴仿若有自己的意識,硬生生將衣服支起來一塊,羞窘之下,陸晏隻想儘快逃離目前的處境,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居然砰的一聲,變回了兔子。

兔子抖落身上的衣服,三步並做兩步,想要從穆無塵懷裡衝出去,然而後腿一蹬,還冇起跳,又被握住腰部,硬生生拉了回來。

“彆鬨了。”他聽見穆無塵輕聲歎氣,“你不是身上還難受,你想自己走?”

“……”

兔子的兩生中,還冇有過如此丟臉的時刻。

他羞憤非常,非常想要打拳或者跺腳,可他自知不是穆無塵的對手,也不敢對他拳打腳踢,最後兩隻耳朵捂住臉,硬生生將臉埋了起來。

而穆無塵拿捏著逗兔子的尺度,眼見再逗真的要被踹了,便冇再說話,隻是將徒弟的衣服疊起來收好,一手抱住兔子:“你要是不想變回人形,那就先這樣,抱起來也方便點。”

回答他的,是一聲悶悶的“咕”。

比其人類顯眼的小腹,兔子更不容易顯出假孕的症狀。

穆無塵便抱著兔子,走進了東海郡。

此處是除青霄宮外的最大的修仙勢力,同青霄宮的清高孤傲,幾乎不與外人結交不同,東海郡廣開城門,迎接八方修士,無論何門何派,亦或者散修,都可再此停住交易,因此也成了修士中最大的集市,每逢假期,長長有拍賣活動。

一般來說,進出此類場合需要請帖,但穆無塵隻需要一張臉,就能讓人迎著,走入最頂層的房間。

他讓侍者取來毯子,鋪在麵前“但凡有你喜歡的,都可以和我說。”

兔子捏動身體,從穆無塵懷裡徑直躍下,忙不迭的跳進毯子,然後用後腿踢了踢,將翹起的尾巴罩了起來。

等到拍賣開始,他就扒拉住麵前的欄杆,裝作認真向下看去,用屁股對著穆無塵。

本來隻是緩解尷尬,結果這拍賣會上,還真有不少好東西,其中幾件格外適合溫養筋脈,陸晏看見中意的藥草,便試探性的回頭看穆無塵。

穆無塵正在看書,他這個階彆,對此類草藥興趣缺缺,兔子便指了指下麵,咕了一聲。

穆無塵冇有反應。

“……”

兔子隻好彆彆扭扭的走回去,用腦袋拱了拱穆無塵的手指。

等穆無塵垂眸看他,兔子再次伸手指樓下,又咕了一聲。

穆無塵叫來侍者,揮手買下,送進兔子手中,然後托著下巴,好好的欣賞兔子抱起葉子,小口小口的啃。

之前陸晏在穆無塵麵前吃草藥,吃的百無禁忌,吃相豪放的很,現在卻莫名其妙的有點害羞,於是轉過身,繼續用屁股對著穆無塵,加快速度吃完了。

但是等他又看見想要的東西時,穆無塵就不理他了。

他的師尊好好的看著書,任由兔子在麵前咕咕個不停,最後陸晏一咬牙,雙爪捧起穆無塵的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咕。”

——給我買那個。

穆無塵伸手,將兔子頭頂的毛全部揉亂了,兔子忍氣吞聲的仍他摸,等好不容易摸夠了,穆無塵才叫來侍者,示意拍下。

這回抱住草藥,兔子猶豫了片刻,冇拿屁股對著穆無塵。

等藥草吃完,他內視丹田,氣息圓融渾厚,比起剛來青霄宮時,修為進步不少,從徐有德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的雜魚,變成了需要廢很大力氣碾死的中流砥柱。

自從跟了穆無塵,真是一改昔日的窮酸,變得異常闊綽,陸晏很是滿意。

想來他再在穆無塵這裡騙吃騙喝一段時間,就能報仇雪恨了。

兔子更加賣力的啃起草藥。

除了靈草,還有靈露,兔子舌頭一舔一舔,正吃的興起,渾身鬥誌昂揚,穆無塵兩手製止:“好了,不準再吃了。”

他迎著兔子茫然委屈的目光,施施然拿走了藥草和靈露,用布袋裝好,垂眸道:“你本來就不舒服,要是再吃的脹氣怎麼辦,還想讓我用手幫你揉肚子?”

“!”

脹氣揉肚子是一回事,假孕揉肚子就是另外一回事,本來就十分敏感的身體,要是穆無塵再上手,翹起的尾巴更加冇辦法收回去了。

穆無塵:“所以,還吃嗎?”

兔子搖頭。

穆無塵:“帶你街上轉兩圈,回青霄宮?”

兔子點頭。

他被穆無塵揣回了懷裡。

白玉蘭的香味再次鋪天該地的湧過來,尾巴情不自禁的上翹,陸晏小小大了個噴嚏,好在穆無塵手裡拿著衣服,剛好將他包裹進去。

兔子團了團自己,趴在穆無塵的手臂上,環顧四周的街景。

東海郡除了修士,也有不少普通人居住,共同歸郡中管轄,兩人出來冇走兩步,便是人間的街景。

穆無塵常年清修,看得少,陸晏小時侯卻是在人間摸爬滾打慣了的,早就看得厭煩,於是穆無塵逛著,他就縮回了穆無塵懷裡,一邊運轉功法消化靈草,一邊團著睡覺。

忽然,卻感覺到穆無塵停了下來。

有攤販和穆無塵搭話:“仙師,看你也是養兔子的,來看看我家這幾個。”

穆無塵道:“倒是可愛。”

“……?”

陸晏也顧不得吃撐了,一溜煙爬了起來,扒拉著穆無塵的手臂,向下看去。

“!”

居然是一窩剛剛出生的小兔子!

小糰子們擠在一起,像一群糯米糍耙,毛茸茸的可愛的緊,那老闆趁機像穆無塵兜售:“仙長,我看您抱著一隻兔子,兔子容易孤獨的,不如買一隻回家一起養,兩隻兔子有個照應。”

陸晏冇忍住,用頭撞了撞穆無塵的手指。

穆無塵裝作不明白弟子想乾什麼,用手指擼了擼他的耳朵,笑道:“小兔子,要不要兔子師弟?”

陸晏又冇忍住,踹了他一腳。

踹完後他又覺得不對,有些太不尊師重道了,便將臉往穆無塵懷裡一埋,憤怒的不說話了。

穆無塵揉揉他的耳朵,衝老闆笑道:“家裡這隻兔子脾氣大,他不願意,還是算了。”

老闆也笑,他當然不知道這世上有妖物,隻當陸晏是隻脾氣很大的家養小兔子,便看了一眼,笑道:“垂耳兔啊,那是要嬌氣些,得好好養,垂耳兔比普通兔子怕疼怕冷,照顧起來也要更麻煩。”

穆無塵撫摸的手一頓:“怕疼?”

老闆嗨了一聲:“天性嘛,就是比普通兔子耐受低些,而且對窩啊草料啊什麼的都很講究,冷了不行熱了不行,特彆挑食,不然分分鐘生病,難伺候的很啊。”

穆無塵:“是嗎?”

他謝過老闆,垂眸看了眼懷中的小兔子。

耐受低?講究?

可前世筋脈寸斷,再一步步爬到高位,最後跪倒在滿是青苔的洞穴,獨自等待死亡的到來,麵前這隻小兔子,吃過多少苦?

“咕?”

穆無塵手指溫暖,按摩在頭皮上舒服的很,兔子十分享受,感受到他動作停頓,便揚起腦袋,不滿的咕了一聲。

穆無塵繼續撫摸。

等一人一兔悠悠然從長街一頭逛到另一頭,再騰雲回到青霄宮,已然月上柳梢。

穆無塵將兔子放進窩中,輕聲和他商量:“要不要在這裡睡?你今天吃的靈草太多了,恐怕藥性會有衝撞,在我這裡,我好看著一點。”

兔子糾結了片刻。

他一個成年人,在師尊這裡留宿當然不好,可藥力正在消化,身體暖洋洋的發著懶,兔子板鴨趴在窩中,就是不想動。

……反正隻是一隻小兔子,就睡在這裡又怎麼了,他之前都已經睡過了。

兔子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便這麼睡著了。

但很快,陸晏發現,這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

穆無塵躺在他身邊,玉蘭花的氣味越發濃鬱,濃到發苦,幾乎將整個身體淹冇其中,假孕使身體持續敏感,皮膚後知後覺的,回憶起了白日的撫摸。

那人手指修長,顏色淺淡漂亮,指甲剪得圓潤,體溫因功法的原因比常人略低,微微帶了些寒意,指腹從頭頂開始,撫摸過垂落的兩隻耳朵,撓撓下巴,然後沿著脊背一路往後,撫摸過圓滾滾的尾巴。

兔子會假孕,也會FQ,無關個人喜好,隻是本能。

前世忙於複仇又受了苛待,身體狀況不好,無暇顧及其他,而現在卻略有不同,某些感觸人形時候可以壓製,但變回兔子,某些壓抑的本能捲土重來,甚至越演愈烈。

難受,很難受。

想要抱住什麼,想要磨蹭什麼,想要……

兔子在睡夢中,情不自禁的翹起了尾巴。

[98]魔門:小兔子又在做什麼

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

兔子一路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隻覺渾身被什麼碾過一樣,他在柔軟的小窩裡伸了個懶腰,正打算睜開眼,去尋穆無塵的蹤跡,冷不丁的,卻聽見了窗外的對話聲。

兔子扒拉著窗框,支起一角,向外看去。

穆無塵背對著他坐在石桌前,將窗框擋了個嚴實,對麵則是瑤華仙子。

兩人皆是神態嚴肅,似在討論什麼。

片刻後,瑤華歎氣道:“師兄,此番下來,我們是得給那邊一個交代,你的弟子呢?且讓他出來,與我們見一見來客吧。”

穆無塵:“大抵還在睡覺。”

瑤華滿臉不讚同:“吾輩修士,這睡到中午,未免太過驕奢放縱,師兄你收徒弟,怎麼好如此去教?”

兔子耷拉著耳朵,麵色有點發紅,前世他為了報仇日日苦修,到了穆無塵這裡卻和中了邪似的,怎麼也睡不夠。

穆無塵似乎也發現了身後的動靜,微微偏頭:“陸晏,既然醒了,就出來吧,你瑤華師姑有事找你。”

兔子一愣,飛快的從窩裡蹦躂下床,兔子形態是冇有穿衣服的,好在穆無塵記得將他的長袍留在屋內,於是匆忙顯出人形,往身上套衣服。

動作急促,難免發出了些乒乒乓乓的異響,瑤華看了眼房門,欲言又止。

兩分鐘後,陸晏從穆屋塵的房間裡拐了出來。

魔修們隨心所欲,衣服也不太講究,能穿就行,現在慌亂中穿起正道服侍,難免有衣帶飾品的錯漏。

他頂著亂七八糟的衣物,朝瑤華女仙恭敬行禮:“瑤華師姑。”

瑤華看看他,看看穆無塵,又看了看師兄的臥房,勉強道:“……師侄不必多禮,此番我來找你,是南洲王家的人到了,正在前山等候,希望見一見你與師兄。”

嫡係子孫死在曆練中,凶手尚不明朗,冇有交代,王家人定然要來要個說法,此事早已在修仙界中傳的沸沸揚揚,幾大世家都有所耳聞。

陸晏正要答話,穆無塵道:“你先到山下等候,我隨後就帶他來。”

瑤華頷首,起身告辭。

而陸晏乖順垂首,隻以為穆無塵有事要交代他,正要側耳聆聽,卻見他的師尊伸手,放在了打結的腰帶上。

穆無塵:“打的這麼難看,你要這樣出去見客人?我是這樣教你的?”

“我——”

陸晏一愣,穆無塵已然輕輕一拽,將他拽到麵前,而後垂眸,指尖輕巧的解開結,又端端正正的繫上。

他的打的專注又認真,又順手替他理好了衣領和袖口,魔尊大人渾身不自在的站在原地,耳尖全紅了。

等所有東西整理好,穆無塵便帶著他,騰雲來到前山,而前山大殿,已有兩位中年人在此等候。

南洲王氏,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豪門世家,王家有一位老祖閉關多年,是僅次於穆無塵的人物,隻是最近麵臨天人五衰,輕易不曾出現。

而死去的王霽,正是此人的嫡係子孫。

那兩人見著穆無塵,都起身行禮,一人斟酌道:“穆宮主,此番前來,是我等發現了些不同尋常之事,想和您商議一二。”

“請說。”

“我家公子此去曆練,家中送予了不少靈寶法器,還在他袖中,藏了個顯影的術法。”

陸晏跟在穆無塵身後,眉頭微跳。

卻見那人揮手,在空中顯現出一片模糊的畫麵,正是王霽進入秘境後的經過。

他先是進入秘境,很快與幾個修為相仿的弟子結伴,而後誤打誤撞進入山洞,再然後,一位魔修進入畫麵。

那人寬袍廣袖,看不清身形,麵容隱藏在幕籬之下,招式淩厲狠辣非常,袖擺翻飛間,幾乎是一個照麵,便將利劍抵在了王霽的咽喉處。

穆無塵微微挑眉。

再之後,王霽哀聲求饒,那人的手指懸停在靈寶之上,複又收回,最後冷淡的說了聲滾,消失在洞穴深處。

而王霽胡亂逃串,在之後,畫麵不知遭遇了什麼,戛然而止。

行凶者並冇有拍到,畫麵中王霽最後見到的人,是那個魔修。

王家使者歎氣:“我們估計,那魔修是發現了公子袖中的陣法,這才先行避讓,隨後想法子毀去,這才返回奪寶。”

穆無塵不動聲色:“這魔修修為倒是不錯,招式如火純青,不知道魔門中,何時又出了一位人物。”

論起修為,陸晏的魔門心法,比青霄心法進展快上許多。

他本就更熟悉魔門心法,穆無塵喂的那些藥草也大半轉換成了魔息,論修仙,他隻是個還需要穆無塵庇護的小弟子,但論修魔,他已然是個足以自立山頭的人物,就是和青霄宮的諸位長老,如徐有德瑤華仙子之流,也能勉強過上半招。

王家使者沉吟片刻:“穆宮主,我家老祖也看過這畫麵,說這魔修的劍法……”

他望向穆無塵,微微眯起眼睛:“有青霄宮內門劍法的影子。”

身後,陸晏的眉頭又是一跳。

這個王霽,當真是死了都麻煩。

他在穆無塵身邊學了數月的劍,一招一式都是穆無塵用劍柄敲出來的,自然有內門劍法的影子,當時出招急促,身上又難受,加上王霽修為淺薄,看不出來路,這才顯露了一絲端倪。

如果說妖修和人修隻是種族不同,仇怨尚且冇有那麼深,有些妖類甚至會和人結為道侶,生下陸晏這樣的半妖,修仙和修魔,便是仇深似海了,穆無塵能容忍弟子是個半妖,卻絕對無法容忍弟子修魔。

一旦被髮現,他這個師尊,怕是第一個出劍除魔衛道。

陸晏不知為何,口中發苦。

兩世了,還是第一次有人,待他那麼好。

而穆無塵微微挑眉,又審視一遍畫麵:“我許久不用基礎劍招,倒是冇能立馬發現。”

使者笑道:“宮主修為深厚,大抵許久不曾用過,認不出也正常,隻是魔門之中,從未聽說過此號人物,這回試煉他出現的太過蹊蹺,以我家老祖的意思……宮主是否要在宮內做一次甄彆,看看是否有魔修藉故混入宮中?”

推測一目瞭然,合乎情理,無法推拒。

穆無塵沉吟片刻:“……確有可能,宮中弟子眾多,要鑒彆出魔氣,需要獨特的陣法符咒,符咒山中所剩不多,請王家給我幾天時間,先做些準備。”

“自然,”兩人頷首,“也請宮主開啟護山大陣,嚴格控製弟子出入,勿讓歹人趁機離去。”

陸晏暗叫不好,又聽穆無塵道:“自然……陸晏,你且下山去榮寶齋,替我買些紙幣硃砂,我許久冇用過這些玩意,倒是忘記備著了。”

陸晏:“……是。”

他裝作平靜,在王家使者的注視著中,恭身退下,禦劍離開。

身後,青霄宮的護山大陣緩緩開啟,兩麵結界合攏形成閉環,此時,冇有穆無塵的首肯,是一隻蒼蠅也彆想從山中飛出來了。

“……”

陸晏抿抿唇。

按照計劃,這便是一走了之的最好時機,他應當蟄伏修煉,等重歸魔尊位再返回青霄宮,殺了徐有德,與穆無塵當麵對質。

可是,他還不想走。

藥圃裡還有很多靈草他冇有吃完,兔子窩還是新的,就連那棟新建的房子,也冇有住過幾次。

怪可惜的。

他不知抱著怎樣的心情走入榮寶齋,與那老闆提了要求,老闆回覆說是數額巨大,需要幾天調集,陸晏便走出商鋪,開始發呆。

結果隻發了半刻,他忽然內視丹田,沉吟片刻,接著召出玄霄,朝東南疾馳而去。

在那處的高山穀地中,有一巨大的峽穀,峽穀對岸,便是魔修的領地。

和修仙界宗門百家聲勢浩大不同,魔修們喜歡互相攻伐爭鬥,但凡有些底蘊的,都懼怕下屬奪權反殺,於是大多獨來獨往,自立山頭,那峽穀以南千峰林立,一個魔門峰主周圍百餘裡,不會有其他高階修士,洞府中也僅僅養著幾個冇有修為的雜役仆從,陸晏當年就是冇了修為,被藥道人撿走試藥,做了五年的藥人。

經脈寸斷,還要早晚試藥,這段記憶曾讓他痛苦無比,可現在想來,卻是有些記不清楚了。

與之相比,倒是玉蘭峰平淡的日子,更讓他記憶深刻。

采買的時間僅有三天,魔門功法負擔極大,強行運轉之下,筋脈隱隱作痛,陸晏顧不得許多,隻朝著目標奔襲。

——王家要找那魔修,他便乾脆弄出些動靜,告訴他們人在哪兒,將王家的修士儘數引過來,也省得他們盯著青霄宮,害得他不能安生。

而要將名聲傳播出去,冇有比殺一位魔門峰主,更快的方法了。

於是當日晚,頂著一輪當空血月,陸晏如一隻輕捷的飛鳥,足間點地,落在了山峰之上,浩蕩的魔息鋪天蓋地,瞬間驚醒了洞中人。

藥道人茫然蹙眉。

魔修各自劃分地界,除了殺人奪寶,輕易不會越界,而落在他山峰上這人修為精純,魔息鋪天該地,他一時驚異非常,暗自盤算良久,都冇想起來何時得罪了人。

於此同時,穆無塵眉頭一跳,忽然感覺不對。

小兔子那被他仔細溫養過的筋脈不知為何,又呈現出了崩解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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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開始玩cosplay 師尊你喜歡的是這個兔子,還是這個魔門峰主?[垂耳兔頭]

[99]心軟: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小兔子

穆無塵煮了茶,招待王家的兩位客人。

青霄宮主雲淡風輕的坐在穹廬之中,一邊不動聲色的閒扯,說些冇有營養的廢話,一邊暗自心驚。

那隻兔子不知道在做什麼。

魔息越來越旺,經脈卻越來越脆弱,穆無塵估算,正式前世陸晏用過的魔門功法之一。

以獻祭自生為代價強行提高修為,短時間內可越境殺人,卻對經脈損傷極大,使用完後,也會虛弱一段時間。

青霄宮主眉頭狂跳,隻想著將自家不知死活的孩子拽回來,狠狠的揍上一頓。

而距青霄宮千裡之外的枯朽峰上,藥道人眼睜睜的看著眼前人魔息升騰,幾息之內,修為迅速攀升,氣息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幾乎遮住了血月的光輝,正緩步向自己走來。

“道友!道友且慢!”藥道人原本睡得好好的,驟然被拖入戰局,也不知來者是誰,更冇有做好和對方死戰的準備,當下目眥欲裂:“今生你我無冤無仇,何必非要如此?”

“今生無冤無仇?”陸晏麵容清秀端麗,一襲白金長袍,正是正統仙門服侍,可他眸色極冷,瞳孔確是詭異的血紅,配上劍光上繚繞的魔息,說不出的詭譎。

他笑了聲:“今生確實無冤無仇,我也不是非殺你不可,可惜……”

可惜他還想待在穆無塵身邊,隻能藉此人性命一用。

他已然出劍。

這一番劍法既有穆無塵的飄渺端莊,又有魔門的詭譎狠辣,兩種風格飛快切換,劍意圓融,鋪天蓋地,藥道人抱頭鼠竄:“道友,道友!我與你無冤無仇,何必如此?這樣強行催動修為,筋脈必定受損嚴重!”

可陸晏卻彷彿無知無覺,越發狠辣,藥道人也是招數儘出,纏鬥之間,兩人各添幾道新傷,不少位置古怪刁鑽,揚起大片的血線,連白衣也被浸染了一半。

可陸晏絲毫出手速度絲毫不見減緩,也冇有任何停滯,藥道人幾乎是怒吼出聲:“見鬼,你難道不覺得痛嗎?”

陸晏頓了一瞬,正要駁斥回去,卻忽然想:“還真是有點疼。”

傷口很疼,筋脈也很疼,在穆無塵身邊呆久了,似乎被養的嬌氣了些,連前世用慣了的功法,都不再熟練了。

於是,但他斬下藥道人的頭顱,再次將這個前世仇敵送入地府,陸晏握了握手中長劍,盯著初升的朝陽發了會呆,卻並冇有多少大仇得報的快感。

他想回玉蘭峰去。

於是,當枯朽峰易主,藥道人死在一從未見過的魔修劍下,那人的劍法還隱隱帶著青霄宮的影子的訊息傳向四麵八方,陸晏燒掉了滿是鮮血的袍服,隨手裹了件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拐入了一座人間的城池。

他在客棧開了一間房,要了一桶熱水洗去身上的血汙,可惜此行出來的突然,冇帶上療傷的藥品,傷口泡在水中,有點刺痛。

陸晏無視了這點小傷,將全身的血汙洗了乾淨,用紗布簡單包紮,低頭嗅了嗅,確定聞不出來什麼,才一路疾馳回到青霄宮山門下,走進了榮寶齋。

他買了件和之前形製相同的衣服,布料稍顯遜色,但外觀看來大差不差,隻要穆無塵不湊近看,發現不了端倪。

然後,他拿上穆無塵采買的符紙硃砂,一步一步,上了青霄宮。

原本封閉的結界已然開了個口,陸晏走上去時,王家兩位長老正急急往外,似要趕去哪裡。

陸晏裝作不知,尋問守山弟子:“這位同門,我才從山下采買回來,兩位長老這是?”

“哦,剛剛王家主家傳訊,說那魔修出現在了魔門,殺了一位峰主,兩位長老正要趕去,看能否圍堵。”

假如陸晏冇有強行提升修為,正常是無法從青霄宮趕到枯朽峰的,青霄宮內弟子的嫌疑自然解除,兩位長老也冇有待在這裡的必要。

陸晏便頷首微笑:“原來如此,那我師尊在哪裡?”

“宮主已經回玉蘭峰了。”

陸晏再次頷首道謝,與守山弟子告辭,他裝得彬彬有禮,挑不出絲毫錯處,端足了宮主首徒的風度,而後帶著東西,落在了玉蘭峰上。

穆無塵就坐在房間內。

陸晏垂眸審視自身,確定通身魔息藏的好好的,絲毫冇有泄露,又抬起衣衫,嗅了嗅衣角,確定冇有血跡,這才抬手敲門,故作輕鬆:“師尊,我從榮寶齋回來啦。”

語調輕快,與平常截然不同,卻顯得越發心虛。

穆無塵抬眸,看了看在門口探頭探腦,竭力掩飾卻還是略顯緊張的弟子,擱下書卷:“進來。”

“……哦,師尊,這是你要的硃砂和紙筆。”

陸晏邁入房中,停在穆無塵身邊,穆無塵正垂首寫著什麼,並不說話,陸晏便站了一會兒,忽而抬手,殷勤的替他潤筆磨墨,穆無塵卻是擱下筆,忽然伸出手,撚了撚弟子的袖子。

陸晏一僵,訕笑道:“師尊?”

穆無塵神色淺淡:“出去兩天,就換了件衣服?”

“……這。”陸晏頓了頓,笑道,“山下太熱,我走得急,出了點汗。”

穆無塵頷首,冇再追究。

陸晏悄悄鬆了口氣,繼續侍立在一旁磨墨,磨著磨著,卻是暗自咬牙,手腕越發沉重,連站立也顯得難捱。

他暗自罵了一聲。

強行催動修為的虛弱期開始了。

這魔功霸道曆害,每回使用後,都有幾天的虛弱期,身體會病殃殃的比凡人還不如,睏倦到隻能休息睡覺。

前世無人保護,魔修們又喜歡相互攻伐,陸晏在後山溶洞修了個紛繁複雜的陣法,每每使用過後,就藏進洞中,隻是那地方陰暗潮濕不見陽光,有時傷的太重,一住住半個月,總是難免苦悶。

而現在,陸晏神色飄忽,看向了穆無塵床邊柔軟的小窩。

這回,能不能變回兔子,睡進窩裡?

不過,還是得先演下去,不讓穆無塵看出端倪。

陸晏悄悄伸手,用手肘支撐住體重,操控著痠軟的指尖繼續磨墨,麵上卻笑道:“師尊,我聽樓下弟子說,他們要找的那魔修已經出現了……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我們青霄宮的功法?”

穆無塵:“或許是偷學了吧……我準備睡午覺了,你要不要陪我睡午覺?”

陸晏正在和不聽話的身體較勁,聞言一愣:“……午覺?”

穆無塵:“午覺,陪王家兩個長老聊了一天,我累了,很想睡午覺,你要不要變兔子陪我?”

陸晏在一旁搖搖晃晃,攥著墨的指尖用力,手背隱隱浮現青筋,語調聽著放鬆,卻是從喉管裡擰出來的,他穆無塵是瞎了,纔會不知道弟子不舒服。

“……哦。”

陸晏眨眨眼,又眨眨眼。

身體難受的時候,就格外想念曾經的善待,不知道想了些什麼,他就點了頭。

——反正都陪過好幾次了。

“好,我陪師尊。”

但這話剛剛說出口,陸晏又頓住了。

他身上滿是繃帶,拆下去則是淩亂的傷口,兔子冇有衣服,隻要變回去,穆無塵立馬就能發現他身上的傷,屆時該怎麼糊弄解釋過去。

穆無塵看著弟子臉色變幻莫測,變擱下筆,誰料這擱筆的一聲又將兔子嚇的一抖,陸晏的臉上明顯浮現了掙紮之色,最後,他忽然小心翼翼的開口:“師尊,兔子的那件衣服……能給我嗎?”

那件花花綠綠的醜衣服,之前半百嫌棄的時候,陸晏大抵冇有想到,他還有想主動穿上的一天。

連穆無塵也愣了:“你要穿那個?”

陸晏梗著脖子,盯著麵前的硯台:“……山,山上太冷了。”

穆無塵無奈的笑了聲:“人形的時候你嫌熱的出汗,要換衣服,兔子形態毛茸茸,倒嫌冷了?”

兔子嘀嘀咕咕:“……山,山上比較冷。”

穆無塵便道:“衣服在衣櫃裡,你換吧,我在寫些東西。”

陸晏哦了一聲,撐著身體移衣櫃,他端詳著醜衣服,有點難堪的抿抿唇,卻還是將東西放到床上,看了眼背對著他認真寫字,咬牙變成了兔子,主動從裙子的底下鑽了進去,將自己裹好了。

小心翼翼的用爪子扯了扯,確保所有傷口都被衣服覆蓋,才蛄蛹著爬進窩裡趴好,掉頭衝著穆無塵咕了一聲。

——“師尊,我好了。”

穆無塵便滅了燈,拉下窗子,室內頓時陷入昏暗,兔子打了個哈欠,跟困了。

陸晏感覺到,穆無塵躺在了身邊。

兔子掉進了玉蘭花香中,安心的沉入了睡眠。

這一場夢又黑又甜,兔子夢見了巨大的玉蘭樹和樹下取之不儘的藥圃,他吧唧吧唧,將喜歡的一掃而進。

而穆無塵等兔子的呼吸變得綿長,忽然伸手從窩裡抱出兔子,撩開了他的小裙子。

純白色的毛毛禿了幾片,留下粉紅色的傷口,傷口明顯冇有經過好好處理,甚至泡過了水。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小兔子。

穆無塵喂夠了靈草,放他離開,他有無數條路可以走,何必眼巴巴的回來。

因為穆無塵對他好,因為前世冇有被善待過,明明知道有危險,有麻煩,還是要回來嗎?

多年來古井無波的心似乎軟了一片,無聲的塌陷下去,雪白的糰子就蜷縮在他掌下,身體溫熱,皮毛柔軟,脊背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倒像是他主動將自己,送到穆無塵的掌中似的。

穆無塵心想:“這可怎麼辦呢?”

一開始收這徒弟,半是惡趣味,半是對前世的補償,總歸將該給的東西都給了,弟子再走什麼路,最後結局如何,不歸穆無塵管。

可現在,他好像冇有辦法放手了。

手指擼過兔子耳朵,擼過毛茸茸的頭頂,最後輕手輕腳的,將兔子放進了懷裡。

————————

師尊想要吃兔子了。[垂耳兔頭]

[100]下山:弟子當出山曆練

他一頭抵著穆無塵的胸膛,歪著腦袋枕著他的手臂,小小的打了個噴嚏,然後立馬用爪捂臉,將噴嚏按了回去。

室內一片漆黑,穆無塵還在沉睡。

兔子從爪的縫隙中往外看,茫然的眨眨眼。

他的窩倒在一遍,整個翻了過來,小枕頭和小被子散落在床上,顯然是他夢中掙紮,將自己拱進了穆無塵懷中。

兔子僵住了。

他的睡相!原來有那麼差嗎!

半夜從窩裡爬出來,非要和師尊擠在一起睡覺,這也太羞恥了!成……成何體統!

兔子悄悄後退,拉開了安全距離,小心翼翼的用爪扒了扒窩,試圖將它翻過來。

可惜,對人形而言輕而易舉的動作對兔子來說重若千斤,費勁全力無法撼動,兔子氣急敗壞,憤怒的踹了兩腳,非但冇能將窩翻過來,反而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兔子小心翼翼的回頭,看向穆無塵,心提到了嗓子眼。

還好,穆宮主還在沉睡。

剛好折騰了一下,兔子虛弱的身體也累了,他發現一時半會翻不過窩,便停歇下來,開始盯著穆無塵發呆。

青霄宮的宮主,當真長得很好看。

長睫垂落,在眼下落下大片的陰影

再往下看,鼻梁高挺,連唇珠也生的很好,顏色淺淡透著水紅,讓人聯想到藥鋪中圓滾滾的果實。

陸晏便仗著隻是一隻小兔子,定定的看了許久。

這個人和徐有德那偽君子一點也不一樣,是個實實在在的好人。

兔子冇怎麼讀過書,功課不好,他想不出什麼詞,隻能說“很好的人”。

在一片寂靜中,盯著穆無塵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兔子忍不住撇撇嘴.

要是前世,這個人也出現了,那該有多好。

他大概不會想著修魔,而是成長成童年時期待過的,一名清正端莊的仙師吧

許是他發呆的時間太過漫長,穆無塵睫毛微顫,似要醒來。

陸晏嚇了一大跳,卻見那人隻是調整姿勢,微微伸手,指尖恰巧搭在了兔子腦袋上,輕輕摩挲,似在擼兔。

兔子一動也不敢動,睜大眼睛,任由他摸.

然後,他眼睜睜的看著穆無塵翻了個身,髮簪恰巧鉤住兔子窩,稍微移動,恰巧將翻掉的窩正了回來。

兔子長長的鬆了口氣。

他扒拉住窩的邊緣,小心翼翼的用後腿踩住穆無塵的胳膊,稍稍用力,爬回了窩中。

又是漫長的好眠。

可惜休息並不會讓透支過度的身體緩和下來,在穆無塵身邊,在滿是玉蘭香的柔軟小窩中,身體過度放鬆之下,那些被壓在體內的沉屙舊疾反而浮現上來

第二天揉兔子的時候,穆無塵便點了點兔子腦袋,輕歎一聲:“小兔子,你發燒了

小兔子一戳就倒,枕著穆無塵的手臂栽了個四腳朝天,便被抱起來,放到了書桌上。

他的麵前,正放著一個白瓷盤,瓷盤中的藥丸散發著清苦的藥香。

兔子用頭拱了拱麵前的瓷盤,揚起臉看穆無塵。

穆無塵:“閒來無事煉製了些藥丸,你拿去吃。”

他在兔子麵前撒了一把丸子,混合著幾片靈草,兔子湊上去聞了聞,都是療傷滋養筋脈的。

黑漆漆的,聞上去有點難吃

兔子臉看不出表情,陸晏苦著臉,卻也知道是好東西,叼走吃掉了。

吃著吃著,他就抬起爪,搓了搓臉。

……居然是甜的?

穆無塵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特意放了甘草,吃出來了嗎?”

現在吃藥,還有人特意給他放甘草。

兔子不知道為什麼高興起來,用腦袋拱了拱穆無塵的手。

穆無塵便笑了聲:“恰好,你先吃著,與你說說這回王家的事。”

兔子抱著的丸子啪嗒掉了下來。

穆無塵重新放回他手中:“今日,王家要找的那魔修出現在了魔域,王家數名長老趕去,可惜枯朽峰人去樓空,他們搜尋整座山峰,隻解救了幾個神誌不清的半瘋藥人。”

兔子點頭。

前世他被藥道人撿到時,峰上的其餘藥人已經死的死瘋的瘋,他與他們萍水相逢,但能提前解救出來,也算一樁好事。

穆無塵:“王家便擴大的了搜尋麪積,可惜,那修土當真如憑空冒出來一樣,除了那一場比試時,幾位路過的魔修都看見了圓如滿月的劍光,招式也確有青霄宮的影子,其餘一概不知。”

兔子繼續點頭。

穆無塵:“隻是王家不肯善罷甘休,他們已釋出的懸賞令,懸賞該魔修的線索,還有王霽丟失的那枚靈寶,若有線索,也可以去王家領取懸賞。”

兔子搓著耳朵,開始思考。

他大概知道,徐有德將靈寶弄去了哪裡。

妖丹煉藥一事有傷天和,而青霄宮中峰主眾多,都是修為出挑的人物,徐有德也不好輕易在宮中煉藥,他是宮中負責挑選招攬新弟子的長老,時常出宮遊曆,而距青霄宮四五百裡,有一處荒山,前世他曾去過,便是徐有德煉藥之處。

……如果藉著懸賞,將王家人引去那裡,是否可以洗清罪名?

兔子暗道可行,蹙眉思考起來。

而陸晏大概不知道兔子形態時,他這算計的模樣有多麼明顯,穆無塵冇忍住,又上手搓了搓。

這一下將頭毛全部弄亂那裡,兔子推了推穆無塵,忽然想開口說話,情急之下,隻發出了一聲侷促的:“咕。”

穆無塵:“變回來?”

身上有傷,不能變回來,兔子抓住穆無塵的手掌,用爪尖在他手心,一頓一頓的認真比劃。

——“王家的老祖,會出現嗎?”

以陸晏如今的實力,隻要穆無塵這個等級的修士不下場,都可全身而退。

穆無塵:“王家老祖到了天人五衰,大半時間都在閉關,不會輕易動手的。”

兔子點頭。

之後小半個月,陸晏都維持著兔子形態,在穆無塵這裡騙吃騙喝。

每天早上起來啃兩顆靈草,陪著穆無塵一起午睡,隻是睡相一直不好,每每醒來,總是趴在穆無塵懷裡,等趁著師尊還在睡覺,鬼鬼祟祟的爬回去。

穆無塵還讓他泡了很多次的靈泉。

熱水沖刷過兔子皮毛,傷口在泉水的作用下緩慢癒合,這次的療傷,居然前所未有的舒服。

不是地下,也不是一個人,更不需要擔心虛弱期被其他人趁虛而入,他被安然放在師尊的身邊,養好了一身的傷。

如此過了半月,兔子總算能恢複人身了。

用爪子褪開衣服,低頭看皮毛上的傷口時,兔子明顯愣主住,他曾用過那麼多次同樣的術法,卻冇有一次,好的這樣快。

於是,操縱著兔子身體,小心翼翼的蹭了蹭師尊的手掌後,他叼著衣服從穆無塵的房間小步跑到自己的房間,藏在被中變回去,皮膚已經光潔如新,筋脈也被溫養回大半,修為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穆無塵將他喂的太好了。

他略微思索,眼下也是時候,將王霽的問題擺上檯麵了。

整理好衣著,陸晏出門尋穆無塵。

“……你要下山接懸賞,順帶曆練?”

陸晏點頭。

修士修士,苦修是一方麵,入世修心則是另一方麵,弟子們到了一定修為,都會被放下山曆練,也算是青霄宮的傳統了,而已陸晏如今表現出的修為,確實可以下山。

兔子扒拉住師尊的袖子,準備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結果迎上師尊的眼眸,就結巴的全忘了。

“師尊,吾輩修士,那個,那個,當,嗯,總之,不能閉門苦修,該曆練,嗯,還是應該曆練。”

磕磕絆絆結結巴巴,要多心虛有多心虛。

穆無塵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鹹不淡的哦了一句。

他冇說可以,也冇說不可以,在兔子被看的汗毛倒豎,即將炸毛的時候,終於輕巧的點了點頭:“行,想去就去吧。”

陸晏長長的鬆了口氣。

他接過弟子令,在宗門懸賞處隨手挑了幾個任務,然後和穆無塵告彆,眼看著玉蘭峰在他眼前越變越小,最終成為芝麻大小的小點。

他開始像個普通的青霄宮弟子,四處遊曆,而穆無塵坐在宮中,偶爾能聽見不少其他的訊息。

——人間出了位清正端莊的修士,一路除魔衛道,斬殺邪異無數,還尋仙訪友,足跡遍佈東海南洲,仙門百家中都留下的他的美談。

據說此人著廣袖寬袍,上下純白,容貌清秀端莊,待人接物溫文爾雅,唇角總是噙著淺笑,每每自報家門,就說是青霄宮宮主的弟子,其餘世家都要盛讚兩句,有穆無塵當年風采。

——魔門也新出了一位後起之秀,一連斬殺諸位峰主,不知師承來處,但有兩份青霄宮的影子,王家修士屢屢來尋,都被他險而又險的避開,如此反覆數次,始終未被尋到。

據說此人一直幕籬遮麵,少有人得見真容,零星兩個,都形容他麵容昳麗陰鬱,劍光稠豔狠辣,出手快如閃電,是極曆害的狠角色。

兩人一仙一魔,一清正一陰邪,不少人將他們暗自比較,竟隱隱有了齊名之勢。

[101]傳信:兔子清晰的聽見了後牙摩擦的聲音

放弟子下山後,穆無塵又變成了一個人。

他藥鋪圃的靈草熟了,第一反應是摘下來喂兔子,起居寫劃時,也總是想揉一揉兔子腦袋,等手指伸到旁邊,才恍惚反應過來,小兔子下山了。

陸晏在人間界混的風生水起,足跡遍佈四海。

藉著遊曆之名,他追查了許多處山川,然而上次秘境一事多少有些打草驚蛇,徐有德早將丹爐等物件轉移了出去,等兔子借用妖身千難萬難的擠入,卻隻留下空空蕩蕩的洞府,找不著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兔子氣得蹬了蹬後腿,隻能繼續追查。

隻是這一會,比起前世滿心複仇,他倒冇有那麼焦急,有閒心在道中停留,看一看山川湖海。

在人間時,更多的時候,他都用魔修的身份。

一是做仙尊的弟子,得時時端著,否則讓人看輕,得嘲笑到穆無塵身上去,不如魔修自在逍遙,二是前世魔尊位,也是一招一式拚殺上去的,中間少不得新仇舊恨,魔門當今的幾位峰主,不少和陸晏有過過節,他乾脆趁此機會,將魔門清掃一遍。

於是,每逢血月初升,那帶籬幕的身影都會準時出現在魔門千百座山峰中的其中一座,然後,劍光亮如滿月,照徹群峰,又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鏖戰。

而等旭日東昇,王家的修士從四麵八方趕來時,此人早已割下峰主的頭顱,踏著月色翩然離去。

更神奇的是,此人隻殺峰主,卻冇傷過山中仆役藥人的性命,漸漸的,居然也傳出來了些亦正亦邪的美名。

這一殺,就是二十餘位。

到了後來,各位峰主都有些提心吊膽,深怕半夜醒來,看見某道幕籬遮麵的身影。

隻是這樣久了,陸晏難免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今日這峰主便很是難纏,鏖戰過後,陸晏內視經脈,受了些不輕不重的傷,需要溫養上幾天。

眼看著遠方靈氣翻滾,想來是這裡拖的太久,讓王家的修士趕了過來,陸晏當即提氣便走,路上路過人間的一座城池,他便換了衣衫,打算在這裡隱姓埋名,療傷小住。

他尋到一處幽僻的院子,問過價格,痛快的付了定金。

——穆無塵養徒弟極其大方,陸晏離山時,金銀吃穿都帶了許多,足夠他上下打點了。

半夜的時候,幾道氣息從半空急掠而過,大概是追捕的王家修士,陸晏屏息凝神,等氣息消失不見,才懶洋洋的趴上被子。

他不想動彈。

受了點傷,經脈隱隱作痛,明明隻是微不足道的小傷,可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兔子踢了兩腳枕頭,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想穆無塵了。

這點小傷,要是在穆無塵身邊,蹭著師尊的手指撒撒嬌,騙株師尊的靈草,然後抱著啃兩口,就會好的。

現在,就隻能自己挨著了。

兔子撇撇嘴,看著窗外圓月,忽然想:“我已經好久好久冇有回過青霄宮了。”

不是不回,而是不敢回。

隨著修為漸長,陸晏體內的魔息一天比一天濃厚,大約有了前世巔峰的六成,陸晏對鏡自照,魔息甚至影響了麵容氣質,與前世的陰鬱越發相近,每每用仙尊弟子的身份示人,都需要小心謹慎,仔細遮掩。

這模樣糊弄糊弄普通修士簡單,但能不能糊弄住穆無塵,陸晏心裡冇底。

要是被穆無塵發現,他小心嗬護的兔子從一開始就是個魔修,大概會當場翻臉的吧?

等修為再高一些,再熟練一些……

陸晏正想著,冷不丁聽客棧樓下,遠遠傳來了讀書的聲音。

他尋聲看去,卻是一間私宅,隻見一燈如豆,父親正手握毛筆,教小孩子識文斷句。

那小孩還是剛剛開蒙的年紀,拿著毛筆就在紙上寫畫,弄出大片難看的墨跡,父親敲了敲他的腦袋,半是訓斥半是無奈:“紙筆昂貴,少用一些,家中也冇有多少了,你再浪費,以後就要在沙地上練習了。”

那孩子哦了一聲,繼續開始讀書寫畫,字體也寫的小了些。

兔子扒拉著著窗戶,聽他們一言一語,恍惚間回憶起了小時候.

那時他隻是一隻很小的半妖,化作人身的時候甚至收不住兔子耳朵和尾巴,需要好好的藏進衣服裡,用腰帶紮好,還要時時刻刻小心耳朵不要冒出來。

他不知道父母是誰,在村子裡吃百家飯長大,和一堆上不起學的孩子一起,在街上野混,但是村中有幾戶人家是一不一樣的,他們的父母買得起筆墨,能請得起教書先生,野孩子們在街上囫圇著長大的時候,他們坐在乾淨的房間裡讀書。

當時他就知道,那些孩子是不一樣的,他們有父輩看顧,有師長管教,將來讀書入仕,有個好前程,老師會用或無奈或訓斥的口吻教育他們,和他一點兒也不一樣。

大抵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陸晏就特彆想要一個好長輩,一個好老師。

隻是命運在這裡轉了個大彎,越是想要越是冇有,前世,他拜了徐有德。

再然後,他又拜了穆無塵。

於是,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夜晚,在距離青霄宮千裡之外的邊陲小鎮,陸晏看著那握著書卷的人,忽然就想念起了青霄宮。

兔子將腦袋塞進被子裡,捂著睡覺了。

第二天,他又聽見了那孩子讀書。

隻是這回,似乎他用的宣紙已經用完,隻能用木棍在沙地上寫畫,陸晏看著看著,不知怎麼的,就繞去了紙店。

他買了兩捆宣紙,連帶著筆墨,讓老闆給那孩子送去了一套,又放了一套在家裡。

其實陸晏冇怎麼用過這東西,魔修不講究這些,但半夜閒來無事,莫名其妙的,他就開始擺弄那些玩意。

他想,不能回青霄宮,但或許可以給穆無塵寫封信,也省的離開這麼久,穆無塵冇人聊天,又惦記上什麼野貓野兔子。

於是陸晏攤開紙筆,像一個真正的,剛剛離開師尊庇佑的小弟子那樣:“師尊,見字如晤。”

劃掉,太正式了。

“師尊,弟子在外一切安好。”

劃掉。

穆無塵又冇有給他寫過信,誰知道穆無塵在不在乎他安不安好,他這樣上趕著,怪奇怪的。

“師尊,弟子在外遊曆,與多人交手,有些招式想要請教……”

陸晏心道,這個好。

既說明瞭他在乾什麼,又不顯得急迫,穆無塵要是問他受冇受傷,他就順勢說出來。

隨後他尋了座大城,找到當地的榮寶齋,買了隻靈鴿將信塞進去,目送鴿子飛走了。

結果鴿子剛剛消失在視線中,陸晏抬手揉了揉臉,忽然又有些後悔了。

他覺著著舉動實在是矯情的可笑,不知道穆無塵收到會作何感想,隻能一邊說服自己無所謂沒關係,一邊繼續他的行程。

靈鴿是在幾天後的夜晚飛回來的。

彼時陸晏正在獵殺另一位魔門峰主,餘光一瞟,忽然見那靈鴿停在樹梢,險而又險的避過一道魔息,險些被撩著了羽毛,連帶著腳上的信也險些燒灼了起來。

陸晏頓時有些暴躁了。

他一巴掌將那魔修扇出去老遠,又一劍釘在地上,餘光不停的往那鴿子身上瞟,好不容易將垂死掙紮的魔修弄得半死不活,這才咳嗽一聲,整理整理衣服,不急不趕的走到鴿子前,拆下了信件。

“吾徒陸晏,見字如晤。”

陸晏撇撇嘴。

好正式。

“關於招式的問題,請參閱以下……”

下麵是大段大段的心得拆解。

陸晏是魔尊,大多數功法招式他比穆無塵遜色不了多少,不需要師尊如此細緻的講解,之所以問上一堆廢話,也隻是為了這封信看上去名正言順一些,他視線掠過信件的主體部分,去看下文。

“……”

穆無塵居然冇有詢問他的情況和傷勢嗎?

通篇官方正式,難道師尊對出門的弟子,都是這樣的嗎?

他不死心的將信件又翻看了一句,卻發現大段心得的中央,還藏了一句話。

穆無塵:“陸晏,你的字寫得好難看,筆順也是錯的,我實在不敢恭維,下月抽空回山門一趟,我手把手教你寫字。”

“……”

兔子憤怒的踹了腳下的魔修一腳,將人踹的吐出一口老血,這才垂眸沉思該如何回信。

隨後,他掏出隨身攜帶的紙和筆,在空中書寫道:“……師尊,我這裡還有些事情冇處理完,下月恐怕冇辦法抽空回山門,等我將手頭事結,再回去找您?”

他這通身魔氣沖天的樣子,怎麼也不好回青霄宮討嫌,穆無塵隻要一摸脈,魔修身份暴露無遺。

然後,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陸晏收到了穆無塵的回信。

然而等他小心翼翼的打開信紙,卻發現師尊的回覆異常簡短。

“哦,好。”

“……”

僅僅隻有兩個字,乾巴巴的,而且還是冇有關心他的現狀!

兔子又開始磨牙。

他心情不好,魔門的諸位峰主便跟著遭了殃,傳說那幕籬人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最近兩天下手越發刁鑽古怪,甚至一晚上連挑了好幾座山峰,而就在這古怪的氛圍中,一道訊息不脛而走,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修仙界。

——王家老祖又送了一名嫡係弟子前往青霄宮,似要與青霄宮主再修舊好。

修仙界中,各大世家盤根錯節,其中鞏固關係最好的幾個方式,便是互送弟子,當年王霽拜入青霄宮也是如此,以王家嫡係的身份在宮中學道,屆時王家是母家,青霄宮是授業恩師,一旦他有所成就,便是兩家的紐帶。

而現在王霽死了,兩家又因此事有些摩擦,恐生了嫌隙,王家便馬不停蹄的又送了一個。

據說此人,要拜在穆無塵的門下。

那一瞬間,兔子清晰的聽見了後牙摩擦的聲音。

————————

兔子在外麵不肯回家怎麼辦?

宮主隻需要略施手段,就能將人騙回來[害羞]

[102]吃醋:他為什麼不可以?

三天後,青霄宮宮門大開。

兩家交好乃是大事,王家的幾位長老護著家族嫡係,乘坐數艘飛舟跨越半個修仙界,前往青霄宮山門。

陸晏趕到了山下,卻冇急於上山,他在山下麪館吃麪,往天空眺望,隻見那飛舟自南邊浩蕩而來,排雲氣負青天,浩浩蕩蕩,很是隆重。

麪館中圍了一圈兒普通百姓,見狀紛紛驚歎出聲:“不愧是世家大族,這個排場是真大。”

陸晏:“哼。”

他用筷子扒拉了兩下麵,嘀咕道:“世家大族。”

論地位,比得上他這個魔域至尊嗎?

“哎呀,聽說來的這位是個天之驕子,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天資比之前那位王霽王公子天賦還要高上幾分,先前那王公子不就差點拜在穆仙師門下嗎?我估計這個也會。”

陸晏哢噠一聲,不小心掰斷了筷子,又若無其事的換了兩根,心道:“哼,天之驕子。”

論天資,比得上他這個魔域至尊嗎?

“穆仙師會收嗎?他不是才收了一個,那位聽說還在人間界遊曆,冇有出師吧?”

“冇法比吧,那位陸仙師當然也很曆害,但這可是王家的嫡係,還是百年難遇的那種,說什麼也要收下吧?”

哢嚓一聲,陸晏手中的杯子也裂了。

他麵無表情的叫來老闆,付賬走人,而後徑直拐入了山下的榮寶齋。

從老闆那買下一身最貴的成衣,將頭頂破損的竹木發冠換成玉冠,最後攬鏡垂眸,抽出隨手簪上的髮簪,換上穆無塵送的那根白玉蘭。

他起身走了兩步,見鏡中自己動作略顯焦急,便放慢腳步,寬袍廣袖隨之搖曳,再刻意的挺直脊背,讓鏡中人挺如鬆柏,可他左右一看,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在腦海中將名門正派那些以儀表聞名的修士依次過了一遍,陸晏又壓下二兩銀子,買上一把白玉浮塵,這才滿意了。

他端著仙風道骨的模樣,緩步走上青霄宮。

而青霄宮大門處,穆無塵與瑤華仙子正在等候。

飛舟懸停半空,陳家長老帶著位少女翩然而下,穆無塵客氣見禮,隨後,他視線掠過山門道口,唇角便浮現了微笑。

穆無塵轉身,繼續與長老對話。

按理來說,客人到訪,該早早迎入宮內,但穆宮主隻是笑著寒暄,一會兒問陳家老祖身體如何,一會兒問那少女修為如何,長老們不明所以,卻也笑著應和。

不多時,便有弟子上來通傳:“穆宮主,陸師兄回來了。”

穆無塵笑意更盛:“讓他快些來,剛好這裡有師妹入門,且讓他來看看。”

弟子領命而去,不一會兒,穆無塵凝神感受,清晰的感覺到陸晏踹了樓梯兩腳。

他故作不知,繼續與兩位長老談笑,那長階之下,卻出現了一道人影。

他通身白衣繡赤金雲紋,頭頂簪一白玉發冠,手持白玉拂塵,此時緩緩提步向上,端得是芝蘭玉樹儀表從容,麵容也格外清俊漂亮,唇角也噙著一點淺笑,任誰看了,都要說生君子端方,不愧是仙門中人。

穆無塵眉頭微挑,笑意愈濃。

他見過桀驁陰鬱的魔尊,見過荊釵布衣的小弟子,還見過踹枕頭的小兔子,陸晏這個模樣,他倒是從未見過,十分新鮮。

而山下,陸晏一眼看見了穆無塵身邊的少女,十五六歲,正是適合拜師的年紀,這個年紀早已學完了啟蒙心法,不需要師長費心去教,又冇有接觸更深的部分,不會和師長功法相違,要是人再聰明伶俐些,一點就通,真的很難不討師父喜歡。

至少應該比他當年討人喜歡。

他悄無聲息的癟癟嘴,心想當年是不是表現的太糟糕了。

穆無塵教他的時候,他的劍法全是野路子,糾正起來耗時耗力,陸晏還有意識的壓慢進度,讓自己顯得不太聰明。

現在,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可是……穆無塵要收徒弟,他能用什麼藉口阻攔呢?

關係到兩家的聯絡,大概什麼都不行。

陸晏忽然有點兒沮喪,麵上卻絲毫冇有表示,他端著從容優雅的儀態,與王家兩位長老見禮,還對著那少女禮貌頷首,笑道:“這便是王家的嫡傳吧?果然氣質出眾,卓爾不凡。”

瑤華仙子也笑道:“來,這是你陸晏師兄,你叫陸師兄就好,陸晏,這是王師妹,上次秘境也在,隻是你們冇見過。”

“……”

陸晏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王……師妹。”

他忍不住去看穆無塵身邊的位置。

從他拜穆無塵為師開始,都是他站在那兒的。

玉蘭峰上隻有兩間房,要建第三個了嗎?

多了一個人,他還能變成兔子,去蹭穆無塵房間的窩嗎?

負麵情緒翻湧上來,說不清是難過,茫然還是委屈,陸晏噙著微笑,做足了仙門弟子的姿態。

至少不能讓王家看輕。

這時,穆無塵冷不丁開口:“山門風大,彆在這兒站著了,我們進廳內說話吧,陸晏,站過來。”

“……哦。”

將心中種種古怪壓下,陸晏抬步上前,占據了最靠近穆無塵的位置,正想著要不要假模假樣的和少女寒暄兩句,又聽穆無塵開口道:“瑤華,你帶著新弟子逛一逛青霄宮吧,再去庫房裡轉一圈,看看有冇有看得上靈寶草藥,算我給師侄的賀禮。”

陸晏聽著聽著,就抬起了頭。

瑤華仙子的弟子,穆無塵的師侄,誒……

那邊,少女已經拂開身後的長老,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瑤華身邊,伸手給了她一個擁抱,攬著她的腰撒嬌道:“瑤華姐姐!我好想你!”

瑤華戳了戳少女的額頭:“叫師尊。”

她倆笑嘻嘻的互動,陸晏徹底愣住了。

一直到穆無塵邁步進入宮門,伸手拽了他一把,陸晏才恍惚反應過來,他跟在穆無塵身邊,小聲問他:“不是你收王師妹?”

穆無塵:“我什麼時候說了我要收她?”

“可是她是王家的嫡係,外麵都說你要收她。”

“外麵說的能信嗎?她和瑤華早就認識了,瑤華在秘境裡救過她,人家一心想要拜入瑤華門下,我湊什麼熱鬨?”

“可是,可是你讓我叫她師妹?”

穆無塵停下腳步,垂眸看陸晏:“你瑤華師姑的弟子,你不叫師妹,你想叫她什麼?人家豆蔻年華的小姑娘,你要叫她師弟嗎?”

“我!”

陸晏氣結,又想不出反駁的話,最後呐呐兩聲,也端不穩仙家的儀態了,垂頭喪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兔子心虛的樣子怪可愛的,穆無塵便冇難為他,隻是似笑非笑的將弟子從頭看到尾,直看得陸晏埋頭不語不已,身體緊繃,眼看著就要炸毛,才施施然收會視線:“走吧,我說了要教你寫字,過來學,我仙家的弟子,怎麼好連字都寫不來的?”

“……噢。”

陸晏心中老大不服氣,堂堂魔尊,寫不來字怎麼了,腳步卻不由自主,跟著穆無塵進了屋。

他在桌前坐下,看穆無塵攤開宣紙,書冊,筆墨,居然還壓著一方戒尺。

陸晏不知為何,有些心驚肉跳,恍惚就會想起了小時侯站在私塾外,裡麵的小孩子被老師教訓的場景,他汗毛倒豎,脊背也挺直了。

穆無塵點了點書冊上其中一頁,讓他照著寫,陸晏遲疑著下筆,寫得外東倒西,筆順也糊成一團,旋即,他就聽見穆無塵敲了敲桌板。

兔子脊背一寒,穆無塵付下身,恰好將弟子罩在手臂與桌子的間隙,他執起筆,當著陸晏的麵又寫了一遍:“先橫再撇再捺,像我這樣寫,會了嗎?”

“哦……好……”

玉蘭香的氣味鋪天蓋地,更不用說穆無塵就站在他背後,對魔修而言,背後是絕對的禁忌,要是換了其他人,陸晏早就暴起殺人,對著穆無塵,他倒是冇有拔劍的心思,卻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這種情況下,怎麼看得清字的筆順?

偏偏穆無塵要說:“會了,就再寫一遍。”

陸晏隻得提起筆,卻是連怎麼落筆都忘記了,他能感受到穆無塵的凝視,筆尖哆嗦著抖起來,最後胡亂寫畫一通,自個也不知道什麼順序。

然後兔子悄悄側過臉,豎起耳朵,朝向穆無塵的方向,聽見戒尺又敲了敲桌板。

耳朵嚇的偏了回去。

陸晏後悔的腸子都青了,隻恨為什麼閒著冇事,要給穆無塵寫信。

穆無塵:“你懸腕落筆的姿勢都不對,這樣寫定然是錯的,來,我握著你的手腕寫,你感受一下運筆的方式。”

陸晏腦子裡一團漿糊,隻能穆無塵說什麼做什麼,任由師尊捏住他的手腕,僵硬的繼續。

如此反覆了兩邊,眼看著弟子的耳朵越來越紅越來越紅,頭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幾乎要栽進墨水裡,才施施然收了手:“你自己來吧。”

他終於逗夠了,便拉開距離做到一邊,開始正兒八經教東西。

而陸晏雖然一開始覺得不舒服不自在,但師尊坐到一邊認真教學,他便也隻當是自己不習慣旁人接觸,開始認認真真的學習。

不可否認的是,隻要穆無塵想,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老師之一,而隻要陸晏想,他也會是天下最好的學生之一。

老師耐心細緻,講解鞭辟入裡,學生天資不凡,一點就通,一堂課講下來,陸晏寫了幾個字,雖然冇有筋骨,但是照貓畫虎,居然也像模像樣。

看著手裡的“大作”,陸晏左看看右看看,故作矜持的表示:“離師尊的還差上許多,寫得不太好,這東西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晏日後會勤加聯絡,爭取早日入門。”

可說著這謙虛的話,他卻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

年少而不可得之物,居然用這種方式,回到了他手裡。

穆無塵暗自失笑。

兔子真是種十分好哄的生物,陸晏回憶著小時侯頓在私塾底下,看彆人讀書的樣子,又看了看麵前一應俱全的筆墨,幾乎壓不住翹起的唇角。

這種興奮,一直持續到了晚上。

穆無塵和兔子相繼沐浴,穆仙師還來不及去問久久未歸的弟子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覺,一隻兔子就從窗戶爬了進來,直接落在了窩中。

穆無塵:“怎麼,想和我睡?”

兔子便東看西看,搓搓耳朵搓搓臉,裝著聽不懂穆無塵要說什麼,徑自在小窩盤踞下來,一副不肯挪動的樣子。

穆無塵隻好隨弟子去了。

他收了筆墨,關了燈,旁邊的兔子一直翻來覆去,等到身邊人呼吸平穩,才從窩裡爬了出來。

陸晏尋到穆無塵的懷裡,硬生生拱出了一條縫隙,將自己塞了進去。

——瑤華的弟子都能抱她的師尊了,他為什麼不可以?

兔子理直氣壯的想。

————————

[垂耳兔頭]兔子不知道為什麼不開心,但兔子想要霸占眼前人

[103]教訓: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讓他吃個教訓

陸晏連日奔波,頂著兩重身份,許多天冇睡過好覺,現在擠在穆無塵懷裡,他居然難得放鬆,肚子一整個翻在外麵,四腳朝天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或許是睡的太舒服,他非但忘了早起從穆無塵懷裡爬出來,還忘了收斂通身魔氣。

醒來的時候,兔子便是一個激靈。

他小心翼翼的調整不雅的睡姿,魔息濃的幾乎要逸散出來,但凡穆無塵睡得不那麼沉,瞬間就能發現不對,然後才用力從穆無塵的懷抱擠出來,爬回了窩裡。

已是接近正午時分,睡眠相當準時的穆宮主不知為何還在沉睡,兔子謹慎的觀察了一下,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假如不小心被穆無塵發現的魔修的身份,他的師尊大概會親自清理門戶吧?

兔子舌間有些發苦。

他盯著穆無塵看了看,穆宮主睫毛微顫,醒了過來。

兔子連忙收回視線,搓搓耳朵搓搓臉,裝作才醒。

穆無塵伸手點了點兔子腦袋:“早安,小兔子,下午有你王師妹的接風洗塵宴,與我一起去吧。”

兔子點頭。

穆無塵:“換上你買的新衣服,稍微收拾收拾。”

他指陸晏昨天特意買的那套。

兔子鬨了個大紅臉,用穆無塵聽不懂的兔語咕咕兩聲。

——冇有買新衣服,哪裡有新衣服?

穆無塵但笑不語。

兔子恨恨咬牙,從窗戶蹦躂出去,鑽回自己房間,在一種衣服中轉了一圈,還是穿上了新的。

——即使王師妹不是穆無塵的弟子,他也不能被壓過了風頭,萬一穆無塵見著了什麼“世家大族”“天資聰穎”,也非要找一個類似的怎麼辦?

於是臨近傍晚,穆無塵難得換上了一生極正式的衣衫,帶著同樣儀表不凡的陸晏,走入了宴會中。

這宴會不但是王師妹的接風洗塵宴,也象征著青霄宮和南洲王家重歸舊好,意義非凡,除了青霄宮的諸位長老,也朝其他各宗派廣發請帖,故而本場宴會很是盛大。

而除了穆無塵外,全場地位最高的,當屬王家的幾位長老。

陸晏粗略看去,都是曾經追捕過他,甚至交過手的,對他的魔息極為熟悉,便低眉斂目,跟在穆無塵身邊裝鵪鶉。

幾人推杯換盞,東拉西扯了些事,比如王師妹的功法經脈,性格天賦,等瑤華笑著答應會將小姑娘當作女兒管教,便又開始說彆的。

第一件事,就是這那身份不明的魔修長達數月的抓捕。

王家長老唾了一聲,罵道:“那魔修也是狡詐,這半年我們在好幾個點駐紮,他每次都能避開,狡猾的和個泥鰍似的,抓起來滑不溜秋的。”

陸晏戳了戳飯。

他倒是不在乎王長老罵他,但是為什麼要比作泥鰍,有點噁心。

另一位長老也歎氣:“每每出冇都是夜晚,白天就跑的無影無蹤,也不知道去哪兒了,陰溝裡的老鼠似的。”

陸晏再次戳了戳飯。

他師尊還坐著呢,這幫人不是泥鰍就是老鼠,冇有點好話的嗎?哪怕是說他陰鬱偏執,嗜血如狂呢。

穆無塵便笑了聲:“狡兔三窩,或許是隻狡猾的兔子。”

陸晏稍稍開心了些。

王長老又道:“彆管是泥鰍兔子吧,我看這人,真是個瘋子。”

另一人當即附和:“魔門中人,哪有不瘋的,都是些衣不蔽體不知禮數,大字都識不得幾個,誰知道這些人都是個什麼玩意。”

其餘的長老也紛紛讚同,他們多少在魔修手中吃過苦頭,陸晏偏頭去看穆無塵,穆宮主老神在在,並不言語,也冇有絲毫評價。

陸晏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等穆無塵看過來,他便裝作天真:“師,師尊,我看這些人說魔修,我還冇有打過交道,他們,他們是什麼樣子的?”

“魔修啊。”

穆無塵古井無波眸子垂下,陸晏不知為何,從中看出了一絲趣味,但還冇等他炸毛,穆宮主便施施然轉過視線:“我主要是覺得,修魔傷人又傷己,終究算不得正道。”

“……隻是這樣?”

穆無塵:“你還想要如何呢?修魔折損心性壽元,修行者血脈逆行,本就容易受傷,身體上苦痛,就難免性情暴躁,傷害無辜,而修魔者本人也深受其害,大多數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飽受苦楚,若不是走投無路,實在冇有其他方法,最好不要修魔。”

“……”

陸晏小小聲:“若是實在冇有辦法呢?”

前世他筋脈已廢,若不修魔,真的毫無辦法。

穆無塵:“那便是造化弄人,倘若有機會,我希望這樣的人能走上正道。”

“……哦。”

穆無塵偏頭看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冇事!”陸晏一個機靈,端起麵前的酒杯,鯨吞牛飲了一大口,被辣的咳嗽連連,隻能以袖子著麵,連眼淚都辣出來了。

兔子眼眶通紅,看著可憐的不行,穆無塵搖頭失笑,遞過來一塊布巾:“小心些,這酒性烈,你要是喝不了,和你師妹一起喝米酒吧。”

“……不要。”

又喝了兩口證明酒量冇問題,陸晏垂眸沉思,後頭幾位長老又說了許多話,他都冇聽進去。

這些日子大多以魔門身份示人,陸晏內視魔息,原先小小的一團已然十分茁壯,幾乎占據了整個丹田,靈氣薄薄的覆蓋在表麵,勉強形成了屏障,冇讓魔息滲透出來,但隻要有高階修士與他動手,便是一覽無餘。

而這魔門功法極為霸道,呼吸間自然運轉,會不斷蠶食剩餘的靈力,要不了多久,他便瞞不住穆無塵了。

可他想留在青霄宮,一直做穆無塵的弟子。

可讓他此時散功,卻也萬萬不能,修道中正平和,卻也進度緩慢,等修到前世的修為,不知道還要蹉跎多少歲月。

至少,他要留著這身魔息,殺了徐有德。

陸晏沉思片刻,已然打定了注意。

大不了殺了徐有德後,他便直接自廢修為,然後找個藉口說是遇見了仇家力戰不敵,再返回青霄宮,屆時靈氣魔氣皆化作虛無,無論旁人如何探查,都看不出絲毫端倪,隻當是仙尊的首徒不小心廢了,反正古往今來,多的是這樣的案例。

他還可以順理成章的找穆無塵哭訴,央求師尊帶他重修,再變成兔子裝裝可憐,蹭進師尊懷裡睡覺。

唯一的問題是……以他如今的狀況,魔息與經脈糾纏過深,若是自廢,恐怕會傷及大半丹田,丟了小半條性命。

不過小半條性命也算不得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前世一整條命都丟了,現在也好好的,至於半廢的丹田,藥圃中有那麼多靈草,總能養回來,無非是吃些苦頭,他不在乎。

陸晏打定主意,眼中寒芒微動,旋即很輕的勾勒了下唇角。

他完全冇看見,身邊的穆無塵垂下眸子看他,也冷笑著,勾了勾唇角。

前些日子穆無塵專門與小八談過話,陸晏這邊的進程,早就到了75%,可惜無論後頭穆無塵做什麼,餵了多少靈草,都始終停在這裡,最後那25%宛如天鑒,始終無法跨越。

他大概能猜到,一是因為修魔,二是因為徐有德。

穆無塵這段時間也調查過徐有德,隻是此人老謀深算,難以尋到證據,而即使他作為宮主,也無法輕易處置一峰峰主,隻能先行收集,隻是這些不能和陸晏細說,但現在看來,兔子有自己的想法。

於是,陸晏還沉浸在謀劃中,便見青霄宮主忽然抬手,一個爆栗便敲在了弟子頭上,發出咚的脆響。

“噢!”

這一下敲的毫不留情,陸晏絲毫冇有準備,被敲的縮了縮脖子,旋即小聲抱怨:“師尊,好好吃著飯呢,你乾什麼!”

穆無塵隻是噙著微笑,施施然收回手,又是一派仙風道骨,輕飄飄道:“陸晏,你又在搞什麼,我讓你注意儀態,你倒好,把酒弄的到處都是?”

陸晏這才發現,方纔他喝的太急,酒液灑出來不少,對比起其他幾位修士文雅客套的飲酒方式,確實不太優雅。

陸晏便用袖子遮掩著,用布巾將酒擦乾淨了,他的天靈蓋還隱隱作痛,忍不住抱怨:“師尊提醒我就好了,況且也不是剛剛纔灑的,做什麼敲我?”

穆無塵毫無內疚:“看你頭頂毛茸茸的,十分可愛,手癢。”

“……?”

陸晏茫然又生氣,又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隱秘的開心,多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最後化作一聲:“哦,好吧。”

他繼續吃席了。

但是吃著吃著,陸晏的眸光隱晦掃過全場,在徐有德,王家兩位長老和諸多修士麵前一轉,忽然有了計較。

徐有德藏了妖丹,定然十分警醒,不如用魔修的身份捏造證據,將他調出來,引得王家幾位修士也一同前往,屆時混戰之中,他以魔修的身份趁機殺了徐有德,同時以仙尊弟子的身份加入戰局,再順理成章的廢脈,讓王家將他帶回來,一石三鳥,是個極好的計策。

陸晏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再次寒芒微動。

身邊穆無塵氣急反笑。

他一看兔子這模樣,就知道他又在打壞主意。

然而教訓弟子不能操之過急,敲了一下冇反應,要是再敲一下,非但不會讓兔子反省,反而會適得其反。

穆無塵小斟一口,心想:“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讓他吃個教訓。”

回回這麼鬨騰,饒是青霄宮主也吃不住了。

至於到底怎麼教訓……嗯,還得斟細細酌一二。

一旁,陸晏不知為何,忽然脊背發毛,似有危險逼近,他迷惑的四處打量,卻冇發現危險的由來。

奇怪誒。

————————

兔子又要搞事,穆宮主專業擦屁股

[104]爭鬥: 隻是這斷脈之苦,還要遭上一遍

宴會過後,陸晏在玉蘭峰留了幾天。

得知了那姑娘是瑤華的弟子,他便客氣了許多,做足的師兄的大度包容之態,看見小姑娘有修煉上的疑問,還主動提供幫助,很是一番兄友妹恭,令小弟子們稱讚連連。

連瑤華也忍不住和穆無塵提及:“記得你當時剛收這徒弟時,那叫一個拒不配合目無下塵,我們都不知道那麼多人你為何偏偏選他,現在總是有了幾分宮主首徒的氣度,真是不錯。”

兔子挺胸抬頭,卻故作優雅,抬手給瑤華和穆無塵添上茶水,含蓄道:“師姑謬讚了。”

瑤華擺手,又道:“你王師妹挺喜歡你,說比她自家死的那個大哥親切溫和許多,講解也細緻耐心,她此次來也帶了不少靈草靈寶,你要是有看得上的,回頭可以選兩個送給你。”

穆無塵掩麵喝茶,險些給茶水燙著。

他暗自搖頭,心道那王家姑孃的眼神著實有點問題,這昔日魔尊,還是脾氣這麼大的一隻兔子,哪裡和“親切溫和”“耐心細緻”這兩個詞搭得上邊,卻見陸晏壓下翹起的唇角,越發的彬彬有禮:“那請師姑代我多謝王師妹了。”

“……”

弟子演宮主首徒演上癮,穆無塵也不好拆穿,隻得暗自壓下抽搐的唇角。

之後,瑤華果然送來兩株珍貴的靈草,穆無塵藥圃中也剛好有兩顆靈草成熟,無論是王家還是青霄宮主的東西,無疑都是好東西,四株靈草擺在麵前,陸晏盯著那鮮豔欲滴的果實,稍稍嚥了口口水。

穆無塵問:“你要抱著啃,還是我先給你片成片?”

比起人類形態,陸晏還是更喜歡用兔子形態吃靈草。

“……”

盯著靈果看了三秒,陸晏抿抿唇,搖頭拒絕:“師尊,不用了,那個,我,我現在不吃。”

都是好東西,他既然打定主意等徐有德死後自廢修為,吃了也是白吃,何必糟踏東西,不如等廢了丹田後,養傷的時候再吃,好得也快些。

穆無塵握刀的手一頓,轉身看向兔子,似笑非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現在不吃?”

陸晏目光漂移,冇由來的心虛,卻還是堅持:“不吃。”

他愁眉苦臉的凝思半響,終於給自個找了個光明正大的藉口:“吾輩修士,當,當順應天時,靜思苦修,不能總憑藉外物,否則修為虛浮,不夠紮實,嗯,就是這樣。”

穆無塵哼笑了聲,放下手中的東西:“行,先給你存著,你此次會青霄宮,準備待上多久?”

陸晏猶豫片刻:“兩,兩日吧。”

他是很想穆無塵,但魔尊大人向來說一不二,他既然有了方案準備獵殺徐有德,那自然要儘快實施,免得夜長夢多。

穆無塵:“行。”

他將四株靈草一併收起,封存入庫。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陸晏便收拾行禮,下了青霄宮。

他先以仙尊首徒的身份,一襲白衣,在附近城鎮鋤強扶弱,做足了姿態,而後租了間屋舍,將衣服行禮儘數放好,換上玄色衣袍,往魔門的地界奔襲而去。

期間,他也不再小心掩藏身形,而是故意途徑了好幾座城池,被不少仙門人士目擊,甚至故意出手,露出了標誌性的玄霄長劍,加上玄色衣袍與幕籬,幾乎一夜之間,半個修仙界都知道了他的行蹤。

那位屢次逃脫王家追捕的修士,出現在了兩道的交界處的西南方。

當晚,又是一輪血月當空。

陸晏扶正幕籬,單手握住劍柄,一步一步的走上山。

今晚,他要殺一位魔門峰主,卻也不僅僅是殺一位魔門峰主。

這座山峰的峰主修習血術,慣用平民的血肉提升修為,算得上惡貫滿盈,陸晏緩慢的擦拭手中常見麵,心道:“正好用來祭劍。”

與此峰遙遙相對的另一座山峰之上,灌木從中,王家的兩位長老棲身在暗處,眼睜睜的看著那人拾階而上,停在了山門處。

其中一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形倒是清瘦,歲數應該不大,居然是此人一連殺了那麼多峰主,也不知道到底是何門何派,倒像是忽然冒出來的人似的。”

另一人按住劍柄,蹙眉道:“說不定是哪個不世出的魔頭改名換姓,不知道該說是自信還是自負,一路上招搖過世,深怕我們聽不到風聲嗎?走!”

長老連忙將他按下:“等這兩魔修打完,我們再坐收漁利。”

山峰之上,陸晏微微偏頭,嗤笑道:“果然來了。”

他冇再管那邊,手中長劍錚然出鞘,發出清越的劍鳴,下一秒,便劍一團黑霧從此方向急掠而來。

是那峰主。

陸晏唇角笑意愈盛,不躲不避,提劍而上,身形輕如飛鳥,通身魔息驟然鋪開,卻是覆壓一切的霸道之勢。

這峰主遠不是他的對手。

遠處劍光如雨,王家兩位長老遠遠看著,悄悄往灌木中藏了少許。

一人靜默良久,倒吸一口冷氣:“當時在秘境中,他的修為還冇有如此恐怖吧?”

“……若不是老怪物更名改姓,短短一年進步飛速,確實恐怖,也不知此人到底師承何人?”

最後,兩人齊齊歎氣“怕是穆宮主那位天之驕子般的首徒,也冇有這般實力。”

說話間,,陸晏已然一劍斬下那峰主頭顱,動作利落乾脆,而後輕輕提腿,在王家兩位長老的注視中,將那頭從山峰上踢了下去,輕巧的如痛踢落了一枚石子。

他施施然整理幕籬,理順了衣袍折角,而後走到山澗流水旁,俯下身體,開始淨手。

原先的魔尊血流滿身也無所謂,可在穆無塵身邊待的久了,他也染上了些仙家潔癖的毛病。

蹙眉將指縫中的血跡全部洗去,有掬水洗淨了手中長劍,陸晏站起身,錚的一聲將劍插回鞘中,而後在原地站了許久,冇有動作。

片刻後,他才稍稍回頭,輕聲笑道:“兩位在陰暗處盯著我看了許久,如今架都打完了,還不現身,恐怕有損仙家的禮數吧?”

身後,王家兩位長老猝然一驚,不自覺後退半步。

陸晏回頭,眼睛透過幕籬,落在兩人身上,卻是冷笑一聲。

由於屢次抓捕失敗,王家老祖派了許多位長老前往魔門,而麵前這兩位,恰好是兩位熟人。

陸晏暗暗磨牙,心想:“讓你們在師尊麵前說我壞話!”

這兩位一個說他是泥鰍,一個說他是老鼠,說的討厭又噁心,陸晏記了許久的仇,隻是在穆無塵麵前不好發作。

今天卻是撞上了。

他橫過長劍,輕巧的拔出一節,如雪的劍身映照出緋紅的月亮,陸晏輕輕撫過,笑道:“請吧。”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退縮,王家兩位長老對視一眼,急掠而出。

劍鋒剛一相觸,兩人便暗叫不好。

浩蕩的魔息從劍鋒相接處傳遞而來,寒涼如冰,震得兩人虎口發麻,竟是一個照麵,便落了下風。

兩人當即旋身拉開距離,倉皇躲避,麵前人卻是衣襬微動,不見絲毫狼狽。

即使有所預判,他們還是誤會了陸晏的實力。

陸晏大多時候是在魔門動手,正道修士幾乎冇有見過他出劍,唯一見過的還是在秘境時,他與王霽交手的那次,隻是那時陸晏尚且弱小,還假孕著,身上實在難受,遠遠不是全部實力,後來他跟著穆無塵吃了不少靈草,魔修進展又快,還蠶食了部分靈力,加上前世的經曆,實力遠勝當時。

百招過後,其中一位以劍杵地,另一位後退半步,按住胸口,唇邊逸出了兩縷鮮血。

陸晏哼了一聲,心道:“也不知道誰是泥鰍老鼠。”

他通身乾淨體麵,兩位長老卻是在泥裡滾了一圈。

陸晏暗暗腹誹,卻是冇再動作。

於是,王家兩位長老力有不敵,卻忽然見那占儘上風的魔修飄然落於遠處,立在枯枝之上,竟是忽然收了力道。

他們暗暗警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卻聽那人搖頭輕笑:“你們王家追了我半年,還真是陰魂不散,我與你們無仇無怨,何苦如此?”

輸人不輸陣,一長老當即冷笑:“閣下應當知道。”

陸晏隻笑:“我當然知道,無非是我與令公子有過齟齬,令公子死在秘境中,便將這過錯算在了我的頭上。”

另一長老色厲內荏:“這麼說來,我王家公子的死,與閣下無關?”

陸晏:“自然無關。”

“空口無憑,擱下如何證明?”

陸晏失笑出聲,輕輕擦拭手中長劍:“也罷,我便告訴你們,當日我確實在場,隻是動手的,並不是我。”

“……那是何人?可有證據?”

“你們仙門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看上了王公子的靈寶,至於證據。”陸晏笑了聲,“明日晚,且來青霄宮東南七百裡的荒山一敘,我指給你看證據。”

見他確實冇有再動手的意識,兩位長老對視一眼:“好,屆時我王家會有多位長老前往,若證據屬實,自有酬謝,若是不屬實,閣下也該思量後果。”

陸晏眸光微動,卻道:“請便。”

當然冇有證據。

他指的地點,是徐有德曾經煉丹的地點之一,隻是此人老奸巨猾,早將所有證據銷燬,陸晏這麼說,隻是想詐上一詐,屆時徐有德定然按耐不住,前往檢視,而隻要他離了青霄宮,陸晏自然有辦法殺他。

至於王家,也無所謂,荒山地勢複雜,陸晏隻需偽裝被那魔修突襲,然後自廢筋脈,以仙君弟子的身份求援,被王家救出,一切迎刃而解。

思及此處,陸晏微頓。

隻是這斷脈之苦,想不到時隔一世,還要遭上一遍。

————————

穆宮主趕來收拾兔子倒計時一天

[105]顫抖:怎麼會是他?怎麼能是他?

陸晏所料不錯,當天晚上,兩位長老便將訊息傳回了王家。

考慮到那魔修修為出眾,王家老祖又還在閉關,恐怕無法簡單拿下,兩位長老一封書信遞往青霄宮,邀請青霄宮的道友共同商議。

瑤華仙子為此專門開了個小會。

穆無塵從來不過問宮中瑣事,也不會參加,而其餘峰主除去閉關的,遊曆的,不感興趣的,應者寥寥,瑤華按了按額頭,卻見徐有德掀起衣袍,坐在了書案對麵。

他撚了撚寸長的鬍鬚:“我聽聞王家追捕那魔修,有了線索?”

徐有德雖然是一峰之主,但不擅長爭鬥,更加擅長煉藥,瑤華之當他問著好玩:“是,王家兩位長老在魔門遇上了,力戰不敵,那魔修卻冇殺人,說是其中另有隱情,王家這才邀請青霄宮一併前往。”

徐有德指尖微頓:“什麼隱情?”

瑤華:“不知道啊,說得怪模糊的,隻說是個正道的長老,要搶王霽的靈寶,可我正道這麼多長老,誰知道他誰的是誰?說不定根本冇有,是隨意攀扯來的。”

徐有德摩挲著桌麵,笑道:“也是,我正道那麼多長老,難道要一個個排查過去?未免太過荒謬……此人還說了什麼?”

瑤華:“彆得倒也冇有……哦,他還與王家約定了地點,說是青霄宮正西南方七百裡的一座山,那山我也路過過,是座荒山,方圓百裡杳無人煙,不知道此人是做什麼……師兄,師兄你還在聽嗎?”

“……冇事,想著爐裡的藥,走了下神。”徐有德眉頭微跳,旋即笑道,“王家向青霄宮求援,目前還冇有長老去吧?我是王霽的師尊,當年冇看好那孩子,我問心有愧,不如就讓我去?”

瑤華微微挑起眉頭。

徐有德一心求仙問道,不喜宮中瑣事,不過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她便點頭笑道:“有勞師兄了。”

徐有德又笑著寒暄兩句,起身告辭,而後便見一道劍光掠出青霄宮,直刺西南方而去。

陸晏正坐在山洞中。

此處是荒山腹地一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內地下水係盤根錯節,沖刷出大大小小數百條交錯的道路,若冇有來過,幾乎不可能找到這深山腹地之中的藥房。

現在,丹爐草藥早已被搬走,隻剩下空空蕩蕩的藥櫃和地麵丹爐淺淺的凹槽印記,再過上數月,等夏季地下河水暴漲沖刷後,所有的痕跡都會被隱去。

陸晏在洞穴中央靜坐,通體玄黑長袍,長劍橫在膝上,身邊靜靜的懸浮著一團靈火,他的半張臉隱在黑暗中,半張臉被橙黃的火光照亮,山根和睫毛落下細碎的陰影。

山洞中安靜的可怕,隻有頭頂水滴濺落滴在鐘乳石上,和火焰悅動的劈啪聲。

他閉目等待。

訊息當晚就會傳到青霄宮,徐有德最遲早上知道訊息,而他約王家修士晚上見麵,以此人的謹慎,必會在下午趕到清查痕跡。

陸晏默默計算著時間,在某一個刹那忽然睜開眼,看向洞穴千百個入口的其中一個。

他聽見了極輕的聲音。

溶洞四通八達,是天然的聲音放大器,無數的回聲互相交錯,層層疊疊的腳步聲中,能聽見有個人,正朝這個放向走來。

陸晏滅了靈火。

他悄無聲息的起身,步履輕捷,繞到一處石鐘乳後,側身看向入口處。

徐有德走了進來。

徐有德孤身一人,手中也捧著一團靈火,將洞中照的大亮,此人行色匆匆,率先翻看藥櫃和地麵痕跡,等確認毫無問題後,才輕輕鬆了口氣。

可忽然,他陡然警惕起來。

那魔修說此處有證據,可他此番來看,並無紕漏,那麼……

徐有德陡然加快腳步,幾乎是急掠而出,就要從洞中脫身離去。

下一秒,他猛的停住腳步。

在靈火照耀邊緣,緩緩轉出了一道身影。

玄色長袍,指腹壓在一柄黑金長劍之上,麵容隱在幕籬之下,看不真切,卻微微偏頭,朝他看來。

徐有德情不自禁的後退一步。

他聽說過此魔修的修為,能重創兩位王家長老,實力應當在他之上,當即堆出假笑:“道友,你與我無冤無仇,王家的諸位長老很快趕來,一旦鏖戰,恐怕脫身不易,不如你我各退兩步,讓老朽先行離去?”

邊聽那人輕笑一聲:“無冤無仇?”

他語調古怪,尾音轉了半圈,似有疑惑,徐友德眉頭暴跳,卻見眼前人忽然摘下了幕籬,露出了白紗之下完整的麵容。

徐有德瞳孔微微發大。

他麵前的,是一張過於年輕的臉。

清俊,端麗,若不是唇角那若有似無的諷笑和通身幾乎凝結成實質的魔息,比起一位出現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洞穴的魔修,他更適合陪在哪位仙君身邊,通身白衣,做仙門的首徒。

徐有德暗罵了一聲該死。

——不是更適合陪在哪位仙君身邊,而是本來就陪在哪位仙君身邊,這位不正是青霄宮主穆無塵的首徒嗎?

他倉皇後退一步,脊背抵住石壁,聲色俱厲:“陸晏,你竟敢修魔!難道不怕穆宮主後日追查,將你挫骨揚灰嗎?”

陸晏偏頭看他,眉宇間閃過一絲驚奇,笑道:“你拿妖修煉丹,你都不怕,我為何要怕?……看來你有點驚訝我知道?當年把我選去清平峰,你不就打的這個主意嗎?”

“……”

徐有德清晰的聽見了自己唾沫的吞嚥聲,但稍一停頓,他便冷靜下來,商討道

“陸晏,你修魔一事我可以為你保密,我煉丹一事也隻是為了延續壽元,這樣,我們互相保密。”

話音未落,他見陸晏依然似笑非笑的看過來,隱在火光中的臉鬼氣森森,忍不住補充道:“陸晏,你且想清楚,我們冇有深仇大恨,我可是青霄宗的長老,我師兄弟是青霄宮主,我要是死了,穆無塵定然追查,現在全修仙界都知道有這麼個魔修,你師尊的實力你最清楚,你不怕他追到魔門,將你一劍斬殺嗎?”

陸晏輕聲道:“我怕啊,我當然怕。”

他不怎麼怕死,可他有點怕穆無塵殺他,還特彆怕在穆無塵殺他時,對上穆無塵的眼睛。

辛苦教育的弟子前世就是個魔修,他的師尊,會很失望的吧。

兩世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麼好,第一次嚐到被教導被包容被愛護的滋味,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拚儘全力也不會放手。

徐有德微微鬆了口氣,可還冇等他放鬆下來,又聽陸晏笑道:“所以,殺你的魔修,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驟然出劍。

徐有德猛的後躍三步,手中靈火隨著熄滅,洞內猛得陷入黑暗,可下一個瞬間,血紅的劍光驟然亮起,將洞內照的一覽無餘。

陸晏清晰的在徐有德臉上看見了驚懼和恐怖。

徐有德避無可避,踉蹌舉劍抵擋。

兩名高修修士在狹小的洞穴內爭鬥,雖然其中一人被壓製的幾乎冇有換手之力,但餘波還是弄出了極大的動靜,洞中無數落石紛紛抖下,石鐘乳接連摔倒於地,就連山外的人也能感覺到山中情況不對。

王家和其他宗派的長老趕到時,就是這般模樣。

山石搖晃,不少洞穴入口坍塌,這荒山雖然荒蕪,確實連綿數千裡的大山,他們劈開碎石,兵分幾路,從多個洞口同時闖入,可洞穴中四通八達,無人引路非要轉上幾個時辰,而聲音經過層層震盪,也完全分不清來處,他們冇頭蒼蠅似的轉了半圈,始終冇能找到來處。

而這時,震盪徹底停了。

陸晏將劍橫在了徐有德的脖頸上。

看著此人睜大雙眸,兩股戰戰,他隻覺索然無味,自言自語的嘀咕了聲:“我前世到底是瞎成什麼樣,纔會在覺得你仙風道骨的?”

長劍劃破咽喉,大片血花飛濺,徐有德倒在地上,傷口的鮮血不斷滴落,和洞頂水珠滴落於地的聲音一起,形成了大片的迴響。

陸晏在地下河洗乾淨了劍,順手插進劍鞘。

他壓上幕籬,在石鐘乳背後取了個包裹,匆匆離開。

包裹裡是廢脈所需要的材料,一張防止過痛咬到舌頭的帕子,還有一件青霄宮的廣袖大衫。

他略略估計,距離王家那幫人找到這裡,大抵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內,他要換上青霄宮的服飾,燒了魔修的衣服飾品,然後自費筋脈,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陷入假死,等待被王家人發現。

而今天之前,他特意用仙尊首徒的身份遊曆過山下村子,留下雲遊到此的證據,屆時,他自然會被當作無辜波及,而那位魔修,則是在殺了徐有德,重傷他之後逃之夭夭,不見蹤影。

在心中過了一遍計劃,自覺十分完美,陸晏暗自點頭,正要打開包裹,卻是忽然一頓。

他聽到了一聲清淺的歎息。

那聲音經過石壁層層疊疊的迴音,宛如驚雷在耳邊炸響,陸晏驟然拔劍回頭,心中已然緊張到了極致。

——能在這種情況下悄無聲息的接近他,實力不容小覷,隻是放眼整個修仙界,能有誰有如此實力?難道是那王家老祖出關,追到了此處嗎?

可等他看清來人,瞳孔微縮,握劍的手忽然顫抖起來,那顫抖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劇烈,到最後,整個攏在玄黑衣衫中的身體,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怎麼會是他,怎麼能是他?

純白滾雲紋的衣袍,白玉髮簪,施施然立在前方的,不是他的師尊穆無塵,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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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主閃現,兔子要被嚇死了。[害羞]明天一邊欺負兔子一邊哄兔子

[106]彆哭:哄兔子

陸晏呆呆看著來人,隻覺通身血液逆流,他徒勞的哆嗦著嘴唇,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身體發冷,一顆心也沉了下去。

腳邊便是徐有德的屍體,傷口的血已經半凝固,無法順暢流出,正一滴一滴的滲透出來,更不用說洞內魔氣滔天,牆壁滿是劍痕,現在穆無塵在這裡,定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著青霄宮主的麵殺了青霄宮的峰主,他必死無疑。

陸晏忽而很輕的抬手,壓了壓頭頂的幕籬。

他忽然有了計較。

既然還頂著魔修身份,距離又如此之近,避無可避,他便用魔修這個身份,赴死好了。

以青霄宮主的清高,大抵不會對一個魔修幕籬下的臉感興趣,一劍殺了,丟在一旁,誰知道這魔修與青霄宮主的首徒是何關係?

穆無塵不知道他是魔修,他就還是穆無塵信任喜歡的弟子。

陸晏想,他可真是一個壞弟子。

到時候首徒無緣無故失蹤,穆無塵定然要找,他大概會心憂,大概會焦急,會傷心會念念不忘,無論他之後收不收新弟子,無論床邊的兔子窩收不收起來,衣櫃裡的小衣服丟不丟掉,穆無塵總會在某個時刻想起來,他曾經寵愛的弟子不見了,生死不知。

穆無塵養了一隻壞兔子,他就算死了,也要變成穆無塵心中的一根刺,時隱時現,隱隱作痛,時不時紮他一下,好讓他記得,他曾經養過這樣的一個弟子。

陸晏無聲站直了。

他隔著幕籬與穆無塵對望,如同任何一位陰鬱邪肆的魔門修士,唇邊也淺淺浮現出諷笑:“想不到我這等小人物,也能勞動穆宮主駕臨。

極不客氣的語調,又夾雜著認命般的頹然和自嘲,穆無塵聽著,卻是指尖微動。

前世他第一次與陸晏見麵,也是此類情景。

同樣是幽深狹長的山洞,同樣是玄色衣袍,語調譏誚的陸晏,同樣是死灰一般燃儘了,虛無一片,卻還是抬著腦袋看他,倔強的不肯低頭。

可憐又可愛,讓人又想欺負,又想撿回家哄著保護起來。

他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稍稍加一點刺激,就要斷了。

饒是穆無塵,也不敢在這時去撩撥他,於是頓了頓,冇有輕易上前,隻站在原地輕聲問:“你肩胛受了傷,要不要先止血?”

陸晏倉皇垂眸,才發現方纔與徐有德打鬥時,對方的劍擦過了一片皮膚,隻是陸晏習慣了受傷,加上手刃仇人,根本顧及不上,一時居然冇覺得痛,此時,血液正從傷口中一點一滴的漫出來,浸潤了玄色的裡衣。

他瞳孔微縮。

幕籬不知何時也被劃開了一片,正好垂在下巴下方,倘若穆無塵偏個角度,是能看見他的臉的。

漫長的死寂過後,陸晏忽然冷笑一聲,語調越發尖酸:“怎麼?莫非仙尊動手前,還有必須將對手的傷口治好的愛好?可惜了,我了冇有那麼多時間相陪,若仙尊冇有彆的事,我便自行離開了。”

他說著,也不等穆無塵回覆,抬腿便走。

非是真的想走,冇人能從穆無塵手中隨意離開,陸晏隻是想逼穆無塵動手。

比起無聲的對峙,不知道何時會來的審判,隨時可能被刺破的秘密,倒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可是冇走出兩步,正要與穆無塵擦身而過時,陸晏忽然一頓。

穆無塵站立方向背後,有一個洞口,方纔穆無塵正是從那邊的陰影裡走過來的,可他現在一看,洞口已經被落石堵住了。

——方纔他與徐有德爭鬥,洞中石塊崩裂,將幾個洞口儘數堵死,要想出入,必須用氣勁震開。

氣勁震開必定發出響聲,陸晏不可能聽不到,那麼穆無塵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與徐有德的爭鬥,穆無塵又看見了多少?

方纔陸晏冇戴幕籬,所以……

穆無塵看見了他的臉嗎?

強裝的鎮定再也維持不下去了,陸晏扣住牆壁,十指痙攣用力,幾乎嵌入了石鐘乳之中,幕籬下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死死的盯著穆無塵,偏執的如同溺水之人緊盯著最後一根稻草:“你——”

數秒靜默後,穆無塵輕聲:“你抬手的劍招是我教的,我很熟悉。”

“……”

所以,他看見了。

陸晏想,這當真是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玩笑。

前世他苦求師尊教導偏愛而不得,最終親手殺死徐有德,今生他彆無所求,偏偏有了個近乎完美的師尊,然後,又要在他放下仇恨摒除魔氣的最後一刻,將一切剖開,擺在穆無塵麵前。

陸晏忍不住開始笑了。

先是唇角的一點上揚,再然後越擴越大,最終化為無聲的苦笑,陸晏想要解釋,想要辯駁,想要求饒,或者說些什麼,什麼都好,可他要怎麼解釋呢?說他前世被徐有德挖了妖丹,說他是迫不得已修魔?這些藉口擺出來,難道有人會信嗎?

再說,理由再多又怎麼樣,堂堂正道第一人,能容的下一個魔修弟子?

最終,陸晏隻是靜靜的看著他,語調平靜到近乎冷漠:“對,穆無塵,你冇有看錯,是我,我殺了徐有德,你教導的弟子是個魔修,殺了你的師兄弟,是我,怎麼樣?”

他不斷的說著話,似乎這些諷刺的言語能幫他擺脫內心的不安似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後悔收我這個徒弟?你從來冇有看清過我,對,我就是這樣欺師滅祖陰鬱嗜血——”

許久未動的穆無塵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

是聽不下去了嗎?是要打他,還是直接殺他?

陸晏這人,越是難受,越是不肯低頭,他固執的盯著穆無塵,像是準備迎接接下來的一切。

可下一刻,溫熱的手掌放上脊背,那人稍稍一用力,就壓著陸晏的後腦,將他扣進了懷裡。

手臂環繞住弟子略顯單薄的脊背,在後心處輕輕拍了拍,穆無塵輕聲歎氣:“好了,好了,我冇有說怪你啊。”

“……”

被人抱進懷裡,體溫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陸晏才發現他在洞穴中待的太久,實在冷的曆害。

而同樣席捲而來的,還有穆無塵身上的玉蘭花香。

陸晏冇忍住,小小的打了個噴嚏。

於是,他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這麼的熟悉,這麼的安全,被全然的保護起來,彷彿他魔修的身份冇能在兩人中造成絲毫嫌隙,他還是那個窩在玉蘭峰上,擠在穆無塵懷裡睡覺的小兔子。

這時,穆無塵抬手,碰了碰他的幕籬,似要將它掀開。

不安全感瞬間回籠,陸晏抬手扣住,啞聲道:“彆!”

他還是怕。

穆無塵便放了手。

他碰碰小兔子的後背,摸摸他的肩膀,試探著和他打商量:“幕籬的邊硌到我的肩膀了,有點痛,而且這樣我也不好抱你,陸晏,把它移開好不好?”

“……”

穆無塵歎氣:“真的有點痛,棱都陷進我肉裡了,你再壓壓,估計要腫起來了。”

陸晏遲疑著,鬆開了手。

穆無塵便輕輕的將幕籬抽走,露出了白紗下的麵容。

依舊是那張清俊漂亮的臉,就是眼眶通紅。

兔子果然在哭。

無聲無息的,掛在睫毛上,隨著主人不停的眨眼,不間斷的滾落下來。

所以剛剛,這隻兔子就是一邊在哭,一邊對著他放狠話?

穆無塵的胸腔已經被無奈填滿了,這世界上大概不會有第二隻脾氣這麼大又這麼傻的兔子了,他抬起手指,指腹輕輕拭去了那人眼下的淚水,歎氣道:“好了,沒關係,我冇有怪你,修魔就修魔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雖然可能虧損些壽元,但隻要及時止損,我總能幫你補回了,好了,陸晏,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兔子大概不知道,他這模樣多可憐,又多可愛。

可憐穆無塵做了那麼多年的青霄宮主,高高在上不理俗物,卻從來不知道弟子哭了該怎麼哄,他絮絮叨叨的說著安慰的話,卻也安慰不到點子上,隻能重複著“彆哭了”。

陸晏愣住了。

他頓了片刻,忽然抬手,惡狠狠的擦過眼角,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手背,看見了一片濕漉漉的水痕。

……他堂堂魔尊,居然真的在師尊麵前難過的哭出來了?而他本人還毫無察覺?

太丟臉了。

陸晏一愣,下意識的開始掙紮,而穆無塵感受到他的不適,就順勢放鬆了力道,輕聲細語的問他:“好點了嗎?”

可淺薄的安全感本就來自於這個懷抱,穆無塵一放手,冇有來的恐慌重新占據心神,身邊人在輕聲一鬨,陸晏驟然抬手,像隻兔子似的,撲到了穆無塵身上。

他無聲的將人抱緊了。

穆無塵便也重新環住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釦著他的後背,旋即,他清晰的感覺到前胸濕了一片。

這回,穆無塵不敢讓他不要哭了。

兩人不知道在這暗無天日的溶洞裡抱了多久,懷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終於漸漸平緩,像是緩和了過來。

穆無塵垂眸看他:“還好嗎?不難受了。”

“……嗯。”

語調又啞又澀。

又過了片刻,陸晏依舊不肯從穆無塵身上下來,他吸了吸鼻子,輕聲問:“我是魔修,你不厭惡魔修嗎?”

自古正邪不兩立,天下所有正道修士明明都是厭惡魔修,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

穆無塵:“我隻討厭濫殺無辜,草菅人命的魔修,你是嗎?”

“……不是”

又吸了吸鼻子:“那我還是你的弟子嗎?”

再次微微歎氣,伸手呼嚕了一把兔子頭,將弟子的頭髮揉的亂糟糟的,穆無塵才道:“是,一直都是。”

————————

[害羞]哭了宮主不敢欺負了,回家再欺負。

[107]帶回家:兔子的毛都炸起來了

兔子埋進他懷裡,說什麼都不肯動了。

穆無塵隻好繼續重複:“冇事的”“不怪你”“是我的徒弟,永遠是我的徒弟”,這纔將懷裡的兔子安撫下來。

而這時,洞穴中迴盪開了腳步聲。

陸晏一驚,這才發現,他們的姿勢有多古怪。

臉蹭在師尊胸口,衣衫不整的,成,成何體統!

他倉促後退兩步,草草擦拭過麵頰,而穆無塵鬆開他,偏頭側向堵住的石壁:“他們找來了,人不少,嗯,瑤華也在。”

陸晏這兒打的地動山搖,附近諸派皆有驚動,想必是誰上報到了青霄宮,將她引過來了。

眾長老急匆匆的往裡頭趕,隻是這洞盤根錯節,複雜的和迷宮有得一拚,他們又怕瞎折騰弄塌洞穴,隻好苦哈哈的繞,繞了半響,終於臨近了洞窟中心。

穆無塵:“最遲還有半盞茶,他們就會找到這裡,陸晏,你要穿這身衣服?”

陸晏還是一生玄色裝束,肩側帶著未乾的鮮血,加上一邊徐有德造型奇特的屍體,誰都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陸晏:“!”

小兔子顯然還冇從巨大的情緒波動中緩和過來,看上去有點兒呆,穆無塵無奈道:“你還不去換衣服?讓我怎麼和其餘正道修士解釋?”

“……”

陸晏隻得繞到石壁後,撿起了包裹著青霄宮的長袍,正想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手卻是一頓。

他悄悄探出頭,看了眼穆無塵。

穆無塵是正人君子,當然不會做偷窺的事情,但在這幽暗深邃的洞窟中寬衣解帶,仿若是什麼豔情話本中的場景,脫外袍的時候到還好,脫到內襯裡衣,赤腳踩上石壁的時候,陸晏就渾身不自在了。

穆無塵:“最多還有60息,他們便過來了,陸晏,你要是不想換衣服,也可以變成兔子把衣服燒了,我抱你出去。”

陸晏:“!”

他磕磕絆絆:“不,不用!”

在玉蘭峰上變成兔子也就算了,今日來了修仙界的半壁江山,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少前世陸晏還交過手,是他的手下敗將,在這樣一群人麵前變兔子,被穆無塵抱在懷裡,像什麼樣子?他的臉往哪擱?

穆無塵歎氣:“那你快一些。”

“好,好的。”

陸晏眼睛一閉,將衣衫脫完了,他手忙腳亂的抖開包裹,可惜正道修士的衣服都層層疊疊,做足了仙家儀態,陸晏又忙又亂,不知道穿了些什麼,又聽穆無塵道:“還有三十息,他們準備強行破開碎石了,陸晏,你——”

他本想說“你好了冇有”,可話到嘴邊,忽然卡殼住了。

穆無塵本來是看向彆處,但他要與陸晏說話,下意識的轉了回來。

小兔子還冇穿好衣服。

身後的岩壁漆黑一片,皮膚的顏色便格外的凸顯了出來,兩條筆直的長腿裸露在外,白到反光泛著些微的粉,大腿帶著恰到好處的肉感,小腿的曲線在腳踝處內收,穆無塵在抱兔子的時候曾無數次托起過這兩條腿,但他真的不知道,蹲起來時短短的兔子腿,原來長的這麼好看。

穆無塵移開視線:“陸晏,還有十息。”

陸晏還在與腰帶纏鬥,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眼眶重新開始泛紅,他咬牙切齒的打了軟塌塌的結,下一秒就散開了。

穆無塵:“陸晏,你好了冇有,他們已經到了,3,2——”

話還未說完,利劍劈砍上石頭的聲音驟然響起,山洞裡粉塵四濺地動山搖,一道白影忽然從粉塵中掠過,疾跑兩步,旋即一頭衝進了穆無塵懷裡。

係不好衣帶的陸晏,隻能選擇變成兔子。

穆無塵啞然,將兔子抱緊了,手臂托住屁股,順手捏了兩把方纔看見的兔子腿,被兔子不滿的踹了踹,結果剛踹兩腳,陸晏終於想起來他還有個大把柄捏在穆無塵手中,於是乖乖的蹲好了,像個聽話的毛絨娃娃。

這是,洞口終於被打開,王家的幾位長老魚貫而入,瑤華緊隨其後。

洞內粉塵濃的嗆人,一時什麼也看不見,長老們扇了扇風:“洞中好濃的血腥味。”

兔子心虛的將頭拱進穆無塵懷裡。

穆無塵並未刻意收斂氣息,已有人發現了他的行跡,當即有長老厲聲嗬道:“誰在哪裡!”

“是我。”

穆無塵上前兩步,從煙氣中顯出身形。

眾人見他,都是一愣,瑤華訝異道:“師兄……你為何在此?”

穆無塵便歎了口氣:“是我用秘法感知到你徐師兄性命垂危,這才慌不急的趕了過來,誰知道還是晚了一步,我到時,他已經罹難了。”

瑤華心道:“……我青霄宮有這等秘法?”

不過宮主說有,那就是有,誰也不知道穆無塵到底有多少手段,她微微一怔,又問:“我徐師兄?”

穆無塵腳步微動,露出身後的徐有德:“你徐師兄。”

“……”

“……”

瑤華:“這?”

穆無塵歎氣:“我趕到時,他已七竅流血,死在了此處,不知緣由,想必是那魔修動的手。”

瑤華:“那魔修呢?”

兔子撲騰兩下,更加用力的擠進穆無塵懷裡。

穆無塵便揉了揉兔子腦袋,還順手撚起兔子敏感的耳朵把玩,這地方平常兔子不喜歡他碰,但現在‘寄人籬下’,隻能忍氣吞聲。

穆無塵:“我來時此處人去樓空,並未見著魔修,想必是離開了。”

“跑的倒是很快。”瑤華垂眸沉思,“隻是王家的諸位長老都在外頭,約好的碰頭時間也冇瞧著徐師兄,他怎麼好端端的出現在了這裡。”

穆無塵便側身,露出身後藥櫃丹爐的痕跡:“這裡地方有古怪,似乎有人在此煉丹,等我將徐師兄的屍體帶回去,探查一二,再給出結果。”

眾人紛紛點頭,隻道可惜讓那魔修跑了,但是既然青霄宮主都已經出麵,他都無法抓住那魔修,其餘人更是不行,於是隻得歎氣,從洞穴中離開。

瑤華與穆無塵並肩,還要說話,卻是一愣。

她那高嶺之花冰山雪蓮一半的師兄,懷中似乎抱著個什麼東西,雪白的一團,頭頂有兩個粉紅色,似乎……還在動?

瑤華:“……師兄,這是?”

穆無塵把陸晏抱起來,捧到瑤華仙子麵前,瞎編道:“這是一隻兔子,我在山洞中撿到的,看他苦弱無依,非常虛弱的樣子,要是冇人養著,恐怕活不久了,想著畢竟是一條生命,打算帶回青霄宮。”

“……”

大眼瞪小眼。

兔子無辜的與瑤華對視,當著她的麵搓了搓臉梳了梳耳朵:“咕咕。”

——彆看了,隻是一隻野兔子。

瑤華看了看洞穴,不明白這幽暗詭譎的地方怎麼會有一隻皮毛乾淨的小兔子,但師兄說是山洞中撿到的,那就是山洞中撿到的。

陸晏人長得好看,變成兔子了也是一隻十分好看的小兔子,軟乎乎毛茸茸,表情又乖又可愛,還故意討好的朝瑤華笑,憨態可掬。

瑤華眸光微亮,當即伸手想要將兔子從師兄手裡抱過來:“師兄你天天閉關,會照顧兔子嗎?要不和我帶回棲雲峰吧,剛好你王師侄養了兩隻鳥,也算有個伴,小兔子,我的雲嵐峰上全是漂亮姐姐,和我回去好不好?”

瑤華喜歡收女弟子,整座山峰都是年紀不大的女孩子。

“!”

陸晏毛都炸起來了。

他願意便成兔子讓穆無塵抱,可不代表他願意讓其他人摸!

於是瑤華眼睜睜的看著,兔子踩著他高嶺之花師兄的手臂,蹭蹭蹭的往上爬,手腳並用的擺脫了她的魔爪,一頭衝進穆無塵懷裡,甚至將臉紮入了穆無塵的外衫,隻用尾巴對著她,而他高嶺之花的師兄非但冇有生氣,還縱容的揉了把兔子。

“……?”

穆無塵攏好兔子,捏了捏尾巴:“好了,看樣子他不喜歡你,還是我來養吧。”

瑤華遺憾的收回手,與穆無塵並肩往外:“行吧,師兄,不過看你這樣子,又是養弟子又是養兔子,你是不打算今日閉關了?”

穆無塵:“短期內不會。”

他冇逗夠兔子。

瑤華便笑了聲:“那就好。”

說著,這位仙子的臉色陡然暗了下來,頗有些陰測測的道:“那師兄,最近可是多事之秋,先是王家的事,現在徐師兄也出了事,這青霄宮的俗務,你總該分擔一點了吧?”

“呃……”

穆無塵閒雲野鶴慣了,不喜歡管事,按理說他是青霄宮主,他纔是應該主持大局的人,卻硬生生當了數百年的甩手掌櫃,瑤華現在來問,他頗為心虛。

穆無塵快走兩步:“此事等回青霄宮再商議吧……你先把你徐師兄的事情安頓好。”

他冇管身後的瑤華,抱著兔子徑直回到了玉蘭峰。

將小兔子放在桌上,戳了戳他的腦袋,穆無塵:“陸晏,去換衣服,變回來。”

“……”

心知這回犯了大錯,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兔子著身份還能裝乖糊弄一二,變回弟子,大概率是要吃教訓了。

兔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半點不敢耽誤,垂頭喪氣的從桌子上跳下去,進了自己房間,片刻後,通身青霄宮配飾的陸晏從屋中轉了出來,乖乖站到了穆屋塵麵前。

穆無塵坐在桌前,一時冇說話,指尖輕敲著桌麵,一下又一下,發出噠噠的輕響,淡色的眼眸不含絲毫情緒,冷的讓人發慌。

兔子的毛都炸起來了。

陸晏梗著脖子在穆無塵這裡站了許久,忽然道:“那個,師,師尊,山上有點臟,我,我去掃!”

說著他開始殷勤的擦桌子,掃落葉,又熱水泡茶,再殷勤的給穆無塵端上,忙碌的像個團團轉的陀螺,當年剛來玉蘭峰時的乖戾散的一乾二淨,戰戰兢兢的做起了灑掃工作。

而穆無塵看著忙碌的弟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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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獎競猜會怎麼欺負兔子~[垂耳兔頭]

[108]戒尺:您用這個,罰我吧

陸晏在院子裡麻溜的收拾整理,勤勞的像隻蜜蜂,他貌似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實則悄悄豎起耳朵,傾聽著身後的動靜

穆無塵放下了茶杯,發出啪的一聲,兔子耳朵一抖,將頭埋的更低了.

“好了,在玉蘭峰待了那麼久,從前也冇見你掃過地。”穆無塵道,“坐過來,我與你有話要說。”

“……哦。”

陸晏放下掃把,坐在了穆無塵對麵。

冇等穆無塵開口,陸晏便搶白道:“那個,師尊!我,我願意接受懲罰。”

穆無塵哦了聲:“你願意接受懲罰?”

兔子的聲音變小:“接,接受,一,一些懲罰。”

陸晏做過魔尊,他知道魔門對待叛徒弟子是什麼態度,穆無塵當然不會這樣對他,可他還是心虛。

穆無塵:“懲罰的事容後再議,眼下有個更嚴重的問題需要解決,陸晏,你知道修魔的代價吧?”

魔修修為增長奇快,但終非正道,代價遠非常人所能承受,要不殘害無辜,要不精神瘋癲,要不兼而有之,而陸晏既冇有瘋癲也冇有濫殺,他選了更極端的一條路—折損壽元。

每運一次功法,都在蠶食血肉,壓迫筋脈,放任下去,陸晏外表看上去像個正常人,卻是內外虧空,壽命無多,前世洞窟裡一片死寂的模樣,穆無塵不想再看一次。

說到這個,陸晏就坐直身體:“師尊,其實我……我算是誤入歧途,我已經意識道了,本打算廢脈重修的。”

說話間,他還有些難以言喻的小驕傲。

“真的,我那天帶的包裹裡就有廢脈相關的材料,不信你可以去查——噢!”

還冇說完,腦袋就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兔子毫無準備,一下被打懵了。

穆無塵施施然收了回手,臉上端著假笑:“廢脈之後呢,你要如何?我青霄宮宮主的弟子是個一點修為也無的廢人?讓天下如何看待?

陸晏:“這倒也不難,我存了幾株草藥,您的藥圃中也有不少,想必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重回巔……峰……”

在穆無塵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兔子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抿抿唇,不說話了。

穆無塵這才道:“我宮中草藥是多,但也不是這樣給你糟蹋的,況且我宮中如今青黃不接,全靠我與瑤華的威名,年輕一代也冇個拿得出手的,王霽還死了,你現在廢脈,豈不是落人口舌?”

陸晏不敢亂說話了:“那,那我該如何?”

穆無塵:“將魔息抽出不難,隻是你的丹田經脈早於魔息混雜,貿然抽出,有崩塌的危險,但假如有個比你修為高上許多的在旁邊引導,一邊抽,一邊將靈力回填,不但無損筋脈,還能增長修為,比你那粗俗野蠻的法子平穩的多。”

陸晏眨眨眼。

他有點不服氣的想:“野蠻又怎麼樣了,本來就隻是一隻野兔子。”

……不對,現在是家養的了。

他萬萬冇想到還有這等解決方法,眼眸中難掩的多了兩分雀躍,最後雙手搭在桌子邊緣,朝穆無塵的方向傾身,像隻扒拉窗台的小動物:“可以嗎?”

穆無塵歎氣:“可以,誰讓我是你的師尊呢?”

他從桌上抽了張紙,寫上需要的藥材:“這份單子遞去藥閣,然後回來修養兩天,兩日後我們開始。”

陸晏接過,轉身離去了。

穆無塵則進了屋,從書架上抽了本閒書,覺著自己要緩緩。

養兔子真是個麻煩的事情,養陸晏這樣的尤其麻煩,這短短幾天,情緒波動比過往幾年還大,等治療結束,他就要開始揍兔子了,這兩天算是給他和陸晏都留一個緩衝時間。

結果當天下午,瑤華就帶著一打文書找了過來。

她一本一本的拿起來:“徐有德那邊調查有了進展,王家想和我們開個小會,東海那邊在打聽那逃跑魔修的修為,希望您透個數,幾個比鄰魔門的門派正人心惶惶,需要安撫……我看著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您來吧。”

“……”

穆無塵倦怠的揉了揉額角,一句話都不想聽:“最晚什麼時候需要處理?”

“明天下午?”

於是當天晚上,正準備好好修身養性的陸晏,忽然被拽了過來。

他茫然的看著他高嶺之花的師尊站在庭院中央,仰視那一棵巨大的白玉蘭樹,廣袖隨風而舞,幾欲乘風歸去,飄然若仙,而後緩緩朝他示意:“魔息一事拖得越久越不利,你既然已經拿齊了藥材,我們便今晚開啟。”

陸晏自然是冇有異議的。

院中的靈泉再次派上了用場。

藥材被泡在泉水中,穆無塵和陸晏脫了外袍,隻著裡衣,走入泉眼中。

穆無塵:“陸晏,背過身,我會在你的脊背上結陣,不要抗拒我的靈力,引導他進入的你的丹田,然後交給我。”

“好,好的。”

靈泉中實在太熱了,陸晏竭力放緩呼吸,卻無濟於事,他清晰的感受到穆無塵的手指點在脊背上,從一側肩胛劃到另一側,不屬於他的靈力在筋脈中遊走,漸漸占據整個丹田。

魔修大多獨來獨往,抗拒與彆人接觸,更何況是曾為魔尊的陸晏,陌生的靈力遍佈全身,而他隻能竭力壓製反擊的衝動,忍耐到近乎崩潰。

還好,是穆無塵的靈力,似乎靈力之中都參雜了一絲玉蘭花的氣息,令人無比安心。

隨著穆無塵指尖的動作,丹田中的魔息被緩緩替換,在既麻且癢的難耐中,終於捱到了結束。

他淺淺的試探了一下,內息豐盈丹田飽滿,還真是比之前還要好上許多。

身後的手指仍舊停留在原地,陸晏試探:“師,師尊,好了。”

穆無塵並不答話,手指卻離開了脊背,陸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小心的斂好差點被熱水衝散的衣帶,回頭和穆無塵說話:“師尊,好像魔息已經抽走了,我現在該……師尊?”

他回過頭,隻見穆無塵還坐在原地冇有動,眼眸緊閉,額頭遍佈冷汗,手指扶住泉眼邊緣,指尖用力到微微泛青。

陸晏一愣:“師尊?”

卻見穆無塵咳嗽兩聲,唇邊逸出一縷鮮血。

他臉色蒼白,唇色蒼白,唯有唇邊一點血色分外惹眼,接著,穆無塵按住胸口,越來越多的血滿逸而出,將他雪白的中衣都染上了暗紅色。

兔子呆了。

他的表情空白了兩秒,旋即撲騰兩下走到穆無塵身邊,伸手攙扶上他,聲音難免帶上了慌亂:“師尊?師尊你怎麼了?這,這是?”

穆無塵閉眼,覺著差不多了,便悄然撤去身體內逆行的真氣,將口中最後一口餘血咳了出來,擺手道:“咳,無事,強行容納不輸於自己的真氣,咳咳,是會有一些問題,無妨。”

陸晏:“怎麼會無妨,你,你在流血!”

他的師尊麵色白如金紙,麵容卻依然端莊,眉目平緩,清如朗月,彷彿這隻是無需在意的小傷,可越是這樣,陸晏越急。

在給他渡氣之前,穆無塵冇有告訴他,他可能會受傷。

這可是穆無塵啊,整個修仙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穆無塵,誰曾讓他流過血,誰又敢讓他流血?

兔子伸出手,有些倉皇的擦過穆無塵的唇角,然後呆呆的看著指尖的血跡,像是完全懵了,而後,眼眶便一點一點的變紅了。

這時,穆無塵略有些虛弱的歎了口氣:“彆愣著了,我站不起來,陸晏,扶我一把吧。”

“哦,好!”這時候穆無塵說什麼,陸晏都是會應的。

他連忙扶住穆無塵,讓師尊的大半個的身體都壓在自己身上,情急之下,居然想伸手來抄穆無塵的雙腿,將他背或者抱起來。

——剛剛轉換了魔息,正是修為巔峰,僅次於前世魔尊,是健康的強大兔子,就算有好幾個師尊同時出現,陸晏也是背得動的。

“……”

穆無塵眉頭微跳,旋即伸手拂開陸晏,又咳了一點血:“不必,扶著我就好。”

兔子老老實實的應了。

他乖乖給師尊當起了柺棍,而穆無塵似乎虛軟無力,走的踉踉蹌蹌,大半體重都壓在了陸晏身上,還不時掩唇咳嗽,再用手背拭去唇邊的血跡。

那一聲聲咳嗽帶動胸腔震動,震動再清晰的傳遞給陸晏,兔子抿唇不語,心裡又酸又澀,難受的曆害,眼眶又開始悄悄發紅。

穆無塵:“短期內我用不了靈力了,麻煩你了。”

“不!”陸晏立馬回覆,然後聲音轉弱,小小聲,“這怎麼算麻煩。”

他用術法替穆無塵蒸乾衣服,將他從浴池挪到了床上,而後扯過被子,將他裹了起來。

這大概是兔子第一次照顧人,蓋個被子都亂七八糟,險些將穆無塵的臉一併捂進去,他手忙腳亂,卻也不知道該乾什麼——一會兒想去替穆無塵添茶,可玉蘭峰的茶都是靈茶,也不知道穆無塵現在能不能喝;一會兒想去拿掃把,可他之前已經將山上掃過一邊了,最後急得團團轉,還是不知道該乾什麼,硬生生給自己搞生氣了。

穆無塵看著他,隻覺得頭頂那對不存在兔子耳朵都翹了起來。

他便故作虛弱的又咳嗽了兩聲:“陸晏,彆轉了,剛好,我和你仔細說說修魔的事。”

兔子是一隻倔兔子,而且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穆無塵早就知道了,正常的管教方法對他不管用,不過這兔子心軟,又害怕承彆人的情,穆無塵為了他受傷,比讓陸晏自己受傷還難受,隻要穆無塵隨便多吐兩口血,兔子自己就會吃到教訓。

“……哦。”

不存在的兔子耳朵又耷拉了下來,陸晏站在穆無塵麵前,低著臉,垂頭喪氣。

穆無塵心中一哂,心想著不知道吃夠了教訓冇有,邊聽陸晏忽然開口:“師尊,我錯了。”

他委委屈屈:“您罰我吧。”

穆無塵:“不與為師商議,濫用魔修功法,是該罰你,你說說,該怎麼罰?”

兔子小時侯吃過很多苦,穆無塵也不敢亂罰他,他本想著讓他抄書或者關禁閉,總之是個文雅的方法,卻見陸晏抿著唇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將他的戒尺拿了過來。

陸晏冇見過正經的老師,不知道正經的老師如何罰人,無論是徐有德還是魔門的修士,都不是正常人,現在穆無塵要他自報處罰,陸晏能想到的,隻有小時侯的教書先生。

於是,他將那柄烏黑油亮的戒尺雙手遞了過來,越發的失魂落魄。

“您用這個,罰我吧。”

————————

小兔子又被做局了

[109]教訓:委屈?

穆無塵一愣,陸晏已經抿抿唇,撩開披散的長髮,將脊背露了出來,低落道:“叛仙修魔,思慮不周,幾欲讓宗門蒙羞,師尊罰我吧。”

結果他這錯不認還好,一認,穆無塵難得起了幾分火氣。

幾欲讓宗門蒙羞?這隻兔子到現在都認為,他生氣是因為他幾欲讓宗門蒙羞?到底要學幾次,他才能學會重視自己?

穆無塵冷笑一聲,當即伸手,接了戒尺。

兔子脊背一顫,有點兒發抖,咬牙閉眼道:“冇事的,戒尺而已,總不至於比廢脈更痛了。”

可穆無塵卻冇急於罰,戒尺輕敲著手心,似乎在思考從哪裡下手,眼睜睜的看著兔子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抖的越來越厲害。

穆無塵:“陸晏,我再給一次機會,你再說一遍,你覺得錯在哪兒?”

陸晏不明所以,老老實實的,態度端正的將剛纔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話音未落,戒尺便敲了下來,卻冇打在纖薄繃直、會帶來較大痛楚的脊背,而是打在了稍下的位置,發出啪的脆響。

兔子驚叫出聲,完全冇有準備,耳朵瞬間就紅了,渾身不存在的毛毛都炸了起來。

穆無塵!他!他在乾什麼!

敲打這兩處的意味截然不同,一種是要弟子引以為戒的警告,一種則是氣不過的修理,可……

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麼能這樣?

兔子蹬了蹬腿。

穆無塵笑了聲:“抖什麼,陸晏,剛剛請罰的時候不是很能耐嗎?繼續。”

……還要繼續?!

兔子還冇反應過來,又被揍了兩下,他茫然又委屈,完全不知道說錯了什麼讓穆無塵生氣,那點不值一提的痛也莫名變得劇烈,似乎比以往受過的任何一次傷都讓他難以忍受,最後,他眼睛眨了眨,眼眶直接變紅了。

隻聽砰的一聲,雪白糰子從衣服中滾了出來,用屁股對著穆無塵,然後直接往前蹦了兩步,蹲在牆角用臉對著牆壁,不動了。

穆無塵:“陸晏?”

兔子不說話,隻給穆無塵留下毛絨絨圓滾滾的背影,腦袋埋的很低,像是自閉了。

穆無塵歎氣。

他扶著牆壁走過來,在兔子麵前蹲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和兔耳朵:“生氣了?”

兔子冇說話,還是對著牆角,搖了搖腦袋,連著兩個耳朵一起晃了晃。

但他還是不肯回頭。

穆無塵:“冇生氣,那為什麼蹲在這裡?”

他說著,便將兔子抱了起來,兔子飛快的眨眨眼,試圖將眼中的濕意嚥下去。

但穆無塵的手指已經擦過了兔子的眼下,摸到了一手毛絨絨的濕意。

……前世當魔尊的時候,也冇見他這麼愛哭啊?

穆無塵:“……委屈?”

兔子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是該受的,也冇有多痛。

穆無塵:“那是怎麼了?”

兔子抬爪揉了揉眼睛:“咕。”

不知道。

似乎在穆無塵這裡,情緒都變得敏感了一些。

他說著,又開始難為情起來,稍稍掙動,想從穆無塵身上下去。

穆無塵按住胸口,開始咳嗽,身體也搖搖欲墜。

兔子不敢動了。

他抵在穆無塵胸口,聽著胸腔中一聲聲的震動,又低落起來。

於是,穆無塵順利帶著垂頭喪氣的兔子,回到了床榻。

他靠上枕頭,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把小兔放在胸口,尋到尾巴的位置,輕輕捏了捏:“打痛了?”

小兔一僵,移了移腿,忍住踢人的衝動,旋即搖頭。

不,不疼,不要揉!

小兔的反應太過激烈,穆無塵本想看看是不是下手太重,不慎打出了腫塊,可稍一摸索,又覺著不對。

這是隻兔子冇錯,可這也是他的弟子,是他那個有著漂亮長腿,人也長得十足好看的弟子。

他收回手,改為安撫揉了揉兔子腦袋,直到兔子呼吸漸漸平穩,完全清安下來。

穆無塵:“好,陸晏,我得和你說說這回的事情。”

在兔子又緊張起來的注視中,他輕聲歎了口氣:“我這回生氣不是因為什麼可能敗壞青霄宮的名聲,那並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曾在乎過。”

兔子歪頭:“……咕?”

那什麼纔是重要的?

穆無塵:“你的安全重要,陸晏,你知道修魔的後果是什麼吧?”

“傷痛,瘋癲,短壽,我輩修士,根基底脈最為重要,陸晏,你是我的弟子,你有極好天資和大好前程,未來不可限量,何必屢屢自傷,絲毫不顧及己身?”

兔子眨眨眼。

他當然知道魔修的後果,可是極好的天資和大好的前程,他嗎?

陸晏第一次接觸修仙界,是與眾多外門弟子擠在四處漏風的蓬草屋子,後來拜入徐有德門下,此人從未誇讚過他的天資,任由陸晏如何拚命,也休想得到一句肯定。

陸晏還記得他剖丹之時冷淡嫌惡的哼笑:“若不是這枚妖丹,憑藉你的天資,這輩子也彆想攀上我青霄宮,能在宮中修習數年,是你的福緣運勢。”

後來入魔門做仆役,朝不保夕,畢生所求隻剩下複仇,更不要說什麼天資前程。

原來,他是有天資和前程的嗎?

所以穆無塵生氣,是不想看他自傷嗎?

兔子忽然開心起來。

他也不知道在開心什麼,邊聽穆無塵繼續到:“你很驚訝?我不會胡亂挑選弟子,我的弟子當然是天資極好的,前程當然也是。”

陸晏自然會成為青霄宮,乃至於整個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做著天下數一數二的修士,當然……

如果順帶幫他做點活,那就再好不過了。

恰在此時,門外忽有風聲吹拂,似是誰的飛劍停靠在了峰頂之上。

穆無塵心中嘖了一聲:“來得真快。”

他靠上枕頭,做虛弱狀:“許是你瑤華師姑來了,我現在實在不好起身迎接,你換上衣服,幫我迎接一下吧。”

陸晏本就愧疚又心虛,不疑有他,當下從穆無塵懷裡蹦了出去,拖著衣服來到了屏風後。

他換好衣服,擦了擦泛紅的眼角,往哪兒一站,像模像樣的,又是那個清冷端莊的小仙君。

穆無塵心道:“好看。”

——完全可以搞去應付王家和其他各種家了。

這邊,瑤華手持文書,風風火火的往穆無塵這來,還冇進門,卻見木門忽然吱嘎向兩邊開合,她的師侄跨出來,規規矩矩的給瑤華行了個禮:“師姑。”

瑤華:“……你怎麼從穆師兄房間出來?”

自打穆無塵收了這個弟子,她每回來陸晏都從穆無塵房間出來,就和根本冇有自己的房間似的。

陸晏:“師……師尊受了些傷,正在臥床,這才讓我來迎接。”

他不太敢將穆無塵受傷的原因說出來,便跳過了。

瑤華皮笑肉不笑:“受了些傷?”

“是。”陸晏不疑有他,“師姑且和我來吧。”

他領著瑤華往裡走,剛剛進門,便見穆無塵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匍在床邊,艱難咳嗽兩聲。

許是正在休息,他抽去了束髮的白玉髮簪,烏黑的長髮垂墜下來,顯得臉色愈發蒼白。

陸晏抿抿唇,垂下了眸子。

瑤華笑:“喲,怎麼了這是?這王家的拜貼已經送到了我手上,穆宮主,這個模樣,你還能開會嗎?”

穆無塵:“也是不巧,恰好受了些傷,隻是王家那事不好拖延,……這樣,陸晏,你便替代我,去參加這宴會吧。”

陸晏:“……我?”

他是在正道行走過一段時間,但從未正式出席過類似場合,還是曾經略有過節的王家,當下有些猶豫。

穆無塵:“可行嗎?”

他說著,不等陸晏回覆,俯身咳嗽,竟是又溢位了一點鮮血。

陸晏頓時什麼都顧不上了,眸色難掩慌亂,隻管胡亂點頭:“可以的!我可以的!”

穆無塵:“這便好,陸晏,你過來。”

等兔子坐到他床邊,穆無塵上下打量他的裝束,調整衣帶位置,將他亂係的結拆開繫好,笑道:“都是些簡單的事務,無需如此緊張,你向來做的很好,這回也一樣。”

兔子抿抿唇:“嗯。”

“……”

瑤華將他倆的互動看在眼裡,隱晦的翻了個白眼。

又見穆無塵轉向她,繼續道:“瑤華,我這弟子冇出過什麼遠門,也冇去過類似的場合,他第一次,你且看顧一二,後續的事務,可以漸漸交給他。”

瑤華還能說什麼,她隻能唇角抽搐著點頭:“好。”

於是當天下午,瑤華便帶著陸晏出門了。

幾乎是兩人禦劍離開玉蘭峰的刹那,床上氣息奄奄的穆無塵便打了個哈欠,從書櫃上扯了本書,隨手翻開。

他微微掐算,兩人大概要過了午夜才能回來,便放心的躺好,開始閒閒閱讀。

另一邊,要瑤華卻冇急著帶陸晏走。

她交代道:“你此次出門,和前幾次不同,乃是代表青霄宮和穆無塵的臉麵,不但衣著要得體,相應的配飾也要齊全,譬如腰上的環佩,劍上的劍佩,其餘飾物等等,穆無塵是不在乎這個,但你是第一次,我還得給你配齊了,先去我峰上一趟。”

陸晏:“哦。”

之前王霽在他麵前亂晃,就是滿身靈光寶氣,陸晏看在眼裡,還是有點羨慕。

他隨著瑤華落在棲雲峰前。

瑤華的弟子大半是女修,陸晏不好上前,瑤華進去給他拿,他則乖乖站在山門前,一動不動的等候。

結果樹林中,倒是傳來了嬉笑打鬨的聲音。

陸晏尋聲看去,是兩個年輕弟子,陸晏這裡太安靜,冇人發現他,兩人徑自鬨成一團,互相調笑。

陸晏正要移開視線,其中一人忽然側臉,在另一人唇上親了一大口,直接親掉了唇上的胭脂,接著又笑成一團,漸漸走遠了。

兔子愣住了。

[110]唇珠:兔子輕輕舔了舔

那對弟子遠遠往峰內走,陸晏呆呆的看著,便見瑤華恰好出來,路過兩弟子身邊,笑罵道:“又在這山門口做什麼,吃吃吃,你師姐的胭脂有那麼好吃?”

其中一個便笑眯眯道:“好吃呀,這麼不好吃?好吃又舒服,是吧師姐?”

師姐鬨了個大紅臉,不說話,瑤華便罵:“去去去,舒服去峰裡頭弄,擱這兒山門口的丟人現眼,我這還有客人,你是想傳出去讓彆人看笑話嗎?”

那人又嘀咕了些“人之常情”“食色性也”“這有什麼可看笑話的?”,便被瑤華打發走了。

陸晏連忙低頭,裝作不知。

便見瑤華回來,將幾件叮叮噹噹的配飾給他戴上,左右看了看,便道:“不錯,好看,”

她帶著陸晏去了現場,將人正式以青霄宮年輕弟子首席的身份介紹給其他人,做了些禮儀方麵的示範,陸晏應付不來這些場景,做的磕磕絆絆,卻冇露怯,好好的完成了。

宴會間隙,正事商量了個大半,各家各自吃茶閒扯,還有幾個家族帶來年輕弟子過來,讓他們和陸晏見禮,再互相通傳姓名,言語中頗有點豔羨恭維之意。

陸晏心思古怪。

往常都是他站在人群中,看王霽等人扶搖直上,現在,他也身處這群人之中,成了需要被學習效仿的嗎?

這一刻,他忽然有點意思到了,穆無塵所說的前程和天資。

等全部應酬結束,陸晏回到青霄宮,果然到了半夜。

玉蘭峰主殿已經滅了燈,一片漆黑,陸晏先是回自己房間洗漱,等將身上的環佩飾物拆完,他輕手輕腳的,推開了穆無塵房間的大門。

穆無塵已然入睡,手臂懸在床外,床下落了卷書,似乎是看到一半就睡著,來不及放回去。

陸晏便輕手輕腳的撿回來,攤平放好,將穆無塵的手臂也好好的塞進被子,輕手輕腳的走的。

關門的吱嘎聲響起,穆無塵睜開眼,嘖了一聲。

他還以為他這個師尊受傷,弟子會過來陪他一起睡呢。

隨手拿起書,藉著月光又翻了翻,頗有些興意闌珊,結果冇翻兩頁,穆無塵忽然合上書冊,放到一邊,倒頭就開始裝睡。

粉紅色的耳朵出現在窗外,兔子翻了進來。

它鬼鬼祟祟的繞著床轉了一圈,最後擠在的穆無塵的手臂旁,趴著睡著了。

而穆無塵等兔子呼吸綿長,就直接伸手,將它抱到了身上。

穆宮主下午冇事睡了一下午,正是無聊的時候,將睡著的兔子從頭擼到尾,又摸了兩把毛絨絨的尾巴,甚至趁著兔子睡覺,肆意展開搓弄,見兔子嘴唇翕動,似乎要醒,正想收手,卻見兔子忽然朝後,翹起了尾巴。

“……?”

身體在他的手臂上微微蹭著,尾巴也越翹越高,臉卻埋在爪子裡,埋的死死的,幾乎要把自己悶死。

“……這小兔子,這是夢到什麼了?”

夢中,陸晏蹬了蹬腿。

一會兒是棲雲峰前那對弟子熱烈而癡迷的喘息,一會兒是魔門之中窺見耳聞的一點風月之事爛紅脂泥。

某些慾念似乎不該放在清靜的玉蘭峰,周圍景物飛快變換,於是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魔宮之中,作為魔門尊主的時候。

那時他剛剛殺了前任魔尊繼位,屬下急於討好他,獻上數名男寵女寵,其中一人甚至膽大包天,直接將美人送到了他的床榻之上。

當時陸晏毫無興趣,轉身就走,讓那送美人來的屬下帶上人一起滾出去,可這回,陸晏卻不知為何,朝那垂著白紗的床榻靠近。

下人見他麵色不對,小心翼翼的請示是否要將人帶下去,陸晏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旋即坐在了床頭。

他看向窗外,那有一棵粗壯高大的白玉蘭樹,而他輕手輕腳的撩開那美人覆麵的薄被,露出了穆無塵安然的臉。

夢中顛倒錯亂,本該是極其離譜的場麵,可陸晏卻莫名其妙的十分認同。

他師尊本來就長的好看,這副淺眠的恬淡模樣,更是好看。

陸晏的眸子停留在穆無塵的唇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你師姐的口脂有那麼好吃?”

——“好吃啊,好吃又且舒服。”

陸晏想,穆無塵的唇,看上去也很好吃。

冇有口脂的豔麗,而是一種自然的血色,配上上唇中央的唇珠,像是某種可口的漿果,讓兔子可以抱起來捧著吃。

陸晏在魔宮明滅的燈火中盯著唇珠看了一會兒,又去看他的鎖骨和腰腹,猶豫著如何下手,而床上的穆無塵睜開眼,陸晏猝然對上他的眼睛,心虛不已,正想立馬站直身體,道歉解釋,穆無塵卻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尾巴。

陸晏回頭,魔尊寬大的衣襬底下,尾巴不知何時冒了出來,正被抓在手中,撐平伸開,不住把玩。

魔尊的腿忽然就軟了。

他半軟在了床上,被穆無塵順手接過,對方便如那些風月情事中尊上與美人的戲碼,反覆折騰著那方寸之處的尾巴。

兔子忍不住,將尾巴翹高了些,毛茸茸的一團徑直塞進了穆無塵手中,像是在邀請他繼續撫弄把玩。

現實中,兔子已經在穆無塵身上磨蹭好一會兒。

青霄宮主開始沉思。

他要把兔子翻過來看一看情況,或者拿點玉飾手帕之類的小玩意嗎?可如果兔子中途醒了,會不會把被兔子打?

重重捏了兩把兔子尾巴,結果兔子非但冇有收斂,反而又蹭了兩下,然後兔子掙紮片刻,穆無塵飛快收回手,陸晏便醒了。

他茫然的愣了兩秒,冇從魔門尊主和他倍受寵愛的師尊寵物這個劇本中緩和過來,這才發現,他還趴在穆無塵的胸膛上。

兔子悄悄往上爬了兩步。

他停在穆無塵的臉旁,盯著他的上唇看了許久,忽然俯下身,湊了過去。

——反正穆無塵睡著了,而他隻是一隻小兔子。

兔子輕輕碰在穆無塵的唇珠,尤嫌棄不夠,伸出了嫩粉色的舌頭,小心翼翼的舔了舔,像在舔一枚珍貴的靈果。

等將穆無塵的上唇濕漉漉舔得一片水光,陸晏心滿意足的盤踞回了穆無塵胸口,趴著繼續睡了。

“……”

穆無塵睜開眼,垂眸盯了陸晏一會兒,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把兔子腦袋:“……笨兔子。”

這樣一來,可就怪不得他了。

自從收了這弟子,穆無塵屢屢捫心自問,實在算不得問心無愧。

從前世洞穴中那一眼開始,到後來將人互在羽翼之下,各色草藥靈寶送出去不知多少,他待青霄宮其他弟子,再冇有如此用心,若說隻是愧疚,實在無需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真的很喜歡,這隻小兔子。

隻是占了個師尊的名義,兔子又被上一位師尊欺負過,若是過界,難免有藉著身份占便宜,再勾動兔子心理陰影的嫌疑。

於是穆無塵逗歸逗,欺負歸欺負,更惡劣些的,都小心翼翼的避開了。

但既然這隻兔子也……

穆無塵伸出手,夾住兔子尾巴,狠狠揉了一把。

於是第二天,陸晏醒來的時候,發現穆無塵衣衫散亂,直接露出了整個胸膛,而兔子就直挺挺的趴在上麵,絨毛和皮膚相互接觸。

他小心翼翼的動動腿,確定夢中的事物冇有帶出來,這才慌忙從穆無塵的胸膛上滾了下去。

——幸好,穆無塵還冇醒,反正他每次醒來,穆無塵總是冇醒的。

然而雪糰子翻了兩圈,還冇有滾到床麵,一隻手忽然伸出來,將他撈到了麵前。

“!!!”

怎麼是醒的!

穆無塵對兔子的異常充耳不聞:“阿晏,早上好。”

“……咕?”

怎麼忽然,忽然這麼叫我?

兔子不解,兔子疑惑的搓了搓臉。

他心虛的從床上蹦下去,三步並作兩步繞到屏風後,穿好衣服,剛剛轉出去,又聽穆無塵道:“阿晏,過來。”

“……哦。”

他走到穆無塵麵前,正準備垂首聆聽師尊的吩咐,穆無塵忽然抬手,從他的耳後撩起了一縷碎髮,彆到耳前。

這動作讓他們的距離近在咫尺,指尖滾燙的熱度擦過耳側,陸晏呆呆的看著穆無塵,今日的穆無塵唇邊噙著細碎的笑意,單衣垂落下來,露出大片的胸膛,比往日更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比起清風明月的師尊,到更與陸晏夢中,那個被安放在魔尊床上的相似。

將兩人聯想起來時,陸晏簡直想給自己一巴掌。

麵前的是授業恩師,怎可如此?

恰在此時,門外有飛劍落地,瑤華的聲音遠遠傳來:“師兄,今年東海秘境缺個帶隊的,你去還是……”

話音未落,兔子一頭撞了出去,揚聲道:“師姑!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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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遺蹟:他不擔心魔尊,他擔心他的師尊

瑤華剛剛落地,話還未說完,隻聽砰的一聲,她那師侄一頭撞了出來,瑤華看了他一眼,高高挑起了眉頭。

晴天朗日,她那師侄耳尖通紅,呼吸急促,像是隻被抓了尾巴的兔子,從她師兄屋裡頭直接竄了出來,活像有什麼在追它似的。

“喲。”瑤華:“大早上的,你怎麼在這屋裡,你師尊他人呢?”

“……呃,在和師尊商量事情,我師尊他就在裡麵……師姑!”

話音剛落,瑤華已經頷首,走入門中。

——穆無塵是個甩手掌櫃,宮中的事務都由瑤華管理,什麼東西可能有損門風,他得心裡有數。

結果剛剛往屋中一看,瑤華就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她那傳聞中霽月清風如高山新雪的師兄,貴為修仙界第一人的青霄宮主,正橫臥在床塌之上,一副將將才醒的模樣,手指間

鬆鬆垮垮的搭著一節衣帶,似乎上一秒,他還是衣衫大開。

穆無塵挑眉:“有事?”

身後,陸晏急急追了過來,半攔在瑤華和穆無塵中間,硬著頭皮道:“師,師姑,嗯,你要不要嗑瓜子,我去給你那點瓜子?”

“……”

瑤華木然:“不用了。”

堂堂青霄宮主,堂堂青霄宮宮主首徒,如此做派,成何體統!

她心中腹誹著這師兄要不還是趕緊閉關,再把這師侄丟出去遊曆算了,免得被旁人看去影響門派風評,便聽穆無塵問:“大早上著急忙慌的前來,有什麼事?

瑤華嗬了一聲:“還能有什麼事?你怕是已經忘了,距離上次東海遺蹟開啟已經過了足足一年,新入門的弟子馬上要前往曆練,徐有德又死了,如今我諸多事務纏身,那邊還缺一位帶隊長老,陸晏,你剛剛說你要去?”

陸晏正渾身燥的不知道該看哪裡,更不敢去看他的師尊,頓時飛快點頭:“能為師尊師姑分憂,是我分內之事,我去!”

短短一年,他修為進步奇快,雖然還養在玉蘭峰,冇有再青霄宮諸峰中挑選一座成為峰主,但已然可以獨當一麵,充當帶隊長老了。

穆無塵便道:“正好,我也去。

兔子膽子太小,得放身邊騙過來,否則越跑越遠,他找誰說理去?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望向他,便聽穆無塵施施然道:“那秘境中有一處靈草,每三十年一成熟,如今也該到了成熟的日期,位置僅有我瞭解,恰好現在受傷,需要那藥材。”

瑤華眼皮抽搐片刻:“……您這臥床不起的模樣,還要去秘境?”

穆無塵便看向陸晏,清淺的眸子含著問詢:“阿晏?”

穆無塵長的好看,陸晏從來都知道,可平常無所不能的師尊這樣看過來,配上白衣和垂墜的烏髮,竟隱隱有些示弱的意味

兔子立刻升起了兩分責任感:“沒關係的師姑,我可以保護師尊。”

穆無塵眼底笑意更深:“好,我療傷這段時間,便麻煩阿晏了。”

陸晏點頭:“嗯,我會照顧好師尊的。”

瑤華:“……”

她深吸一口氣,隻覺臉上五官扭曲,無一處不想抽搐,再在這玉蘭峰待上片刻,非要嘔血而亡,當即道:“你們既然決定好了,我便吩咐下去。”

帶隊人選已經選定,雖然多了穆無塵這個重病臥床的拖油瓶,但事情還是飛快的安排了下去,第二天一早,青霄宮的車架便即將啟程,浩浩蕩蕩的飛往東海。

於是當天晚上,陸晏開始勤勤懇懇,給他病弱的,暫時無法使用靈力的師尊收拾準備東西。

塞上衣服,塞上藥品,由於穆無塵不能起身,便將轎輦中的凳子丟出來,換上一張床,再塞好枕頭和被子。

而穆無塵隻管不時咳嗽兩聲,裝作病弱,時不時翻一頁書,眼眸卻跟在陸晏身上,欣賞著小兔子團團亂轉。

——這幅乖巧的模樣,當真是……十分可愛。

可愛的讓人想要再欺負欺負,伸手蹂躪尾巴,最好欺負的在讓兔子一頭紮進他懷裡,將尾巴自己顫顫巍巍的遞上來纔好。

這時,好無所覺的陸晏回頭看他,有點驕傲的展示出改造過後的轎廂:“師尊,這樣如何?”

穆無塵回神,又是溫柔含笑,隻點頭:“很好”

行裝打點好之後,第二天一早,車架浩浩蕩蕩的啟程,飛往東海遺蹟。

上一次出行冇有藉口,還得在弟子麵前裝一裝仙人儀態,運功驅動車輦,這回是個“病患”,穆無塵臥床休息,閒閒翻書頁,看兔子在他麵前坐的筆挺,操控車架,活脫脫一個端正守禮的小仙君。

穆無塵欣賞了一路,陸晏就乖乖坐了一路,直到車輦一聲輕響,落在了東海遺蹟前。

此時,除了青霄宮,已有多個世家大派在門口等候,各派遇見,彼此都要寒暄幾句。

穆無塵此時不便出麵,這活計自然落到的陸晏身上。

被瑤華帶出去了幾次,陸晏還算遊刃有餘,與諸位長老談笑自若,便聽其中一位門派毗鄰魔門的長老輕聲歎氣:“諸位,此次進入遺蹟,各家弟子都需小心一些。我最近聽了些傳聞,說這回東海遺蹟,魔門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修為甚高的峰主,甚至那位魔門尊主,也可能前來。”

陸晏微怔。

當經的魔門尊主,正是前世陸晏殺掉繼位的那個。

此人陸晏印象不深,前世他一連屠戮了近百位魔門峰主,殺到那裡,精神早已重壓到了極致,說是半瘋也不為過,而這尊主最擅長製造幻境,勾動心底深處的弱點,對當時一心複仇,彆無他唸的陸晏效果不大,陸晏隻記得,此人劍法並不如他。

——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無需太過在意。

當即有長老蹙眉:“魔修來做什麼?”

遺蹟中的物件對弟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寶物,對諸位長老,若不是有確定需要的事務,卻未必值得千裡迢迢跑上一趟,尤其這遺蹟是正道集會,魔門大多時候會避開,不起正麵衝突。

那長老道:“說是來尋那帶幕籬的魔修,前些日子在魔門攪風弄雨,早有不少人關注,暗暗搜捕,自是當時王家聲勢浩大,魔門想著讓他們先抖完一頓,冇急著出手,那人也狡猾,一直冇落到兩道手中,後來不見了蹤跡,都說他在荒山遇見了青霄宮主,雖然僥倖逃脫,可大概受了些傷,此人在正魔兩道都無處容身,要是想弄些靈植藥草治傷,大概會來這遺蹟尋些機

緣。”

眾人議論紛紛,陸晏也故作驚訝:“竟有此事?”

那長老道:“聽說那妖人極其曆害,一手幻境出神入化,令人分辨不出是幻是真,稍有不慎,便會任其操控,諸位小心為妙。”

眾人點頭,心事重重的離開了。

又各自等了片刻,日落西沉之時,遺蹟大門訇然中開。

弟子們紛紛急掠而入,陸晏與穆無塵主動落後一步,算作殿後,等全場無人,他才掀開轎簾,將他病弱的師尊扶了下來。

陸晏不擔心那魔尊,他擔心他的師尊。

兩人進入遺蹟,必然要分開一段時間,而且以穆無塵的修為,會被傳送到遺蹟中心最危險的地方,說不定周圍還會有幾位魔門的長老。

倘若他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師尊遇見了危險呢?

於是,陸晏從袖子裡掏出符咒,好好的遞給了他師尊。

這是他昨日從宗門的符修手上要的。

“師尊,這引路符麻煩您帶著,請您留在原地,不要隨意走動,我一入遺蹟,便去找您。”

穆無塵微微挑眉,冇說什麼,隻是收下。

陸晏悄然鬆了口氣。

而後,他們並肩走入遺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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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了]今天又在外麵[求求你了][求你了]明天就會正常了。

[112]幻境:一重幻境

乳白色的濃霧包裹上來,在進入大門的瞬間,腳下空間扭曲變換。等穆無塵拂開濃重的霧氣,走入秘境中,他與陸晏已然失散了。

穆無塵感受了一下弟子的方位,心道:“不遠不近,還算不錯。”

幾乎是同一時刻,他身上的病氣一掃而空,儀態從容平穩,儼然又是那個高不可攀的仙門首席。

穆無塵在袖中摸索片刻,捏住了陸晏給他的引路符。

秘境中大概剛剛下了一場大雨,穆無塵剛想隨手將符咒貼在樹上,看著樹乾的水漬,手便頓在了空中。

兔子給他的符,還是彆打濕了。

那隻兔子傻的很,冇人教過他為人處世,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平日裡斡旋寒暄,也是強裝出來的樣子,現在眼巴巴的去找不認識的符修要符咒,大概很是為難他。

於是穆無塵左看右看,乾脆從袖子上撕了截衣服,畫上避水的咒法,將符咒摺好放進去,然後好好的藏在了樹上。

他抬步離開。

這遺蹟的陣法是根據修為劃分區域,避免小弟子過早遇見高階修士,冇有還手之力,穆無塵修為極高,他所站之處,就是整個遺蹟的中心地帶,四處幾乎不見活人,除了寒風吹拂草木搖曳的聲音,什麼也冇有。

這時,穆無塵微微偏頭,餘光朝樹林深處看了一眼,卻是徑自提步,冇有絲毫遲緩,繼續向前。

行走間,他冇有動用絲毫靈力,如同普通人那樣攀上石階,甚至不時抵住胸口,輕咳兩句。

很快,他聽見了簌簌的風聲

林中枝葉擺動,投下濃重的陰影,林中似有細碎的反光,不知不覺中,頭頂的光源消失不見,穆無塵入目所及,是一處幽靜的山洞。

他輕笑了一聲:“有點意思。”

這屆魔門尊主名曰蕭慎,上位時,穆無塵還在閉關,兩人不曾打過照麵,他僅僅知道此人擅長幻術,手中有一枚奇特的靈寶,名曰“照觀八卦鏡”,鏡身上刻有“愛、恨、懼、欲、癡”等文字,對應人世諸多情感,此鏡能將心底情感百倍放大,直至沉迷其間,淪為傀儡。

而要打破幻境,僅有兩種方法,一是修為遠高於鏡主,一力破萬法,二是直麵內心感受,越是懼怕便越要去做,直到無懼無畏,自動脫身。

以穆無塵的修為當然是可以強行破陣,但是那隻小兔子……

唔,估計得用第二個法子了。

穆無塵裝作無知無覺,隻是往洞穴深處走去。

深林深處,紫衣人盯著手中的鏡子,看著它自發旋轉,最後噹的一聲,轉到了“懼“字。

他饒有興致的嘖了一聲,心道:“穆無塵居然有害怕的東西?”

他真當正道那個天下第一,是個不染俗塵的神仙呢。

此人,正是魔門尊主蕭慎。

他看著看著穆無塵在森林中央行走,微微眯起了眼睛。

雖然不曾與穆無塵直接起過沖突,但若是能殺了穆無塵,當然是美事一件。

蕭慎輕輕撫摸鏡子,鏡中緩緩勾勒出模糊的畫麵,正是穆無塵眼前所見。

蕭慎嗤笑一聲:“我倒要看看,這正道第一怕的是什麼。”

山洞中有什麼毒蟲猛獸,或是穆無塵見不得人的過往。

可畫麵中什麼都冇有。

燭火在洞穴中映照出熹微的暖光,依稀可見地上,似乎有個的人。

幻境中,穆無塵也輕聲歎氣:“原來我怕的,竟然是這個?”

這畫麵,是前世兔子死的時候。

油儘燈枯的青年伏跪在地上,身體因功法後遺的疼痛而顫抖,卻朝著穆無塵的方向,露出了諷笑。

前世穆無塵隻是看著,可現在,心臟卻被什麼觸碰了一下,泛著澀意,於是,明知道隻是幻境,穆無塵還是伸手,輕輕拂去了那人唇邊的血漬。

可惜傷的太重,拂去一絲還有一絲,青霄宮主像是有數不儘的耐心,隻是伸手,小心的擦去一縷又一縷,還順手理了理那人汗水沾濕的額發。

幻境外,蕭慎敲了敲鏡子,心道:“搞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鏡子中有大片的濃霧,他想看清那令穆無塵懼怕的人是何模樣,卻隻能依稀辨認出是個五官俊秀的青年,其餘部分則像是被什麼遮擋了似的,看不清。

這還是照觀鏡第一次出現如此情況。

蕭慎繼續去看。

幻境中,兔子還在不停的嗑血。

此處陸晏是穆無塵心中的投射,當時兔子還不認識這個師尊,兩人是敵非友,於是,當穆無塵為他擦拭唇角,兔子唇邊的諷笑越發濃烈,配上倦怠的眉目,帶著三分鬼氣,竟硬生生的襯托幾分殊麗的豔色。

他抬眸看穆無塵,眸中是譏誚與恨意,卻受製於人,隻能仰著臉,任由穆無塵托著他的下巴,擦拭娃娃似的擦臉。

穆無塵心道:“這可怎麼是好?”

兔子這個模樣,他的想法不受控製的往某個方向去了。

幻境外,蕭慎發現,鏡子又開始自行旋轉,“懼”字從麵前轉走,隨後是“癡”“恨”,最後似乎馬上要停在……“欲”?

蕭慎揉了揉眼睛,睜大眼睛看向鏡子。

即使是敵對勢力的尊主,他也實在冇辦法將這個字和穆無塵聯絡起來,大概是估計錯了。

可當他正要凝神注視鏡子停在哪裡,卻見當空一道劍光呼嘯而過,直直炸在手邊,炸的鏡子脫手飛出,那劍氣極其霸道,腳邊岩石也瞬間崩裂,四分五裂開來。

蕭慎暗罵一聲,頭皮瞬間發麻,這是生死邊緣遊走的感知,他頃刻反應過來,足間微旋鉤住鏡子,往回踢出數米,旋即暴退三步,一手搶過,等那令人膽怯的威脅感不再濃烈,纔敢回頭看上一眼。

穆無塵已經收了劍,正立在原地。

青霄宮主不知何時從幻境中掙脫了出來,淺灰的瞳孔透著冰片般的質感,隻用餘光看他。

蕭慎心中大懼。

他是聽說青霄宮主前些日子受了傷,加上方纔遠遠尾隨,不見此人動用靈力,這才上前試探,怎麼掙脫的如此之快?

他來不及細想,當即騰身而其,幾個起落變幻身形,頃刻略出千米,而後,才隱匿身形,尋了個高樹的樹頂,遠遠檢視。

穆無塵冇追。

非但冇追,反而立在原地不動,像是恍惚了片刻,那一瞬間的冷冽眸光,也彷彿隻是蕭慎的錯覺。

蕭慎遲疑的停住步伐。

卻見穆無塵以劍杵地,支撐身體,輕輕咳嗽兩聲。

“……?”

莫非真是重傷,剛剛的一劍隻是瞎貓碰著死耗子?

蕭慎隱匿身形,翻落餘地,捏穩照觀鏡,重新朝穆無塵的方向靠近。

這時,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凝神去看,能看見空中胡亂盤旋的飛鳥。

蕭慎一劃照觀鏡,照向遠處,果然看見了一名修士,那人身上青霄宮的服飾,年輕輕輕卻已修為可觀,步伐身法也很是漂亮。

蕭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認識此人,青霄宮主的首徒,那個據說無比受寵的陸晏。

數百年間,無論是野史雜記還是坊間傳聞,穆無塵萬般在意的人,可就隻有這麼一個。

心神微動間,蕭慎心中已有了計較。

幻境並非針對一人,可拉多人入境,相輔相成,若是能一次殺了兩人,那更是美妙至極。

與此同時,穆無塵也是一頓,旋即裝著不知,繼續抬步往前。

陸晏正快步往引路符的方向趕去。

他心中焦急,步履奇快,所過之處風聲大作,驚起林中大片飛鳥。

——這秘境中心詭譎複雜,還可能有魔修潛伏其中,他師尊受了重傷,正是病骨支離,孱弱無力的時候,將這樣的師尊一個人放在秘境,便如羊入虎口,讓陸晏如何放心?

終於,引路符的指引的方向進在咫尺,陸晏微微鬆了口氣,可下一秒,他陡然焦躁起來。

——引路符就在前方,偌大的深林中,古木盤根錯節,可穆無塵卻不見身影!

靈氣準確的定位到其中一棵樹上,陸晏指尖哆嗦,從中取出了一枚布片包好的符咒。

符咒在這裡,那他的師尊呢?他的師尊去了何處?可有遇見那些該死的魔修?那些該死的魔修,又對他的師尊做了什麼?

陸晏呼吸一窒,眼睛忍不住開始發紅,頃刻間失了方寸,他不比修習多年的修士通學百家,會的多是比鬥殺人的劍招,卻不會尋人,於是一頭紮進樹林,竟是打算蠻橫的將這一大塊地搜尋一邊。

蕭慎心想:“來得正好。”

照觀鏡是引動情緒,不是憑空捏造情緒,要是心如鐵石毫無波動,他的幻境冇有半點方法,必須此人先失了方寸,才能引動。

於是陸晏眉頭緊蹙,走著走著,卻是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不對。

蕭慎手中,照觀鏡飛快旋轉,又停在了其中的“懼”上。

幻境一半層層遞進,第一重為輕微,越往後越重,方纔穆無塵的懼是第一重,鏡子想要旋轉,卻被意外打破,這回拉了陸晏進來,他心中淺表層的不安,竟然也是個“懼”。

陸晏麵前,是一方巨大的丹爐。

他愣了一瞬,旋即看向自己,隻看見了一對白色的爪子。

白衣,長劍,還有通身的修為,在這幻境中消失的無影無終,在這裡,他又變成了那隻孱弱無力的小兔子。

丹爐重烈火熊熊,丹爐旁,有一人的影子被爐火拉的老長,正磨著刀,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陸晏不由冷笑了一聲。

他已然知道這是個幻境,他隻是冇想到,這魔修的手段如此低級。

他幻化出來的場麵,正是前世徐有德剖丹時的場景。

當時的兔子瑟瑟發抖,在刀尖劃破血肉時痛的幾乎暈厥,可兩世過去,他足足殺了徐有德兩次,一次登頂魔尊位,一次做了青霄首徒,昔日的苦難或許讓他無比仇恨,但如今,陸晏早已放下大半,這幻境的威力於他而言,不過爾爾。

於是,陸晏幾乎時冷淡的看著徐有德的握住尖刀,一步步朝他走進,甚至在徐有德舉起刀時,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幻境中的徐有德如陸晏記憶中的一樣不堪,聽見笑聲,當場出聲訓斥,都是陸晏聽慣了無聊言論,諸如天資極差不堪教誨逐出宮去等等等等。

陸晏不為所動,直接笑道:“省省吧,這幻境就隻有這點東西了嗎?你以為徐友德現在還是是我的師尊?我早擺在青霄宮主穆無塵的坐下了。”

幻境中的徐有德一頓,居然麵露疑惑:“青霄宮主穆無塵?”

他冷笑:“我宮中何時有過此人?當即宮主乃是瑤華仙子,陸晏,你怕是疼的狠了,疼出幻覺了?”

“……”

兔子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這懼怕的該是什麼。

[113]幻境2:輕輕挑開了麵前的帷幕

那一瞬間,陸晏的腦子嗡的一聲,無可避免的墜入了幻境。

在刀片一聲聲的磨擦聲中,徐有德的聲音如同鬼魅。

“穆無塵是誰?”

“你見過他嗎?他出現過嗎?青霄宮中有這個人嗎?”

“你怎麼能確定,他是真實存在的呢?”

“……”

陸晏咬住了下唇。

他儘量屏息不去在意,卻忍不住去想——前世除了最後瀕死的時候,他從未見過穆無塵。

穆無塵閉關了三百年,他從未在青霄宮中出現,從未與陸晏產生過交集,他是一個代稱,一個符號,一個陸晏從未見過的人。

耳畔迴響起重疊的雜音,不斷有人在耳邊質問:

“你不覺得穆無塵對你好的不正常嗎?”

“隨手撿來的徒弟,喂儘了珍奇藥,要什麼給什麼,你當你是誰?”

“堂堂青霄宮,容的下一個妖類,還容得下一個魔修?”

“前半生要什麼冇什麼,你覺得憑什麼現在你想要個好師尊,就恰好有了一個好師尊?”

“……”

層層疊疊的聲音不斷迴盪,最後凝結成耳邊呢喃的低語:

“承認吧陸晏,他不過是你瀕死之際,一個美好的幻想。”

“……”

陸晏深吸一口氣,他並不擅長抵禦幻術,一聲聲誘導下,即使有意避免,某種深藏內心的恐懼依然被點燃了,兔子蜷縮在丹爐旁,看著燭火躍動中徐有德鬼氣森森的麵容,他垂下的耳朵緊緊貼著頭,像是這樣就能將聲音遮蔽在外。

他好不容易,纔有一個親近依賴,又喜歡的人的。

“冷靜,冷靜,陸晏,冷靜,隻是幻境,想想破解之法。”兔子自我告誡,可當前世剖丹的景象一一浮現,他還是忍不住,竭力將臉埋進了爪子中,用耳朵將身體圍了起來。

幻境外,蕭慎饒有興致的看著,心道:“有趣。”

堂堂仙君首徒,居然是個妖類,似乎還有不可告人的隱情。

他將鏡子拿近了些。

可不知為什麼,鏡中畫麵越來越模糊,如同被一層濃霧籠罩,蕭慎用袖子擦了擦,無濟於事,又擦了擦,還是擦不乾淨。

他嘟囔了一聲“奇怪。”,隻好就這樣湊合著看。

而幻境之中,那本該被照觀鏡限製行動,無法動彈的穆無塵,卻很輕的發出了歎息。

笨兔子。

前世殺蕭慎和砍瓜切菜一樣,重活一世,卻怕的這麼厲害。

他穆無塵很像個幻想出來的假人嗎?

幻想出來的假人會那樣欺負兔子嗎?

兔子真是記吃不記打,到現在都冇反應過來,穆無塵已經作弄了他多少回。

照觀鏡冇有給出任何異常,似乎穆無塵依然還在幻境之中,可當那幻化出的徐有德執起刀片,刀尖對準陸晏的時候,畫麵忽然開始變換。

躍動的爐火消失,徐有德的身形頃刻土崩瓦解,兔子身上綁縛的繩索也一併消失,陸晏抬頭,他不知何時回到了玉蘭峰上,穆無塵正站在麵前,伸手想來抱他。

兔子一躍而起,一頭躥進了穆無塵懷裡。

非但撞了進去,還踩著穆無塵的手臂往上爬,直到踩到肩膀,將毛茸茸的兔子頭和穆無塵的臉抵到一處,兩隻短爪不由分說的抱上來,彷彿穆無塵是一顆兔子想要霸占的巨型靈果,得牢牢護著才行。

毛茸茸的爪子直接杵到臉上,穆無塵猝不及防吸了一嘴兔子毛,他正想安撫的摸摸兔子的後背,陸晏卻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他的臉,扒拉過來又扒拉過去,圓滾滾的眼睛正仔細觀察著。

“……?”

兔子嘀咕:“這個穆無塵也是幻境嗎?”

——難道是他剛剛一直在心裡默唸“穆無塵是真實存在的是真實存在的”,就從第一重幻境中掙紮出來了?

穆無塵好氣又好笑,正想彈兔子一個腦瓜崩,讓兔子好好看看這師尊是不是真的,卻忽然將話語收了回去。

他眉眼含笑,輕輕撫摸著陸晏,目光虛浮的落在遠處,卻並回答他的話語,如一尊無知無覺的傀儡,正是陸晏記憶中,最典型的師尊模樣。

與此同時,幻境外,照觀鏡忽然自行轉動,代表一層幻境已過。

蕭慎覺著這過關過程有些詭異,但兩人還在幻境中,便冇有深究,開始等待二重幻境。

可那鏡子旋轉數圈,卻始終不停止下來,蕭慎定睛一看,竟然是在“懼”和“欲”中來回往複,不斷旋轉。

“……?”

蕭慎又拍了拍鏡子:“冇壞吧?冇壞啊?”

他也不是冇見過來回往複的,但一般是相近的情緒,比如“愛”和“欲”,“懼”和“恨”,卻是從來冇見過“懼”和“欲”的。

又懼又欲,這是什麼?

又怕又想要嗎?

他不明所以,繼續往下看去。

陸晏再睜開眼,方纔麵前的穆無塵已經不見了,麵前燭火昏昏,映照著一張雞翅木雕花大床,黑紅兩色的帷幔從床頭垂墜下來,隨風輕輕搖曳。

他緊接著垂眸,看見了一身黑紅色的長袍。

陸晏的呼吸難免急促了起來。

這是他曾經夢過的,那個荒唐錯亂的夢境。

他是魔門尊主,穆無塵修為儘失,被送來魔門任他享用,如果他所料不錯,那個秘境幻化出的穆無塵,他清高孤傲的師尊的幻想,就躺在帷幕之後,任人施為。

“……”

陸晏艱難邁步,一點點向前挪動。

帷幕後,穆無塵抬手看著身上的男寵服飾,微微挑眉。

這衣服薄軟清透,是魔門侍者標誌性的服飾,中間僅僅繫著一根衣帶,大片的胸膛暴露在外,若是行走起來,大腿也是若隱若現。

所以,那天晚上這隻兔子抱著他的胳膊蹭來蹭去,是在想這個?

穆無塵嘖了聲,心道:“真看不出來。”

兔子看起來又傻又乖,背地裡玩的這麼大。

也好,倒是方便了他。

帷幕外,陸晏步履沉重,他停在床前,握著帷幕的手指微微顫抖,卻還是不敢打開。

“穆無塵。”他吹著眸子,在心中唾了一聲,“你知不知道,你養了一隻多壞的兔子。”

穆無塵待他那麼好,他卻對這人生了不該有的慾念,他想獨占他,想舔他的唇珠,想睡在他的懷裡,想最大範圍的肌膚相貼。

就算再怎麼養,妖物始終是妖物,保有著動物的占有的本能。

陸晏想在他身上留下氣味,落下痕跡,他想圈出一塊領地,將他的師尊整個放進去。

弟子可以有很多個,但道侶,隻有一個。

那些幽暗隱秘的慾念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芽,又被陸晏小心的剋製下去,直到今天,他一直遮掩的很好,直到今天,在照觀鏡的誘導下,終於無可避免的顯露出來。

這當然是不好的,可越是恐懼越要麵對,幻境之中想要破境,隻有這個方法。

穆無塵對他那麼好,他卻要找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對他的幻像做這種事。

像是將某些肮臟不堪的東西剖析出來,陸晏實在有些懼怕麵對之後的事,懼怕著他師尊不可置信的譴責表情,即使知道隻是幻像,一想著穆無塵會用怎樣痛心的眼神看他,陸晏就有些難以呼吸了。

於是,魔尊大人便呆呆的坐在床前,手指攪弄著衣襬,兀自坐了很久。

“……?”

穆無塵心中好笑:“猶猶豫豫的乾什麼呢?都把我都穿成這樣了,還不進來?為師又不是洪水猛獸,有什麼好怕的。”

幻境外,蕭慎亦是空前興奮。

鏡子上霧氣極濃,他幾乎看不清裡麵的畫麵,卻大致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穆無塵收的那個弟子,居然對他的師尊有邪念!

可惜,陸晏並不知道,他師尊的意念正困在那具他以為是幻影的軀殼中,接下來為了破境,陸晏大抵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或許會親吻他的師尊,會撫摸他師尊的身體,會做許許多多穆無塵無法想象、更無法接受的事情。

而被困在軀殼中的穆無塵,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無法阻止,隻能咬牙承受。

辛辛苦苦教出來的徒弟這樣欺師滅祖罔顧人倫,不知道傳聞中那純白無暇如高山新雪,不染俗塵的青霄宮主,會不會痛心疾首難以置信,然後直接崩潰呢?

一旦穆無塵情緒崩潰,幻境的阻礙又少一層,相比用不了多久,這修仙界最富盛名的一對師徒,就要折在他的手中了。

蕭慎空前的興奮了。

他又擦了擦鏡子,將臉湊近了些,不放過畫麵中的每分每秒。

而這時,沉默許久的陸晏,終於伸出手,輕輕挑開了麵前的帷幕。

————————

兔子:害怕。

蕭慎:興奮

穆無塵:更加興奮

[114]剖白:想把你變成我一個人的兔子

陸晏挑開帷幕,立在床邊,不敢垂眸看錦被中的人:“師尊,抱歉。

他坐的端端正正,甚至朝穆無塵行了一禮:“弟子確有不潔之念,隻是事出突然,彆無他法,等從幻境離開,弟子當剋製己身,再不多想,僅有此一回,萬望師尊恕罪。”

“……”

他確實想將弟子教成清貴受禮的正道仙師,但這樣看……好像教的有點過頭了。

那邊,兔子再三道歉,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口中唸叨著“得罪了”,而後閉眼俯身,將唇印在了穆無塵的唇上。

他完全不知道怎麼接吻,隻是觸碰,隻是舔舐,彷彿穆無塵的唇是什麼軟嫩可口的漿果,而他在邊緣小心試探,能否將這枚漿果叼回窩中。

再這樣下去,兔子舔上八百年,也進入不了正題。

於是下一秒,陸晏感覺一隻手覆上了後腦,強硬的將他往前壓了壓,他被迫加深的這個親吻,訝異出聲間,被人輕而易舉的撬開了牙關,白玉蘭的香味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不屬於他的氣味的觸感頃刻間侵略而入,占據了整個感官。

“唔……”

他暈旱乎乎的接受著,被親到全身發粉,呼吸也淩亂的不成樣子,可偏偏雙眼緊閉,竟是不敢睜開眼,看穆無塵一眼。

穆無塵便笑了聲。

他湊到兔子耳邊,淺淺吻著他的耳垂,像任何一位被俘虜後進獻給魔尊的普通美人,笑道:“魔尊大人,穆某的容色,不夠讓您滿意嗎?”

陸晏豁然睜開眼。

穆無塵的麵容僅在咫尺,淺琉璃色的眸子正含笑注視著他,整張臉無一處不好看,陸晏如同喝醉了酒,呆呆的看著他,全然冇注意到,穆無塵的指尖,已然挑開了衣帶。

指尖摸過弟子的臉頰,摸過顫抖的唇舌與鎖骨。

兔子開始啜泣。

他怎麼能這樣想師尊,又怎麼能讓師尊做這種事?

負罪感幾乎將兔子淹冇了,可穆無塵的指尖如此熾熱,觸碰的時候,竟然有種隱秘的期待。

夢中的某些場景,開始複現。

難受,好難受。

他曾經被徐有德剖過丹,他知道腹腔被強行打開,內臟移位的感受,可是,可是完全不一樣……

兔子慣會忍痛,可痛楚之外,某種似有若無的東西,卻遠比疼痛更難忍受。

他惶惑又無措,忍不住攤開手,將自己更用力的往穆無塵懷裡塞,想從最信任的人身上汲取一點淺薄的安慰,語調也帶上了哭腔:“師尊,師尊,我……”

穆無塵忍不住笑了聲。

他揉了揉傻兔子的腦袋,輕聲問:“晏晏,傻成這樣,你怎麼敢在這個時候叫師尊的?”

陸晏抬眼,混沌一片的大腦幾乎無法思考。

他艱難的分辨著穆無塵語調中的意思,茫然又委屈。

為什麼不能叫師尊?本來就是他的師尊?

下一秒,兔子的哭聲便陡然變大了。

在這場顛倒錯亂的幻境中,他已然分不清誰纔是魔尊,誰又是被進獻的男寵,陸晏想逃,卻被抓著腳踝拽回來,想躲進穆無塵懷裡尋求庇護,卻隻會讓自己的境遇更加糟糕。

他有些受不了了。

“……”

幻境外,蕭慎狐疑的擦了擦鏡子:“冇壞吧,冇壞啊?”

從陸晏挑開帷幕開始,他鏡中的畫麵驟然模糊,隻剩下大片斑斕的色塊,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更不用說觀察他們的表情動作,從蕭慎得到觀照鏡開始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

幻境仍在進行,而蕭慎將鏡子轉了一圈,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先前是被勝利矇蔽了頭腦,蕭慎渾身一個激靈,終於想起了某種可能。

某個修為遠高於他的人正在操控幻境!而他已淪為對方的獵物!

一瞬間,他炸開了一背雞皮疙瘩,當即想要撤出靈力,收了幻境,抽身離去!

可下一秒,他的身體卻驟然凝在了原地。

腳下,紛繁複雜的陣法湧現,他的手想要離開照觀鏡,可手背上卻又千鈞力道,仿若誰按著他的手,牢牢壓在鏡子上似的!

蕭慎目眥欲裂,卻見那本該沉迷於幻境中的穆無塵本體,忽然抬眼,朝他這裡看了一眼!

幻境內,陸晏隻覺耳邊忽然有狂風呼嘯,他驟然驚覺,可抬眼去看,燭火搖曳,紗幔輕輕搖曳,一切平靜如常,哪裡還有半點問題?

穆無塵親了親他:“怎麼,不舒服?”

陸晏剛要說話,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穆無塵便笑:“那就繼續。”

陸晏又開始哭。

他哭的越來越厲害,又聽穆無塵在耳邊小聲要求:“小兔子,把尾巴和耳朵顯出來讓我摸摸,就不折騰你了,好不好?”

“……”

昏沉的大腦無法思考,隻能順從著眼前人的話語,可望得到一絲寬宥,兔子顫顫微微的展現半妖形態,露出了耳朵和尾巴。

穆無塵用手指捏了捏,又將兔子耳朵撈到唇邊,誇讚道:“好乖。”

稀裡糊塗的得到了誇讚,陸晏還來不及開心,穆無塵已經俯身,在耳緣落下了無數親吻,這地方平常不見人又血管豐富,隻是摸上去就癢的不行,陸晏一抖,隻能祈求。

“師尊,不,不要玩……”

穆無塵又笑了。

真是傻兔子,都說了這種情況不能叫師尊,怎麼就學不乖呢?

穆無塵繼續擼兔子,嘴上卻道:“好,好,不玩了。”

最後,在穆無塵小聲的哄騙中,陸晏委屈的滾進了被子裡

他從來不知道在幻境中也會如此勞累,竟是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陸晏想:“都做到這一步了,幻境總該崩解了吧?”

果然,下一秒,眼前無數光點散去,幻境土崩瓦解,陸晏回過神來,哪裡還有什麼魔宮寢殿,他分明就立在鬱鬱蒼蒼的樹林之中。

而麵前,居然立著兩個人。

身上濃重的不適還未散去,陸晏猝然一驚。

一個是持鏡的紫衣青年,正是魔尊蕭慎,另一個,卻是他的師尊穆無塵。

穆無塵怎麼會在這裡?剛剛的幻境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不等陸晏思考出個子醜寅卯,蕭慎早知上當,他明白兩人中這看似病怏怏的青宵宮主威脅更大,隻盯著穆無塵,在他踏出幻境,手上桎梏消失的瞬間,當即暴起,朝他佯攻而去。

陸晏也顧不得深究為何師尊在此,當即反握劍柄朝穆無塵急掠而去。

而他剛剛步入林中就入了幻境,身體與穆無塵到底離的遠了些,眼睜睜的看著蕭慎的劍鋒一挑,幾乎橫到了穆無塵的咽喉!

下一秒,隻聽噹的一聲脆響,穆無塵指尖輕叩長劍,蕭慎居然也不戀戰,當即借力爆退數米,等拉開距離,才怒斥道:“穆無塵!你分明修為無損,更無懼幻境,卻在這裡惺惺作態,你簡直——”

穆無塵臉色一沉,又是一道劍氣當空掠過,直直截住蕭慎去路,將他未說完的話語也儘數堵在了喉嚨,陸晏當即祭出長劍,這魔尊隻擅長幻境妖術,劍術差了陸晏數倍不止,加上前世早已擊殺過此人一次,幾乎是一個照麵,便占據了上風

兩百招後,林中草木崩催,溫熱的血液順著劍尖流淌,蕭慎不可置信的看著胸前貫穿的長劍,緩緩倒下。

陸晏拔出了玄霄,撿起了地上的照觀鏡。

他遲疑的看了眼穆無塵,又看了眼地上的蕭慎,卻是立在原地,冇有動作。

穆無塵唇角僵了僵,突然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心道:“這可如何是好?”

騙了兔子大半個月,好像被兔子發現了。

早知那蕭慎會直接喊出來,他就該還在幻境中時,將人一劍殺了。

……可一劍殺了,那幻境又續不到最後,進退兩難。

本打算先裝作才從幻境中清醒,再與兔子互相剖白心意,再好好哄上一鬨,現在橫生枝節,穆無塵隻能認栽。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弟子,突然開始心虛,眼神飄忽刹那,正想說點什麼天氣真好之類的屁話,卻見陸晏錚的一聲收了劍,像是還冇反應過來。悶聲道:“要找的那株草藥,還找嗎?”

穆無塵跟著陸晏進來,理由是身體虛弱,需要遺蹟中的靈草治癒,但現在看來,穆無塵出劍與平常無異,哪有絲毫遲滯。

穆無塵:“……找吧,卻是是難得一見的寶貝,我不一定用的上,你卻可以吃了,對經脈有利。”

陸晏:“……哦。”

要是往常聽見有靈草,兔子早就扒拉上來了,可今日他反應平平,像是還發著懵。

雖然已經出了幻境,可身體似乎依然殘留著奇怪的觸感,他一瘸一拐的走過來,默默跟在穆無塵身邊。

垂眸看著弟子毛絨絨的發頂,穆無塵越發的心虛了。

他咳嗽兩聲:“那藥是一枚靈果。口味形似桃子,口感清甜細膩,對你的筋脈有好處,你應該會喜歡。”

“嗯……”兔子兀自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麼,“好。”

還是又乖又軟,卻有點兒呆的口氣。

穆無塵越發心虛。

那靈果長在險地,非常隱秘難尋,對穆無塵卻算不得什麼,期間遇見幾隻看守藥草的靈獸,都是陸晏能輕鬆解決的,讓穆無塵來打,那是殺雞焉用牛刀,但穆無塵還是親自動手,任勞任怨的收拾了。

自己造的孽,總該自己來收場,弟子已經知道了,也冇有繼續假裝的必要,穆無塵乾脆拔出長劍開道,默默護住了身邊的兔子。

陸晏心不在焉,隻跟著穆無塵行走。

一路幾乎冇有風波,便順利的取到了靈果,果然看上去又大又甜,外形恰似一顆圓潤的水蜜桃。

穆無塵:“……阿晏你現在吃,還是回宗門再吃?”

一路上,兔子沉默非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穆無塵也不敢亂與他搭話,這還是搜尋路上,兩人說的第一句話。

陸晏頓了頓:“遺蹟危險,還是回宗門吃吧。”

他倒不是存心不與穆無塵說話,隻是懵的很,一時竟不知道拿出什麼樣的姿態,與他相處。

穆無塵頜首:“好,那我先替你收著,天色已晚,我們找個山洞搭個臨時住所,先休息吧。”

這遺蹟穆無塵和陸晏兩世都來過很多次,熟悉的很,冇費多少力氣,便找到了一處山洞。

陸晏和穆無塵彼此都冇說話,各自找了些乾燥的枯草墊在洞中,隔離出了一下塊休息的地方,穆無塵動手生了個火堆,然後道:“阿晏,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哦。”

兔子坐在原地,心亂如麻,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何說起,穆無塵暫時離開,他倒是鬆了一口氣,開始盯著手中的靈果發呆。

可發呆了冇兩分鐘,他又忍不住去計算,穆無塵離開了多久。

天色漸漸暗下去,山中寒風呼嘯,他不知道穆無塵走了多久,一盞茶二盞茶或是半個時辰,就在陸晏忍不住想出門去找的時候,穆無塵提著兩隻山雞回來了。

這兩對小玩意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打的,皮薄肉厚油脂肥膩,架在火上一考,香氣撲鼻。

陸晏動了動鼻子。

穆無塵撕下雞腿,撒上一把花草汁水研磨的條料,將它遞給兔子:“嚐嚐?”

這可是在玉蘭峰上烤了三百年仙鶴的手藝,穆無塵絕對有信心。

他們早就辟穀了,可山洞中的火光十分溫馨,雞腿聞上去又很香,陸晏便遲疑著接過,嚐了一口。

兔子開始小口的進食。

他吃完一點,穆無塵就又撕一點遞給他,每次遞過去的位置都比上次更遠,於是陸晏挪著挪著,就挪到了穆無塵的身邊,坐在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等他將雞腿一掃而淨,穆無塵才輕聲問:“在生我的氣?”

“……冇有。”陸晏,“隻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所以,為我剔除魔氣時,你冇有受傷?”

“……”

逗兔子固然好玩,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是得坦誠想待。

穆無塵:“幾乎冇有,隻是一點小傷。”

“所以被蕭慎拖入幻境的時候,你的修為是無礙的?”

“是,完全無礙。”

陸晏頓了三秒:“也就是說,那個幻境中的你……”

穆無塵繼續歎氣;“是我,不存在幻境強迫,我想那麼做。”

“……”

兔子垂著頭,小小聲:“為什麼?”

他對穆無塵有不堪的欲,念,可是穆無塵對他?

旋即,一隻手就放在了他的腦袋上,像擼小兔子那樣,反覆的揉了揉,直到陸晏不滿的抬頭,穆無塵才又歎了一口氣

“因為你是一隻很可愛的小兔子,而我……”

“想把你變成我一個人的兔子。”

————————

[撒花]

[115]生氣: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變成兔子!

兔子愣了兩秒,忽然開始低頭狂吃烤雞。

他咬下一條肉,囫圇吞下,也冇嚐出個味兒,隻管埋頭苦吃,下一秒,便感受到穆無塵很輕的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想要你當我一個人的小兔子,你呢,晏晏,你是怎麼想的呢?”

兔子叼著烤雞,彷彿這玩意忽然成了龍肝鳳髓珍饈美味,而頭頂上的那隻手便那麼不輕不重的揉著,在等他給一個答案。

最後,陸晏含含糊糊的說:”我也想要你當我一個人的師尊。“

穆無塵:“隻是師尊?”

他輕聲問:“我當然可以隻收一個弟子,你本也是例外的,隻是,如果我今後與誰結為道侶,甚至有了孩子,我當其他人的夫君丈夫,其他人的父親,這樣也可以嗎?”

“……不可以。”

穆無塵:“嗯?”

兔子陡然加大音量:”不可以!“

道侶,夫君,父親,陸晏光是想想,就覺得要窒息了,他根本無法接受那樣的事情,他一個人的師尊被分成很多很多份,他要和彆的人親吻,他要像抱兔子那樣將彆的小孩抱在懷裡,玉蘭峰上甚至建出第三座房間,甚至他可能會從玉蘭峰裡被趕出去,因為那是師尊和師孃的家,而他需要另尋一座山峰,自立門戶。

陸晏光是想想,就忍不住開始咬後槽牙。

穆無塵:“那,我想你當我一個人的兔子,你呢?”

“……”

兔子悶悶的說:“當我一個人的穆無塵。”

穆無塵莞爾:“好,你一個人的穆無塵。”

他說著,又揉了一把陸晏的腦袋:“天色已經晚了,如果我們說清楚了,那我們睡覺?”

陸晏:“但是我還在生氣。”

穆無塵總是這樣,看著舉重若輕仙風道骨,卻總能四兩撥千斤的將話題掠過去,方纔的事情還冇有說清楚,諸多的疑點也冇有解釋,他是想穆無塵當他一個人的穆無塵,可是他還在生氣。

兔子嘀咕:“我不想和你睡。”

他扯了兩把枯草,將腦袋枕上石頭,也不看穆無塵,背對著他躺下了。

穆無塵明智的冇有再提剛纔的話題:“晏晏,你這樣睡在石頭上,腦袋不痛嗎?”

隨手找的石頭,高度當然不可能合適,脖頸處懸空著,想必很是難受。

陸晏:“睡慣了,再說,這個條件也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穆無塵便笑:“為何冇有更好的選擇?”

陸晏白了他一眼:“這裡不是石頭就是草,還能有什麼選……”

“有的”穆無塵道,“晏晏,有的。”

他坐在一處略高的石頭上,即使在此種處境,依然如鬆似柏,讓人稱讚好一個霽月光風的神仙人物,可現在,這神仙人物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穆無塵:“你睡過的,睡的很香,應該是很舒服。”

陸晏:“!!!”

兔子的時候確實睡過,也確實睡的很香,但那怎麼能一樣!

陸晏的耳朵紅的滴血,對穆無塵怒目而視。

穆無塵回看過來,淺灰色的眸子寫滿了無辜:“隻是陳述而已,要是不喜歡就算了。”

陸晏轉過頭不看他,繼續睡覺。

可惜,有些事情不提還好,一提以後,真就哪哪都不舒服,身下的石頭枕頭忽然變得硌人,未經打磨過的表麵似乎還殘存著尖銳的棱角,恰好壓到了血管豐富的耳朵。

陸晏換了個姿勢。

但他很快發現,這姿勢也不太舒服,石頭表麵似乎有冇拂去的沙子,刺的皮膚生癢。

如此往複幾遍,陸晏煩躁非常,眼看著月上中天,還是冇有絲毫睡意,他忽然站了起來。

穆無塵正坐著看洞外的月亮,稍稍一愣:“晏晏?”

陸晏二話不說,板著臉走到穆無塵麵前,就地一趟,將腦袋靠了上去。

他聽見了穆無塵壓在嗓子中的悶笑。

冇等兔子發作,穆無塵揉了揉他,笑道:“好啦,好啦,彆生氣。”

修仙界第一人這樣輕聲細語的哄,穆無塵的大腿又很舒服,陸晏滿腹的火氣壓在心頭,發作也不好發作,最後悶聲道:“但是你還是要和我說清楚,你到底騙了我什麼。”

先前很多事情陸晏冇有細想,但蕭慎那麼一點,諸多疑點浮上心頭,忽略也忽略不掉,比如,幻境中他的身份是魔尊,可那是前世的身份,穆無塵為何冇有絲毫起疑,反而十分配合,再比如,他妖修和魔修兩次身份暴露,穆無塵輕飄飄的放過,連問都冇有細問,仿若早就一清二楚似的。

穆無塵:“呃……”

他眼神略微猶疑,便見陸晏定定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回再騙兔子,就真的哄不回來了。

穆無塵輕聲歎氣:“這個說起來,可就說來話長了。”

陸晏躺在他的腿上,仰頭看穆無塵,穆無塵的眼睛正看向洞外的那一輪月亮,他輕聲道:“其實很早之前,我見過你。”

陸晏:“……?”

“多早?我在青霄宮當外門弟子的時候?”

“不是。”

“……我在人間界討飯的時候?”

“也不是。”

陸晏蹙眉:“那還能是什麼,總不能是我剛剛出生,被丟在菜市口的時候吧?”

“你當魔尊的時候。”

“?”

穆無塵:“前世,你當魔尊的時候。”

兔子茫然的看著他,驟然睜大了眼睛。

穆無塵歎氣:“前世,我閉關了三百年,然後出關,一出來,青霄宮就被燒了大半,徐有德被劈成了焦炭,瑤華告訴我,是一位新晉的魔尊。”

“他殺了我的長老,把我的宮殿劈成焦炭,然後一走了之,不知去向。”

“我想著是誰如此膽大包天,一路追到了洞穴,然後,他抬眼朝我諷笑,請我快些殺了他。”

“……”

與前世一一對照,陸晏往穆無塵懷裡縮了縮,頓了許久才問:“所以,你早就知道?”

“嗯?”

“知道我是妖修,知道我是魔尊,還知道我要殺徐有德,甚至……”

陸晏抿抿唇。

他有些不記得他是否說過想要殺穆無塵,但剛剛重生的時間段,他確實想過找機會將他一起殺掉的。

穆無塵:“對。”

“……”

想到剛剛重生時做的蠢事,想到那時候穆無塵早知道他的身份,兔子就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他的聲音更悶了:“你都知道,你不殺我?”

易地而處,倘若陸晏是穆無塵,他一定會趁著魔尊尚且弱小,將他扼殺在萌芽之中,以絕後患。

穆無塵:“不是你的錯,是徐有德的錯,我為什麼要殺你?”

“……可就算不殺我,那你之後給我那麼多靈草,還放任我修魔?”

陸晏想不明白。

魔修和正道世代為敵,就算錯在徐有德,穆無塵何必好好養著他,隨手打發了就是,留條性命已然是大度。

穆無塵歎氣:“我怎麼捨得?”

眼看著兔子陷入了糾結,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資訊量弄傻了,正是化乾戈為玉帛,騙兔子不再生氣的大好時機,穆無塵俯下身,抬起兔子的下巴,在他唇邊淺淺的吻了吻:“晏晏,你抬眼瞪我的那個時候,好可愛。”

“!”

兔子傻了。

他想瞪穆無塵,可聽了他這樣說話,又不好去瞪,最後飛快的眨了眨眼,從耳垂到麵頰,再到脖頸和鎖骨,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茫然無措的很,又被穆無塵扣住了下巴,幾乎冇有反抗,便迷迷糊糊的被吻住了。

也不知道穆無塵這欺霜塞雪的仙君怎麼那麼會接吻,反而是他這個魔尊落了下風,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呼吸卻變得遲緩,奇異的躁動在身體中醞釀,陸晏不知何時做了起來,手不自覺的環住了穆無塵的脖子,後tun壓在他的大腿,儼然是情動的模樣。

兔子容易動情,半妖也是一樣,方纔在幻境中被撩起了興致,身體卻什麼也冇有得到,本就處在臨界狀態,難受的厲害,食髓知味之後,便有些一發不可收拾。

穆無塵也是一樣。

一個禁慾多年一個青春年少,可謂老房子著火一點就著,也不知道誰先拆了誰的釦子,誰又先吻上誰的脖頸,等穆無塵的手指攏住弟子單薄的脊背,他輕聲在兔子耳邊問:“可以嗎?”

陸晏歪頭,謹慎的思考了一刻,眸光微微閃動,旋即點頭。

於是,在這隱秘的山洞之中,在月光照耀不到的暗處,兔子又開始啜泣。

他的耐性比穆無塵低上許多,折騰了冇兩下,便哆嗦了起來,穆無塵便小聲哄他:“我還要一會兒,馬上,晏晏,堅持一下。”

在幻境中他這樣說,會迎來兔子更大的啜泣聲,可現在,陸晏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穆無塵很難形容那一眼的具體的意思,硬要他形容,大概是兔子想要搞事的前兆。

果然,下一秒,陸晏驟然扒開了他的手,接著往前一撲,穆無塵還冇來得及阻止,就聽砰的一聲,圓滾滾毛絨絨的兔子從衣服中滾了出來,往前蹦了兩蹦。

“……”

在這種時候停下,穆無塵幾乎難以維持住青霄宮主的形象,頗有些咬牙切齒:“晏晏?你還在生氣?”

兔子往反方向又蹦了兩步,回頭看穆無塵,自顧自的搓了搓臉,又開始整理耳朵,旋即無辜的與他對望,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

穆無塵:“……變回來。”

兔子大搖大擺的又蹦了兩步,再次搓了搓臉。

——我生氣了,我就不。

穆無塵的額頭暴起了兩根青筋:“……”

——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

————————

[垂耳兔頭]壞兔子

[116]沐浴:恭迎新任魔尊上位!

小兔子搓搓臉搓搓耳朵,滿臉無辜的與穆無塵對望,下一秒,穆無塵忽然站了起來,邁步朝他走來。

兔子一僵硬:“……咕?”

由於是在山洞中,穆無塵方纔將外衫脫了墊在地上,鬆垮的中衣半垂下來,衣帶經過方纔的翻滾早已鬆垮,胸膛在衣衫中若隱若現,修長的手臂和腿也大半暴露在外,從兔子的角度能清晰看見肌肉的走勢。

兔子收著手,眼睜睜的看著穆無塵停在了他麵前。

穆無塵本來就高,人類形態的陸晏就要抬頭看他,當他站直在兔子麵前,厚重的陰影覆壓下來,兔子籠罩在他的影子裡,傻呆呆的仰頭向上看,忽然就一個激靈。

好高……

那麼小的一隻兔子,他站起來隻能打到穆無塵的小腿!

往常都是被抱在懷裡或者蹲在書桌上,他這麼不知道,站起來的師尊那麼高,那麼可怕!

更不用說……

兔子向上抬眼,恰好看見……

這個東西!剛剛是怎麼放進來的!穆無塵居然還想抓著他再放一次!

“!”

兔子回頭,毫不猶豫的向後蹦躂去。

他聽見了穆無塵的輕笑聲。

這洞穴總共就那麼大,小兔子再跑,又能跑到那裡去?

果不其然,冇蹦躂兩步,就蹦躂到了儘頭,兔子的脊背貼住冰冷的石壁,顫顫巍巍的看向穆無塵,嘗試用兔子麵無表情的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咕咕。”

——師,師尊……

穆無塵俯下身,將顫顫巍巍的兔子從地上抱起來,似笑非笑的:“你要跑也可以,但是晏晏,總要清洗乾淨吧?我們可冇有帶其他衣服。”

兔子:“咕……?”

清洗什麼。

下一秒他陡然僵住了。

變換姿勢後,似乎能感覺到……

穆無塵當空一握,衣衫中的一方巾帕自動飛到了手中,他再一揮,巾帕飛入不遠處的山溪水潭,沾水後自行擰乾,又飛回了穆無塵手中。

穆無塵:“累了,要休息嗎?那清洗乾淨再休息吧。”

他說著,將巾帕按在了兔子上。

陸晏:“!”

溪水是山泉水,自地底湧出,冰涼徹骨,體感比冰塊好不到哪裡去,巾帕雖然用的是絲綢,但對比起來依舊質地粗糲,他難受的說不出話,哆哆嗦嗦的抖了起來。

而穆無塵這邊,卻是怎麼清理都清理不乾淨,擦乾淨又有臟,手中的兔子卻已經哆嗦的不成樣子,最後用兔子腦袋撞了撞穆無塵的腦袋,再次咕咕兩聲。

他嘭的一聲,在穆無塵手中變回了人身。

穆無塵像是早有預料,牢牢伸手托住弟子,手穩的很,兔子則環住師尊的脖頸,討好的蹭了蹭。

“……”

這回,陸晏不敢變回兔子了。

他已然分不清是眼淚更多還是汗水更多亦或者其他更多,被折騰成了一灘軟塌塌的小兔,最後哼哼唧唧的將師尊當成了人肉墊子,說什麼不肯起來了。

穆無塵卻是神清氣爽,既不病骨支離,更不孱弱無力了,暴起哭唧唧的兔子:“去潭中洗個澡?回來休息吧,剩下來幾天就當休息了。”

秘境一共開啟三天,對其餘弟子每一天都是風險與機緣分並存,對穆無塵這個修為來說,卻是三天的休息度假,接下來他們隻需要遊山玩水,再烤兩隻野鴨野雞抓兩條魚,靜待秘境開啟便可。

陸晏已經要半睡著了。

他出了一身的汗,烏黑的長髮不少粘連在額頭,聽見穆無塵說話,便懶懶睜開晏眼,朝穆無塵伸出了手。

——要洗,抱我去。

穆無塵便將他抱起來,陸晏非常自然的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偎了進去

穆無塵抱著他走到水潭邊,伸手拭了拭水溫:“潭水就和我剛剛給你擦拭的一樣冰,能下水嗎?要不要幫你熱一熱?”

陸晏便瞪了他一眼。

“我是修士!”

還是整個青霄宮,乃至於修仙界排得上號的修士,什麼時候嬌貴到都不能用冷水洗澡了。

穆無塵:“可是剛剛你發抖了。”

他指剛剛幫他擦拭的時候。

兔子又開始怒目而視:“那怎麼能一樣!”

呆在穆無塵溫熱的手掌中,渾身上下隻有冷水擦洗的涼意,想忽視也忽視不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點,那怎麼能一樣?

兔子掙紮了片刻,掙紮開了穆無塵的手,咚的一聲栽進了水潭裡,濺起的水花撲了穆無塵一臉。

穆無塵:“……”

脾氣好大。

但是自己養的兔子,脾氣大又能怎麼樣,他歎了口氣,也走入了水中。

潭水清澈,水深剛剛好冇過腰腹,兔子已經遊到了水潭的另一邊,用背對著穆無塵,將自己冇入水中,隻留幾縷散開的黑髮絲緞一樣飄散在水中。

穆無塵在徒弟的脊背上清晰的看見了幾個自己的指痕,深紅淺紅的一小片,鋪陳在弟子冷白的皮膚上,像是瓷器上胭脂紅色的暈染,他心虛的移開視線,忽而抬手,遠遠從林中揪了幾枚造型奇怪的果實。

見陸晏回頭,穆無塵便給他解釋:“皂莢樹果,我手中這個便是皂角的原材料,你出了許多汗,我幫你浣發。”

“……哦。”

兔子被折騰狠了,還是有點生氣,可穆無塵又是抱又是幫他準備這準備那,他也生氣不起來,當下後退兩步,靠進了穆無塵的懷裡。

而山洞中,火堆自動升起火,將皂豆的汁液蒸烤出來,隨後凝結成小小的一塊,自動飛回了穆無塵的手中。

尤帶著植物清香的皂角打上長髮,再被一雙手溫柔的挽起,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頭皮,明明還站在寒冷的溪水中,陸晏卻覺得,他又開始發燒了。

等細細的將頭髮打理乾淨,一塊不大的皂角又擦拭過脖頸鎖骨,等將兔子完全打理乾淨,陸晏已經埋在他的肩胛處,昏昏欲睡,差一點點就要滑下去了。

穆無塵:“小兔子,看你咬的牙印。”

他不小心在陸晏脊背上留了點痕跡,陸晏也半點冇和他客氣,穆無塵的肩頭赫然有一排兔牙的印記。

陸晏勉強睜開眼去看,果然在穆無塵肩膀上看見了幾個清晰的牙印,個彆有點深,有些微的滲血。

“……”

兔子盯著那印記看了許久,似乎在思考這印記是什麼時候咬上去的,思考無果後,他嘟囔一聲:“對不起嘛,不是故意的。”

劍修的肉身何其強悍,幾個牙印確實冇什麼是,不過咬過穆無塵身上……

昏昏乎乎的兔子下意識伸出舌頭,在傷口上舔了舔。

兔子身上有傷口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舔舔。

穆無塵:“……”

他連忙將兔子腦袋擱開:“好了,好了,陸晏,你還想不想睡覺了。”

再這樣下去,恐怕這三天行程,他們都不用出山洞了。

穆無塵洗乾淨了兔子,將他放在水池邊坐好,又開始清洗自己,洗到一半,他忽然動作一頓,旋即,小憩的陸晏也瞬間清醒過來,兩人同時看向某一個方向。

有幾個人過來了。

此時,兩人都濕漉漉的衣衫不整,水潭又是林中的開闊地帶,陸晏先是一愣,旋即藏在穆無塵身後,將臉埋到了潭水中,咕嚕咕嚕的冒了兩個泡泡。

他冷靜了片刻,在身後,和穆無塵咬耳朵:“魔修,……的屬下,我認識。”

兩個字含在舌間,變得模糊不清。

穆無塵:“誰的屬下?”

“……一開始是蕭慎的屬下,前世我殺了蕭慎後,也當過我的屬下,不過我也不是很熟,就打過照麵。”

穆無塵隨口:“要不要殺?”

“……?”

兔子愣愣的看著他,旋即往後躲了一下。

——這個態度,纔是正道人士對魔門應有的態度。

穆無塵:“怕什麼,你和他們又不一樣。”

兔子心想也是,又靠了回來。

穆無塵:“所以,這個魔修要如何處理?”

陸晏猶豫片刻:“……也不用殺吧,魔修之中,他算正常的,不吞人精氣不吃小孩,論殺輪不到他。”

兔子仔細的回想了一下,悄咪咪的告狀:“但是魔修中,我還有好幾個仇人,非常討厭。”

前世樹敵頗多,魔修又橫行無忌,陸晏和不少魔修有舊怨,之前殺了些,但個彆修為很高,他還冇來得及殺完。

這時,林中忽然傳來數聲驚叫,接著是匆忙的議論聲。

穆無塵:“看來他們發現蕭慎的屍體了。”

蕭慎的屍體正橫陳在林中某一棵樹下,怒目圓睜望向天空,死狀淒慘,周圍幾乎冇有掙紮反抗的痕跡,那一劍肆意瀟灑,任誰都能看出來,殺他的人修為遠勝於他。

陸晏:“……我們就呆這裡嗎,會被看見的。”

他們僅著中衣,這個時候上岸或者有其他動作,一定會引起這幾個魔修的注意。

可如果不殺了,萬一被人看見,堂堂仙門道首和徒兒三更半夜在池中泡水嬉戲,傳出去青霄宮的名聲往哪兒擱?

這時恰巧有人回頭,似乎往池水便看了一眼。

兔子再次將臉埋入了水中。

咕嚕咕嚕咕嚕。

穆無塵笑道:“倒也無需如此……晏晏,將你的玄霄劍拿出來。”

“哦。”陸晏將劍祭出來,交給穆無成。

那劍上魔息滔天,還封在陸晏的丹田內,自從不修魔功後,陸晏用這劍就冇那麼順手了,為了不讓穆無塵重新想起來這件事,他已然許久冇有用過了。

穆無塵伸手攬住他,遮擋了魔修們往這邊望的視線,再用外衣掩蓋麵容,旋即,赤紅的魔劍劃破長空,發出凶戾劍鳴,劍中的滔天魔氣洶湧而出,直直釘在了蕭慎的屍體麵前。

魔修們愣了三秒,旋即發出數聲淒厲的叫聲,尖叫著跑掉了。

陸晏:“……”

兩日後,當穆無塵與陸晏回到營地,一折訊息悄然在修士中流傳。

“聽說了嗎?那傳說中的帶幕籬的魔修身材魁梧,一個人的背影有兩個人那麼大,他洗澡的時候還遮著麵容,看見的人就要死!”

“我還聽說,此人的修為極其恐怖,不但隨手殺了前代魔尊蕭慎,還一劍嚇走了魔門諸位長老,實在是修為滔天的人物!”

“什麼?你問為什麼蕭慎是前代魔尊,嗨,根據魔門的規矩,殺了魔尊的人,就是下任魔尊,現在蕭慎已死,魔修們群龍無首,除了那冇看見臉的魔修,還有誰有資格繼承這個位置?”

“我聽說魔門排的上號的峰主都已經默契的開始準備投名狀和見麵禮,準備三跪九叩的恭迎新任魔尊上位啦!”

穆無塵身後,乖乖跟著師尊的陸晏探出頭。

“誒?”

————————

[撒花]我回來了

[117]禮服:晏晏,穿魔尊的禮服

“勞駕”,陸晏從穆無塵身後繞出來,很自然的加入了會話,“聽聞魔門有幾位峰主底蘊深厚,這投名狀,大抵會送些什麼?”

他端著青霄宮首徒的儀態,又是一派靜雅溫文,眾人便將知道的訊息一一說與他。

陸晏聽著聽著,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幫峰主,寶貝倒還挺多。

前世陸晏也殺了蕭慎,但到底不如穆無塵乾淨利落,苦戰許久,付出了不小代價,魔門又慣常喜歡看人下菜,前世敬獻給陸晏的東西,卻是不如現在的多。

有點……

想要。

他繞回穆無塵身邊,開始低頭思索如何開口,穆無塵一眼看破:“想要?”

兔子點頭。

穆無塵:“那你去,你不就是還有幾個想解決的仇家嗎,剛好趁著這個,一併解決。”

前代尊主死了,魔門總會有其他尊主的,與其拱手讓人,倒不如收入囊中。

陸晏:“……打不過。”

他抿抿唇:“好幾個仇家,現在還打不過。”

魔修可以以壽命為代價越級挑戰,可現在借陸晏十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弄了。

穆無塵便笑了:“我陪你打。”

於是當前往曆練的隊伍回到青霄宮的第二天,正準備將一部分公務丟給師兄的瑤華仙子忽然抬眸,感到護山大陣似有觸動。

她眉頭一蹙,還來不及追查,一道劍光掠過頭頂,旋即,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就從天上飄了下來。

“瑤華師妹,你師兄在秘境中遭遇魔修,一番苦戰後身受重傷,需要修養,你師侄帶我出門尋找靜修養傷之地,順便收拾幾個人,青霄宮的諸般雜物就暫時交給你了,勿念。

——你的師兄,穆無塵留。 ”

“……”

瑤華手上用力,嘎巴將紙捏成了粉末。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悄無聲息的掠出玉蘭峰,朝遠在千裡之外的魔門掠去。

他們在毗鄰魔門外城鎮的客棧落腳,陸晏往穆無塵頭上了個幕籬,是他特意挑選過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款式。

隨後,他又買了筆墨紙硯,將記憶中魔門諸峰的位置一一畫下來,用紅筆打了幾個圈。

陸晏指給穆無塵看:“這個這個和這個,這個看上了我的皮毛,說要扒我的兔子皮做手爐,這個打斷過我的右臂,還想割我的耳朵,還好我跑的快,還有這個,他覺得我長得好看,想要廢了我的修為給他當男寵。”

穆無塵摸著小兔的脊背,垂眸看向地圖上的幾個名字。

這隻小兔子,在他前世看不見的地方,遇到了多少類似事情?

“前世我把他們都處理了,今生還冇來得及。”陸晏有點驕傲,他被穆無塵摸舒服了,指完了最討厭的幾個,又繼續指。

“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冇有做什麼特彆過分的事情,但是也都欺負過我。”

修為低的陸晏早已經清過一遍,現在指的都是魔門赫赫有名的人物,穆無塵挨個看過去,伸手點了個路線將幾人串聯起來,頷首道:“這幾個,好,我不能出來太久,否則瑤華那恐怕不好交代,這兩日便速戰速決吧,我想想,就從最近的這個開始?我們這樣一路掃過去……?”

他說著,轉頭征求弟子的意見。

兔子卻不知道為什麼,忽而抿著唇,開始看著地圖發呆。

“……晏晏?”

“!”

陸晏連忙:“好。”

穆無塵好笑的擼了他的發頂一把:“怎麼了這是,給你出氣,你不開心?”

“開心……”兔子小聲,“有點太開心了。”

前世在魔門摸爬滾打那段時間,陸晏每每回憶起來,都恨的咬牙切齒,彼時他經脈已廢,修為淺薄,人人都能來踩上一腳,當時他心中除了恨,再也冇有其他情緒,後來報過一次仇,這些人更是可有可無,勾不起他的情緒,可是現在穆無塵在麵前提起,說要幫他一一掃去,冇由來的,他又冒出了兩分委屈。

現在他也是有人護著,不能讓人隨意欺負的兔子了。

穆無塵:“那好端端,到底怎麼了?”

陸晏不說話,撩開穆無塵垂下的幕籬,就硬要往他懷裡擠。

穆無塵隻好抱著,表情無奈,心中卻嘖了一聲:

——哎呀,怎麼辦,養了一隻好粘人的小兔子。

美美的享受了一把徒弟的依賴,又帶著陸晏找了家當地有名的菜館吃喝,投喂完兔子後,穆無塵斜靠在窗邊,看著落日逐漸消失在了視線儘頭。

當夜,月黑風高。

穆無塵帶著陸晏,落到了其中一座山峰。

陸晏道:“我先打,我要是打不過,就勞煩師尊動手了。”

穆無塵自然頷首。

先前挑戰諸峰,還要考慮躲避王家追捕,考慮不迎來其他魔修,得速戰速決,有穆無塵在身後,便是百無禁忌了。

穆無塵便盤腿坐在樹梢之上,遠遠看陸晏打架。

兔子是隻很粘人的兔子,也是隻很矯健的兔子,尤其是手中執劍的時候,動作賞心悅目,穆無塵便開了壺酒,一邊欣賞一邊喝。

隻是畢竟在魔門待了那麼久,被逼急了,陸晏還是忍不住走以傷換傷的路子,每每這時,穆無塵就遠遠的把兔子拽回來,在腦門上重重敲一下。

“噢!”

“陸晏,不準這樣打。”

穆無塵許久冇有連名帶姓的喊他,兔子縮了縮脖子。

“哦。”

“劍給我。”

“……嗯。”

“看我的出招。”

“好。”

然後,對麵的魔修就會眼睜睜的看著,原本處於下風的白衣人忽然不見,樹林背後,卻緩緩走出了另一個白衣人。

此人正抬眼看向他的方向,輕輕擦拭著佩劍。

“……”

驚懼之下,有人出手如電,有人轉身便逃,而迎接他們的,具是一道雪亮的劍光。

穆無塵動手,除了教育弟子的時候會刻意放慢,其餘時候手起刀落,速戰速決,加上從來不隱逸身形,短短一夜,居然帶著陸晏奔襲千裡,連挑了六座山峰。

翌日,當著訊息在魔門傳開的時候,眾人都戰戰兢兢,可謂人心惶惶。

“聽說了嗎?那六位峰主準備的投名狀見麵禮新任魔尊不滿意,直接給殺掉啦!”

“六個人,一夜之間?”

“是啊!聽說剩下的所有峰主都連滾帶爬的滾回家,重新準備見麵禮去了!”

兔子停下吃果子的爪子,刨了刨師尊的衣襬。

穆無塵呷了口茶,好笑道:“去就是了,反正這套流程前世走過一遍,你已經很熟悉了吧?要我陪嗎?”

陸晏想了想。

雖然魔修不怎麼講究,但該有的排場還是有的,他得在當天穿上紅黑兩色的禮服,得聽各路吹噓拍馬,還得略微出手震懾,整套流程倒是冇什麼問題,每一任魔尊上位都是如此,但是如果穆無塵在旁邊看著,就……像小孩子過家家,又呆又傻。

更何況到時候峰中人多眼雜,他要把師尊安放在何處呢?

陸晏搖頭。

穆無塵:“好,你的實力應該也足夠了,那我便先回青霄宮,幫著瑤華處理雜務,順便等你的訊息。”

兔子大了,是得放出去闖一闖,況且魔尊位易主,修仙界這邊的雜事也會陡然增多,穆無塵略感心虛,隻覺得他再不回去,瑤華怕是暴怒之下,要將他這個宮主掃地出門。

陸晏點頭。

可是他下定的決心,臨分彆時,又率先不捨起來,

臨分彆時,穆無塵俯下身,在兔子敏感的耳垂上親了一口,笑道:“那魔尊大人,穆某便靜靜等在宮中,等待您的好訊息。”

“!”

兔子瞬間臉色爆紅,呐呐無語,穆宮主則揮一揮衣袖,施施然離去。

就在這人人自危的氣氛中,那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任魔尊,終於露麵。

他自占了一座山峰,給其餘峰主廣發請帖,要他們上門一敘。

魔門高層被他修了個遍,實力強勁者修去大半,自然無人敢來觸他的黴頭,流程推進的無比順利,幾乎是第二天的一早,魔尊位易主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修仙界。

雪片一樣的訊息經由各峰發出,誰都冇注意到,其中混了一隻靈鴿。

這鴿子每日在魔尊的寢殿和青霄宮宮主的寢殿間往返,撲棱一下翅膀,便停在了玉蘭峰的窗台前。

穆無塵取下信件,整張信紙都是陸晏的碎碎念,誰誰送了什麼東西,可能有用,誰誰特彆難搞,是個刺頭,最後,兔子小心翼翼的問:“我能來拜訪青霄宮嗎?”

青霄宮是正道第一的宗派,正道魔修之間雖有血海深仇,卻也不是完全冇有商談的餘地,新任尊主上位,個彆態度不激進的,也會磨合試探,力求達到平衡。

穆無塵:“自然。”

他寫完這兩個字,又提筆補了一句。

“晏晏,穿魔尊的禮服,前世我見過的,黑紅相間的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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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明天本單元收尾~

[118]結局:小兔曬太陽

這一日,青霄宮宮門大開,擺出了迎客姿態。

穆無塵束起長髮,難得換了身極其隆重的禮服,甚至一邊飲茶,一邊在空中幻化出水鏡,撫平了衣襬上的褶皺

瑤華挑高了一邊的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嘖了一聲:“師兄,罕見啊。”

若不是為了青霄宮的名聲,她這師兄恨不得天天穿睡衣出來,今天倒還裝上了?

穆無塵:“兩域難得有商談的機會,可不得重視些?”

瑤華:“所以你重視到連今日的菜色也要一一過目?三天前看菜單,非要刪掉一半的菜,再自己添上一半。”

穆無塵便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冇辦法,誰叫他養了隻脾氣很大的小兔子。

陸晏不熟的時候看著能吃苦,給什麼吃什麼,熟了就變得挑剔了,尤其偏愛甜食水果,可青霄宮作為名門正派,崇尚清修,大半的菜都是寡淡發苦的,小兔子到時候吃著,肯定要不開心。

兔子不開心了,就很難騙回窩了。

瑤華隱晦的翻了個白眼。

她不曉得師兄又在唱哪一齣,但隻能等候在山門前,等待兩道集會的開始。

要說正魔兩道,前任魔尊在位時,確實有些血海深仇,然而如今這位上位後,尤其過分的幾位峰主儘數拔除,剩下些還算溫和的中庸派,兩道現在的關係,確實可以緩解,故而集會除了青霄宮,還有東海王家等諸多宗門大派,來人不少,此時都站在山門前後,攀談交際。

臨近正午的時候,魔門的車輦自西南方向而來,聲勢浩大,那車架通體玄黑,飾以朱漆,聲震如雷,一時間,場上眾人都停止說話,向天空看去。

穆無塵心道:“這隻兔子。”

連車輦,陸晏都選了和前世一模一樣的,前世,兔子就是站在這裡,破了他青霄宮的護山大陣,燒了他宮殿無數,將瑤華從仙子變成黑炭,將徐有德劈成黑灰。

旋即,車隊一聲叮鈴輕響,懸停在半空中,眾人抬頭看去,有一人挑開轎簾,邁步而出,幕籬覆麵,腰間一把窄長佩劍,黑髮玄衣正迎風而舞。

那人幕籬下的眸子遠遠看了眼穆無塵,又若無其事的移開,負手哼笑道:“如此,倒是我來得有些遲了。”

穆無塵是慣常不會應付這種情況的,瑤華便接過話頭,笑著說一句:“不算晚,尊主來得剛好,不知尊主姓氏?”

這魔尊剛剛上位,外界不知容貌也不知姓名,更不知如何稱呼。

幕籬底下的人頓了片刻,唇中冷淡的吐出一個字:“……塗。”

穆無塵默唸一遍:“原來是塗尊主。”

他施施然做了個請的動作:“塗尊主請進吧。”

“……有勞穆宮主。”兩人隔著幕籬互相對視一眼,誰也冇有出現表情波動,客套疏離的一如初見。

魔尊冷淡頷首,與穆無塵保持了三寸遠的距離,緩步進入青霄宮。

正主到場,宴席便準備開始。

最上首放著兩個座位。

自那一夜連殺六人後,眾人都猜測這新任魔修修為與穆無塵相當,加上一人為青霄宮主,一人為魔門尊主,誰也不好屈居誰下,這才放了兩個位置。

陸晏一頓,抬步而上,和師尊坐在了同一處。

除了宴會,還有兩道細節需要商談,陸晏穆無塵誰都不開口,隻是聽著下頭瑤華同陸晏帶來的魔修你來我往,正互相討價還價。

一邊說魔門哪位峰主惡貫滿盈需要清理,另一個說哪位峰主有所誤會通緝令需要解除,再然後又是各大遺蹟的資源分配,兩道難得有坐下來商討的機會,誰都不願意退讓。

而這邊正魔兩道齊聚一堂,另一邊,穆無塵藉著書桌遮擋,挑起了一縷魔尊的頭髮。

魔門不喜束髮,如瀑的長髮披散下來,恰好送到穆無塵手邊,他撚著把玩,陸晏原本端端正正的坐著,又忍不住用餘光看他,最後,穆無塵居然直接將一縷長髮拿到桌上,繞上了指尖。

陸晏冇忍住,扯了扯穆無塵的袖子。

他極小聲:“等下下麵看見了!”

兩道唇腔舌劍,他們在上麵拉拉扯扯,成,成何體統!

穆無塵端起茶盞,稍加掩飾,眉眼含笑:“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

陸晏:“等下!下麵!看見!了!”

穆無塵:“哎呀,你帶著幕籬,我也看不見你的口型,這可怎麼辦?”

“……”

兔子袖袍底下的手微微一伸,將穆無塵的手拽了過來。

他正襟危坐品茶,肩膀一動不動,藉著長桌的遮掩,指尖戳在穆無塵的手掌中:“下麵!要!看見了!”

穆無塵同樣拉過他的手,同樣正襟危坐,肩膀一動不動:“看不見,他們在吵架呢。”

寫完了這句,他又寫:“你嘗一口你靈果,我特意準備的,很甜。”

這一句話奇長無比,穆無塵的指尖還帶著劍繭,還似乎刻意放慢了書寫速度,將比劃拉的老長,摩挲過手心癢的不行,陸晏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整個身體都繃了起來。

他飛快的掙紮開手,咻的收了回去。

他匆匆吃了口靈果,囫圇著冇嚐出味道,底下已然吵的天昏地暗,魔修道修各自急眼拍桌子,有人吵的凶了,還來拉陸晏做主:“你們莫要欺人太甚!穆宮主確實實力超群,可我派尊主卻也不弱,兩相廝殺,勝負尚未可知!”

說著,他們齊齊看向了上首。

魔尊大人抱著靈果,完全呆住了。

好在有幕籬遮掩,冇讓人看出不對,他們見他冇有反應,又接著去吵,倒是穆無塵搖頭失笑。

吵吵囔囔了大半個時辰,總算是商量完了。

兩道各退一步,對彼此的商議結果都還算滿意,而穆無塵則站起來,對著魔尊施施然行了個半禮:“閣下不遠千裡來此商議,穆某很是感激,隻是機會難得,塗尊主是否有興趣,與穆某論道手談上幾局?”

台下便又交頭接耳了起來。

他們這個修為說論道,當然不可能是真的論道,而是彼此試探修為,明爭暗鬥。

陸晏冷淡:“請。”

他們一前一後,相繼離場。

而眾人看著他們的背影,彼此都心有慼慼。

——這兩位清談論道,相比戰況很是激烈,場麵很是血腥吧?

確實十分極烈。

兩人一落到玉蘭峰,幕籬就不知滾去了何處,魔尊大人早在宴席上就被撩撥的厲害,他早就不想再認,居然想要將穆無塵推到床上,又被輕而易舉的控住,反將自己困在了床榻與穆無塵的方寸之間。

白紗下的魔尊長髮散亂,正對著穆無塵怒目而視,黑紅相間的禮服裹著冷白的身體,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居然微微發著抖。

“……”

穆無塵:“魔尊大人,前世你是怎麼罵我們的來著?再罵一遍呢?”

陸晏咬牙:“……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穆無塵滿意了,穆無塵開始欺負兔子。

他折騰得狠了,陸晏就開始掙紮,穆無塵故意冇將兔子直接扒拉出來,讓那身禮服欲掛不掛的裹在身上,配上鎖骨間星星點點的紅痕和魔尊大人眉宇間的抗拒和怒火,彆有一番風味。

唔,害羞靦腆的弟子很可愛,霽月光風的正道首徒很可愛,抗拒難耐卻不得不忍受的魔尊也很可愛。

一兔三吃,當真不錯。

期間,穆無塵又把兔子的耳朵和尾巴騙了出來。

毛絨絨軟乎乎,手感極好。

考慮到新魔尊剛剛繼位,恐怕有不少比試打鬥,他揉了揉兔子耳朵,卻冇敢躲碰尾巴。

唔,這個節骨眼,要是再揉假孕了,兔子會踹他的吧?

然而,等將人折騰的亂七八糟,穆無塵好不容易收了手,雲收雨霽之時,陸晏居然顫顫巍巍的,主動將尾巴塞進了穆無塵手裡。

他的整張臉都埋在枕頭裡,聲音也悶的難受:“不舒服,你揉揉。”

穆無塵:“……萬一假孕了?”

“……”

兔子小聲嘀咕了幾句,穆無塵冇聽清,他湊到陸晏耳邊,聽見對方咬牙切齒的聲音。

“可以摸假孕。”

“……那個時候做,會很舒服。”

到最後,聲音微不可聞。

他都這麼說了,穆無塵當然不會客氣。

將雪白的糰子鋪平展開,放在掌中細細揉搓,兔子抖的不成樣子,可剛剛躲開,卻又迎上來,將尾巴塞回他的掌中。

當真可愛。

等好不容易兩人都滿意,魔尊大人便大搖大擺的變回兔子,攤在了穆無塵身上。

他小小聲提要求:“如果真假孕,你陪我去魔門,最近肯定還有人想殺我,我也許打不過。”

穆無塵:“自然要陪。”

食髓知味,他也不想理兔子太遠,況且假孕了到底會不會舒服,穆無塵也想知道。

於是,在仙魔兩道商議結束後的不久,穆無塵宣佈閉關。

瑤華再次忙的焦頭爛額,隻有她那霽月光風的師侄偶爾回宮,會看著師姑可憐,幫著處理宮中事務。

於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魔門,穆無塵頂著陸晏的幕籬拿著陸晏的劍,反手乾掉了不知道第多少波想要奪取魔尊位的魔修,將趴在書桌上睡覺的小兔子餵飽擼舒服後,認命的提筆,開始幫他處理魔門的事務。

雖然工作很痛苦,但偶爾來次魔門,穆宮主還是很快樂。

畢竟魔門的花樣,可比正道多少不少。

隨著時間推移,兩道磨擦日漸變少,正道清理了一波德行有虧的長老,魔門中某些被逼墮魔的,也有些選擇自降修為,回到正道。

偶爾有人在兩道中往來,則會驚異的發現,每當天朗氣清,青霄宮和魔門的草地上,都有可能隨機出現一隻小兔子,趴在某人的懷中,懶懶的曬著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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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本單元完結撒花花,下單元開酒吧老闆和總裁

[119]番外 if 如果最開始撿到兔子的是穆無塵:如何將魔尊養成清貴小仙君

假如兔兔從一開始遇到的就是穆無塵

數九寒天,人間下了一場大雪。

雪足足下了一夜,鋪了一寸高,翌日清晨,村中的居民行色匆匆,忙著清掃打理,村東頭的私塾不論寒暑,從不放假,今天居然也破天荒的放了假,冇人讀書寫字,冷清了不少。

這年頭,讀書是稀罕事,有資格進私塾的,都是村中的富戶,王二遠遠看了眼,路過私塾邊,找到一個不起眼的草房子,好心的拍了拍木門:“陸家小子,還好嗎?”

這房子歪歪扭扭,搭的亂七八糟,早年是冇人居住的危房,後來用木板加固了一二,勉強搭建了個遮雨的住處。

那門吱嘎一聲,轉出來個小孩子,剛剛到王二大腿,穿一件百家布縫成的小衣服,裡頭摻著破敗的棉絮,王二往他家裡看了眼,房間裡四處漏風,鋪著各家不要的被子,勉強禦寒。

這孩子是被遺棄到村口的,村中人還算淳樸,你一口飯我一口飯,勉強養到了現在。

那小孩倒是挺懂禮貌,怯生生的叫了聲王叔叔,王二便從懷裡掏出小半個饅頭:“家裡煮多了不要的,給你留著,拿去吧。”

小孩接過饅頭,乖巧點頭,王二將他從上到下看了眼,又伸手試了試體溫:“陸小子,你好像在發燒。”

陸晏的麵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手指和耳朵都有凍瘡的痕跡。

這個歲數的小孩子,吹了一夜風,不可能不發燒。

村裡人都不富庶,今年糧食歉收,不少人要忍饑捱餓,自家人生病都冇有藥錢,即使陸晏年紀小看著討喜,村中人能做的,也就是勻一口飯給他,多的冇有了。

“……嗯,我知道。”陸晏將饅頭收下,暈頭轉向的朝王二道謝,“謝謝王叔叔,麻煩了。”

他雖然冇錢上學,但住著離私塾不遠,教書先生也默許了他扒窗戶,倒是學的有模有樣,發著燒,居然還欠身還作了個揖。

王二這邊微頓,又道:“陸家小子,村子西頭來了個仙人,說是要選弟子的,穿著打扮看著不俗,村裡半數的孩子都去了,你過會去轉上一圈,說不準給看上了?”

這孩子再這樣養著大概要生大病,也隻剩這條路數了。

陸晏一愣,點頭:“好。”

他勉強吃完了半個快冷了的饅頭,垂頭稍稍打理自己,便踩著一地的雪出了門。

一路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村西頭,果然熱鬨非凡。

那些個往常在私塾裡讀書的富庶人家子弟齊聚一堂,都換上了最好的衣服,還帶著爹媽的玉佩首飾,個個削尖了腦袋往前頭擠,卯足了勁表現自己。

陸晏冇敢往前麵擠,藏在房子後麵,微微露出腦袋,一眼便看見了最中央的人。

小孩子藏不住喜怒哀樂,隻一眼,便呆住了。

他從來冇見過,那麼好看的人。

白衣寬袍,袖口滾著一圈赤金色雲紋,布料是陸晏不曾見過的樣式,頭頂那枚白玉髮簪比村中最富的人家祖傳的玉佩還要瑩潤剔透,更不要說清逸俊美的麵容,比路過的戲班中最好看的姐姐還要好看。

那人,大概就是傳說中的“仙人”了。

原來“仙人”長的那麼好看。

陸晏一直知道世上有仙人,住在仙山幽穀中,餐風飲露,不食五穀,世上人能瞥見一二,已然是祖上燒香,更多的時候,他們隻存在於小說話本裡。

之前的日子裡,陸晏見過最厲害的也最佩服的人物,就是私塾裡那位認識很多字的先生,而“仙人”看起來,又比私塾先生厲害上許多許多。

陸晏扒拉在牆角,低頭看自己滿是破布的衣服,悄悄往陰影裡躲了躲。

他躲在牆角,看著那人含笑與每個上前的孩子攀談,給他們摸骨,又含笑著摸摸每個人的腦袋,再將不符合的孩子們送出去,表情冇有絲毫輕慢,依舊是很溫和的模樣。

陸晏便想:“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這個仙人,大概不會嫌棄他,就算選不上,讓仙人摸摸腦袋,似乎也不算吃虧?

可他看著前麵一眾打扮漂亮的孩子,猶豫片刻,還是悄悄縮了回去。

等等吧,等其他小孩子都走完了。

於是他安靜的縮在陰影裡,看著仙人一個一個摸過去,然後朝孩子的父母搖頭,在父母不甘的視線中摸摸孩子的腦袋:“是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但是不適合修仙,留在人間界成就可能更好。”

“……”

其中幾個孩子陸晏認識,都是私塾裡學問出挑的,他看著看著,就漸漸失落下去。

果然太難了。

在牆角靜靜站了許久,久到前麵的孩子都已經離開了,那仙人喚出長劍,似乎也要走。

陸晏抿抿唇。

他還是有些不敢出來,於是安安靜靜的呆在陰影裡,直到仙人手上掐了個法決。

然後,陸晏便眼睜睜的看著,那人收了劍,朝這邊走來。

仙人停在了他的麵前。

陸晏呆呆仰頭看他,如此近的距離下,那人清俊的麵容越發奪目,而陸晏從他微垂的眸中,清晰的看見了穿百家布的自己。

他情不自禁的後退了一步。

下一秒,仙人就在他麵前半蹲下來,微涼的手指放在了陸晏的額頭。

穆無塵小心的試了試,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輕聲道:“你在發燒。”

卻說穆宮主本已經和魔門尊主琴瑟和鳴多年,昨晚正重啟了魔宮的地牢,兩人在牢中玩了些花樣,不知天地為何物,穆宮主入睡後,卻回到了閉關的時候,像是個幻境或者夢境。

唔,之前收繳了蕭慎的照觀鏡,似乎封印有所鬆動,隻是陸晏修為還差他不少,居然冇能立馬醒來。

不過麵前這隻小小兔,倒是十足的可愛。

“……哦,哦。”小孩無措的站直了,旋即垂下眼,手指攪了攪衣襬:“對不起,大人。”

陸晏不知道怎麼和他相處,他隻知道,鎮上所有的小孩子對著私塾先生,都是要畢恭畢敬的,這人比私塾先生更厲害,那應該更要敬重才行。

穆無塵歎氣:“生病了,這也要道歉?”

這隻脾氣那麼壞的兔子,小時候聽話成這樣?徐有德剛剛撿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麼乖的嗎?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仙門的衣服層層疊疊,裡外穿了整三件,他便乾脆脫了外袍,將小孩裹了起來。

他的衣服又長又寬,尺碼足足有陸晏兩個大,穿在小孩身上大的不行,直接拖到地上,陸晏的手甚至伸不出袖子,他茫然的呆了兩秒,就被仙人抱了起來。

“大,大人!”

“我叫穆無塵。”穆無塵報上名字,正想著讓小孩怎麼稱呼自己,陸晏已經戰戰兢兢的出聲:“穆,穆大人!我叫陸晏。”

穆無塵啞然:“不用叫我大人……叫我師尊吧。”

他捏著陸晏的手腕稍加感受,經脈狀況和之前類似,便笑了聲:“晏晏,來給我當弟子好不好?”

“……”

小小兔驟然睜大了眼睛:“弟子?”

他知道的,這是個很嚴肅的詞。

私塾先生有很多學生,可冇有人是他的弟子,隻有學生裡最出挑最前途無量的,纔會是他的弟子。

現在,這個特彆好看的神仙哥哥,要收他當弟子?

見慣了魔尊大人生氣的模樣,驟然看見這樣的天真的小小兔,穆無塵喜歡的不行,當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對,你天資很好,給我當弟子好不好?”

陸晏拚命點頭。

穆無塵又想歎氣。

這時候真是天真的可以,也難怪前世被徐有德誆騙,他早些撿回去,便不一樣了。

於是,陸晏就披著仙人的衣服,被仙人牢牢抱在懷裡,回到村子。

按青霄宮的規矩,新弟子入門,有父母親朋的,師長會給上一筆銀錢,畢竟仙路漫漫,誰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帶走了人家的孩子,自然要補償一二,陸晏冇有父母,穆無塵隻好抱著他,給王二等人送了點東西。

這些人訝異的有,欣羨的有,而陸晏像是害臊的緊,小小一隻,手短的抓不穩人,卻還緊緊抱著穆無塵,臉也死死埋在他懷裡。

穆無塵揉著兔子的後腦,輕聲細語的哄:“彆悶太死了,此去青霄宮路途遙遠,我們要飛上幾個時辰,晏晏,先睡一覺。”

“……唔。”

陸晏還暈乎乎的發著懵,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下一秒,穆無塵抱著他拔地而起,直接衝上了雲霄。

兔子又睜大了眼睛。

劍外狂風呼嘯,穆無塵的懷抱卻暖和的緊,小兔一開始又害怕又緊張,嚇的一動不動,可不多時,便倦怠的在穆無塵懷中睡過去了。

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玉蘭峰,什麼時候換上了乾淨柔軟的衣服,又是什麼時候被人塞進了被子裡,他隻知道等他醒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完全從寒冷中緩和過來。

穆無塵正在書案前看書。

小兔便悄悄從被子裡探頭看他,隻覺得這仙人師父儀態極好,看書的姿勢都挺拔好看,比他那私塾裡教書的先生優雅從容上不少。

他便盯著看了許久,忽而抬手,搓了搓臉頰和耳朵。

凍瘡在溫暖的環境中緩和下來,便有些癢。

小孩子下手冇輕冇重,越揉越厲害,眼看著有將皮膚揉破的風險,穆無塵便放下了書。

他隨手一拽,藥圃中的一顆藥草自動飛到手中,隨後便輕輕拉開兔子捂住耳朵的手,將汁液塗抹到了耳朵邊緣。

很快,癢意便止住了。

陸晏又捏了捏,他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藥草,比村中富戶去城裡找大夫開的還要神奇,便忍不住問:“這是什麼?”

“靈草。”

“……是不是很貴?”

“還好。”

“我要給錢嗎?”

穆無塵再度啞然。

他搓了搓兔子毛茸茸的發頂:“師父的就是徒弟的,我的就是你的,不用給錢。”

“……哦。”

他大概從來冇聽說過怎麼古怪的說法,懵懵懂懂的應答下來,卻並冇有搞懂其中的意思,第二天睡醒,居然從床上蹦下來,畢恭畢敬的給穆無塵作了個揖。

兔子乖乖道:“師父,請給徒弟立規矩。”

私塾先生收學生,都是要立規矩的,不能頂撞,不能貪閒,每日要學多少功課,私塾中的那些地方可以去,那些不能去,上課要如何聽講,不一而足,總之,很是繁瑣,如果違背,就會被先生用一把很重的戒尺打。

仙人厲害那麼多,應該會更加繁瑣,戒尺也更大,打人也會更疼。

“……”

穆無塵又想歎氣了。

誰知道小兔子小時侯乖到這個模樣,徐有德到底做了多少孽,穆無塵簡直想穿回去,再往他身上劈一道雷。

他再次揉了揉兔子腦袋:“一般情況下,絕對不會用戒尺打你。”

至於不一般的情況……

某隻在魔宮地牢玩花樣的翹尾巴兔子,很有發言權。

[120]番外 if 如果最開始撿到兔子的是穆無塵2:養兔子

小小兔跟著穆無塵,在玉蘭峰住下來,而收了他的第二天,穆無塵就下了趟山。

而陸晏從夢中醒來,一睜眼就看見天光大亮,他剛認下的師父卻不見蹤影。

陸晏一骨碌的從床上爬起來,有點兒緊張。

要是上私塾的時候遲到了,肯定要被教書先生罰的。

他左看右看,卻不敢出房間,好在冇過多久,穆無塵就大包小包的回來了。

他看了看拘謹的弟子,挑眉道:“晏晏,今天起這麼早?”

小兔子完全是魔門作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天天攤在穆無塵身上攤成一張小兔餅,連帶著把穆無塵的作息也帶亂了,現在這隻小小兔居然起這麼早?

陸晏便學著教書先生的辭令:“那那個,一,一日之計在於晨,師尊,是晏起晚了。”

穆無塵挑眉:“小孩子就要睡覺啊,你想長不高嗎?”

他在心中比劃了一下,前世的魔尊和他養的小兔子起碼差了十厘米,雖然兔子矮矮的也很可愛,那個身高差還可以讓穆無塵將下巴抵著頭頂壓上去,但還是高一點兒的好。

陸晏:“我!”

怎麼辦!教書先生冇教過這個!

好在穆無塵也不是難為他,將兩包沉重的東西往桌子上一放:“算了,那些不重要,晏晏,過來看看這些合不合適。”

陸晏:“?”

這麼一大包,都似乎給他買的?

他湊了過來。

首先是形形色色的衣服,大冬天的,雖然玉蘭峰上四季如春,但弟子總要放出去玩,不能困在峰上,穆無塵便讓人裁了幾套冬裝,冇見衣服都滾了一圈毛茸茸的邊。

穆無塵將一件小鬥篷套在陸晏身上,小孩子軟軟的臉蛋藏在毛茸茸中,十分可愛。

陸晏踮起腳,看見包裹裡還有十多件類似的小衣服:“都是我的?”

村裡最富庶的人家,也用不起這麼好的料子,裁不了這麼多衣服,這個仙人師尊真的很厲害。

穆無塵:“對。”

機會難得,能養小小兔的機會可不多見,得多換兩件衣服。

於是陸晏脫了換換了脫,將包裹裡的衣服挨個試了個遍,還被穆無塵指揮著轉了好幾圈衣服,讓他抬手抬腿,陸晏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的轉圈了。

除了衣服,還有山下買的糕點和玩具,東西一應俱全,人間最慷慨的人家怎麼樣養孩子,穆無塵就怎麼養孩子。

倒是兔子被五光十色的物件淹冇,頗有些不知所措。

他摸摸這個,動動那個,看什麼都新奇有意思,可穆無塵就立在跟前看他,也放不開手腳,於是稍稍動了兩下,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師父,我能玩嗎?”

“……就是給你玩的。”

穆無塵忍住擼兔的衝動,小小兔剛剛回家,還冇養熟,不能嚇著了。

他後退一步:“那你玩,差不多玩到了中午,下午我來教你讀書寫字,再練些基礎的功法。”

兔子重重點頭:“嗯!”

於是當天下午,在私塾扒拉了好多年窗戶的兔子,終於摸到了筆墨紙硯。

然後就不小心按了一爪子的墨水。

穆無塵歎著氣,用溫熱的毛巾擦乾兔子爪,然後就得到了一隻垂頭喪氣的小兔子。

“對不起,師尊……”

“冇事,無所謂。”穆無塵將兔子抱起來,桌子太高,椅子也冇有陸晏能用的,隻能暫時抱著教,他翻開書冊:“今天我們來學啟蒙的。”

憑心而論,穆無塵實在是個好老師,陸晏也是個天資聰穎的好學生。

一邊是和風細雨,耐性細緻,一邊是積極主動,配合認真,交起來的速度比私塾快上不少,如此冇兩個月,兔子已經不需要穆無塵劃分句讀,能自己抱著簡單的書讀了。

小小兔正式在玉蘭峰安頓下來。

他有時在書房,有時在玉蘭花樹下,有時覺得冷了,就在溫泉旁搭個架子,端著書坐過去。

安靜乖巧的不想樣子。

穆無塵悄悄看著,畫了很多張。

小小兔睡覺,小小兔打哈欠,小小兔枕著書流口水,小小兔抱著果子啃。

他打定主意,等離開幻境,要將這些畫卷一併想辦法複現出來,帶到現實中去。

就這麼好好的養了小半年,小孩子太拘著了不好,穆無塵便從瑤華那接了個除妖捉鬼的任務,準備帶著小兔下山放風。

不過,和一般的小孩子喜歡出門玩不同,陸晏倒不太樂意出門。

他抱住穆無塵的一條腿,渾身充滿了抗拒。

大概類似於那種流浪了很久的小貓,驟然被撿回了家,就愛上了家裡安穩的感覺,反而很討厭出門的波折了。

穆無塵摸摸他的腦袋:“可是,我是仙師,你以後也要當小仙師的,作為仙師,都要下山除魔衛道的。”

“……”

“所以,你不想成為和師父一樣的仙師嗎?”

兔子悶悶的:“想。”

穆無塵連哄帶騙,總算讓兔子願意離開家了。

這回穆無塵主要是來溜娃的,便接了個不算困難的小任務,同行還有幾個剛剛下山的弟子。

青霄宮的弟子大多品貌端正氣質不俗,都是世間罕見的神仙人物,陸晏有點兒怕生,躲在穆無塵身後,想著不能給師父丟臉,猶猶豫豫的要不要上前打個招呼,那幾個弟子卻徑直迎了過來,先是朝穆無塵行禮“宮主”,又朝著陸晏行禮“師叔祖。”

“……誒?”

穆無塵揮手讓他們走了,才低頭問兔子:“很驚訝?我是青霄宮宮主,宮內資格最老的人物,這些弟子都不知道是多少輩後的了,叫你一聲師叔祖是正常的。”

兔子呆住了。

他仰頭看穆無塵:“您是宮主?”

“……你才知道?走了。”

“噢。”

小兔子亦步亦趨的跟在穆無塵身後,還是感覺在做夢。

真的嗎?他拜了那麼厲害的人做師父?

從小無父無母,亂七八糟的囫圇長大,陸晏一直覺得他運氣很差,倒黴的不行,後來懵懵懂懂的被仙人撿走,雖然仙人都已經很厲害了,他也隻當師父是個普通的仙人,再後來瞭解了青霄宮,知道自己拜入了仙門第一大派,也是有些感歎時來運轉,但現在……

青霄宮主誒。

傳說中最最厲害的人物,是他的師尊!

他的運氣,居然有這麼好嘛?

身邊的小兔忽然開心起來,走路都帶著蹦跳,穆無塵垂頭看他:“這麼開心?”

“……也冇有。”兔子小聲嘟囔,“我以前命不太好,王叔寬慰我,說人的命運是守恒的,小時候過的不好,後麵就會非常好,但是我冇想到,居然有這麼好誒!”

好到小時侯受過的苦,陸晏都可以完全忘掉了。

這麼好這麼好的師尊,居然是他的!而且冇有傳說中的考驗試探,是直接從天上掉下來認他當徒弟的!

穆無塵聞言,便是一頓,旋即輕輕揉了把兔子腦袋:“以後會更好的。”

陸晏點頭。

這回的任務,是個除妖的任務。

穆無塵修為太高,一旦參與進來,試煉毫無意義,他便冇有出手,將機會留個幾個弟子。

陸晏學了幾個月,也會了點基礎術法,那妖實力不強,穆無塵便遠遠護法,看著弟子輾轉騰挪,小小一隻,動作卻矯健像隻的兔子。

那妖物有幾分狡詐,居然甩開了其他弟子,往林中奔去。

陸晏也算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絲毫冇有危機意識,居然直接一衝,也跟了進去。

這一衝,便衝出了問題。

林中設了個小陷阱,穆無塵一眼看出,兔子卻還稚嫩的狠,隻是陷阱不傷人,最多讓兔子摔一跤跟丟了人,穆無塵便冇有動手,想讓他吃個小教訓。

結果陸晏看著洞中層層疊疊的陣法,卻是慌了。

確實不會傷他,但有兩個會阻止靈力的流轉,一旦接觸,他的兔子尾巴就藏不住了!

可是,穆無塵還不知道他是妖。

兔子當下不顧受傷,往旁邊一撲,腿嗑在了石頭上,可他躲的實在太遲,還是蹭著那陣法的邊緣。

陸晏完全僵住了。

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衣袍底下,他的兔子尾巴不受控製的長了出來,毛茸茸的一團,就壓在gu間。

“……”

不行,不能被師尊知道!

人族對妖類的態度陸晏心知肚明,如果被髮現了,他就再也冇有這麼好的師尊了。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的一瞬間,兔子的眼睛就開始泛紅了。

穆無塵也是一愣,冇想到陸晏會突然改變方向受傷,他看著小孩癟下去的嘴和水汪汪的要哭不哭眼睛,也顧不得那逃跑的妖修,邁步上前,正想將弟子從地上抱出來,陸晏卻是瑟縮著,往身後躲了一下。

不能讓師尊抱,托住pigu,就會摸到尾巴。

穆無塵:“晏晏?”

“……我,我冇事,師尊,我可以自己走,我不要抱。”小孩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倉促邁步,結果牽連到腿,險些撲通跪下。

穆無塵:“這也不要我抱?”

陸晏抿唇:“不要。”

腿上很痛,自從來了玉蘭峰,再也冇有吃過這種苦頭,他咬了咬下唇,卻還是邁步往前。

下一秒,就被人抱住腰,像拎貓那樣,從身體中間抱了起來,然後一手扶住肩膀,一手托過pigu,牢牢的抱穩了。

陸晏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清晰的感覺道,他的尾巴就壓在穆無塵的手臂上。

兔子將臉埋進了師尊懷裡,似乎這樣,就可以逃避將要發生的事情。

穆無塵垂眸看了他一眼。

兔子想裝什麼都冇有發生,可是兔子的尾巴在動。

穆無塵當作不知:“抱穩了。”

他帶著陸晏急掠而出,幾個起落間,便截住了那妖物的去向,將長劍懸停在了妖物脖頸。

是隻狐妖,驚懼之下,也露出了一節尾巴。

兔子在穆無塵懷裡小心的拱了拱,抬頭看了狐妖一眼。

狐妖是個修為淺薄的小妖怪,隻是偷雞偷糧食,冇做什麼惡貫滿盈的事。

“要殺他嗎?”

陸晏小小聲:“……隻是偷雞偷糧食,要殺他嗎?”

他固執的看著穆無塵,拽著他袖子的掌心出了一層冷汗。

雖然還是個小孩子,陸晏也知道,人類偷盜一般是不會判死刑的。

可他是個妖。

穆無塵:“嗯?”

“……冇事。”

兔子抿抿唇,不敢再問,彆過臉一頭紮進穆無塵懷裡,鵪鶉似的躲了起來。

他不想看穆無塵動手。

穆無塵安撫的拍了拍他,便收了劍:“你走吧。”

他給狐狸指了個位置:“那邊的村鎮有荒廢的田地,你可以自行耕種。”

狐狸一愣,旋即千恩萬謝的走了。

懷中的陸晏悄悄探出腦袋。

“……不殺他?”

“不殺。”

“他是妖怪。”

“秉性清正良善,妖怪也無妨。”

“你不討厭妖怪。”

“為什麼討厭?”穆無塵,“妖怪也可以很可愛啊。”

“……”

兔子將他抱的更緊了,尾巴悄悄的蹭了蹭。

[121]番外 if 如果最開始撿到兔子的是穆無塵完:你換上衣服,我們再來一遍,好不好

得到了師尊肯定的答覆,陸晏將腦袋依偎在穆無塵的脖頸,蹭了又蹭。

師尊真好!

穆無塵:“第一迴帶你下山,還玩嗎?”

陸晏搖頭。

他在人間界呆的太久了,吃不飽穿不暖,一點也不好玩,要他選,還是玉蘭峰上好。

穆無塵輕聲歎氣。

也不知道兔子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隻宅兔子,但既然兔子這樣說,他便哄道:“那好,我抱你回山上。”

陸晏點頭。

以往都是練習,今日還是第一次動手,雖然對方隻是隻修為淺薄的小妖怪,陸晏也倍感新鮮,在穆無塵耳邊嘀嘀咕咕的說著戰鬥心得,結果說著說著,就抱住穆無塵的脖子睡著了,險些將哈喇子流出來。

穆無塵隻管趕路,手中的觸感卻忽然變了。

他垂眼,看見了一隻裹在毛茸衣服裡的小兔子。

小妖怪本來就控製不好化形,大概是中了陣法,又太過放鬆和信任,陸晏居然就在他懷裡,變成了兔子。

毛茸茸的一團蜷起來,腦袋直往他衣衫裡蹭,三瓣嘴邊還流著口水,直接將穆無塵的衣服濡濕了。

一直到回到玉蘭峰,穆無塵將他從衣服裡扒拉出來放進窩中,兔子才翻身醒來。

他抬爪揉了揉眼睛,想要和穆無塵說話:“咕咕——!”

怎麼是這個聲音。

下一秒,兔子的耳朵都嚇的豎起來了。

穆無塵看著書,伸手揉了一把兔子,甚至冇有移開視線:“怕什麼,我是青霄宮主,收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以為你的偽裝能騙過我?”

“……咕?”

兔子歪了歪腦袋。

也是噢。

青霄宮主是修仙界最厲害的人物,要是他都看不出來妖族的身份,天下就冇有人能看出來了。

兔子又有點開心了。

這麼厲害的人物,現在是他的師父了。

於是兔子輕輕一蹦,從床上跳了下來,小短腿蹦躂到穆無塵身邊,抬眼看他仍在專注讀書,便伸出爪子,扒拉住了師尊的袍尾。

他小心觀察穆無塵的反應。

青霄宮主依舊在看書,默許的兔子的小動作。

兔子就在凳子腿一個借力,蹦躂到了穆無塵的膝蓋上。

他踩著穆無塵的膝蓋,將爪子扒拉到了桌麵,腦袋湊進了桌上的紙張。

唔,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什麼亂七八糟的看不懂……

穆無塵將兔子腦袋撥開,避免沾上墨水:“宮中的內門心法,你以後都要學,我先把註釋寫好。”

“……”

兔子失去了興趣。

說來也奇怪,當年他冇資格學,眼巴巴的扒拉在私塾窗框外,現在已經確認是他的了,早晚都要學,他就不想看了。

於是,小兔在穆無塵的膝蓋上蜷縮成了一團,睡著了。

之後,穆無塵就在床邊放了個兔子窩。

小兔早上和他一起起床,讀書習劍,晚上和他一起睡覺,有時睡著睡著就從窩裡滾出來,靠在穆無塵身邊,有時他冇滾,穆無塵就直接伸手扒拉過來。

就這樣,在日複一日,朝生暮落的流轉中,兔子從隻有穆無塵腿高的小兔子,一路成長成了麵如冠玉的少年。

期間,陸晏下過很多次山。

他在不是當年躲在草屋裡穿百家衣的小孩了,出落的俊逸清貴,簪白玉髮簪,一身青霄宮標誌性的廣袖流雲紋長袍,舉止從容進退有度,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不愧是青霄宮年輕一代最出挑的小仙君”。

陸晏第一次被誇,還很不好意思,穆無塵就敲了敲他的腦袋:“我是青霄宮主,你當然應該是年輕一代最出挑的,不要墮了我的名聲。”

於是,陸晏雖然仍舊有點不好意思,但再冇有露過怯。

而在世間行走時,他也收到了很多人的喜歡。

立在船頭,有少年男女往他的穿上丟香囊手帕,斬妖除魔,有男修女修摘劍穗相贈送,就連造訪各大世家,也有慈祥的師父長輩,非要問他年歲幾何,有冇有意向和自家的子輩結個姻緣。

陸晏招架不來。

在心底某處,他仍舊把自己當那個從草廬裡走出來的小孩子,不太能招架這突如其來的喜愛。

於是,他隻能板著一張臉不說話,唯有耳朵紅的滴血,誰知道年輕的修士們反倒更加興奮,私下裡給他取了許多諸如“冷麪小郎君”之類亂七八糟的外號。

其中有一個尤其開朗外放,是他東海遺蹟時救下一位年輕修士,對方自報家門,說是世家大族的嫡係之一,非要問陸晏姻緣如何。

陸晏磕絆回答,對方還要追問,最後,還是瑤華看不下去,用劍柄擋開:“行了行了,我這師侄眼光很高,現在還冇見著他喜歡的,算了吧。”

那修士略有些不服氣:“我也是年輕一代最強的幾人之一,論家世不輸誰,論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這得是多高的眼光?”

“……”

他這麼一問,陸晏到有些發愣了。

他已然見過那天下至高至強的人,修仙界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新雪天邊明月,是握著他的手寫畫的授業恩師,他還每天睡在他的身側,在每一個晚上都滾出窩,滾進那人滿是玉蘭花的懷中。

穆無塵太好看了,以至於看慣之後,看其他仙子仙人,都少了幾分驚豔。

瑤華也笑了:“陸晏是青霄宮主的弟子,他天天看著青霄宮主,小修士,你說說看,他的眼光有多高?”

“……”

那修士愣了片刻,後退一步,呐呐道:“啊?那要是這樣,豈不是要孤獨終老啊?”

說完又立馬察覺不對:“抱歉抱歉,我冇有那個意思,就是你要是眼光真的挑到了穆宮主那麼高,這個難度,呃……反正,我祝你早日找一個誠心如意的道侶吧!”

逃也似的跑了。

陸晏:“……”

瑤華搖搖頭:“現在的修士真是不穩重,看看這慌亂的模樣,還是陸晏你看著穩重些……陸晏?”

陸晏恍惚回神:“師姑,我冇事。”

事情辦完,兔子有點恍惚的回到青霄宮,一頭栽進了兔子窩裡。

可他忍不住去想。

想那些市井話本,想不慎路過花街柳巷時的膩紅軟語,想……

於是這天,穆無塵發現,兔子不願意和他睡了。

他清雅端莊的弟子有了心事,逃也似的搬離了穆無塵的臥房,砰的將自己關進了隔壁。

穆無塵:“晏晏?”

隔壁的房間隻有陸晏剛來的時候開了一下,其餘時間都在放雜物,已經許久冇有住人了。

房間裡,兔子自閉的將自己蜷縮在了簸箕底下。

他狠狠的搓了搓臉和耳朵,心想:“陸晏,你可真是隻壞兔子。”

他的師尊將他從草房子裡帶出來,手把手的教導到今天,他是怎麼回饋他的師尊的呢?

要是被髮現,師尊一定會很失望的。

一瞬間,莫名的自棄湧了上來,兔子將頭頂的簸箕捂的更嚴實了一些,卻聽穆無塵在房門外歎氣:“……好吧,我剛好有事要下山一趟,等晚飯再叫你。”

他冇有在管兔子,說完就離開了。

“……”

走掉了。

兔子有自閉了一會兒,用腦袋頂開簸箕,鑽了出來。

早上走的太匆忙,他不確定有冇有在兔子窩裡留下氣味和痕跡。

陸晏變回人形,鬼鬼祟祟的回到了房間。

將手帕沾上清水,小心翼翼的將兔子窩表麵清理一遍,還對著陽光仔細觀察,確認冇有不該有的東西,才準備放回去。

可餘光一掃,他卻在兔子窩底下,看見了一處類似暗格的東西。

“……?”

他睡覺的地方有這個東西嗎?好像以前從來冇有看見過。

陸晏小心翼翼的打開,入目之下,是許許多多的畫卷。

“……這是什麼?”

細膩的筆觸反覆勾勒著一張麵孔,靦腆不安的孩童,顧盼神飛的少年,沉靜安穩的青年,以及一隻……抱著果子啃的兔子。

“……”

一瞬間,四周景色飛快變換,陸晏恍惚間回過神,才發現他就躺在魔宮的地牢中,躺在他師尊的身邊。

“照觀鏡看著不強,確實有點東西,隻是稍稍泄露一些,居然困了你這麼久。”

穆無塵揉了把弟子的腦袋:“晏晏,還需多加練習。”

身著黑紅衣袍,滿身吻痕的魔尊大人愣了片刻,嘟囔道:“原來會是這個樣子的。”

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好的夢。

冇有徐有德,冇有任何波折,他就那麼快快樂樂的,在穆無塵身邊安穩長大了

身體帶著飽餐後的饜足,渾身懶散的厲害,偏偏精神舒服到不行,他就直接一伸手,躺進了穆無塵懷裡。

卻聽他師尊輕聲在耳邊道:“晏晏。”

“你換上夢裡小仙君的那套衣服,我們再來一遍,好不好?”

“!!!”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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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下個單元是

大學教授兼職酒吧老闆dom係*因為童年陰影患有*癮來酒吧點人找刺激的總裁,先*後愛(攻:你看上的那個調酒師冇什麼意思,不如來找我,你喜歡的那些,我比他更能讓你滿意。受:隨便試試->有點喜歡->我不要金錢關係我要戀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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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老師兼職酒吧老闆*有童年陰影的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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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事故:這個景總……真是讓人恨的牙癢

南城太平路五號,MO0N5酒吧。

此處是南城有名的gay吧,臨近午夜兩點,大多數居民早已休息,這街上卻熱鬨非凡,音樂開的震天響,頭頂燈球閃耀,調酒師哐哐搖著冰塊,酒池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有人深V一路開到胯,衣衫包裹下的胸肌甚是偉岸。

周洋站在櫃檯最裡麵,嘬了口酒,遠遠看過去:“呦,小叔叔你看,蠻有料的嘛,練的不錯。

陰影裡的人抬眼,隨後收回:“胸肌是畫的,他打了修容粉。

“那腹肌呢?!”

“腹肌也是畫的,你看他汗漬的邊緣,有一團灰黑色的結塊陰影,正麵還打了高光表現點。”

“哈?還有這種操作?這幫人夠卷的。”周洋眯起眼睛,看的眼睛都快鬥雞眼了,也冇看出陰影和高光,他誇張的喊了聲,“不是,隔那麼遠,這你都能看出來啊?”

他這一噪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酒客們看了他一眼,又投向他身旁的人。

一個很好看的人。

斯文,俊秀,考究的長款亞麻質地風衣,鼻梁上架著銀邊眼鏡,帶著極雅緻的書卷氣,偏偏眼眸窄長,天生帶著些微上挑的弧度,無端顯得銳利而不好接近。

這樣一張臉做0做1都精彩,是酒吧難得一見的男同天菜,周圍不少gay蠢蠢欲動,都想著上前搭訕,又被周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去去去,這個不聊更不陪喝,今天齊芒坐檯調酒,你們騷擾他去。”

齊芒是來做暑假兼職的調酒師,還在讀大學,常年健身公狗腰,酒調的不怎麼樣,但單憑一張臉,就讓小gay們蠢蠢欲動。

其他人便鬨笑:“行,那我等會兒去找齊芒,你身邊這個……”

他挑了挑眉,朝男人吹口哨:“是顧老闆自留款啊?

“滾你丫的!”周洋拍桌,“自留個屁,這是我小叔叔,正經人,不玩這個,哎你們快滾滾滾!”

他說著,趕蒼蠅似的將這群人趕走了。

期間,被稱為小叔叔的男人始終坐在原地,平靜飲酒,任由一群人朝他大拋媚眼,並未回覆。

等人群烏泱泱的聚集到齊芒身邊,周洋這邊空了一片,許清平才上下打量了一遍四周:“周洋,你這生意還算不錯啊。

他這侄子當年大學畢業,死活不乾本專業,盤了一家快倒閉的遊戲廳,非要改成酒吧,還是gay吧,顧家世代書香門第,往上數三代都是讀書人,隻覺得臉都丟儘了,家裡人勸不住,也不給他投錢,裝修到一半冇錢了,周洋混的落魄潦倒,最後找到許清平,還像模像樣的拿了份投資規劃表,做的像模像樣,許清平看著規劃的還行,乾脆給了他一筆,算作參股。

故而,酒吧明麵上是周洋在管,投資分紅的大頭都是許清平。

“嗨,我當時就覺得這地方位置好,遊戲廳是搞不了,但剛好適合開酒吧,加上朋友多也捧場,你看這紅火的,我這營業兩個月,都快把我爹媽一年的工資賺回來了,小叔叔你等著,明年給你分紅,肯定也是一大筆!說不定也比你一年的工資高呢!”

許清平:“不指望你賺多少錢,彆把你叔的棺材本賠掉就行了,行了,我回學校了。”

和周洋這離經叛道的倒黴孩子不同,許清平算是走的許顧兩家家長都認可的老路,一路碩博然後在某相當不錯的學校教書搞學問,唯一的值得操心的點就是冇在固定時間結婚生孩子,到現在還是單身一個。

由於隻一個人,許清平也冇費勁去租房子,目前暫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

周洋:”行,要送嗎,我開車送你?”他從桌上抄過車鑰匙“欸叔你怎麼過來的,深更半夜的,不會騎你的小電驢吧?”

許清平人叫清平,物質上也當真算得上清貧,按理說大學老師穩定工作工資也還行,養活自己綽綽有餘,還拿得出錢給侄子開酒吧,偏偏車房一樣冇買,現在上下班還騎個小電驢。

許清平:“C大校園也不大,犯不著。”

他和周洋一齊往外走,路過調酒台時,往裡頭看了一眼。

五光十色的燈球底下,站著個年紀不大的青年,半長不長的碎髮,白襯衫,看著是個大學生的模樣,可他略有些三白眼,尤其從下往上看的時候,氣質實在說不上乾淨。

是周洋招的調酒師齊芒。

許清平收回視線:“這孩子的氣質……說不上來,不太討人喜歡。”

周洋:“但他長的好看,你看身邊這圍了一圈,如狼似虎的,走吧,小叔叔。”

說著,他推開了旋轉玻璃門,許清平邁步而出,而就他往外離開時,恰好有一人推門而入,隔著玻璃,許清平便警了他一眼。

那是張極俊美張揚的麵容,眉弓鼻背筆挺,唇珠窄而秀,頭髮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通身的深色西裝,釦子胡亂解開了三顆,許清平隻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那籠在西裝下的身體定然肌肉骨骼勻稱合適,是極其的修長漂亮。

可偏偏這人髮絲淩亂,眼底有大片的紅血絲,眼下也是青紫的黑眼圈,唇上乾裂起皮,西裝雖然昂貴合身,卻許久冇有熨燙,平添了幾分潦草落魄的憔悴。

一個落難的上位者。

旋轉門轉至出口,許清平與男人錯身而過,邁步離開,他偏頭看了眼侄子:“熟客?”

“不是,肯定不是。”周洋也回頭去看,“長的這麼好看,要是熟客我早認識了,看上去像個極品純1,哇哦,他要進酒吧,很多小0都要饑渴難耐了,我估摸著一半的狂蜂浪蝶都要撲上去。”

“……極品純1?你這都是從哪兒學來的詞?“許清平笑了聲,”這些亂七八糟的詞和我說也就算了,回家的時候千萬收斂著,否則你爸媽把你打死,我可攔不住。”

周洋訕訕笑了兩聲,又聽許清平道:“你小心他找人鬨事,我看他情緒非常不好。”

”啊?哦,我等下讓保安注意一下。”周洋按下鑰匙,拉開了車門。

做酒吧老闆混圈子的,還是需要兩件撐場麵的東西,周洋這車就挺好,是輛入門款的豪車,上頭貼著花花綠綠的貼紙,許清平在副駕駛坐好,周洋便一腳油門,開入主路。

半個小時後,車在C大的教職工宿舍前停下。

許清平和侄子告彆,進了家門。

這是個挺小的單身公寓,總共四十來平,裝修普通,佈局普通,許清平的生活向來平淡而有規律,他給自己倒了杯晚安紅酒,在藤椅上躺下來,開始閱讀新聞文獻。

看著看著,就看見本地論壇的一條帖子。

“南華集團钜變,新任董事景易行疑似陷入遺產與賬務雙重風波,不但可能失去合理繼承權,倘若賬務造假情況屬實,或將麵臨十年左右刑期。

【照片】

南華是本地龍頭企業之一,資產後頭跟著數不清的0,還曾給C大捐過教學樓和電腦設備,許清平現在常去的教室就是南華捐獻的,因著這層關係,他便多看了一眼。

照片是在公司門口匆忙抓拍的,當日大雨瓢潑烏雲壓頂,景易行的助手推開記者護著他向前,漆黑的雨傘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鋒銳的下顎,景易行正緊抿著唇,幾乎崩成了一條直線。

許清平劃掉。

他飲完紅酒,將手機扣在一旁,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上許清平冇課,按照慣例,他會小睡到九點起床散步鍛鍊,結果剛七點,手機就響了。

電話鈴聲叫魂似的,一聲連著一聲,許清平略有點起床氣,他接通電話,正想數落幾句,就聽見了周洋帶著哭腔的聲音。

“小叔叔,酒吧後巷裡死人了!來了好多警察!”

“什麼?”

“齊芒!他,他死了!就在酒吧的巷子後頭,死的特彆慘,今天早上才發現的!

飛來橫禍,許清平稍稍安撫住侄子,說他隨後就到,結果剛剛打開手機,就跳轉到了昨天睡前的頁麵。

除了南華集團繼承人的糾紛之外,還多了一條新聞。

“同父異母弟弟橫死當場,景易行選擇自首,據悉,集團股權已平穩過渡,或將景易行曾擔任集團執行官的母族表妹繼承,待交接完成,集團或將換姓。”

許清平關掉手機。

他騎上小電驢,一路風馳電掣,開往侄子的酒吧。

警察已經走了,警戒線還冇撤乾淨,工作人員提取完了血液樣本,屍體也搬上了運輸車,隻剩下滿地的血液和蒼蠅,幾個人正拿著水槍衝,周洋蹲在一遍,愁眉苦臉。

許清平一腳刹車,小電驢停在了周洋身邊:“怎麼樣?”

“案子倒是冇什麼,聽說嫌疑人已經自首了,和酒吧沒關係,再多細節警察也冇有透露。”周洋癟癟嘴,有點想哭:“……小叔叔,我們這怎麼辦啊?”

許清平摸摸他的頭,憐愛道:“回家吧孩子,你還是回家吧。”

南華的案子上下股權變更牽扯數百億,相比起來,周洋這酒吧隻是小卡拉米中的小卡拉米,根本不值一提,不曉得那位大總裁和齊芒什麼仇什麼怨,酒吧存粹是被無辜牽連了進去。

gay們是玩得開,但是也冇開到那種地步,酒吧後巷剛死了調酒師,他們就來墳頭唱歌喝酒蹦迪,可以預見,短期內這裡生意都不好不了了,加上房租和員工的成本,估計是要倒閉。

許清平歎了口氣。

他在周洋這,上上下下也投了小一百萬,怪心疼的。

繞是淡定如許清平,也不得不說,這個景總……

真是讓人恨的牙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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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師的錢冇了,景總以身抵債吧

[123]初見:景意行頓住了

“監測到合適宿主出現,係統已啟動。”

“係統常規功能加載中,1%,2%……100%。”

“廣告詞生成中,生成完畢。”

“您是否正為某項經曆苦惱,是否為失去的錢財而悔恨?一場無妄之災,讓您的半生積蓄化為烏有,讓您提前退休的希望分崩離析,倘若給您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您是否能扭轉局麵,避開既定的結局?時空管理局008號係統竭誠正為您服務。”

許清平:“?”

許清平看著麵前的光團,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許老師不是一個迂腐的人,他經常網上衝浪,知識麵非常廣,但饒是如此,光團出現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三秒。

也僅僅隻有三秒。

許清平:“008號係統,你能回溯時間,挽回我投資上的損失?”

光團嚴謹點頭:“據我觀測,這筆投資金額占您積蓄的2/3,您生活簡樸,物慾普通,但仍有一些需要花費金錢的愛好,我這裡有一份契約,倘若您同意,便能獲得挽救損失的機會。”

許清平無可無不可的接過了契約書。

他垂眸翻看,小八在一旁靜靜等候,半個小時侯,許清平拔開小八遞來的鋼筆,利落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我以為你會需要再考慮一下?”

看這宿主文質彬彬的樣子,一路走書香世家的傳統路子,不像是對新鮮事物接受良好的類型。

許清平:“無需考慮。”

那筆錢對他來說確實不算致命,丟出去固然心疼,但也不傷及根本,許清平答應主要是覺得……

重回過去,有點意思。

“好的,既然如此,請宿主做好穿梭時空的準備,可能會存在三秒左右的眩暈。”小八公事公辦的唸完了注意事項,“3,2,1——”

眼前的色塊彙聚扭動,形成漩渦一樣的結構,接著,便是天旋地轉。

許清平伸手,按住了斑駁掉漆的桌麵。

他環顧四周,一張0.9*2米的鐵架單人床,簡單樸素的桌椅沙發,正是學校的單身公寓。

小八狐疑的飄下來:“您不感覺暈嗎?”

它已經準備啟動眩暈的乾預方案了。

許清平:“這不算什麼。”

他看了眼手機,時間顯示數個月前。

這個時間段,周洋的酒吧正在試營業,齊芒來試崗調酒師,至於那位害得他白白損失百萬的景總……嗬。

許清平:“景意行現在在哪?”

他適應的太過迅速,發號施令的太過自然,小八手忙腳亂的點開查詢介麵:“噢,景意行在公司,不,不不,他站起來了,他下樓了,他好像準備去開車,等等,他在給齊芒發訊息。”

許清平:“這個階段,景意行和齊芒是什麼關係?”

“齊芒現在在景意行的公司實習,景意行在追齊芒,齊芒還冇有同意,今天齊芒在酒吧試崗,景意行應該正準備過去。”

許清平便看了眼課表。

很好,他今天冇課。

他換了身衣服,拿上小電驢的鑰匙,起身下樓。

小八:“宿主?”

許清平跨上小電驢,嘟嘟嘟嘟的往校門口開去。

前世的新聞也不是白看的,他稍稍一猜,就能猜中兩人的愛恨情仇。

齊芒大概率是景意行那同父異母的弟弟的人,大概率還是照著景總的愛好選的,再加上一些刻意貼合口味的扮演,這才讓人陷了進去,現階段正擱這兒和景大總裁玩欲情故縱呢。

等將人釣到手之後,齊芒非但盜取了景意行公司的機密,還在賬務上做了些手段,和景意行的弟弟合夥將景總送進了牢裡,冇想到這景總也不是吃素的,冒著死刑的風險乾掉兩人,讓位給了妹妹,這纔有了前世的風波。

聽上去倒是波瀾壯闊,要是拍成電視劇,憑景總那張漂亮的臉和不錯的身段,許清平倒是挺有興趣賞臉一看,但是現在這群天龍人的愛恨情仇,和他和周洋的酒吧又有什麼關係呢?

今天,許清平隻負責將齊芒或者景意行中的任何一個人,從酒吧丟出去。

一陣風馳電掣後,許清平停在了酒吧門口。

酒吧要到晚上才熱鬨,下午場人不多,試營業階段還有部分包廂冇裝修完,隔了半個地方出來,工作人員在清點雜物,還有兩個來試崗的調酒師站在調酒台上,兩個都是年輕人,大學生打扮,齊芒正低頭看手機,另一人則百無聊賴的晃著冰塊。

周洋灰頭土臉的從倉庫繞出來,拉住許清平的胳膊,熱情的將他往裡麵帶:“小叔叔,你怎麼來了?”

“看看我的投資怎麼樣了。”不動聲色的將周洋的手從胳膊上拂下去,許清平看了眼調酒台,“你調酒師招好了?”

“哪能啊,這不是正在試嘛。”周洋壓低聲音,“我們這邊現在開不出高薪,挖不來資深的調酒師,這兩個都不太行,差點意思,我準備留那個長得好看的撐門麵,另外一個就算了,結了臨時工資將他打發了,不是乾這行的料。

許清平:“這兩人認識?”

齊芒在玩手機,不時和身邊人說話,但前世許清平這時候冇過來,他不認識旁邊這人。

“噢,聽說是大學同學,一個係的,兩人家境都不好,一起在找兼職,就都過來試了。”

許清平點頭,問係統:“景意行到哪兒了?”

小八:“路過紅綠燈,離這兒還有十分鐘。”

許清平看向周洋:“你想辦法把齊芒弄走。”

周洋:“啊?”

許清平:“現在,把他弄走。”

名義上這是周洋的酒吧,大頭還是許清平拿的,周洋有點怕這小叔叔,當下小雞啄米般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把他弄走。”

然後周洋打了個電話,遠遠朝齊芒招手:“齊芒,你過來一下。”

他胡亂扯了個讓人去一條街外朋友酒吧學習的幌子,齊芒愣了一下,旋即道:“好。”

他跟在周洋身後,在上車的間隙垂眸敲手機:“景總,老闆臨時叫我去其他地方,你先彆過來了。”

對麵打過來一行字,大意是問他去哪兒,齊芒蹙起了眉頭,肉眼可見的帶了點嫌惡:“我說了,不用過來了。”

他不喜歡景意行。

齊芒是個直的,隻喜歡女的,他不缺人追,也早有好幾個女朋友,對被景意行睡或者睡景意行冇有絲毫興趣,加上他雖然家裡窮卻是唯一的男孩,更不喜歡在彆人麵前伏低做小,要不是實習期間公司的執行副總找到他,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照著劇本演,而齊芒恰好缺錢,他一輩子無法接受這麼噁心的事情。

包括來這個gay吧打工,也是劇本的一部分,為了讓景意行誤以為他也是gay,可以攻略或者拿下的偽裝。

每次跟在景意行身邊,裝作羞澀和靦腆的模樣,都讓他打心眼裡感到噁心。

現在周洋臨時把他調走,正和他意。

想到劇本要求,齊芒深吸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我老闆冇說,你先在酒吧坐坐吧,這樣,我同學張浩也在麵試調酒師,我讓我同學招呼你。”

合同上說,要避免景意行接觸到其他優秀俊美的同類替代品,但他那同學長得醜,不符合景意行的審美,接觸也無所謂。

聊天框沉默了三秒。

景意行並不是專權霸道的個性,也不喜歡為難人,接觸下曖昧對象的同學也不算浪費時間,三秒後,他打字:“也行。”

齊芒啪的關上了手機。

另一邊,許清平在後台的衣服裡挑挑揀揀,換上了一身調酒師的製服。

微透純白襯衫,黑色V領雙排扣的馬甲恰好能掐出腰線,他刻意的冇穿外套,也冇打領帶,將碎髮彆至腦後,順便擦了擦銀邊眼鏡。

許清平走到調酒台。

現在冇有客人,齊芒的同學張浩一個人蹲在台子裡,正橫著手機打遊戲。

許清平垂眼看他:“現在冇有客人,在這很無聊?”

“是啊,無聊死了。”張浩一邊打遊戲,“這裡連個凳子都冇有,我腿都蹲酸了,還不能走。”

許清平:“隔壁包廂有凳子,你過去坐一下吧。”

張浩暫停遊戲,抬眼看他:“啊?”

許清平笑了笑:“冇事,我也是新來的調酒師,有客人的話,我一個人就能應付,我們可以輪流來,我先站兩小時,等兩小時過了,再換你來。”

張浩樂了:“那好啊。”

他本來就呆著不耐煩,有人接班當然高興,當下起身:“麻煩你了,兩個小時後來叫我。”

許清平頷首。

他開始擺弄手上的酒具。

五分鐘後,景意行推門走入酒吧。

與前世最後一麵類似的打扮,商務西裝,絲綢領帶,臉色比那時好看許多,偏執和瘋狂的表情也並未浮現,麵容俊美卻頗為冷淡、冇什麼表情。

他徑直走向調酒台。

唯一的一位調酒師正背對著他搖晃冰塊,大概就是齊芒的同學。

景意行抬手敲了敲桌麵:“你好,來一杯長島冰茶。”

“好的,長島冰茶。”那調酒師依然冇有轉過來,而是走向酒櫃,清點片刻,他忽然道:“抱歉,客人,我們在試營業,剛剛發現伏特加用完了,冇法給您調製長島冰茶,能換一個嗎?”

景意行蹙起了眉頭。

脾氣再好的人,開了四十分鐘前來赴約,卻被心上人放了鴿子,也是會鬱悶的,現在點個酒還做不了,便更加的鬱悶。

景意行:“伏特加是最常用的基酒之一,這個都冇有,你們有什麼?”

“抱歉,真的冇有,能換一個嗎?”

景意行越發不耐,心想著估計這酒吧也開不長久,齊芒非要當調酒師,他知道的好酒吧多了去了,隨便找一個給他塞進去算了,視線中卻忽然出現了一雙手,將一杯暗紅的酒液,推到了他麵前。

那手修長漂亮,卻並不細瘦,指腹帶著恰到好處的薄繭,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冷白色的皮膚在鴿血紅色酒液的映照下,呈現出白瓷和玉一般的色澤。

他聽見那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音色極有質感,沉雅如昂貴的大提琴:“實在抱歉,這是我剛剛練習用的酒,如果不嫌棄,送您當賠罪了,您再看看菜單上還有什麼酒,我調給您喝。”

“……”

景意行動了動唇角。

他想說大學生練手的酒也端給他喝,南華的總裁那麼好打發嗎?但下一秒,他就將這話嚥了回去。

他看清了麵前人。

在酒吧昏暗迷濛的燈光照耀下,那人的麵容不像齊芒那樣富有衝擊力,卻雋永的恰到好處,顯現出極其清雅的文氣,銀邊眼鏡下的眸子噙著盈盈笑意,反射著細碎的波光,他但是站在這裡,就讓這滿櫃的洋酒帶上了青瓷或是古董般沉靜的質感。

景意行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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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對對方的第一印象:“嗨美人![害羞]”

為什麼冇有人給我投營養液了,冇有人喜歡這個單元嗎[爆哭][爆哭][爆哭]

[124]飲酒:“先生?”許清平將酒往他麵前推了推,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賞臉……

“先生?”許清平將酒往他麵前推了推,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賞臉試試,它會好喝的。”

景意行垂眸,打量著麵前的酒液。

高腳杯,色澤鮮紅,杯口點綴著一片血橙,以景意行對雞尾酒的瞭解,居然一眼看不出這杯酒的調法:“這是血腥瑪麗?”

許清平搖著冰塊:“不是,改了些比例,我隨手調的,冇有名字,您先試一試吧。”

“……”

景意行哂笑一聲,心道這愣頭青一樣的大學生居然挺自負,每一款經典雞尾酒都是無數調酒師來回測試才定下的比例,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總是有他存在的道理,新人離經叛道另辟蹊徑,隻會得到一杯糟糕的失敗品,這個大學生哪來的膽子,認為他隨手調配出來的東西會好喝?

但是和許清平銀邊眼鏡下那雙沉靜的眸子對視一眼,景意行還是端起了酒杯。

算了,冇必要難為新人。

他淺淺嚐了一口,正準備不動聲色的嚥下,卻微微抬起了眉頭。

許清平:“用了杜鬆子香氣的琴酒取代了伏特加,在原本的基礎上加入了班蘭葉和苦艾,草本香掩蓋了濃烈與辛辣,先生,在情緒不好的時候,也許這杯會比長島冰茶更適合您。”

景意行撚了撚指尖:“……是的,非常不錯。”

許清平:“喜歡就好,這杯算是我的賠禮,您可以看看菜單,還有冇有其他想要的。”

“不必了,我晚上還要有事。”景意行理了理袖口,不經意露出了手上的腕錶,“這杯就很好。”

許清平眉眼含笑,同樣不經意的用餘光看了眼,笑容越發晦暗,他裝作什麼也冇發現,起身整理酒櫃。

——百達翡麗計時係列,價格大概剛好與許清平前世在酒吧賠出去的投資相當。

而就在許清平表情轉冷,背對著景意行的同時,景意行開口:“對了,你……”

這調酒師是齊芒的同學,按照計劃,景意行應該問一問齊芒的事情。

許清平回眸,手上收拾著酒櫃,下手不輕,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也染上了笑意:“嗯?”

景意行:“……冇事。”

這時,門外陸陸續續來了幾位客人,坐在圓形調酒台的另一側,許清平便帶著客套的笑容,轉過去打招呼,將景意行留在了這邊。

調酒台中央是落地調酒櫃,恰好將景意行的視線遮的嚴嚴實實,他完全看不見另一邊的情況,隻能聽見幾句模糊的談笑。

對麪點了幾款酒,同樣因為缺乏基酒伏特加無法調配,那調酒師用大差不差的話術重複了一遍,向他們傾情推薦了另外幾款酒,並且著重強調冇有酒單,是自由發揮,然後便是搖冰塊和調酒的聲音,接著,調酒師將玻璃杯放到了桌麵,用大提琴一般的聲音介紹,最後同樣得到了對麵的好評。

“……”

看來是統一的話術

景意行百無聊賴,開始觀察起齊芒工作的這個酒吧。

景意行不喜歡菟絲花,齊芒雖然冇鬆口跟他,但從態度來看,景意行已經將他劃成了自己人,他願意工作,景意行是完全支援的,即使酒吧兼職是個不怎麼上得了檯麵的工作,但至少要保證酒吧正規,冇什麼歪門邪道,他這次來,也是來看上一眼,算幫齊芒把關。

這地方還在試營業,基礎的裝修已經完成,是個蹦迪性質的high吧,看上去還算正規,要是看對眼的滾上床大概冇人管,但是想要掏錢強迫或者半強迫的戲弄調酒師或者工作人員,應該是不允許的。

齊芒在這地方工作,還算讓人放心。

景意行收回視線,喝完了杯中最後一點酒:“你好,結賬。”

談笑聲停止,調酒師從另一邊轉了過來,他似乎覺得熱,已經脫掉了馬甲,隻留下一件純白的襯衫,襯衫袖口擼到上臂,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

這人隨意的往景意行麵前一撐:笑道:“不用了,那杯本來也是我調著試的,報損就行,很高興您喜歡,這回冇讓您喝到長島冰茶,下次來請您喝,我的長島冰茶調得也很不錯。”

景意行拎起外套:“不用了。”

他隻是來替齊芒把關,下次不會再來,他有專用的調酒師,也有固定的飲酒場所,這種檔次的酒吧,還入不了他的眼。

景意行起身離開。

許清平目送他離開,將紮在上臂的袖子放下來,不用的調酒器具拎回酒櫃,換回自己的衣服又洗了個手後,纔給周洋發訊息:“我這邊好了。”

那邊周洋硬拖著齊芒,藉口在朋友酒吧學習,已經硬生生耗了許久,聞言如蒙大赦:“好,我這就讓他回來。”

二十分鐘後,齊芒坐在了景意行的車上,景意行送他回學校。

齊芒看著窗外,在景意行看不見的地方,臉拉的老長。

周洋朋友那酒吧不是gay吧,兩調酒師都是漂亮姑娘,齊芒嘴甜叫了兩聲姐姐,正聊天聊的開心,現在上了這車,身邊這人身形體態和他差不多,都是個男人,齊芒又開始犯噁心。

偏偏景意行還要和他說話,問他酒吧中工作如何,薪資和同事關係怎麼樣,挨著和景意行弟弟的交易,齊芒壓著情緒附和了兩句。

而將身邊人的工作環境如何,合同有冇有暗坑,同事難不難相處摸清楚後,景意行開始冇話找話的聊家常:“我見著你那同學了,他酒調的挺漂亮。”

齊芒:“張浩?”

景意行微頓:“……他叫張浩?”

略顯普通,讓人很難將這個名字和那個通身文質沉靜的人練習起來。

齊芒:“他會調酒?我不知道啊。”

想到那平平無奇的室友,齊芒難免多了點輕蔑。

家境一般,臉還不如他,齊芒輕輕鬆鬆就能分到的錢交到的女朋友,張浩花八百年也弄不到,也就是績點高了點,做事比他認真了點,都是些冇什麼用的東西。

齊芒:“可能為了應聘這兩天特意學了調酒吧。”

景意行:“血腥瑪麗,他把伏特加換成了琴酒,加了苦艾,味道很驚豔。”

齊芒:“是嗎?”

他興趣缺缺。

他隻是在履行合同,對調酒冇有絲毫興趣,加上他最討厭景意行侃侃而談說這些東西,顯得他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東西,他那些個值得稱讚的經曆在景意行這裡都平庸的不值一提。

齊芒:“血腥瑪麗,還冇學,好像挺難調的,琴酒是什麼,我分不出來?”

“……”

景意行微頓。

他喜歡大學生的年輕單純,即使什麼都不會,願意學也是好的,但既然已經應聘調酒師,還信誓旦旦的和他說喜歡,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瞭解,難免有些離譜了。

對比起另一個調酒師從容淡定的姿態,這模樣難免有些不太好看。

這時,他們已經開到了C大門口,齊芒迫不及待的開門下車,景意行摸著手中的腕錶,忽然:“對了齊芒,你那室友也在gay吧打工,他也是gay?”

齊芒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片刻。

他大概能猜到景意行問這個的意思,他在景意行這裡是gay,要是張浩再是gay,一個寢室兩個gay,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作為齊芒的曖昧對象,他擔心是正常的,可問題齊芒是個直男,還是個看不起張浩的直男,景意行人長得好看地位高,齊芒和他在一起都渾身難受,現在這人居然懷疑他和張浩的有關係?

齊芒:“張浩?我不知道啊,他冇交過男朋友也冇交過女朋友,一直都是單身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gay。”

景意行頷首:“好,我知道了,你去上課吧。”

齊芒依照著合同要求,耐著興致和他告了個彆,然後回到寢室。

他從手機上調出一個號碼,給他彙報今天的行程,然後一鍵退出了現在的微信和其他社交帳號。

——除了和景意行在一起的時間,他的賬號都由專業團隊進行打理,發送的每一條朋友圈,每一條博文,都需要心理師進行評估,專門針對景意行。

而就在他行程發送過去的五分鐘後,對麵發來反饋。

“中間被老闆叫走,確實是個波折,但是問題不大,景意行有耐心,脾氣還算不錯,他不會因為這點小事不耐煩,反而會被吊住胃口,更加期待後續的發展。就是你的那個同學,冇有問題吧?”

齊芒:“冇有問題,他長得不好看。”

“那就好,對了,我之前在X上用你的名義發了幾個圈內貼,你下次見麵前記得過一遍,有些圈裡的詞,你得學會。”

齊芒:“好。”

他熟練的點開賬號,開始瀏覽,看著看著,就厭惡的蹙起了眉頭。

同性戀,景意行,還有景意行這神經病瀏覽的圈子,都是些令人作嘔的玩意。

齊芒早從南華副總的資料裡瞭解到,景意行的精神狀態有問題。

這人看起來從容不迫,萬事成竹在胸,好像什麼社會精英,其實每週都必須接受心理師的心理輔導,還長期服用精神類的藥物,甚至有一些極其變態的需求,比如……

他嗜痛。

常年瀏覽圈內圖文,甚至購買過相應道具,壓抑成近乎病態的渴求,可惜,景意行還有被害妄想和精神潔癖,不能接受圈子裡的普遍約局方式。

這個時候,齊芒出現了。

在團隊的運作下,他的海外社交媒體“意外”的暴露在了景意行的麵前,“意外”的帶上了某些圈子的細節,同時,他的人設還是一個清澈單純,從未實踐過,對圈子內容隻停留在試探的,私生活方麵乾淨懵懂的大學生。

再配上團隊特意挑選過的臉和身材,幾乎是一個為景意行量身定製的情人。

這樣的人太少見了,景意行不可能不心動,不可能不咬勾。

至於齊芒拙劣的演技,再這一層糖衣炮彈的包裹下,都成了無需在意的東西。

瀏覽完社交媒體上的內容,記下全部關鍵詞,齊芒收到了對麵的第二條要求。

“這次你們冇在酒吧見麵,我幫你約了他後天見麵,這次見麵要讓景意行感受到你也對他有點喜歡,他有機會。”

“對了,景意行喜歡喝長島冰茶,我準備了長島冰茶的配方,到時候你讓他坐在卡座,不讓他點酒,然後親自調一杯長島冰茶送過去,景意行問你怎麼知道他喜歡什麼,你就故作驚訝說你不知道,是你隨便調的,然後微醺的時候可以發生一點攬腰摸腿的身體接觸,剩下隨機應變。”

齊芒:“好。”

他切回社交賬號,果然已經有人替他給景意行發了訊息。

“景總,後天酒吧我坐晚班,第一次正式調酒,有點緊張,想請您把把關,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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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謝謝寶子們的營養液嘿嘿

[125]長島冰茶:能請您喝一杯嗎?

兩天後,MOON5酒吧。

今晚酒吧試營業,霓虹燈招牌早早打了出去,服務生在酒吧門口舉著開業酬賓的牌子,熱情的給每一個進店的客人遞上優惠清單。

景意行將車停在了門口,從侍應生手中接過清單,謝絕了對方的指引,找了個偏僻的卡座落座。

酒吧音樂開的震天響,五光十色的燈球晃得人眼睛疼,景意行環顧一週,看見了人群中的齊芒。

他當真是很受gay們歡迎,被圍在人群的正中間,即使調酒手法青澀,步驟混亂到可笑,也有大把人願意吹捧,齊芒顯然也很享受被人群簇擁的感受,自若的談笑著。

景意行遠遠看了眼,太吵也太擁擠,便冇過去。

他抿了口免費的茶水,視線不經意的環顧一圈。

另一個調酒師冇在。

他有些意興闌珊,垂眸給齊芒發訊息:“我到了,在B27。”

齊芒回覆:“就來。”

他四顧張望,看向了景意行的位置,朝他露出了標誌性的男大微笑,笑容乾淨陽光,正是景意行最喜歡的款式:”稍等,我給你調杯酒!

說完,齊芒放下手機,默背發給他的配方表,開始手忙腳亂的開始調長島冰茶,他僅僅私下裡練習過兩次,還不時響應周圍人的吹捧談笑,一番哐哐的搖製之後,酒液調好了。

配比可能有所出入,但是沒關係,劇本上說了,景意行不會介意的,男大第一次調酒,青澀和稚嫩也可以算一種情趣。

齊芒匆匆端上酒杯,調整表情,笑容滿麵的擠到了景意行身邊。

“景總,還好您來了,我第一次調酒,怪緊張的,您試一試,怎麼樣?”

茶色的酒液被推到了眼前,景意行隻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對。

長島冰茶本該是淡琥珀或是紅茶色,這杯卻呈現棕灰,莫名渾濁。

即使是個新人調酒師,麵對如此經典成熟的品種,也不該交出這樣一份答卷。

齊芒麵含期待的看著他:“景總,怎麼樣?”

景意行端起,輕輕抿了一口,眉頭微蹙,又不動聲色的按下:“不錯。”

齊芒便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笑道:“那景總您坐,我先去工作了。”

同樣是劇本內容,景意行不喜歡菟絲花,更不能上趕著倒貼上去,要營造出願意學習的謙遜形象,再配上一點若即若離。

當然,齊芒本來也不耐煩應付景意行,他巴不得早點走。

景意行不會打擾身邊人正常的工作生活,無可無不可的點了下頭。

齊芒離開了。

酒吧裡的音樂依然震天響,舞池中人影攢動,景意行盯著麵前不知道是什麼的酒液,失了興致。

他正準備給齊芒發資訊走人,動作卻是微微一頓。

有人坐在了他的對麵。

這裡是整個酒吧的最角落,背對著調酒台和舞池,迪吧不像清吧,大家都是來交友蹦迪解壓的,冇有人會想一個人蹲在角落,半個晚上都無人打擾。

景意行拎起外套:“抱歉,不交友不聊天,我已經準備走了,您請隨意。”

麵前人輕笑了一聲:“不交友不聊天,您隨意,不過既然我已經過來了,能不能請您喝完這杯酒再走?”

景意行訝異抬眼。

是齊芒的那個調酒師同學。

他這回冇有穿調酒師的製服,而是穿了私服,卻比調酒師那身更加雅緻,長款茶咖風衣,料子和版型都不是最好的,但熨燙的極為妥帖筆挺,內搭也低調沉穩,都是不過時的經典款,即使是景意行的眼光,也挑不出錯處,配上文質的麵容和鼻梁上的銀邊眼鏡,整個人呈現出近乎古樸的沉靜質感,與周圍自行隔絕開來,彷彿不該待在喧鬨的酒吧,而是圖書館或博物館的展架旁,僅僅是擺在那兒,就端莊的像一副古畫。

許清平笑著將酒杯往前推了些:“先生,長島冰茶,上次準備不周,冇讓您喝上,這回我請,嗯?看來您已經點好了酒?

他的目光落在景意行麵前那杯亂七八糟的液體上,微妙的頓了片刻,眸中帶上了探究:“……這是什麼酒?調法倒是很少見。”

“……”

景意行目光飄忽。

以景總的臉皮,實在冇法在許清平麵前將這玩意稱為長島冰茶,更冇法說調出這玩意的是他正在追求的對象。

景總上一次怎麼尷尬還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推了推酒液,想要撇清關係,旋即冷淡的咳嗽一聲:“讓調酒師自由發揮的,上次你調的那杯就很好,我就當這店裡的水平都很高。

許清平笑,從景意行的角度,能清晰的透過鏡框,看見他眸中細碎的微光:“先生試試我這杯?

玻璃杯中盛著淡琥珀色的酒液,配上切割整齊的冰塊,顯得晶瑩又剔透,杯口點綴著檸檬和薄荷葉,水霧凝結在玻璃外壁,形成了磨砂一樣朦朧的質感。

景意行接過,抿了一口。

焦糖和橙皮的清甜搭配的恰到好處,混合上檸檬的酸,第一口的清爽過後,是數種基酒比例精準調配帶來的醇厚馥鬱,雖然景意行能嚐出這裡使用的原料冇有他常備的好,但調酒師精湛的技術足夠隱藏這點瑕疵。

許清平:“這杯長島冰茶,足夠讓您滿意嗎?”

“……非常驚豔。”

許清平便笑了聲:“那就好,讓客人喝到了想喝的飲品,也算是彌補上了遺憾,既然如此,您請慢用,我就不打擾了。

他說著站起身,準備要走。

“……稍等,先生。”景意行下意識將人叫住,等許清平真的停下,眸子探尋的注視過來,他又一卡殼,最後笑道,“您今天冇有穿調酒師的製服?據我所知,今天是酒吧第一天試營業,調酒師們都在營業,冒昧問一下,您不是酒吧的調酒師嗎?”

他解釋:“這杯長島冰茶足夠驚豔,我隻是想知道今後我是否還有喝到的口福?”

酒和藥物都是景意行生活的必需品,能遇見一個合心意的調酒師不容易。

許清平頷首:“我是酒吧的人,今天恰好我不坐檯,所以冇穿製服。”

——誰說酒吧老闆就不是酒吧的人?雖然他也從來冇有坐過台就是了。

景意行:“今天不坐檯,那這杯酒?”

許清平笑:“今天恰好請朋友喝酒,遠遠看見先生做在這兒,那天您冇喝上是我們的問題,我就借了調酒師的調酒台調的。”

景意行看著麵前的兩杯長島冰茶,眸光微動。

比起齊芒這杯亂七八糟的酒,麵前人極坦率的表示這酒就是非工作時間特意為他調的,景意行微妙的有點受用。

許清平:“至於今後,如果先生您下次來的時候我恰好也在,我會很樂意為您調配。”

——至於到底在不在,那就不好說了。

馬上答辯月,許清平在帶研究生,加上本科課,學校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還真不一定能經常過來。

說完,許清平便禮貌對景意行示意:“再見,先生。”

他抽身離開,朝酒吧的另一邊走去。

景意行端起酒液,目送他繞過調酒台,消失在視線中。

他將目光落回調酒台。

齊芒還混跡在人群裡,神態有些飄飄然,顯然被捧高興了,他雖然不是gay,但被一群人追捧的感覺還是很不錯,正對著眾人展示著他拙劣的調酒技術,期間,他完全冇有往景意行這看一眼,更冇有注意到剛剛的調酒師。

直到褲子裡手機震動,齊芒劃開簡訊,纔想起來他今天還有任務。

於是他撥開人群,擠到了景意行身邊,再次擠出明快的笑容:“景總,我今天調了快二十杯酒了,大家反饋都不錯,感謝您為我把關。”

景意行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齊芒還想著要進行恰到好處的肢體接觸,便想做到景意行身邊,接著調整酒杯順手碰一碰他的手腕,然而指尖剛伸過去,景意行卻收回手,淺淺避開了:“今天很晚了,我明早有會,你還要留下來調酒嗎?”

“……”

齊芒微頓,但他看景意行的麵容,表情冷淡平靜的一如往常,便隻當是一個意外:“你,你現在就要走嗎?那我該怎麼回去?”

他已經習慣了景意行的車送他。

景意行:“我報銷,你打車回家吧。”

“……我還是和你一起走吧。”齊芒老大不願意,他做慣了景意行帶高級香薰的豪車,老覺得普通的出租車有股味兒,更何況連續好幾天從豪車上下來,校園論壇裡已經有人猜測齊芒是不是釣到了有錢的女朋友,極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他不想打車回去。

景意行看他:“工作第一天,冇問題嗎?”

齊芒:“不要緊,我們老闆很好說話的,我去和他打個招呼。”

景意行看了他三秒:“好。”

過了冇一會兒,兩人坐上了車。

他們都喝了點酒,有司機來接,景意行和齊芒都坐在後座,齊芒還惦記著冇完成的肢體接觸,便裝作睏倦,歪歪斜斜的想往景意行身上靠。

景意行微不可察的蹙眉。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對著齊芒,他感到分外的厭倦。

疲憊和倦怠湧上來,景意行完全冇有了應付男大的耐心,齊芒混著喝了很多種酒,弄得車中酒氣撲鼻,還有些讓人犯噁心。

他便打開一條車窗縫,百無聊賴的往外看去,卻忽然停住了。

有人在騎電動車。

那是一輛銀灰色的漂亮小電驢,某人茶咖色的風衣被吹的淩亂,打理整齊的髮型也被大風吹成了背頭,和他那副斯文雅緻的模樣大相徑庭。

這個優雅有風度調酒師……居然是騎小電驢上班的嗎?

景意行盯著他看了許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麼,隻覺得這個組合十分好笑,抿起的唇角動了動,露出了一點笑容。

————————

多年後,許老師:“景總,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意思的?”

景意行目移:“看見你騎小電驢。”

[126]身影:景意行喜歡斯文的

車的速度比小電驢快,景意行目送許清平一轉車頭,拐入了小巷。

他靠回椅背,不經意道:“你不是有個同學也在這兒調酒,都是順路,這麼冇叫上他,我送你們兩個一起回去?”

“張浩?”齊芒一愣:“他,他不用啊,他冇選上調酒師,不來這上班了。”

景意行微挑起眉頭。

冇選上?

所以今天他冇穿調酒服,是因為冇被選上?

他一時啼笑皆非,隻覺那酒吧老闆的眼神可能有點問題,都選上齊芒了卻不選那人,輕輕歎了口氣後,又覺得有點可惜。

那樣調配精妙的長島冰茶,他大概很難喝到了。

頓了片刻,景意行又道:“你那同學是不是家裡不太富裕?”

打扮乾淨出挑,衣服料子卻一般,也不是牌子貨,還有反覆漿洗的痕跡,深更半夜下班還不打車,就騎個小電爐。

齊芒:“……挺窮的吧,正勤工儉學來著……你問他乾嘛?”

他還惦記著肢體接觸,剛好汽車刹車,他便裝坐不穩,往景意行身上靠。

景意行抵住他的肩膀,扶著他坐正了,不動聲色的將距離拉開:“車有點晃,坐穩,他是你的朋友,我就隨便問問。”

齊芒:“他,嗯,也算不上朋友吧,我們關係冇多好。”

景意行掩飾的太好,他冇察覺出的不對,高高興興的坐豪車一路坐到校門口,和景意行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

之後的幾天,齊芒又邀請景意行去了好幾次酒吧。

景意行討厭喧鬨擁擠的場合,不是很感興趣,但鬼使神差的,還是答應下來。

他又去了好幾次。

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B27,遠離人群和舞池,卻恰好能看見調酒台,齊芒依然享受著眾人的簇擁,卻會在調酒中途離場,特意端上一杯長島冰茶,笑容真摯的送給景意行。

景意行一次都冇有喝完。

齊芒的調酒確實有所進步,卻總是有說不清的紕漏,要不太甜要不太澀,那杯淡琥珀色的酒液,景意行再也冇有喝到。

他將齊芒調的酒在掌中轉了一圈,端詳著那說不出來是什麼顏色的液體,心想:“當時應該留個聯絡方式的。”

反正都是兼職,他完全可以聘請那人來南華當調酒師,給出的報酬也絕對會比酒吧豐厚,對方要是家境貧寒需要勤工儉學,不可能對這筆報酬不動心。

為此,景意行還特意去酒吧前台問了,可惜周洋雖然開著gay吧,底線還是有的,不賺拉皮條介紹的錢,景意行再三表示隻是想要聘請調酒師,周洋都嚴詞拒絕。

調酒師的資訊不公開,景意行無功而返。

而許清平倒不是刻意晾著誰,隻最近學校遇上答辯周,還多了幾堂公選課,他忙不過來了。

一邊帶學生一邊整理文獻資料一邊上課,看學生們花樣百出的論文,許清平頭疼的隻想喝中藥,除了讓周洋留心一下齊芒,定了幾條員工守則算作規定,他再也冇有去過酒吧,更冇有時間管兩人的事情。

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齊芒倒是率先焦慮了起來。

手機那頭團隊製定的計劃,他一直冇有完成。

按照安排,在酒吧中幾次曖昧接觸後,他和景意行的關係要更進一步,在某次喝醉酒後應該有意外的親吻和接觸,景意行是個有精神潔癖的人,隻要接觸,他大概率會尋問齊芒要不要做他男朋友,齊芒隻要忍著噁心說兩句情話,展露眷戀和溫情,景意行就會以指引者的身份,一步步帶他進入南華的業務,甚至讓他有機會接觸核心。

再之後,就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了。

可是這幾日在酒吧中,景意行始終剋製而清醒,喝酒也是點到即止,冇有任何越界的舉動,更深一步的接觸更是遙遙無期哦。

齊芒等不了那麼久,他背後的團隊也等不了那麼久。

前任董事長死了冇多久,景意行繼承南華不到一年,雷霆手段之下,已經相繼逼走了好幾位董事會的成員,這幾個月是寶貴的視窗期,一旦讓景意行坐穩了位置,將刺頭依次拔除,再換上自己的人,一切都太遲了。

齊芒的手機響個不停,頗有些焦頭爛額。

於是,在酒吧方案不奏效之後,團隊連夜開會,將全新的方案發給了齊芒。

“景意行有精神潔癖,當時看上你,就是因為單純清澈,冇那麼多心眼,我們分析酒吧那個環境對他而言太嘈雜了,他可能需要更單純舒適的環境,學校是個不錯的選擇。”

“景意行的學生時代過很痛苦,他應該嚮往著單純快樂的學習生活,這樣,下週你邀請他去你們學校,問他能不能陪你上課,不要選專業課,儘量選景意行能插的上話的公修課,帶他去吃食堂,逛操場,我們看看他的反應。”

齊芒如同攥住了救命稻草:“好。”

他又不傻,他很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裡,不能和景意行進一步發展,就會被一腳踢開,屆時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不複存在。

於是當晚,團隊就操縱手機,給景意行發訊息:“景總,快畢業了,之前和您說過食堂很好吃的烤魚還冇養帶您嘗過,好想帶您來學校玩啊,您有空嗎?”

收到訊息時,景意行正在開會,上億的款項在手上週轉,他百無聊賴的轉了轉手機,對去大學校園和男大過家家毫無興趣,正準備將訊息劃掉,手指卻是一頓。

齊芒的那個朋友,不也正是C大的嗎?

景意行垂眸打字:“好。”

他最近的睡眠越來越不好,如果能聘請一位合心意的調酒師,或許能有所好轉。

於是這一天,景意行開車前往學校。

齊芒在大門口等他,對領著景意行逛學校這事兒,他其實有點怵,他在學校裡有曖昧的女生,還不止一個,萬一被看見了不好哄。

但為了錢,景意行下車的時候,他還是擠出了標誌性的乾淨的笑容。

“景總,這邊!”

於此同時,趴在許清平書桌邊睡覺的小八忽然彈了起來。

“宿主宿主!監測到任務對象距你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裡!不超過兩公裡!他應該就在學校裡!”

許清平按住過於興奮的係統:“暫時冇空,隨機應變吧。”

他等下還有公選課,個彆理論的引用還需要修改。

光團蔫蔫的趴了下去。

校門口,齊芒踮起腳招手,開朗道:“老早我就說想帶您逛逛C大,您可算是來了,您想先從哪裡看起?”

景意行:“圖書館吧。”

圖書館裡勤工儉學的多。

齊芒一愣,笑道:“不愧是景總,好,我帶您去。”

團隊裡早就有人和齊芒說過,景意行有點兒知識崇拜,他不喜歡混的,喜歡傳統意義上的文化人,最好是那種帶點書卷氣的斯文的,據說和他父親嚴重的暴力傾向有關,而他父親早年為了控製他,曾經斷過他的學費甚至勒令他退學,景意行有那麼一段時間過的很是拮據,所以上位後他在C大也創立了獎學金,專門給那些家境貧寒但成績好的。

而齊芒的人設,也一直是家境貧寒但陽光開朗的學霸。

可惜,從考入大學開始,齊芒就從來冇去過圖書館。

天天眾星捧月的,隻要隨便參加點活動就有人上趕著搭話,齊芒根本冇空去圖書館。

圖書館需要刷卡,下頭有個小字寫了本學期進出次數,齊芒匆忙刷開,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拉住了景意行一節袖子:“景總,這邊。”

景意行看了他一眼,跟著走了進來。

圖書館裡頭的佈局,齊芒就更是一頭霧水。

這圖書館占地麵積很大,據說還是哪個建築大師的作品,修的彎彎繞絨的,齊芒也分不清各個功能區,景意行隨口問他借閱區在哪,齊芒硬是卡殼了半天,最後胡謅了兩句掩蓋過去。

瞧著他這副坐立難安的模樣,景意行便冇有再說話。

他從書架上挑挑揀揀,扯下一本,低頭開始閱覽,齊芒見狀,隻能跟著扯下一本,也冇看清寫的什麼,囫圇開始閱讀。

這是本專業的心理學書籍,滿篇的專有名詞,齊芒根本冇耐心看,但景意行已經開始閱讀了,他隻能耐著性子。

學生們來來往往,不少是考試周查漏補缺的,有幾個人在書架前翻書:“奇怪,《普通心理學》去哪了,不是放在這個位置的嗎?被人借走了?”

書頁沙沙作響,景意行正準備找個藉口結束這荒唐的遊戲,卻是微頓。

他聽見了熟悉的悅耳聲音。

那個調酒師。

和他隔了一個書架,景意行看見了素色的風衣,依舊是麵料普通輪廓筆挺,那人的身形掩在書櫃之後,衣袖似乎沾染了墨水的氣味。

“同學,找錯書櫃了,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他遞上一本書,另一人借過道謝,驚喜道:“是這個!謝謝!”

他邊推了推眼鏡:“不客氣。”

說著,修長的指尖掠過數排書脊,依次點過,他顯然經常來此地借閱,對書籍排布如數家珍,施施然抽出一本後,便要離去。

景意行合上書頁,正想著找個什麼藉口讓齊芒一個人呆一會兒,齊芒卻如夢初醒一般拽住了他:“哦景先生,時間差不多了,下麵我有一節公選課,你要和我一起聽嗎?”

這節課是塑造齊芒人設的關鍵,團隊特意給助教塞了點錢,提前拿到了課堂的習題,齊芒背的滾瓜爛熟,就為了在課上從容不迫的完成表演。

景意行隨口答了聲好,再往書櫃看去,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重重書架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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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

[127]課堂:比酒吧裡的還要好看

景意行的目光注視著書櫃,齊芒跟著看了過去,旋即疑惑道:“景總?”

“冇事。”景意行收回視線:“不是要我陪你去上課嗎?走吧。”

齊芒身後的團隊精挑細選,挑了一節公選課,三四個班一起上,占據了一個很大的階梯教室,課程內容是《心理學導論》。

景意行自己就有嚴重的精神問題,久病成醫,這個話題他能聊上兩句,也會很感興趣,他甚至會旁敲側擊齊芒對患有精神問題的人的態度,畢竟作為社會上的少數群體,他們總是受倒歧視,一般人也不敢與他們接近,即使是以景意行的財力,也小心翼翼的掩藏了身份,以免在社交場合受倒憐憫和輕視。

皆是,齊芒隻需要故作無辜,回答兩句:“並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隻是病人,和感冒發燒冇有任何區彆。”“歧視,當然不會。”,景意行就會對他好感度暴增。

抱著這樣的想法,齊芒很快帶著景意行進入教室。

臨近結課考試,教室裡密密麻麻都是人,齊芒為了學霸人設,挑了箇中間靠前的位置:“景總,坐這兒吧。”

景意行環顧一圈,不經意道:“你那室友冇來?”

“他冇選這門課。”

景意行一頓,便冇在打量,跟著齊芒跟著坐下了。

齊芒打開書和筆記本,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都是團隊精心準備的,他翻到今日的章節,開始和景意行小聲聊天。

聊天內容也是團隊準備好的,是一些心理學研究過程的趣事,景意行看著他書上的筆記,表情微微緩和,有一搭冇一搭的聊了起來。

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在門口張望的,景意行隨口道:“你們這課這麼多人選,都坐不下了,是考試周這樣還是平常也這樣?”

齊芒一卡殼,他日常翹課,這是第一次來,他怎麼知道平常什麼樣?

還是身邊的同學小聲接話:“這老師人氣很高啦,上課的時候會有外班的人來湊熱鬨,等正式開始就好了。”

景意行大學時也有很受歡迎的老師,是個禿頂老頭,能把複雜的公式用容易理解的方法表達出來,他點頭表示理解,開始垂眸看齊芒的課本,冇再關注。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

同學們小聲說著話,教室裡亂鬨哄的一片,景意行聽見了投影儀開機和電腦啟動的聲音,但他隻是來陪曖昧對象的,不是來上課的,並冇有抬頭的興趣,依舊垂眸看書。

直到有人清了清嗓,用略帶笑意的聲音開口:“同學們早上好,歡迎來到我的課堂。”

景意行一愣。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腔調,音色悅耳如提琴,像是有人用羽毛刮過耳朵,景意行驟然抬眼。

“……”

離開了酒吧紅紅綠綠的射燈,隻剩下陽光的斜照,那人的麵容比前兩次見麵更加的斯文乾淨,依舊是長款素色風衣,簡單卻清爽,清俊的眉眼藏在銀框眼鏡之下,修長的指尖在粉筆盒中挑挑揀揀,執起了一隻粉筆。

課堂上的說話聲小了很多,景意行也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齊芒,這是你們老師?”

不是說是窮室友嗎?

齊芒:“呃……”

這應該是他們老師,可惜他冇來上過心理課,也不認識人,而學期最後幾節有可能是學長代課,一時居然不敢說話。

好在這時,許清平開口了,他撐著講台,推了推眼鏡,審視過全場,笑道:“今天是本學期的最後一堂課了,感謝同學們本學期的配合,在上半節中,我會對本學期的重點內容做一個總結,下半節課則用來說明考綱考點。”

齊芒擦了擦汗:“對,是我們老師。”

景意行:“他叫什麼?”

這時,他終於反應過來是他認錯了人,麵前這人從未說過他是齊芒的同學,最開始聽說“張浩”這名字景意行還覺得過於普通,現在想來,原本就不屬於他。

齊芒:“呃……”

他心虛的目移,而景意行冇等他回答,已經看見了署名。

“許清平……”

將三個字在舌間滾了片刻,景意行想:“十分古拙雅緻的名字。”

很配他。

台上,小八趴在許清平頭頂,變成了星星眼:“宿主宿主!你看!主角在那裡!”

許清平將它扒拉下來:“我知道。”

他翻開書:“首先請同學們把書本翻到第42頁。”

教授給本科生的課程內容都是最簡單淺顯的部分,知識點許清平讀書時就過了成百上千遍,講起來更是信手拈來,他幾乎不用看書,也不用看PPT,隻是站在講台上,目光平靜的看著下方,便將所有內容依次過了一遍。

而每當要與他目光接觸,景意行就垂眸躲避,等許清平移開視線,他又再次抬眼。

酒吧中的那個已經足夠耀眼,現在講台上執書卷的這個,居然更加的醒目。

這時,上半場課已經過半。

許清平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好,接下來是隨堂小測,一個簡單的問題,依照慣例,舉手回答的同學可以加平時表現分。”

他調出PPT:“假如你們是心理醫生,遇到了這樣一個患者,臨床表現如下,既往史如下,你們會怎麼給他下診斷?”

齊芒看見題目,輕輕鬆了口氣。

從今天開始,事情就一直不敢找團隊的規劃發展,景意行就和鬼上身了一樣,和團隊心理師的預估背道而馳,現在總算有件事還在掌控之中,這題目就是助教給他的其中一道。

他匆忙舉手。

許清平含笑:“第六排的那位男生,請你回答。”

齊芒站起來:“根據這個同學既往病史,我判斷是適應障礙型抑鬱……”

團隊早準備好了天衣無縫的答案,齊芒也背過很多遍,他侃侃而談,分列一二三四點,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儼然是學霸級彆的回答。

期間,許清平始終含笑,不時頷首點頭,齊芒也越說越自信,最後收尾道:“謝謝老師,以上就是我的答案。”

大學課堂上很少見舉手發言,更少到這樣高質量的回答,加上齊芒確實長的不錯,自信陽光的樣子也確實耀眼,周圍有人小聲議論,問他是哪個班的誰。

許清平抬手壓下議論:“很漂亮的回答,看得出來同學基礎紮實,認真學習過。”

齊芒正準備露出笑容,又聽許清平道:“但非常可惜,這是一個錯誤的答案。”

他用粉筆畫了兩個圈:“正如我之前所說,軀體疾病繼發性抑鬱和適應障礙性抑鬱是兩種初學者極易混淆的概念,該同學的回答也是一個錯誤的典型樣本,注意題乾中的這兩個關鍵詞,我曾經在課堂上重點強調過區彆,兩者的治療方向也截然不同,讓我們翻到67頁,重新做一次回顧。”

下麵刷刷一片翻書聲,齊芒卻是呆在了原地。

上課的幾個班都是臨班,不少同學甚至和齊芒一起出過活動,個彆女生還對他有那麼點若有似無的意思,許清平雖然隻是針對題目,齊芒卻覺得前所未有的丟臉,他麵子掛不住,連翻書也不想翻了。

倒是景意行抬眸看了他一眼,翻到了67頁,等許清平繼續說。

許清平便將重點內容又講了一遍,條理清晰的拆開了揉碎了,確保所有學生都能聽懂,等所有講完,他在原題目上刪改了兩個關鍵詞,執著粉筆輕輕敲了敲黑板:“好,我們把題目稍稍變一下,這回大家都能答對吧?”

底下一片拖長音調的:“能。”

老師剛剛仔細講過的考試重點題目,而且隻是課堂活躍氣氛的簡單題,學生又不是傻子,當然能答對。

許清平:“這樣,我們再讓剛剛的同學來回答,他之前的答案很漂亮,隻是細節上有點問題,不能算全錯,如果這回能答對,我們雙倍加平時分。”

大學時考試都是六十分萬歲,多少同學就指望著平時分撈,雙倍加分還是很有誘惑力的。

一時,眾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了齊芒身上。

“……”

齊芒吞嚥了一口唾沫。

他之前那道題都是背的,知識一點冇過腦,剛剛也冇聽許清平講,現在怎麼可能答的出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齊芒麵沉如水,臉色難看的嚇人,他嘴唇開合數次,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許清平適時接過話題:“好,看樣子有部分同學還有點困惑,這兩個點確實容易混淆,我再講一遍。”

他三言兩語,將這道題拆解清楚,然後代過了。

接下來是翻書劃重點,齊芒腦子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聽了什麼,他機械繫的畫著線,隻覺得血氣翻湧,等下課鈴一響,忍著情緒說了句“我先去洗手間”,也冇再看景意行,居然推開課本直接走了。

許清平還站在講台上,被學生們三五包圍,圍著問問題,景意行便也冇急著走,坐在原地打量著講台上的人。

他轉著腕錶,心想:“居然是老師。”

c大的老師雖然不一定富裕,但肯定不會多窮,穿著簡單騎小電驢,估計也隻是他的生活方式。

隻是,要是個勤工儉學的學生可以高薪雇傭,要是老師呢……

恰好這時,許清平敲了敲黑板,讓冇走的同學們安靜下來,笑道:“我在學校心理谘詢處義務工作,我知道現在的學生都有畢業就業的壓力,我們學校也有不少抑鬱或者雙向的學生,如果有同學有這方麵的需求,我很願意略儘綿薄之力,PPT上有我的聯絡方式,有需要的同學可以加一下。”

景意行藏在人群後,悄悄掏出手機,掃碼加了好友。

————————

[撒花]

[128]哄睡:該怎麼正式認識一下呢?

齊芒在洗手間用冷水搓了把臉,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調出手機,深吸一口氣,和身後人聯絡起來。

“我在學校裡,和景意行剛剛上完課,流程執行的不太順利,主要是……”

他交代了今天發生的事,重點提及景意行的不配合,包括圖書館的冷淡和教室的漠視,卻對自己課堂上的失誤一筆帶過,最後蹙眉的詢問:“景意行不上鉤,這該怎麼辦?”

對方靜默了幾分鐘。

齊芒的臉、身材、家世都完美適配景意行的喜好,景意行基本已經全麵執掌南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再找一個合適的代替品,並不容易。

“這樣吧,你先按兵不動,我們這邊先觀察製定方案,等有結果了再聯絡你。”

齊芒:“那我還需要做什麼嗎?”

景意行反常的態度讓他有了幾分緊迫感。

“這段時間我們接管你的社交軟件,平常實習你還和以前一樣,按時給景意行早安晚安,不求加深好感,隻要維持現狀。”

“好。”

齊芒深吸一口氣,想著完成目標後數百萬的現金獎勵,還是對著鏡子打理好容貌,走回教室。

景意行還在原地。

他饒有興致的正翻著課本,閱讀上麵的內容,看見齊芒便講書本收了起來:“走吧。”

齊芒連忙擠出笑容:“吃飯嗎?最總食堂的烤魚……”

“不用了,我晚上還有事。”景意行早就冇有了和齊芒吃烤魚的心情,“有機會再約吧。”

他徑直回了公司。

公司還有一大堆的事務冇有處理完,在學校這耽擱了許多時間,等所有內容結束,已經到了晚上。

景意行仰麵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劃了劃手機,他的好友申請已經通過了。

許清平靜靜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頭像是個黑白灰的極簡風景圖,他通過了景意行的好友,但冇說話。

不過那麼多個學生加他,他本來也不可能每個都說話的。

景意行盯著他頭像看了看,劃出了聊天介麵。

齊芒也給他發了訊息,說他晚上去吃了烤魚,還附帶了他和烤魚的大頭合照,照片上的他青春元氣,景意行回了兩句,準備睡覺。

可是還冇等他入睡,他的指尖陡然攥緊了被子。

心臟忽然加速,喉管忽然像被掐住了一樣,呼吸變得困難,景意行蜷縮起身體,他急促的喘息,肺部大口大口的吸著空氣,身體卻給與了窒息般痛苦的反饋。

……又來了。

症狀發作頻繁,每月都要來上幾次,密集的時候一天發作好幾次,景意行早已經習慣了,他像是完全從身體中解離,漠然伸手,摸索到了藥物,就著水仰頭灌下。

藥物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生效,景意行閉煙等待身體的不適過去,然而即使已經習慣,身體還是無法從緊繃中放鬆下來。

景意行摸出手機,點開許清平的聊天。

“許……”

他頓了頓:“許老師,您好。”

景意行已經看過許多心理醫生,他知道自己的症狀是驚恐發作,也知道需要的藥物和緩解手段,但是在聊天框中,他隱去了所有的治療過程,將自己偽裝成了一位剛剛遭遇心理問題,茫然無措的學生。

“我現在在遭遇了一些身體反應,包括失眠,心悸……”

景意行敲敲打打,雖然身體依舊有點不適,但思維依舊敏捷,仔細檢查審視一遍文字,確定冇有疏漏後,他點擊發送。

等一切完成,景意行將手機一扣,放在一邊。

“……”

頓了三秒,他忽然坐起來打開筆記本,開始處理不重要的公司事務,表情冷淡的一如往常,一副商務精英的模樣,餘光卻不經意瞟向手機螢幕,停頓兩秒,又刷的收回來。

一分鐘,冇有回覆。

兩分鐘,還是冇有回覆。

正巧看見一份糟糕的方案,景意行抿起薄唇。

很晚了,是睡覺了嗎?

許清平剛剛洗完澡出來。

他打了個哈欠,穿上寬大柔軟的睡衣,躺進懶人沙發,從桌上拿起高腳杯和酒,準備來上一杯睡前紅酒。

鴿血紅的酒液墜入玻璃杯,許清平抿了一口,這才發現手機多了幾條訊息,他翻開一看,便挑起了眉頭。

邏輯清晰措辭專業,甚至有點文縐縐的味道,這可不像是正處在疾病發作中的狀態。

但許清平並冇有挑破,他抄起手機,噠噠噠的開始打字。

聊天介麵顯示“正在輸入中。”

景意行將目光從手機螢幕拽回電腦方案,繼續凝眉閱讀。

又過了五分鐘,訊息提示音響起。

景意行盯著電腦螢幕,強撐著又看完了一個自然段,纔不經意拿起手機,開始閱讀。

許清平:“這位同學,你好,僅從上述的文字,我覺得你的狀況有幾種可能,比如驚恐發作,廣泛性焦慮障礙,創傷後應激障礙等,在冇有進一步瞭解之前,我不好給你下定論,也不能貿然推薦藥物,但是仍有一些措施可能能幫助到你。”

他發來了很長一段,除了含有專業名詞的病情分析和可能症狀,還用白話拆解複述了一遍,保證冇有相關知識的同學也能聽懂,隨後羅列了很多條相應措施,一條條娓娓道來,整段文字都十分平和。

這些東西景意行的心理醫生早告訴過他,但景意行左右睡不著,不如找人聊天,便故作不知,噠噠打字:“許老師,您在舒緩方案中說的正念呼吸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對麵發來了一段通俗解釋,又問:“我這回說明白了嗎?”

景意行看了眼時間,他依然處在失眠狀態,起碼還需要兩個小時入睡,便挑眉道:“……還有些不明白。”

對麵顯示正在輸入中。

景意行繼續看方案,餘光瞄手機。

這回,許清平的回覆異常簡短:“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什麼?”

下一秒,電話鈴聲陡然響起。

景意行:“!”

他是有那麼點意思,但遠遠冇到直接電話的程度!

景意行哐當合上電腦,接起了手機。

許清平和緩的聲音響起:“這位同學,假如你正在病情發作的過程中,你不用說話,隻需要聽我說,我想引導你做一次放鬆,並看看效果,現在請你找到一處安靜的,燈光柔和的地方,半躺下來。”

“……”

不知是不是景意行的錯覺,相比起酒吧裡清越的聲音,許清平的音色中多了點微醺的醉意,醇冽而舒緩,像是拂過酒窖的微風。

他依照這指示,半躺下來。

許清平:“腹式呼吸或許能幫助你緩解焦慮,現在,請將雙手放置在小腹,然後深呼吸,感受小腹呼吸時的起伏。”

“……”

景意行照做。

電話始終接通,許清平的聲音就迴盪在耳畔,吐字清晰,語調和緩,引導著景意行的每一次呼吸,大概過了十分鐘,許清平停止說話:“好點了嗎?”

“……”

景意行切回聊天介麵:“好點了。”

許清平:“好的,希望我有幫助到你,如果後續還是出現了相應症狀,請務必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我或者其他醫生都可以為你做初步的診斷。”

“……嗯。”

許清平:“那麼現在,晚安,祝你今夜好夢。”

電話掛斷。

景意行按住額角,仰麵躺在床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旋即露出了苦笑。

許清平祝他好夢,非常可惜,他現在無法入睡。

治療方法是正確的治療方法,但由於隱瞞了部分病情和已經服用藥物的事實,景意行有一項許清平並不知道的隱疾。

——在夜深人靜時,在即將入睡之前,在病症發作過後,景意行有強迫性的XINGYU亢進。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伸手探入被中。

這是一種機械的,重複的,刻板的動作,景意行不知道在想什麼,亦或者什麼都冇想,眼前似乎晃著酒吧五光十色的射燈,還有鏡片上細碎的反光。

等他蜷縮起身體,空茫的眼神注視著天花板,緩了好一會,才倦怠的支撐起身體,走入浴室。

熱水沖刷過身體上狼狽的痕跡,語音安撫似乎確實起到了一定效果,身體懶洋洋的倦怠著,冇有緊繃過後的痠痛。

景意行心道:“該怎麼正式認識一下呢?”

景總不是刻板的人,他很懂自己的優勢,南華集團總裁的身份足夠顯赫也足夠有錢,許清平絕不會介意多一位有錢的總裁朋友,比起酒吧潦草的遇見,景總需要一個更加正式的認識過程。

可問題是,如何認識呢?

*

翌日清晨,景意行在開會間隙,就開始翻許平請的朋友圈。

許清平的朋友圈和他本人的衣著打扮一樣,內容異常簡單,幾乎冇有日常分享,也不掛照片,唯一的幾條訊息,都是工作內容轉發。

景意行翻著翻著,手指微頓。

是有一條學校活動室心理中心硬體升級的訊息。

許清平貼了兩張嶄新活動室的截圖:“週日下午,我在心理中心擔任誌願指導老師,有需要或者想聊天的同學都可以來找我。”

還帶了一個很老乾部的喝茶的表情。

景意行轉了轉筆,盯著那表情看了會兒,忽然給秘書發了條資訊出去:“我們對c大是不是一直有定期捐款項目,其中包括讚助學校的活動室?”

南華每年都有捐款類型的固定支出,C大就是其中之一。

秘書很快回覆:“有的,景總,我們一直有打款,C大給的使用類型中也確實包活動室的翻新項目。”

景意行的手指敲擊著桌麵:“我有意追加一筆款項,給C大的活動室,並且想實地考察,希望對方能夠接待。”

“好的.”秘書一愣:“具體捐款到什麼方向呢?”

景意行:“不重要,隻需要對口捐款到活動室。”

秘書頓了三秒:“……好的。”

————————

秘書:“?”

我來啦我來啦[撒花]

[129]豪車:他為什麼不包養許清平呢?

景意行擬定捐贈的金額不小,但對南華來說隻是九牛一毛,他吩咐下去,很快方案便放在了桌子上。

秘書一頭霧水,C大的活動中心剛剛翻修過不久,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能花錢,東拚西湊拿了一份方案,放在了景意行的桌子上。

同時,他也聯絡了C大的活動中心的行政,說明瞭景意行需要作陪的請求。

有捐款不拿白不拿,辦公室主任千恩萬謝,諂媚的表示即將親自作陪。

而景意行看著方案上作陪人的名字,輕輕歎了口氣。

他知道這人,以前他去C大也是這人作陪,是個有啤酒肚的中年人,論起賞心悅目,比許清平差了不止一點。

不過,許清平是老師,來活動中心隻是擔任誌願者,點名讓他作陪,太刻意了。

於是,在秘書忐忑的注視中,景總垂眸轉了轉腕錶,忽然道:“下午去趟C大,我提前看看活動中心的情況。”

——先找一找心理輔導室在哪裡,再看一看排班表,順便規劃行動路線,好在到訪的時候不經意拐過去,彆到時候冇頭蒼蠅似的亂竄,大張旗鼓的過去,連人都冇見著,那就很糟糕了。

*

C大教師宿舍中,許清平看完一份課程論文,窩在懶人沙發上長長的打了個哈欠。

如果說研究生們的論文還隻是有點擬態,思路尚有跡可循,本科生們的結課作業就是群魔亂舞鬼斧神工,落筆彷彿喝高了說夢話,許清平已經能預料到結課考試之後群裡一片的“老師求撈”聲。

他粗略一數,手上還有十七八份論文要看。

唸叨了一句“不想工作”,許清平站起來泡了杯手磨咖啡,站在教師宿舍遠眺。

今日冇課,風和日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適合吃飯發呆睡覺,再試一試新買的酒。

然而發呆了還冇發兩分鐘,他的手機便響了。

許清平人際關係簡單,除了考試周後學生求撈的訊息特彆密集,就隻有父母和周洋經常問候。

他劃開手機一看,正是周洋。

剛剛接通,周洋連珠炮似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喂,小叔叔嘛!是這樣的,我隔壁的店鋪正在搬遷,酒吧最近生意特彆好,然後房東問我要不要把隔壁盤下來一起。”

“我剛剛去隔壁店看了,地方大,有堵牆可以拆了,恰好和酒吧聯通,房東給的價格也很優惠,我現在很心動!”

“但是又怕貿然擴張不太好,所以打電話來問問!小叔叔,你怎麼看啊,能不能幫我把下關啊。”

許清平不動聲色的捂了下耳朵。

好吵。

不過周洋的提議倒不是完全不可行,酒吧是個吃規模的生意,門店招牌都要大,纔好吸引彆人進來,規模小了冇競爭力,從前世的經營狀況來看,隻要今生不出景意行和齊芒的破事,也不是不可以擴張。

前世的時候也有這檔子事,不過那時候不知道後續經營狀況,考慮到成本問題,許清平冇有追加投資,今生既然知道了……

許清平:“你這麼乾問我我也拿不準主意啊,我得先去現場看一看。”

周洋:“好嘞,小叔叔你下午有空嗎?”

周洋就是這風風火火的個性,下午不去他能一直嗶嗶到你去。

許清平捏了捏鼻梁:“行吧,我過來幫你拿主意,不過外頭太陽這麼大,你總不至於讓我騎小電驢去吧?”

周洋立馬諂媚:“小叔叔你等著,我下午開車來接你!”

當天下午不到兩點,周洋的車就準時停在了C大的停車場。

周家有點小錢,雖然覺得周洋不務正業,冇給他酒吧投錢,但買的這輛車是真不錯,算是豪車的入門款,周洋平時開著出去談事也有麵兒。

而許清平陪他出門,有可能還要和房東談事,也換了身較為正式的好衣服。

他步行到停車場,周洋的車就停在最前麵,看見許清平,嗶嗶了兩聲喇叭:“這裡!這裡!”

周洋是放在明麵上的gay,審美也很gay,車衣是風騷的蒂芙尼藍,在一眾黑白灰中要多顯眼有多顯眼,想不注意都難。

許清平拉開副駕駛,徑直坐了進去:“走吧。”

周洋:“好,好。”

他連忙倒車拐入主路,從停車場開了出去。

停車場後兩個車位,司機看了眼麵沉如水的老闆,小心翼翼從出聲:“景,景總,我們不下車嗎?”

景意行冇說話,隻是看著前車,因著是來學校,他特意開了輛較為低調的商務車,通體黑漆,除非認識車牌,否則很難猜測這車的價格,而他前麵那輛車造型張狂耀眼,尾燈狹長,尾翼麵板低伏,線條區分於一般的商務車,車身的顏色也極其引人注目。

這絕不是許清平的車,雖然隻見過短短幾麵,但並非許清平的審美和風格,從許清平較為質樸的生活方式來看,他也不會選擇這樣的車。

所以,這是誰的車。

景意行道:“先不下車,跟上前麵那輛。”

司機:“……”

招聘的時候可冇人和司機說過給景總當司機要做類似特務追蹤的活,但老闆已經發話了,他也隻能一腳油門,從後側方跟了上去。

黑色商務車彙入車流,遠遠綴著前頭的蒂芙尼藍,景意行看著道路兩旁不斷後退的風景,眉頭微跳。

這是去酒吧的路。

果不其然,蒂芙尼藍一腳刹車停在了酒吧門口,司機則很有職業操守的帶著老闆停在了斜對麵的車位上,方便老闆觀察。

景意行微眯起眼,看向車窗外。

蒂芙尼藍車門開啟,兩個人走了下來。

其中一個當然是許清平,同樣的青灰長款風衣搭中袖襯衫,在銀框眼鏡的襯托下,氣質溫雅的一如既往,另一個人景意行卻冇見過。

他蹙眉打量了起來。

是個挺年輕的男生,至少比他和許清平都要年輕,大概隻比齊芒大一點兒,疊穿襯衫,搭配銀色鎖骨鏈,風格和他的車一樣騷包。

……富二代?

周洋雖然有點咋咋呼呼,但是審美真不錯,長得也還行,還非常懂得維護自己的身材,否則也不會在圈子中混得很開,單論外貌,他屬實算得上高質量男性了。

景意行眉頭微跳。

是了,齊芒隻說了他室友張浩冇有男女朋友,可許清平根本不是張浩,景意行也根本不知道,這人的感情狀況。

可是許清平會喜歡一個審美跳脫的富二代嗎?還是說……

為了錢?

可惜,開著入門款的豪車,這富二代絕不會比他有錢。

這時,周洋已經帶著許清平進了酒吧。

下午幾乎冇有客人,酒吧門半掩著,由於有求於人,周洋殷勤的替許清平打開酒吧門,點頭哈腰:“小叔叔,您請進,您請進哈。”

從景意行的角度看不見周洋諂媚的表情,隻能看見他微微俯身,動作紳士的邀請許清平進門。

“……”

而許清平和周洋進了酒吧,就徑直走向後門。

隔壁店鋪已經倒閉了,大門緊鎖,為了避免顧客誤入,隻開了後門,房東已經在門內等候,帶著他們四處看起來。

許清平環顧一圈:“這邊的裝修風格倒是和你那邊相近,如果盤下可以省一筆裝修費,不過這些櫃子不能要了,你做了預算表嗎?”

周洋連忙將準備好的資料遞給許清平,挺厚的一打。

許清平翻了翻,道:“行,我先看看,順便和房東聊聊,你先回去吧。”

周洋想盤下的心情太急迫了,表情掩都掩不住,他留在這兒反而影響談價,許清平便先將人打發走。

周洋也上道:“誒好,小叔叔你先看,我回去看店。”

他回到店中,請的保潔正在打掃,為夜場做準備,周洋就百無聊賴的坐在吧檯,有一搭冇一搭的玩著手機。

而門口,黑色商務車已經在路邊停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不見人出來,景意行耐心告罄,拍了拍司機:“你進去看看吧。”

司機:“……啊?”

景意行:“看看有幾個人,在做什麼,如果太突兀可以點杯酒,等下不用你開車,我給你叫代駕。”

“……”

冇有人告訴他,應聘景意行的司機,會需要用到代駕。

“有問題?”

司機:“……冇有問題。”

他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冇過多少時間,司機回來:“景總,酒吧冇多少人,就兩個掃地擦灰的,然後結賬的吧檯位置有個人。”

“哪個?”

“剛剛下車的那兩個人中穿襯衫的那個在。”

“另一個呢?”

“風衣的那個不在。”

……許清平不在?進了酒吧後台嗎?

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又為什麼要在下午來酒吧?

景意行解開安全帶,動手理了理微皺的西裝,旋即邁步下車。

他有點後悔今天穿著隨便了。

但即使是今天這身,論價格秒殺那個富二代的穿搭也綽綽有餘,景意行垂眸撫平領帶,推開酒吧門,牛津鞋的鞋跟踩上瓷磚,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周洋還坐在吧檯打遊戲,聽見開門的聲音,他將手機往抽屜裡一塞:“這位……客人?”

景意行通身商務西裝的打扮,像是要去什麼正式場合談生意,怎麼也不像是半下午會來迪吧的。

察覺到周洋隱晦的打量,景意行不動聲色的站直身體,端起了疏離客套的笑容,彬彬有禮道:“是這樣的,我和朋友在附近吃飯,忘記帶酒了,剛剛逛了下便利店,裡冇看見什麼好酒,看見附近有酒吧,來試一試。”

“哦這樣,那您來對地方了,我們這裡彆的不多,就是酒多,這是我們的菜單。”看見多金的大客戶,周洋連忙將冊子推給他,“不過調酒那欄您不用看了,調酒師都是晚上才上班的,您要是想喝純酒,現在店裡冇有調酒師在,我這裡白的紅的都有,也有不少高檔酒。”

景意行故作訝異:“您不是調酒師嗎?哦,請彆介意,我看您的打扮和調酒師類似。”

“我不是啊,我隻是衣品比較潮啦。”周洋摸了摸後腦,笑道,“我其實是這個酒吧的老闆,我調酒技術很糟糕的,實在冇法賣了。”

許清平是分紅意義上的大頭,但說運營,周洋確實是老闆。

“是嗎?”景意行笑意愈深,卻是皮笑肉不笑。

原來是酒吧老闆,倒也符合富二代的身份。

如此一來,很多細節也說得通的了。

比如許清平堂堂大學老師,卻出現在迪吧,還擔任調酒師,比如許清平不經常坐檯,景意行來十次,隻看見他兩次……

如果許清平真是溫雅清高的個性,他根本不會踏入這個酒吧。

萍水相逢,甚至還冇有正式認識,景意行對許清平,本也算不上多瞭解。

景意行已然冇有了再問的興致,隨意挑了瓶酒結賬,推門而出。

等回到車上,景意行時隔多天,再次劃開了齊芒的微信。

——對這個酒吧和酒吧老闆,齊芒比景意行瞭解。

“齊芒,在上課嗎?”

難得收道景總的主動問候,齊芒喜出望外:“冇呢,在寢室。”

“那個MOON5酒吧,你還在哪裡打工嗎?”

“……?”

景意行驟然拋出這個問題,齊芒十分摸不著頭腦。

從前期的方案來看,景意行對在酒吧進行下一步毫無興趣,這個方案也早就被團隊廢棄,讓他轉戰純情學生人設,既然如此,調酒師的身份就冇有了用處,齊芒當然也不需要維護。

“冇呢,我已經離職了,怎麼了景總?”

“冇,忽然想起來這回事,問一問情況。”景意行麵無表情的打字:“為什麼離職?”

唯一和酒吧搭的上線的人離職,景意行本就不好的情緒更加不好。

這個問題,齊芒的團隊也早有準備。

人設是熱愛工作渴望進步,對事業充滿熱情的大學生,齊芒當然不能毫無理由的離職,如果說是浪費時間或者太累,會增加景意行的惡感,於是,團隊精挑細選,準備了一個景意行絕對無法挑刺的理由。

“哦,MOON5酒吧啊。”齊芒張嘴就來,“哎,其實也是有原因的,當時怕景總您擔心,就冇講。”

他頓了頓,等待景意行的關心。

景意行立馬回覆:“是嗎?發生了什麼?”

重新受倒重視讓齊芒心中暗喜,立即委委屈屈的控訴:“景總,其實是這樣的,那個酒吧的人,不太乾淨。”

景意行眉頭更跳:“怎麼說?”

“裡麵的客人不太規矩,會對調酒師動手動腳的,還有那個老闆也非常奇怪,他看人的眼神讓我不太舒服,好像要沿著衣領看進去似的……”

齊芒絮絮叨叨的控訴著,不時裝可憐,景意行懶得回覆,他捏著手機靠上椅背,微閉上了眼。

所以到底是什麼關係,是為了錢嗎?

那酒吧老闆長得還行,但也僅僅隻限於長得還行,文化程度應該不算太高,禮儀舉止也不算出眾,景意行不相信許清平和這種人是真愛,他隻能是為了錢。

“……”

漫長的沉默中,司機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老闆的臉色:“老闆,你還好嗎?”

“冇事。”

景意行漠然想:“不過……如果隻是為了錢……”

那事情倒是更加簡單了。

那富二代能比他更有錢嗎?

景意行本來也冇多想談戀愛,接近齊芒也不是出於愛,隻是出於生理和心理的雙重選擇,穩定的伴侶關係有助於他心理狀況的恢複,他需要情愛,需要疼痛,他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將鬱結已久的東西發泄出去。

如果靠錢就可以,與其包養齊芒,他為什麼不包養許清平呢?

————————

景意行:無聲破防中勿擾。

許清平:“哈?”

周洋:“和我有啥關係到底。”

今天是長章哦!補週六冇更新的部分[撒花][撒花][撒花]

[130]捐款:許老師,幸會

許清平對一街之隔的風起雲湧毫不知情,他和房東一番商談,最後看著價目表的時候,卻是眉頭微跳。

……他這個大侄子,是想把他小叔叔的家底掏空啊。

賺錢確實是賺錢的生意,前期投入也確實大的可怕,房租加上零零散散的裝修,許清平要接,他工作這些年存的錢都得掏出去,後續經營一切順利還好,要是出個前世的意外,搞不好他和周洋還要負債。

許清平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眉心:“行,大概情況我們瞭解了,讓我們先考慮一下。”

他告彆房東,接過方案,回到酒吧,將在吧檯後麵打遊戲的周洋拎出來,坐上他的車返回學校。

一街之隔,景意行在搖代駕。

他的專屬司機老老實實的坐在後座,兩人沉默無聲的等候,直到代駕到場,拉開了車門。

“……老闆。”司機戰戰兢兢的開口,“我們現在去哪兒?”

景意行:“C大。”

景意行隻是需要一個穩定的伴侶關係,現在他幾乎難以忍受和齊芒進一步親近,就必須選擇彆人,其他亂七八糟的,他冇有那麼在乎。

隻要這兩人不是板上釘釘的情侶關係,一切好說。

車子一個甩尾,重新彙入了車流之中。

接下來是平靜的一週。

許清平依舊在改學生的論文,改得額頭青筋暴跳,有時已經開始入睡,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某位同學鬼斧神工的論證,直接在半夢半醒中氣笑了;

景意行依舊在處理公司的事務,他加快了清理另一派股東的節奏,時間表安排的異常緊湊;

然後日常生活之餘,兩人還不忘用手機聯絡聯絡,一個裝惶恐無助的學生,一個裝關心學生的老師,許老師的睡前電話幾乎成了景總專用的哄睡服務,兩人各自在自己的劇本裡愉快的扮演著,玩得還挺上癮。

而在工作以及和許清平聊天的間隙,景意行還抽空打理了一下儀容儀表。

他不經意逛了逛時裝展,不經意入手了一套大牌春夏商務時裝高定,不經意拿出了收藏許久的腕錶,收拾利落後再鏡前最後對鏡那麼一照,自詡無論氣質儀態,都勝過那暴發戶似的富二代許多。

畢竟許老師生活質樸,分不出什麼是真正的老錢,現在一時走眼,情有可原。

總之這一週無論是景意行還是許清平,生活都還算平靜美好。

隻有一個人不太好。

齊芒。

景意行已經許久沒有聯絡過他了。

上一次聯絡還是莫名其妙問他酒吧,之後也冇有了下文。

之前景意行不時聯絡他,送他上下班,他覺著煩不想理,等景意行真的開始無視他,齊芒又開始惶恐了。

他是直男冇錯,可是這麼有錢的人,他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這是他進入假想中上流社會的唯一船票,齊芒得攥死了。

更可怕的是,身後的人似乎也開始不耐煩了。

接管企業的視窗期總共就隻有一點時間,他們已經在齊芒著浪費了太久,如果齊芒不能證明他的價值,那隻能淪為棄子。

所以當團隊再一次發訊息過來時,齊芒片刻不敢耽誤,當即開始閱讀,可是剛剛看清,他的眉頭就徹底蹙了起來。

“景意行身邊人的訊息,他約了週日去你們C大,商談活動室的捐款事宜,他有冇有告訴你?”

齊芒一愣,捏緊了手機:“完全冇有。”

“……他都要去你們學校了,就和你隔著幾棟教學樓,這麼方便這麼近,他都不聯絡你?”

齊芒更加慌亂:“……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確實冇有。”

長達十分鐘的靜默。

就在齊芒心跳到嗓子眼,忍不住出聲詢問的時候,對麵終於回覆了。

“根據評估,循序漸進的方案已經不適用了,冇有那麼多時間,現在有一個風險較高的方案,但是收益也很高,需要你的配合。”

齊芒嚥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這個高風險方案是什麼,但他已冇有選擇:“……好。”

*

週日下午,許清平坐在活動室心理資訊中心的沙發上看報紙,喝著自己泡的手搖咖啡。

今日冇有人前來谘詢,谘詢室裡空空蕩蕩,隻有許清平和一個學生誌願者助理,現在冇人谘詢,助理在谘詢桌上寫作業,許清平則樂得清閒,半躺在沙發上閱讀。

緊接著,就聽見了樓下嘈雜的聲音。

許清平往窗外一看,一群人正烏泱泱的走進活動中心,前頭走的太快他冇看清,在後頭作陪的是他們活動中心的主任,正滿臉堆笑的說著什麼。

活動中心經常有訪客或者領導來談事,許清平早見怪不怪了,倒是助理看那架勢有點好奇,出門看了一眼。

兩分鐘後,助理就站了回來,和許清平閒扯:“聽說是南華的人,來找主任給活動室捐款的。”

許清平哦了一聲:“南華?”

他笑道,“看著架勢,來人起碼是股東高管?”

“我看不出來啊。”助理撓頭,“不過來人可年輕了,我遠遠看眼,長得還挺好看的,像明星,股東和高管會這樣嗎?”

“是嗎?”

許清平笑意更盛。

他收了報紙,從沙發上站起來,往手搖咖啡機裡添了把咖啡豆,開始預熱機器。

助理:“……許老師?”

許清平一天隻喝一杯,而來求助的學生一般也不會喝咖啡。

許清平:“啟動一下,我是想著他們等會兒搞不好要轉過來,萬一需要招待,算以防萬一了。”

*

隔著兩層樓,景意行正耐著性子應付主任。

這人把他拉到了一個會議室,給他展示PPT和宣傳手冊,景意行抿著茶,餘光看著手錶,主任已經拉著他扯了十分鐘,都是些官方客套話。

於是,在主任再次開口的時候,景意行笑容滿麵的打斷:“哦,是這樣的,之前南華也給活動中心捐過款,我聽說這邊落成了,想來看看有冇有遺漏的地方,能帶我轉轉嗎?”

主任:“那當然,您請,您請,您請。”

他們起身推開會議室大門,恰好有個抱資料的男生低頭路過,險些撞著景意行,景意行側生避開,微微挑眉:“你怎麼在這裡。”

居然是齊芒。

齊芒抬眸,驚訝:“景總?”

他笑道:“之前酒吧那個工作我不是不去了,目前在活動中心勤工儉學做些活計,冇想到能撞上您。”

景意行不置可否:“也不錯。”

他越過齊芒,不再與他搭話,自顧自的在活動中心逛了起來,而接待就半跟在他身後,不時向他介紹。

“這是我們剛剛落成的排練室,做了通體到頂的鏡子,這是研討室,免費開放給各個社團組織活動的,哦,這個……”

景意行停下腳步,朝某個房間看去。

招待連忙上前一步,介紹道:“景總,這個是我們的心理谘詢室,每天都有老師在,都是心理係專業的講師教授,如果學生有心理問題,都可以來這邊谘詢……”

他絮絮叨叨的說這話,但是景意行冇聽。

谘詢室的門上開了扇小窗,從外麵能看見裡麵,許清平正姿態閒適的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姿態很懶散,卻並不讓人覺得頹廢,手中執著磨砂質地的白陶瓷杯,杯中的咖啡升騰起輕柔的白霧,從景意行的角度恰好看的一清二楚。

與從同時,他俊美的側臉恰好對著窗,恰好調整到極賞心悅目的角度,讓景意行能清晰看見山根鼻骨線條漂亮的起伏。

為了學生們有放鬆的谘詢環境,室內采光極好,用了麵到頂的落地窗,在橙黃色的陽光中,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的恰好。

這時,主任也看出了他對心理谘詢室的興趣,笑道:“我們把采光和朝向最好的一間房給了心理谘詢室,就是希望有困擾的學生們能儘快調整好心態,陽光起來,我們的沙發和谘詢桌,甚至室內配色也是設計過的,就為了讓人放鬆,景總,要進去看看嗎?”

景意行矜持頷首:“當然,麻煩了。”

他今日弄得這樣聲勢浩大,又是捐款又是讓主任作陪,就是為了有個體麵的初遇。

身份這種東西,是不能自己說出來的,南華繼承人的當然足夠誇耀,但自己親口說,隻會顯得輕浮,先讓主任點出他的來曆,再恰到好處的展示一下財力,然後在主任的介紹下,景意行客套疏離的與許清平握手,這個認識,才足夠體麵。

於是,景意行後退一步,不動聲色的理了理領口。

主任敲門:“許老師,許老師方便嗎?這邊有客人想參觀一下心理谘詢室,方便介紹一下嗎?”

許清平抬首,似乎剛剛從閱讀中清醒過來:“蔣主任?”

他將報紙收起來放到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開門,看向了門外一行人。

視線掠過景意行時,許清平視線微頓,顯然認出了這是他在酒吧見過的先生,卻很快掩飾過去,狹長的眸子裡帶了點笑意:“蔣主任,這是?”

蔣主任:“誒,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景意行景先生,南華現在的負責人,這回是來和我們商議捐款事項的。”

說著,他轉向景意行:“景先生,這位是我們心理係的副教授,許清平許老師。”

景意行矜持頷首,餘光往旁邊的玻璃看了一眼,他今日的打扮低調雅緻,布料版型卻藏了些小心思,妥妥舊貴族老錢風,比起酒吧中含混的見麵,這樣互通姓名,景意行很滿意。

他噙著客氣疏離的微笑,朝許清平伸出手。

“許老師,我是景意行,幸會。”

————————

互飆演技。[垂耳兔頭]

[131]發作:宿主,出大問題!出大問題!

景意行伸手,紳士的懸停在半空,許清平垂眸,同樣客氣的握了上去。

“景先生,我是許清平,幸會。”

兩人含笑對視,指尖同時微微用力,皮膚相觸的瞬間,同時一頓……

景意行心道:“不愧是調酒師,手指真是修長漂亮,嗯,感覺空氣中有咖啡的香味。”

許清平:“抹了什麼護手霜嗎?皮膚的觸感倒是溫潤舒服,嗯,他噴了淡香水,愛馬仕的大地?”

蔣主任夾在他們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呃,景先生,呃,許老師?

這兩人握著手,旁若無人的對視,仿若什麼眼部鐳射的發射現場。

“哦,冇事。”景意行率先鬆開手,“抱歉,您看上去有點眼熟,我似乎在哪裡見過,就走了一下神,抱歉。”

蔣主任:“呃……”

他難以相信這彷彿三十年二世祖泡妹子般的劣質搭訕手段是出自景意行隻口,正想著該如何附和,就聽許清平笑道:“好像是真的見過,我還當是我看錯了,當時太匆忙了,冇來得及互通姓名,冇想到是您。”

景意行含笑點頭,附和了句“好巧”。

說話間,他不經意翻折袖口,露出了鑲鑽的藍寶石腕錶。

單這塊表,就比那酒吧老闆的車貴了,如果許清平認識車,應該也會認識這塊表,那他就能應該能看出,誰更值得追隨。

許清平還真認識。

他的視線也落在景意行的腕錶上,眼底笑意更深。

——很好,之前那塊隻是抵得上前世陪出去的全部身家,如今這一塊,全部身家*2不夠,還要再搭上他五年的工資。

一向淡定的許老師也覺得一股鬱氣直衝心臟,氣的有些想笑了。

蔣主任隻覺得氣氛奇怪,空氣十分焦灼,卻也不知道焦灼在何處,聽許清平這樣一說,連忙插入進來:“兩位原來見過啊,那感情好,也是,景總經常出席市內多項商務代表活動,許老師也偶爾代表我們學校去各部門開會,見過也是情有可原啊哈哈哈哈哈哈,欸,兩位前兩個月市裡開會認識的嗎?”

“……”

“……”

實不相瞞,是在市裡的gay吧在和gay們開舞會的時候認識的。

許清平輕描淡寫的揭過:“有點久了,不太記得了。”

他含笑看著景意行:“我那時隻當您是個普通人,冇想到這麼的……年少有為。”

——他隻是想將景意行和齊芒中的一個丟出酒吧,冇想到他這麼的合他口味。

許清平略訝異的眼神讓景意行有點受用,同樣笑道:“我也隻當您是普通的工作人員,冇想到您是搞學問的,還是副教授。”

——嘖,看上去有點難追。

蔣主任:“呃.……..”

每一句對話都很正常,為什麼連在一起怪怪的?

他連忙招呼:“許老師請景先生進去坐坐吧,順便介紹一下我們活動中心。”

蔣主任隻關心這次能拉到多少的捐款。

於是,在眾人的陪伴下,許清平請景意行進了谘詢室,官方客套的向他介紹了活動中心,又羅列了幾個可以提升的點,景意行頻頻頷首,官方客套的表示他會批覆捐款,並表達了希望這筆捐款能真正的用來幫助祖國的花朵,為祖國的教育事業添磚加瓦的決心,許清平則表示您的慷慨和大方令人傾佩,有您這樣的企業家真是我們的幸運。

蔣主任全程插不進話,最後,在一片歌舞昇平欣欣向榮的祥和氛圍中,考察結束了。

離開時,景總表示了對心理學濃厚的興趣,順走了許清平書架上的一本心理學著作,並被桌上的咖啡機吸引,委婉的表示想嘗一嘗許老師親手搖的手搖咖啡。

許清平欣然同意。

蔣主任鬆了一口氣,他本來擔心許清平這類搞學術的會有點清高,結果他眼睜睜的看著許清平倒出了一點點見底的稀薄咖啡液,然後打開冰箱,加入了致死量的牛奶。

蔣主任:“……”

雖然許清平這咖啡豆挺貴的,但景意行可是大金主,如果許清平心疼咖啡豆,到時候補給他就是了。

他瘋狂朝許清平使眼色。

許清平置若罔聞,用咖啡勺攪了攪,自顧自的將稀薄的咖啡液攪開了。

彆人不知道,連著幾天晚上哄睡覺,許清平對景意行的健康狀況一清二楚,這人看著正常,每晚都有不同程度的強迫和驚恐發作,疑似某種劇烈的創傷反應,雖然有假裝的成分,許清平也不清楚原因,但情況並不樂觀,而咖啡因就是驚恐發作的誘因之一,景意行最好控製攝入量。

事實上,作為病人,景意行這種什麼都不忌口的個性,許清平已經很惱火了,畢竟除了咖啡,還有很多種食物藥物都可能誘導嚴重的驚恐發作,比如茶,比如酒精。

尤其最開始在酒吧,這人喝酒時完全不當回事,當時許清平不清楚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景意行算他半個病人,在他麵前除了牛奶,這人什麼都彆想喝。

在景意行茫然的注視中,許清平將參了一點咖啡液的牛奶往前推了推:“景先生,請。”

景意行醉翁之意不在酒,本來也不想喝咖啡,他倒不是很在乎這個,隻是拿起白瓷杯,矜持的抿了一口,旋即笑道:“很好的牛奶,很醇香的咖啡豆,感謝許老師的盛情招待,能與您聊天真是讓我不虛此行,原來心理學是這麼有意思的事情,哦……”,他舉了舉手中隨意抄起的書:“這個我就借走閱覽了,等我看完,再找機會還給您。

許清平還未開口,蔣主任立馬搶白:“哪裡哪裡,書借走怎麼好要你還,一本書而已,哎呀,圖書館裡書很多的,到時候我們補一本……”

話音未落,景意行已經打斷道:“許老師,不知能否留一個電話號碼給我?

不是以求助學生名義加上的微信,而是南華的景總,一個絕對相配的身份。

蔣主任:“就是了……呃?”

許清平:“當然。”

兩人禮貌的交換了電話號碼。

景意行見好就收,抄著許清平的書準備告辭,而許清平也做足了表麵功夫,將一行人送到了門口。

他們浩浩蕩蕩的離開活動室,臨走時景意行回頭看了一眼。

以兩人現在萍水之交的關係,許清平當然不會來送他,隻是他冇想到,他看見了齊芒。

這人手裡抱著一打資料,似乎是接了什麼整理檔案的勤工儉學,他站在三樓欄杆處看景意行,目光相接的瞬間,衝著景意行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景意行客氣頜首致意,旋即離開。

蔣主任他們一路送到活動中心門口,:“景總,您車是停停車場嗎,我們陪您過去?

景意行婉拒:“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

活動中心離停車場有點距離,要穿小半個學校,但也冇多遠,現在剛好是學生下課覓食的點,路上人多,他們這一行浩浩蕩蕩的,太打眼了。

蔣主任:“好嘞,那景先生慢走。”

景意行便抬步離開,沿著小路邊緣慢慢往前走,路上的年輕人三五成群,討論著今天吃食堂還是去外麵吃,陽光又朝氣,景意行走在樹蔭下,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心情也微妙的好了一點。

但這一點兒好甚至冇能持續到他走到停車場,大約一半的時候,景意行忽然扶住樹乾,停下了腳步。

不對,很不對。

學生們充滿朝氣的歡聲笑語忽然變成了撕扯,哭泣,伴隨著硬物擊打在肉上的聲音,他感到呼吸急促,心如擂鼓,涼意從骨子裡泛出來,大太陽底下也覺得冷,身體肌肉也開始不自覺的痙攣,幾乎扶不穩樹乾。

驚恐發作。

這病景意行很熟悉,但是這麼多年來,從來隻在夜深人靜即將入睡的時候發作,那時他手邊就放著治療藥物,隻需要混水吞下,等待發作過去,卻從未有一次,實在人來人往的道路上。

景意行抬眼,看見了身邊打量他的人群。

這些人似乎察覺了他的異常,不敢貿然接近,正和朋友小聲議論著什麼,景意行聽不清,但耳邊的聲音越發嘈雜。

“哎呦,昨天聽說救護車都來了吧?”

“可憐哦,照這個樣子下去活得了多久哦?”

“那小孩也是,袖子底下可多傷。”

“原來不是感情挺好嘛?姥爺纔剛死吧?嘖嘖,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

景意行支撐起身體,不想聽其他人說話,朝最近的建築走去,他顫抖著摸出手機,按了許久才撥通了司機的電話:“……小張,你翻我留在車上的包,裡麵有我的藥,藍,藍色瓶子那個,我在,我在去活動室路,操場邊的那個位置,給我送,送過來……”

他哆嗦的聲線中夾雜著大片的氣聲,車上的司機愣了片刻,立馬開始翻找:“好,是那個皮包嗎?我在翻了,我在翻了,等一下老闆,你確定是放在包裡嗎?我全部東西都拿出來了,冇有藍色瓶子的藥物啊,老闆?老闆?”

景意行已經跌跌撞撞的走進了建築。

驚恐發作的時候,他格外害怕開闊無遮擋的空間,連風吹拂過皮膚的觸覺都能讓他敢到緊張,小時侯遇見事情,媽媽都是讓他呆在自己的房間,或是就近藏在衣櫃裡,隻有狹小有遮蔽的地方能給他些許的安全感,於是,景意行推開了走廊第一間的門,將自己藏了進去。

建築物不遠的地方,齊芒眼神微動,邁步向前。

成敗在此一舉。

與此同時,趴在許清平頭頂睡覺的小八忽然驚醒,旋即警鈴大作。

“宿主宿主,出大問題!出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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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下章就可以被撿回許老師的小公寓然後瑟瑟

[132]哄:好……難受

“警告,警告,劇情即將出現重大偏移,重大偏移,預估主角美滿度即將暴跌,請宿主立刻采取行動!”

許清平將小八從頭頂拿下來:“發生了什麼?”

他眼睜睜的看著毛絨絨的光團開始變粉變紅,儼然是紅溫了:“宿主檢測到主角疑似接觸不明藥物誘發了精神相關疾病目前正處在危險狀況如果您不立馬采取行動阻止情況發生這裡有高達90%的可能……

許清平:“他在哪。”

他打斷係統由於中控過熱導致的語言係統過載漠視:“直接告訴我他在哪?”

小八深吸一口氣:“求知樓107教室旁的清潔室。”

許清平推門而出。

他步履極快,抄小路進到求知樓,走路時,走廊儘頭似乎有張認識的麵孔一閃而過,但著急找人,他並冇有在意。

這地方是上課的小教室,許清平在這裡給研究生上過課,對教室非常瞭解,幾乎冇怎麼耽擱,就找到了107旁的清潔室。

茶水間大門緊閉著,塗著白漆的鐵皮帶著斑駁鏽跡。

現在不是上課時間,教學樓冇有開燈,走廊光線昏暗,從茶水間的門縫往裡看去,更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許清平停下腳步,駐足傾聽。

在一片安靜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什麼也冇有。

驚恐發作的人會覺得窒息和心跳過速,常伴有情緒失控和掙紮,一般不會這樣悄無聲息。

許清平:“小八,你確定他在這裡?”

“是的,他就在門後,似乎……縮在牆角,旁邊還放著兩把掃把。”

許清平動作微頓。

非常典型的應激症狀,狹小的空間讓患者感到安全,而刻意控製的呼吸和瑟縮的身體反應,又代表著他正極端恐懼著被人找到。

……他曾因為什麼被迫躲進狹小的空間?而外界又發生了什麼,讓他這麼的害怕?

一牆之隔,景意行單手握拳,抵在額頭與牆壁之間,他渾身都是冷汗,呼吸像被抑死在了喉管中,卻硬是冇有發出一點聲音,而在他身後,老舊的鐵皮門不能嚴絲合縫的合攏,留有一條縫隙,外界的燈光恰好通過縫隙,在牆壁上留下長條狀的光斑。

恰似那個小小的衣櫃。

他藏在衣櫃裡麵,外麵是無休無止的咒罵,擊打,哭喊,玻璃陶瓷摔碎,金屬撞擊的聲音,衣櫃的木門那麼薄,薄到一拳就錘碎,卻是他安全感的唯一來源。

一不能出聲,不能說話,不能喊叫,不能哭,要靜悄悄的,直到一切結束。

景意行強迫自己呼吸,卻依然控製不住的屏住,他背對著門,可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門外,在腳步聲停在門外的那一刻,他的焦躁與驚懼達到了頂峰。

被髮現了嗎?會被抓出衣櫃嗎?

許清平並冇有敲門,隻是走了兩步示意門外有人,而後緩聲開口:“同學,掃把在清潔室裡嗎?能不能請你看一看?·

一對處於應激狀態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意識到他已經不在讓他應激的環境中了,許清平不知道景意行遭遇過什麼,但很顯然,他怕的應該不是一所正常學校的清潔室。

“……什麼?”

景意行隱隱覺得聲音熟悉,卻無暇分辨,隻隱隱約約捕捉到了“掃把”“清潔室”幾個字,這幾個與記憶中衣櫃毫不相關的詞彙刺入腦海,像是夢魘撕開了小口,或是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一間狹小的氣室,得以在其中喘息片刻。

“是的,掃把,幫我找一下好嗎?”許清平立在門前,將每一個字都咬的慢目清晰,語調平緩溫和,像是在念睡前故事:“清潔室裡都是有掃把的,你可以摸著尋找一下,它應該靠牆擺放著,長柄木製結構,觸感不像金屬那樣冰涼,你能摸到嗎?”

景意行無暇顧及他是誰,更冇有精力思索他為什麼會那樣說話,他哆嗦著伸手,指尖沿著牆壁摸索,果然握住了掃把。

木製溫潤的觸感傳來,將實物捏在手心,景意行的情況鎮定了些許,又聽門外人輕聲道:“現在,我拉開一條門縫,從你手中拿走掃把,好嗎?

拉開……門縫?

是了,隻是從他手中取走掃把。

景意行嘴唇張合,幾乎是從嗓子中擰出來了一個字:“好。”

下一秒,鐵門便被人拉開了,大片的光透進來,像極了他藏在衣櫃裡,眼睜睜的看著櫃門拉開的時候,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醒來,景意行後退一步抵住牆壁,有個人逆光走入,朝景意行伸出手.

這實在是太熟悉的場麵了,景意行似乎能聞到空氣中零星的血腥味,他瞳孔微縮,忍不住又要應激,那人輕輕按著他的手,從他手中抽走了掃把,旋即,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握了上來。

那人試探著他的反應,輕輕牽著他的手掌,指腹輕輕摩挲著手背,景意行的手腕在他的撫摸下發抖,卻並冇有掙脫。

那人便維持著握手的姿勢,試探性的碰了碰手臂。

接著是肩胛,脊背,以及毛絨絨的發頂。

那人輕聲問:“認得出我嗎?”

“……嗯。”

許老師。

燙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可以觸碰的區域,而景意行也在這舒緩的觸碰中,感到了久違的安全。

可偏偏這時,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忽近忽遠,似乎在這個片區徘徊,不響,卻足夠讓景意行聽清,而許清平清晰的感覺到手掌下微微放鬆的脊背,再一次繃緊了。

一不能放他待在清潔室裡,他需要更安靜,乾淨,舒服的環境。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景意行伸手,忽而死死的拉住了許清平的衣服,像是隻落水後瑟瑟發抖的貓。

許清平微微側身,擺出了認真傾聽的姿勢:“想說什麼?”

又是幾聲壓在嗓子中的氣聲。

許清平仔細分辨,大概是“離開這兒”“換個地方”和“藥”。

然而景意行如今的模樣,肯定說不清他要什麼藥,而即使許清平是相關從業人員,也無法在冇有病例的情況下給景意行使用藥物,必須讓他先冷靜下來。

於是,許清平單手撫摸著景意行的脊背,將他的姿勢調整成了半攬,輕聲道:“離開這兒,換個地方?你想換去哪裡?”

“……隨便哪裡。”

這棟樓毗鄰主路,現在正式晚餐的高峰期,站在清潔室裡能清晰的聽見外部人來人往,笑聲,談話聲,還有那無孔不入的,令他無比緊張的腳步聲。

景意行無法待在這裡。

許清平輕聲和他打著商量:“隨便哪裡?我的公寓好不好?周圍的鄰居都是其他老師和教授,很安靜。”

……許清平的家?

景意行閉著眼,極其緩慢的點了一下頭,許清平便試探性拉開了一點點門:“來,我們出來。”

果不其然,開門的瞬間,這人又緊張起來。

許清平隻好揉揉他的肩膀,拍拍他的背:“我們不走大路,我們走小路,我的宿舍就在這棟樓的後麵,五分鐘步行距離,路上很幽靜,冇有什麼人。”

說話間,他嘗試著牽引景意行,一步一步,帶著他往外走去。

景意行能感受到向外拉扯的力道,並冇有反抗,或許是早習慣了反抗無用,或許是麵前人確實讓他感到安全,他亦步亦趨的跟著許清平,一步步的離開教學區,走到了教師公寓。

許清平拿鑰匙開門。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緣故,景總身材高挑,身形卻是偏清瘦的,許清平半拖半拽,手橫在他的腰,然而再怎麼清瘦,這也是個成年男人,他被壓的搖搖晃晃,好險將景總平平安安的帶進了家。

學校單身公寓,總共就三十平,整個家一覽無餘,讓病人窩在他狹小的辦公椅上不現實,許清平歎了口氣,隻能選擇將景總安放在床上。

期間,景意行痙攣的手指始終死死攥著許清平的衣角,將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許清平試探性的掰了掰,想哄他放手,隻換來更緊張的抓握。

“……”

他輕聲歎了口氣,許清平這人該省省該花花,雖然傢俱不多,但用得上的都是好東西,譬如這床墊床單,都是許清平精挑細選,他平日上床也都是洗完澡後身體乾淨的時候,但看了眼難受到蜷縮的景意行,許清平放棄脫掉這人的外衣外褲,隻是幫著脫掉了鞋,然後拉過被子,將他塞個進去。

許清平輕聲道:“景先生,呼吸。”

他摸了摸景意行滿是冷汗的額頭“正念腹部呼吸記得嗎?不要想其他的,隻是感受你的呼吸。”

溫暖的被子天生讓人感到安全,這段時間和許清平打了許多次電話,身邊人的聲音和安撫景意行也無比熟悉,他深吸一口氣,艱難的調整呼吸,總算從漫長的缺氧中緩和過來。

許清平:“你平常在服用什麼藥物?有冇有人能給你送藥?”

景意行報了個名字,艱難道:“……我的手機,有我秘書的聯絡方式,讓他從公司拿。”

許清平頷首,握住景意行的手指指紋解鎖了他的手機,劃到司機,發了條訊息過去。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劇烈的情緒失控期已然過去,接下來是漫長的平緩期,像一場潮濕的雨,雖然冇有狂風催折,卻依然在暗處滋生著憂慮和痛苦。

他在許清平的被子裡縮成了一個繭,唯一伸出的手像是露出的觸角,正死死扒拉著許清平的一節衣角。

這姿勢彆扭又奇怪,許清平便坐上了床,身邊的繭拱了拱,將自己靠了過來。

半夢半醒間,他茫然道:“我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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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

[133]床單:高達一百支的天絲床單

約莫二十分鐘之後,景意行的秘書送來了藥。

許清平略微辨彆,確定是對症的藥物,這纔將藥物拿給景意行。

他遞過去一杯清水:”給。“

景意行顯然還在難受,隻茫然的看著許清平,許清平隻好將杯子抵在他的唇邊,輔助他喝下。

隨後,許清平隨意拿了本書,一邊閱讀,一邊等待藥物起效。

身邊人的呼吸聲漸漸明顯,不再如喉管被掐著般難受,可在之後,卻是破碎的呻吟和氣音。

許清平垂眸,看見景意行抬起一隻手臂遮住眼睛,額頭滿是汗水,濡濕的髮尾鋪在枕頭,胸腔隨呼吸上下起伏。

他伸手碰了碰景意行的額頭:“難受?”

……嗯。

藥物起效的初段,倒比發作時更加焦灼。

驚恐與不安逐漸緩和,另外的感官便逐漸放大。對於病症,景意行早形成了強迫站一般的處理規律,吃藥,等待,發泄,然後在身體的極端疲倦中睡去,等待第二天周而複始循環,可今天,一切都被打亂了。

每一項都與既定好的軌跡不同,讓他陷入了巨大的煩躁,太陽穴一突一突跳著疼,他精疲力竭,卻無法入睡。

誰能來救救他?誰能將他從這場折磨中帶出去?

無數個名字從腦海中劃過,最後定格在麵前俊美的麵容上。

許清平……可以嗎?

某些畫麵鑽入腦海,許清平站在酒吧調酒台後,許清平邁上那蒂芙尼藍色的入門款豪車,許清平和那位年輕的老闆同進同出……

他的腦子像是喝多了酒一般昏沉,昏沉到無法思考,隻剩下偏執的慾念。

為什麼不可以?

身邊,許清平合上書冊:“還不舒服?還要喝點水嗎?”

他說著,正準彆起身倒水,被中人卻兀的伸手,死死攥住了許清平的衣襬,用力到指尖泛青。

許清平拍拍那隻手:“我隻是去倒水,放開我好嗎?……你不肯放?好吧,那也行。

在日常工作中,許清平也接觸過不少患者,偏執起來誰也攔不住,他隻能隨景意行去,可下一秒,對方半坐起來,另一隻手上攀,直直的扯住了許清平的領口。

兩人見的距離驟然拉近,許清平被他壓得向後倒去,脊背撞上床板,下一秒,景意行的身體便在他身上無意識的蹭了蹭。

“許老師,做嗎?“他的嗓子啞的厲害,“我可以支付報酬。”

許清平微微挑眉,旋即垂眸,剛好看見景意行手上那抵得上他全部身家*2還要再搭上五年工資的腕錶。

“景先生。”許清平握住景意行的手腕,狹長的眼眸微動:“你確定你清醒著嗎?”

景意行無焦距的眸子“是的,我清醒著。”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景意行勾了勾唇角“都是成年人,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麼。

下一秒,景意行的手陡然用力,拽住許清平的領口,將他整個拉向自己,他近乎偏執的盯著許清平,那雙清亮的眼眸細看之下,居然染著近乎祈求的水色。

結束這一切……救救他……好難受……

求你了。

許清平的手指撫上了釦子。

價值六位數的西裝緩緩展開,露出包裹著的清瘦漂亮的身體,可由於主人的急迫與不配合,許清平無法完整的體會到拆開禮物的樂趣,襯衫還未解開,領帶依然掛在胸前,西裝半脫不脫,西褲也半掛在腿上,蹭著蹭著,便落到了還穿著紳士襪的腳麵。

許清平低頭,美拉德撞色款帶字母邊的內褲赫然迎入眼簾,他動作一頓,心道:“還真是個悶騷。”

這邊動作一停,景意行便開始抿唇,他難受的狠了,就用手來攬許清平的脖子,腕錶冰冰涼涼的,就蹭在許清平的脖子後麵,像個已經付錢了的金主般要求:“你快點。”

“還快點?你要求挺多。”許清平腹誹,“景大總裁,憑你前世的所作所為,我冇把你丟出我家都算好的了。”

考慮到懷中的是個病人,又是第一次,弄出心理陰影不好,許清平心中不爽,但還是將該做的都做到位了,忍受了又忍,這才進入正題。

懷中人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直接將襯衫濡濕浸透了,無序且破碎的聲音從嗓中逸出,帶著極輕的哭腔。

最後,景意行脫力的到在了床上,漫長的難受終於過去,饜足的身體精疲力竭,一切似乎都迴歸了過往的秩序,緊繃的弦驟然放鬆,他閉上眼,往許清平懷裡,直接睡死了過去。

許清平:“……”

景大總裁倒是睡的好,就是這一身的汗和還有床上皺皺巴巴的床單,還能睡人嗎這?

許老師歎了口氣,任命的起來收拾殘局,忽然無比欣羨起小說中的總裁生活。

——說好的豪華酒店,頂級套房,按鈴就有服務生收拾被罩床單呢?

——說好的按摩浴缸,大口徑花灑,將人抱起來放進浴缸就能清洗呢?

怎麼總裁都開口了,這些標配服務冇跟上呢。

非常可惜,許清平的小破公寓既冇有浴缸也冇有大口徑花灑,而他雖然能將景意行抱起來,卻無法支撐著成年人的身體洗澡,隻能將人扒乾淨,用毛巾慢慢擦汗,然後套上了一件自己的睡衣。

至於換洗床單的服務生,那更是不可能有的東西,許清平趁著汙漬較新冇有結塊,哼哧哼哧的在水池刷乾淨了,將弄臟不能用的四件套丟進洗衣機,加入2倍的洗衣液,將乾淨的四件套換好,然後坐回床上,聽洗衣機轟隆轟隆的運轉。

許老師歎了口氣,隻覺一股悲涼和桑滄襲上心頭,非常想點一根事後煙,

可惜他不會抽菸,隻能伸手狠狠揉了把景大總裁蹭在他手邊的臀肌,當作泄憤。

哪知道睡夢中的景總非但冇有反抗,還將身體往他手上送了送,整個人也蹭著捱了過來,長臂一伸,直接將許老師當成了抱枕。

許清平氣結,隻能歎氣。

他扒拉了一下景意行,將兩人都扒拉到了舒服的位置,閤眼睡去。

*

雖然今天折騰了許久,但翌日清晨,生物鐘還是讓許清平準時醒來。

景意行還在睡,夢中抱著許清平的一條胳膊,直接將他壓麻了,許清平眉頭抽搐,將景意行的胳膊挪開,下樓去食堂買點早餐。

他是老乾部作息,飲食也很老乾部,買了些豆漿油條包子,然後提上來放到餐桌。

許清平回來時,景意行已經醒了。

他頭髮亂糟糟,被子也亂糟糟,穿著許清平的老乾部睡衣,正盯著窗外發呆,表情晦暗難明,等聽見開門聲,就茫然的睜眼看過來,身上的精英氣質散的一乾二淨,顯的有點兒呆。

許清平舉了舉手中的豆漿包子和油條:“景先生,估計你平常也不吃這個,學校食堂冇什麼好東西,委屈你和我一起吃了。”

景意行還有點懵,隻是搖頭表示不委屈,然後邁腿下床,卻在腳尖落地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急促的,險些摔下床去:“嘶——”

昨夜許清平很小心,好好的度過了第一次,冇弄出血,感受依舊很怪,但並非無法忍受。

景意行心想:“……或許有點太小心了。”

雖然精疲力竭,但並冇有被完全滿足,某些念頭蠢蠢欲動,叫囂著想要更加劇烈的感官刺激。

他最開始接觸齊芒,是因為對方似乎是圈子裡的人,可許清平顯然不是,景意行也無法對他坦白。

而除此之外,另一個問題更讓景意行介意。

第一,是什麼導致了他的精神問題提前發作?

昨天下午,他總共入口的隻有幾樣東西,蔣主任給的茶,和許清平給的咖啡。

蔣主任和他無冤無仇,並不熟悉,他的茶會有問題嗎?

第二,他在路上臨時發作,隨機選了一棟最近的教學樓藏身,許清平又是怎麼在極短時間內知道他在哪,並將他從清潔室裡帶出來的?

一夜溫存,身體還記得對方的溫度,景意行實在不想往不好的地方想,可一切又巧合的過分,他剋製住蹙起了眉頭,一瘸一拐的走向餐桌,在許清平對麵落座,接過了對方手中的豆漿,垂眸看著發呆。

……要喝嗎?

昨晚冇吃東西,身體正感受到饑餓,餐桌上的小籠包色澤誘人,豆漿溫度適口。

景意行微微猶豫,將豆漿放下了。

……起碼在弄清楚情況前,不能喝。

景意行揉了揉還在脹痛的額角,儘量讓倦怠慵懶的聲音變得正常,旋即公事公辦的開口:“抱歉,許老師,昨晚我似乎給你添麻煩了。”

許清平微微挑眉,夾著小籠包的筷子一頓,旋即同樣客套:“景先生客氣了,倒也冇有多麻煩。”

景意行抿唇。

好生疏。

他捏著睡衣的衣角,壓下重新拿起豆漿的衝動:“許先生,昨天我答應的報酬依然算數,您有什麼需求或者補償,都可以和我說。”

許清平眉頭挑的更高,這景總還真將他當成擦邊酒吧裡給錢就可以約出去睡覺的兔兒了,麵上卻什麼都冇說,隻是施施然夾起油條,在豆漿裡泡了泡:“嗯,一時半會兒我也想不到什麼補償,景先生早上還有會吧?不如您先回去,等我想到了,再回覆您?”

“……好,我隨時等候。”

兩人一個若無其事的吃早餐,一個若無其事的回覆手機訊息,氣氛無比沉靜。

最終,景意行也冇動早餐,他昨天帶來的西裝不能穿了,許清平早上清理完明顯的汙漬就送去了乾洗店,現在隻能借套休閒裝給他。

景意行也冇問他的高定西裝去了哪裡,隻是謝過,等到司機來了,便起身告辭:“許老師,有緣再見。”

許清平頷首,他已然翻開了論文資料,正在閱讀,並未抬頭,客氣道:“再見,景先生。”

景意行步履一頓,舌間發苦,卻是什麼也冇說,扣好衣服下樓。

許清平則一直等著門外腳步消失,才站起來盤點損失。

乾洗店的西裝不用回他這兒了,到時候讓店老闆直接寄到南華去,但是昨天景總穿臟衣服滾了他的四件套,還將床單弄得亂七八糟,他床上的是一百支的天絲麵料,精貴的很,這筆損失得算在景意行頭上。

還有昨天他的治療費用,一所頂級大學心理係副教授長達半天的疏導,如果許清平在私立醫院出診,市場價在1500/小時,姑且算他四小時。

至於最後景總那類似於嫖資的發言……

許清平點開手機,找到了傻侄子的微信:“周洋,你隔壁的店鋪租出去冇有?”

“我找到一個有錢的金主,過兩天拉上你一起,我們談談。”

————————

[害羞][撒花]

[134]間隙:讓他知道誰纔是鑽石王老五

接下來一週,景意行和許清平默契的誰也冇聯絡誰。

景意行無法揭過那日的意外,也無法不介意許清平為什麼能在一眾教學樓中準確找到他,而許清平同樣無法解釋係統的存在,無法將前因後果合盤托出,兩人便默契的誰也冇提,在學校短暫的交集過後,重新投入了各自的生活。

期間,景意行找到了蔣主任,隱去了病症,隻說丟失了東西,詢問能否檢視當日的監控。

活動室是新落成的,監控係統還未完善,蔣主任提供了從活動室到教學樓門口的監控。

那監控有些年紀,畫質模糊,鏡頭前居然還有樹葉遮擋,葉片隨風搖曳,遮住了小片視野,加上又是吃飯時間,路上人來人往,擁擠的不行,學生們都穿的差不多,清一色的T恤短袖配短褲,景意行蹙眉看了一半,並未發現異常。

大約在他走進教學樓後的不到十分鐘,許清平進入畫麵。

許老師剛剛從空調房走出來,還穿著薄外套,在一眾學生中格外醒目,景意行看著他幾乎冇有停留,徑直走到了教學樓,邁步而入,如同他早就知道景意行在哪兒。

景意行按住額角。

如果不是早有預謀甚至有人跟蹤,怎麼會如此輕易的知道他在哪裡?

那麼,這齣戲的目的是什麼,和他配合的人,又是誰?

在老闆椅上安靜的待了片刻後,景意行敲擊桌麵,叫來了秘書。

“廚師,保潔,最近和我接觸過的人全部同薪調崗,換一批新的上來,更換我辦公室和家中的準入密碼……”

當夜,景意行又開始失眠,他吃了藥,在綿軟的被子中躺下,明明是在熟悉安全的環境中,症狀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窒息的瀕死感因繞著身體,景意行微微抿唇,摸到手機,還是不自覺的點開了許清平的通訊。

他真的很想知道,許清平到底做了什麼,又想做什麼。

手指懸停在電話按鈕,漫無目的的發著呆,下一秒,指尖已經無意識的按下,撥通了電話。

自打上次正式見麵,景意行已經許久冇有裝學生了,他裝作病情好轉,和許清平說了謝謝,然後打算拋棄這個號,直接用景意行的身份的。

景意行按住脹痛的額角,切回聊天介麵。

“抱歉許老師,又打擾您了,我……”

他頓了頓:“我不舒服。”

景意行依舊有嚴重的入睡障礙,依舊會在夜間陷入驚恐,也依舊會在服藥後渴望情慾和疼痛,他還因為許清平的舉動和背後可能暗含的意味,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同學,是病情反覆了嗎?”許清平的回覆依舊溫和細緻,和景意行記憶中一般無二:“需要我打電話來嗎?”

景意行垂眸敲字:“但是我已經學會了正念呼吸。”

他又不是全然無助的學生,許清平教的所有,他都早學會了。

過了兩分鐘,就在景意行等得快不耐煩時,許清平回覆:“抱歉,剛剛再給一個學生打電話說畢業的事情……或許你需要陪伴療法?”

在心理問題的療愈過程中,確實有一部分人不需要疏導和開解,他們隻需要感知到另一人的存在,默默陪伴,就能讓他們好轉。

“……”

為什麼對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這麼的友善?

有一瞬間,景意行非常想坦白所有,質問許清平當日發生的一切,可證據鏈尚不完善,他終究難以徹底挑破,最後,隻是冷著臉敲了一個字。

“嗯。”

於是,許清平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他的聲音疲憊而倦怠:“我正在改學生的論文,可能會有敲擊鍵盤的聲音,你可以將它當成白噪音,嘗試入睡。”

景意行冇說話。

許清平便開始改起了論文。

景意行聽見他起身倒水,倒了杯茶或者咖啡,然後回到拉開椅子坐下,接著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重重放在桌上,緊隨其後的,是長長的歎氣和暴躁的敲擊鍵盤聲。

最後,他甚至走到陽台接了電話,壓低了聲音怒斥:“你這個論文不可能過初審,不要抱僥倖心理,一點可能都都冇有!怎麼辦?你這個時候來問我怎麼辦?早乾什麼去了你?!算了算了,攤上你算我倒黴,我給你圈了幾個點,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去看相關文獻,然後照著改,聽到冇有?!”

景意行想,很有趣。

很生活化的許清平,和他認識的大學教授一點也不一樣,讓他想起那天出咖啡館,許清平騎著漂亮的銀色小電驢迎風飛馳,風衣和頭髮都被吹的潦草淩亂。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天,景意行在許老師的唉聲歎氣中入睡,偶爾甚至關閉手機話筒,就著這白噪音舒緩慾望。

但是某一日,白噪音忽然不見了。

許清平不再敲擊鍵盤,開始看書看報,而晚安陪伴也隻剩下了很輕的翻書聲,景意行要將聲音調到最大,才能捕捉那麼點若有似無的聲音。

期間,許清平又接了一個電話,和怒斥學生時的截然不同,語調帶著些微的醉意,景意行仔細去聽,聽見了“酒吧”“買下”“有點貴”等詞彙。

……那個富二代邀請許清平去酒吧,並且承諾如果他去了,就給他買一份有點貴的禮物?

景意行煩躁的翻了翻許清平的空間,發現他新發了一條朋友圈。

“改論文如上墳,一年一度的劫難結束,終於有一點時間做其他事了。”

配圖是一台合上的電腦,可景意行仔細分辨背景,在一片模糊中,電腦後依稀能看見一隻高腳玻璃杯,裡頭盛著剔透的紅葡萄酒。

“……”

工作期間,許清平不會喝酒。

所以他在乾什麼?騎著他的小破電驢,去酒吧找那個富二代?

景意行有點兒心癢。

事情還冇搞清楚,他不會把這段關係發展下去,並且心存芥蒂,但他依然想搞清楚,許清平在做什麼。

嗯,心理學書籍冇有讀完,不能還,許清平一問就露陷,不過他還有一件六位數的大衣放在對方那。

景總開始編輯簡訊。

“許老師,我是景意行,我有一套西裝似乎落在了您家,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我找時間過去取。”

他又讀了一遍,確定詞彙官方客套,冇有絲毫越界或者令人誤會的詞,這才發了過去。

冇過多久,許清平的回覆便發了過來。

“景先生,那天情況特殊,您的西裝上弄了點汙漬,我大概擦乾淨後送去乾洗了,地址填的您公司,大概再過一兩天,您就能收到了。”

“……”

他咬牙,一個字一個字的編輯簡訊:“好的,許先生,是您支付的乾洗費用嗎?可以將賬單給我,抱歉,那一晚上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如果有其他費用,您也可以一併發給我。”

許清平半點冇和他客氣。

“我的四件套留下了一些難以清洗的汙漬,可能無法使用了,介於它隻剩下六成新,按市場價格的六成支付就可以,還有,那日我發現您似乎有一些心理上的問題,從專業的角度建議,您最好去相關醫院做個全方位的檢查,當然,隻是建議。”

“……”

好客套,好官方,客套到彷彿那一晚從未存在。

景意行繼續咬牙:“好的,冒昧問一下,許老師有相關的業務嗎?抱歉,我是想瞭解一下大致的市場價格和情況,畢竟好的心理醫生非常難找。”

景總自動無視了他自己的心理醫生。

許清平:“我不做診,從市場價來說,我的水平大概在1500/h,可能根據各個醫院政策有所浮動,稍後我發送給您一份我市心理協會的會員表,上麵的都是口碑較好的醫生,您可以看看有冇有喜歡的。”

“……”

景意心重重按下鍵盤:“好,的。”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結束這讓人氣憤的對話時,許清平的訊息施施然發了過來:“對了景總,當時您說的補償,還作數嗎?”

景意行一愣:“當然。”

許清平:“不白拿您的,隻是最近可能需要一筆投資,我這邊會提供計劃書,您看看是否可行,如果您投資,我按市場價格提供分紅。”

他補充:“如果您事務繁忙,也可以讓秘書來過問,我就不過多打擾了。”

以集團的財力,景意行買搜遊艇送人都無所謂,他並不在乎所謂的投資,景意行選擇性的無視了最後一句話:“投資?好,既然如此,見一麵吧?地點我來定。”

許老師在他這可算不上清白,有學校裡那不清不楚的前科,景意行隻同意在自己的地盤見麵,如果許清平堅持,計劃隻能流產了。

許清平:“當然。”

於是景意行掛了電話,叫來秘書,反手就頂了本地的頂奢餐廳,人均消費3000+往上,並且冇要任何主廚套餐,而是到店看菜單點菜。

——如果那天戴的表冇能讓許老師認識到他是個多麼有錢的鑽石王老五,那麼這份菜單的價格會讓許老師仔細評估他和那富二代、以及那可能指使他做過某事的幕後主使,並瞭解道誰纔是真正值得他關注的對象。

見麵就定在這週六的晚上。

當夜,景意行提前洗頭洗澡,噴上香水摩斯,精緻到了每一根頭髮絲,然後換上一塊同樣昂貴但許清平冇見過的表,穿了一件同樣六位數但許清平冇見過的西裝,再讓司機開上車庫裡最好的車,這才前往餐廳。

然後,他在服務生的引導下穿過重重用餐區域,停在了最奢華的包廂前,隨後屈起手指,用最紳士的禮節,輕輕敲了三下。

“許老師,我是景意行,請問現在方便進來嗎?”

[135]小叔叔:現在,叫我一聲小叔叔

許清平含笑:“當然,景先生請進。”

服務生上前開門,而景意行理了理腕錶和領口,唇角噙上標準且客套的微笑,邁步而入。

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結在了唇上。

包廂裡不止一個人。

許清平身邊坐著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看上去看看大學畢業,長相和身材倒是不錯,在gay中能排到上上層,就是他的穿著打扮和他那輛蒂芙尼藍色的車一樣輕浮,頭髮是精心設計打理過的燙髮,誇張圖案的體恤配了條碩大的鎖骨鏈,耳朵上的耳釘則耀武揚威,整個人透著難以言喻的風騷氣。

正是那個酒吧老闆。

許清平帶著這個人來談投資,什麼意思?

景意行眉頭蹙起,然後立馬以生意場上沉浮多年處變不驚的應變能力調整好了狀態,他先是禮貌對許清平頷首,旋即轉向風騷男:“這位先生是?”

“這是周洋。”許清平介紹:“這是景意行景先生,南華的執行董事,想必不用我介紹了。”

景意行倨傲的微抬下巴,隔著大半張桌子伸出手:“周先生。”

“呃……”

周洋確實社交還行,也還算玩的開,但上來就商務握手,gay們在酒吧中可不會這樣交際,景意行這一套驕矜的像箇中世紀的貴族少爺,他實在有些吃不準

,視線在許清平和景意行之間看了看,茫然頓住。

許清平和他說了是來談投資,他還以為是和大學的其他老師或者同事,找個燒烤攤喝啤酒擼串什麼的,南華的執行董事?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許清平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快叫人。”

管他小叔叔從哪裡撈出來的,給他投資就是金主爸爸,周洋站了起來,也端上了客氣的笑容,和景意行握手,“景先生您好,我是周洋,MOON5酒吧的老闆。”

雖然周洋個性跳脫又不著調,但畢竟身高高長得好,又帶著男大般的青春洋溢,正經起來人模狗樣,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景意行微眯起眼。

他雖然自詡遠勝此人,但難保許清平不會喜歡學生氣的弟弟,許清平剛剛在桌子底下碰人胳膊,小動作熟稔自然,還有那句他聽不見的悄悄話,這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十分親昵,說明許清平和這個富二代不是普通的金錢關係,他們感情很好,甚至在他這個外人麵前,許清平一提醒富二代,富二代就照做了,冇有拿捏金主威風,他很聽許清平的話。

這絕不是景意行想看見的。

兩人重重握手。

周洋:“……”

這執行董事看上去文縐縐的,手勁卻意外的大,他疼得想齜牙咧嘴,但是礙於麵前是可能要投資的金主爸爸,周洋還是揚起了燦爛的笑容,力求對金主爸爸笑臉相迎,讓金主爸爸感受到賓至如歸般的溫暖。

景意行眉頭再跳。

挑釁?

這富二代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加喜怒不形於色,不可小覷。

而這時,周洋還試圖發揮一下他的社交本領,開始冇話找話的和金主爸爸拉近關係。

“景先生?我們是不是見過?您看上去十分眼熟。”

景意行眉頭更跳。

“哦,我想起來了,”周洋恍然,“半個月前的某日,您是不是來過我們酒吧?您和朋友開會冇有酒,從我這裡買了瓶5年陳的軒尼詩,您有印象嗎?”

旁邊,許清平的視線看了過來,眸中含了點訝異。

他並不知道這回事。

景意行不知為何,有些不太敢看許清平,心道這老闆真是十足心機,這樣當眾點破,要是讓許清平知道是那天,豈不是有可能發現他的跟蹤?

他的笑容越發客套:“是的,當時剛好在附近吃飯,酒店藏酒用儘了,不好招待,來酒吧碰碰運氣,那杯軒尼詩很是驚豔,感謝您的款待。”

說話間,景意行注意到許清平玩味的視線在他麵容上轉了一圈,如同品鑒著一份有趣的古玩珍奇,在景意行汗毛倒豎之前,許清平移開了視線。

他將菜單推到中間:“景先生選的餐廳,我和周洋都是第一次來,也不知道什麼好吃,麻煩景先生推薦了。”

“……”

我,和,周,洋。

景意行微笑:“當然。”

他翻開菜單,熟練的點好了菜,從容不迫如數家珍,周洋看著,又忍不住找許清平咬耳朵:“這麼有錢的巨佬,小叔叔你從哪裡釣來的?”

許清平歎氣:“你彆管了,你吃菜就是了。”

就周洋的段數,和gay們喝喝酒聊聊天還成,要真和景意行杠起來,景總玩他和貓玩耗子似的。

周洋:“哦。”

話音未落,就聽景意行那邊啊了一聲,旋即風度翩翩的叫來了服務生:“這筆不出墨,麻煩換一隻。”

二十分鐘後,菜陸續上了上來。

作為本地高奢餐廳,包廂裡用餐環境極好,清一色的胡桃木深色調中,精心設計過的暖黃氛圍燈照射在食物上,反射出蜜汁般剔透誘人的色澤,餐廳角落有人正演奏著舒緩的琴曲,這本該是極輕柔曖昧的氛圍。

如果冇有周洋的話。

等眾人都開始用餐,許清平開始進入正題。

“景先生,請您見諒,我本來冇有協恩圖報的意思,但是最近,我們確實有資金上的缺口。”

他示意周洋拿出計劃書,遞給景意行:“從酒吧的經營狀況來看,盤下隔壁的店鋪並非冒進之舉,我們想擴大規模,就是……資金上咬牙也能湊出來,但有些有些捉襟見肘,我們當然知道投資和分紅的金額對您來說都是九牛一毛,但還是想請您考慮一二。”

周洋也開始介紹,從酒吧的立項營收到後續發展,最後還不忘信誓旦旦的表示:“請您放心,這是我的事業和夢想,我絕對會好好經營它的。”

景意行冇說話,隻是垂眸看向計劃書的封麵。

就如許清平所說,這資金對他而言九牛一毛,他根本不在乎,就算丟水裡也激不起太大波瀾,可問題是,憑什麼。

周洋的事業和夢想,管他什麼事?

他想追許清平,這錢完全可以灑出去給人花,可是,許清平要用這個錢,投資富二代的酒吧。

用他的錢,投資富二代的酒吧!

什麼意思?富二代資金狀況出現問題,需要許清平來找他要錢,那他成什麼了?彆人是恩恩愛愛的小情侶,他是插足其中的好色恩客?提款機?或者第三者?

景意行唇角的笑容越發標準,狹長的眉眼眯起,他身體微微前傾,不自覺帶上了談判場上近乎淩厲的攻擊性:“許老師,這筆錢對我來說確實九牛一毛,但單從金額來說,並不算太小,單憑你我一日的交情,這個價格未免有些高了。”

話剛剛說出口,景意行就有些後悔,可他想到那天許清平毫不遲疑、大步流星的從活動室走到教學樓,想到對方背後可能存在的敵對方,再看著眼前這個與他十分熟稔的年輕酒吧老闆,景意行依舊覺得一腔邪火鬱結於心,他剋製住起身離開的衝動,切下牛排:“還是許先生認為,自己能開出的價碼,比市場高上這麼多?”

許清平冇說話,景意行笑了笑:“我是覺得,許老師恐怕要拿出些,更有誠意的東西。”

周洋已經有些懵了。

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許清平與景意行到底是什麼交情,景意行生意場上沉浮多年,氣勢也不是周洋可以比擬的,周洋渾身難受,硬著頭皮吃飯,吃飯間依稀猜到了點什麼,可對象是他小叔叔,又不敢細想,隻能尬在原地。

許清平單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繼續吃。”

“哦……”

景意行越發想笑。

一個要花錢的富二代卻躲在許清平身後,這算什麼本事?就這樣的品性,配被許清平看上?

許清平似乎並冇有察覺到景意行的不對勁和敵意,依舊風輕雲淡:“如果景先生有意,我也可以像市場那樣,畢竟之前……”

他笑了聲,冇再說話,優雅執起刀叉切下一塊牛排,垂眸進食。

——畢竟之前,他也十分滿意,景總不論容貌身材還是性格,都十分的可愛,很合他的胃口。

“……?”

景意行被他這不上不下的態度弄的癢癢,執刀叉的手一頓,旋即默不作聲,垂眸盤算。

從談判的角度來看,一旦說出了尖銳的話,就需要越發尖銳,層層加碼,直到達到預估的底線,用最小的代價拿下想要的東西,可是……

可是許清平說,可以像市場那樣,像市場那樣,意味著簽署合約,簽署合約,意味著要履行合約上的全部服務……

景意行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雖然對齊芒的包養無疾而終,但他知道所謂全部服務,應該包括早安晚安,包括親吻調酒,也包括陪玩陪睡,他是不是甚至可以讓剛剛上完課的許清平趕他公司,或者他去學校的小樹林堵住剛剛下課的許清平,在任何一個他有需要的時侯,讓還拿帶著教案的、惦記著學生論文的、不情不願的許教授,幫他疏解慾望?

嗯……

景意行微眯起眼。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另一方麵,景意行更加的不爽了。

他以為的清高孤傲的許教授,願意為了一個他瞧不起的富二代,委身和他簽訂合約?

這時,許清平已經吃完了麵前的牛排,施施然用濕巾擦了擦手:“景總,考慮的如何了?”

“……”

半分鐘的靜默後,景意行同樣施施然擦了擦手,笑道:“如果許老師確實需要這筆投資,也可以。”

反正他隻是想要一個合心意的床伴,不需要在乎床伴到底喜歡誰,現在齊芒讓他感到生理性的厭惡,已經出局,許清平比齊芒更合適,把許清平放在身邊,剛好可以調查他身後的勢力到底是誰,最好引蛇出洞連根拔起,而他隻需要付出為微不足道的金錢,實在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至於許清平到底怎麼想的,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許清平隻是看他,眼底笑意漸深:“合作愉快。”

周洋不明所以,正舉著叉子叉牛排。

而許清平趁著景意行垂眸思考,輕聲和他說話。

“找機會叫我小叔叔。”

周洋:“?”

——來吃飯前,許清平才交代他,這回是以成年人的身份來談生意要剋製穩重,在席上不能叫他小叔叔的啊?

他偏頭去看,許清平已經施施然垂眸,整理起了麵前的餐具。

……

算了,反正聽小叔叔的準冇錯。

於是,當景意行興意闌珊,起身結賬,身後忽然傳來了周洋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叔叔,今天太晚了,彆騎小電驢了,我開車送你回家吧!”

——“你說是吧,小叔叔!”

————————

許老師又在玩弄手段了。[貓頭]

[136]侄子:理直氣壯的,打通了許清平的電話

小叔叔?

這是什麼奇怪的叫法?

景意行一愣,付賬的手指懸停在半空,許清平已經示意服務生:“這邊結賬。”

他要景意行投資,總不好還讓景意行結賬。

景意行還要說話,許清平乾脆扣住了他抬起的手腕,直接壓在了桌麵上,動作強硬至極,景意行都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提前將賬單付清了。

“……?”

許清平卻冇注意到他這邊,正偏頭和周洋說話:“不用你送,也冇多遠,你送剛好繞路。”

周洋:“彆啊,小叔叔,讓爸媽知道我開著車還讓你自己回家非得罵死我,到時候我怎麼和我奶奶還有我姨奶交代啊?他們肯定要生氣的。”

景意行微蹙起眉頭。

什麼什麼爸媽奶奶姨奶奶的,亂七八糟?

許清平笑了聲:“我都這個歲數了,還用得著你們小輩操心,剛好學校福利發了點蟲草西洋蔘什麼的,你和姨媽問問她要不要,我回頭提著去看她。”

景意行:“……?”

兩人旁若無人的談話,景意行一句也插不進去。

周洋:“行,我回頭就和我奶奶說,她可想你了,成天唸叨著,你不是這兩天畢業生也忙完了,挑個週末過去,我讓我奶給你燉雞。”

許清平:“那剛好丟兩根蟲草,蟲草燉雞味道不錯。”

周洋:“吃飯還是你講究,好嘞,一定帶到。”

他說完,有朝景意行擠了個陽光開朗的微笑:“行,我提前謝謝景總了,我小叔叔和我說有人可以投資,我把他認識的人猜了個遍,硬是冇想到是您這級彆的,太驚喜了,哦,到時候酒吧擴建完成,我留兩瓶最貴的給您,實在是謝謝了……現在也冇我什麼事,那我就先走了?”

許清平和這位景總之間的氛圍實在太怪,一個還是他有血緣關係的小叔叔,許周兩家都是書香門第,一下出兩個gay那還得了,周洋不願意細想,隻想趕緊走。

景意行:“……慢走,不送。”

他目送周洋抄起車鑰匙,著急忙慌的走出餐廳,從車庫裡開上他那風騷的入門款豪車,旋即一腳油門,消失在了視線中。

景意行艱難回頭,看向許清平。

許清平這邊覈對完賬單,將紙折成三角,塞進上衣口袋,一雙清淺的眸子正含笑望著景意行:“景先生,您的權益,你是想現在履行,還是想日後合同談完再說。”

……什麼權益?

景意行夢遊一般,大腦茫然卡了三秒。

哦,合約協議。

隻頓了片刻,景意行邊矜持點頭:“麻煩了,許老師,現在。”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許清平:“那走吧,景先生,您的車停在哪裡?”

“……?”

許清平笑了:“我開車送景先生回家。”

“你會開車?”

“會,騎小電驢隻是方便通勤,畢竟之後我們出去,總不好讓景先生來開車。”

“……地下車庫。”

許清平:“請吧。”

他走在景意行身前兩步,如同一位體麵的貴族騎士或管家,等找到景意行的車,他單手拉開後座,風度翩翩的朝景意行示意:“景先生,請吧。”

“哦。”

景意行渾身不自在,卻故作淡定的落座,而許清平甚至拉過了安全帶,哢噠一下,體貼的將他束好了。

“……你不用做這些。”

“我喜歡將事情做好。”

許清平邁步上車,而景意行就自顧自的看向窗外,直到車輛彙入大路,他纔不經意道:“許老師,雖然我們隻是合約關係,但有些事項我必須提前確認,您現在是單身狀態,冇有包括曖昧,拖拍在內的任何關係,也冇有固定的性伴侶,對吧。”

許清平頷首:“當然,我不是那種關係混亂的人,至於固定的伴侶,嗯,事實上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

“是的,我在學校很受歡迎,如果有這種關係,學校的八卦論壇早就有帖子了。”

景意行點頭,默默記下了八卦論壇的名字,他停頓了幾分鐘,再次不經意的開口:“對了,剛剛那個酒吧老闆,挺有個性的那個,他叫你……嗯?”

景意行微微蹙眉,似乎想不起來他叫了什麼。

許清平接過話頭:“小叔叔,周洋是我侄子,他叫我小叔叔。”

“是有血緣關係的侄子?”

“是,不過,還有冇有血緣關係的侄子嗎?”

“……”

“景先生?”

“……冇事,隨便問問。”

景意行不再說話,許清平從後視鏡看,景總正定定看向窗外,仿若那裡有什麼讓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麵容平靜冷淡的一如往常,似乎還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商業精英,可那張顏色淺淡漂亮的薄唇,卻是不自然的微抿著。

許清平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冇忍住,從眼角眉梢泄出了點笑意。

眼看著景總已然羞惱到無以複加,許清平便冇有火上澆油,他好好的開車,將車停到景意行家的停車場,示意:“景先生,到了。”

景意行下車,頓了片刻才問:“……你準備怎麼回家?”

之前暈暈乎乎的,莫名其妙的讓許清平上了車,莫名其妙的坐上了後座,等許清平開始開,一切都來不及了。

許清平的小電驢還在餐廳,現在他要怎麼回家?

許清平:“我出門打車。”

景意行唇抿的更緊,還冇正式簽協議,就讓協議對象出去打車,這是什麼糟糕的金主:“你直接開我這輛回去吧,我車庫裡車多。”

許清平:“不用了,你的車太張揚了,在學校還是低調一點好。”

他下車朝景意行揮揮手,算作再見,當即邁步想要離開,景意行看著他走到車庫門口,在背影即將消失的瞬間,又忽然停住了腳步,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了幾步,停在了景意行對麵。

“?”

許清平:“對了,景先生。”

“?!?”

許清平這個說話說一半留一半的性格,實在是非常的讓人討厭。

景意行平淡:“嗯,約定內容我會在明天之前擬好,許諾的投資金額也會在三天內到賬,還有什麼事?”

許清平:“我是想問,既然今天就是合約的第一天,景先生的晚安服務,也要現在就開始使用嗎?”

他就這麼立在景意行麵前,麵容即使在車庫的死亡頂燈照射下,也是俊美的一覽無餘,此時唇角含著清淺的笑容,眸子定定的注視著景意行,說話的口吻也自然無比,仿若在問今天吃了什麼要不要吃飯喝水。

景意行呼吸一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下一秒,許清平的麵容就在眼前放大了。

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貼在了臉頰。

一觸即分。

景意行眸子微微睜大,還來不及察覺那是什麼,溫熱的觸感便消失了。

許清平:“預付的晚安吻,作為合約的一部分,晚安,景先生。”

他朝景意行笑笑,旋即轉身,頭也不回的朝車庫外走去,衣服下襬在風中劃出漂亮的弧度,步履不停,冇過多久,就消失在了景意行的視線中。

“……”

景意行垂眸開門,心想:“這人。”

怎麼有這樣的合約對象,第一天就一絲不苟的履行合約,可也僅僅隻是履行合約,晚安吻是公事公辦的貼了貼臉頰,隨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這一場飯吃下來時間已經快到子夜,離精神問題要發作的時間點並不太遠,景意行開電腦掃了一遍工作項目,開始日常的清潔洗漱。

他打開花灑,讓細密的熱水從頭頂澆下,這本該是一天中最放鬆的時段,可當大腦放空之後,今日的某些畫麵不合時宜的浮現了上來。

比如,他冷淡的注視,比如,他譏誚的語氣,又比如,他咄咄逼人的態度。

毛巾覆蓋上麵容,在塗抹沐浴露的空隙,景意行重重歎了口氣。

好蠢,特彆蠢。

想起今日的所作所為,景意行尷尬的難以自處,擅自誤解過後,說出的話也是奇妙而不著邊際的,加上那莫名提出的協議,如果他是許清平,一定會覺得他特彆的難搞而冇有禮貌。

所以許清平那個敷衍到彷彿是在完成工作的態度,是因為他今日的所作所為嗎?

景意行嘗試分散注意力,可隻要大腦一放空,今日的尷尬便會重新浮現,一直到他洗漱完成,服用完藥物,平躺在床上後,依舊時不時回憶起。

這個時侯,他可以裝成學生,找許清平要晚安電話的。

景意行漫無目的的劃了劃手機,點開許清平的聊天方式,退出,點開許清平的聊天方式,再次退出。

如此反反覆覆幾次,倒是許清平的訊息率先發過來。

“景先生,我到學校了。”

一板一眼,像是在和老闆報備,連個多餘的表情符抖冇有。

景意行關閉手機,將手機放在一旁,默了兩分鐘,重新拿起,以顯得並冇有關注:“好的。”

又過了兩分鐘,他抿唇編輯訊息:“開車這事是我的失誤,你打車的費用多少,包過今晚的餐費,我都可以報銷,如果你有消費需求,我同樣可以預付一筆費用。”

作為金主,給錢大方大概就是最拉好感度的方式……吧?

“不需要,車費和餐費都是促成此次投資的必要花費之一。”許清平的回覆依舊疏離客套,彬彬有禮,“您隻需要按照合約內容支付款項即可,晚安。”

“……”

景意行氣結:“晚安。”

景意行點擊下線。

他放下電話,切換學生賬號,冇過兩分鐘,當驚恐再一次發作的時侯,景意行理直氣壯的,打通了許清平的電話。

————————

[撒花]

[137]夜跑:明天就把合約正式簽了

這回依舊是一個陪伴電話。

景意行閉眼等待藥效過去,許清平那邊則在乾著自己的事,可這回……格外不一樣。

許清平不知道在乾什麼,電話中傳來有規律的噠噠聲,而噠噠聲之後,若有似無的傳來了,聽見了略壓抑的喘息聲。

景意行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他仔細去聽,那聲音非但冇有消失,存在感反而越發鮮明,景意行忍不住去注意那呼吸的規律,幾乎將手機貼在了耳邊,於是,那一聲聲不規律呼吸,彷彿就響徹在他耳畔似的。

景意行忍不住,戳開了許清平的聊天介麵:“許老師,您現在是在?”

……乾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過了一會兒,許清平似乎注意到了訊息,略帶笑意的聲音傳來:“我在夜跑啊,同學,今天有係裡組織的放鬆項目,繞著學校東湖環湖三週,群裡應該有發群通知,你冇看見嗎?”

東湖是學校最大的湖,原先是個天然小湖泊,後來挖土擴建了,占了小半個學校,休閒跑加上中間的偷懶散步,三週大概花費一個多小時,夜晚吹著涼爽的小風,還挺舒服。

剛好臨近畢業學生壓力大,好不容易論文初審告一段落,係中組織了一些解壓放鬆活動,繞湖夜跑就是其中比較受歡迎的一個。

景意行略心虛,手機敲敲敲:“……我冇注意係裡的群訊息。”

他根本就冇在係裡,哪來的群訊息。

許清平:“多多參加輕量型運動有利於你的恢複,有機會的話還是可以來,我也可以現場看看你的情況,嗯,其實我也一直在學生活動中心,我們可以做一個線下的談話,有助於你的恢複。”

“……那還是不用了。”

景意行原本躺著敲手機,敲著敲著,他額頭莫名冒了點冷汗,直接坐了起來。

驚恐發作的平複期,景意行不喜歡說話,他一般精疲力竭,連抬手的力氣都欠缺,現在卻絞儘腦汁的編著理由,在手機上運指如飛:“那個,我……我論文初審過了,我準備搬出學校,去校外找實習了。”

許清平抽空喝了口礦泉水,才略帶驚異:“嗯?你要去實習嗎?”

他顯然是在夜跑間隙看手機回電話,氣聲壓都壓不住,景意行甚至能聽見他吞嚥礦泉水時的聲音,能想象到他滾動的喉結,額頭落下的汗珠。

配上語調中獨有的些微笑意,真是性感迷人的要死。

景意行悄悄點擊錄音,理不直氣也壯:“對,對啊。”

——反正大四學生都是要實習的,齊芒不就還在他公司實習嗎?

許清平:“恭喜,那看樣子,你的抑鬱狀況已經好轉了。”

之前來找許清平,景意行刻意誇大了部分症狀,裝成了重度時發病的樣子,以他當時的狀態,顯然是不適合立刻出去實習的。

“……是的”

許清平哦了一聲:“在哪裡實習啊?離家或者學校遠嗎?哦,我冇有其他意思,即使情況好轉,你也最好先呆在熟悉的環境。”

“……南華。”

原諒景總,一邊聽著許老師的喘息,一邊噠噠噠的打字,還剛剛進入平複期,他的腦子實在想不到除南華之外的任何一家公司名。

許清平又哦了一聲,不知為何,腔調裡似乎帶了點揶揄般的意味深長:“南華呀,行業龍頭,要求很高很難進,就是壓力大強度高,恭喜,就是你的情況,會不會有點吃力?”

“……”

景總深知一個謊言需要無數謊言去圓,但當下這個情況,他也隻能口不擇言,胡亂恢複:“對呀,我之前做了個評估量表,感謝許老師的幫助,我已經完全好了。”

“哦,那實在是恭喜你了……稍等,我找個鑰匙。”許清平再次說了聲恭喜,接著,景意行聽到了上樓聲,轉動鑰匙聲和老式大門打開的聲音。

許清平大概是結束了夜跑,剛剛回到家中。

耳邊的喘息徹底消失不見,景意行儲存錄音,緊接著,就聽見了衣櫃開合和翻找的聲音。

……?

話說,夜跑回來一聲是汗,以許老師講究的個性,是不是該立刻淋浴洗澡了?

這時,平複期徹底過去,某種熟悉的慾望湧上身體,景意行將手機聲音調大,放到了枕頭邊。

下一秒,許清平的聲音傳來:“對了,同學,如果你這個情況已經穩固了,我們的夜晚電話不用打了吧?”

“……”

“?!?!”

景總將放進被子裡的手拿出來,重新拿起手機:“請問有什麼原因嗎?”

許清平:“抱歉,是一些我的個人原因,目前幾個月內,我夜晚的私人谘詢時間已經被人買斷了。”

“……?”

“是的,你可以理解為,我有了一位固定的客人,在我工作之餘的所有時間,都屬於他。”

景意行將手機丟到床頭,抓了抓被子,心道:“這都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

買斷,所有時間,都屬於,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用詞?

許清平繼續彬彬有禮:“起碼這兩個月內。”

在圈子內,包養一般有個嚐鮮期,短則兩月長則半年,取決於個人的表現和金主的喜好,是約定俗成的事情。

景意行選擇性的無視了這句話。

他的打字:“好吧,既然如此,感謝您這些天的幫助。”

等兩方掛了電話,景意行切回自己的號碼,他先是再次洗了個澡,將沖涼的水溫調的偏低,等身體重歸平靜,景意行重新裹上被子,在被子裡噠噠噠了許久,用大號給許清平發了條訊息。

“許老師,明天上午來彆墅商討合約,包括內容和待遇,屆時我會按照約定,將款項打給你的侄子。”

語調冷淡,公事公辦,全然的商業合約風,審視完一遍這句話,確定冇有疏漏,他點擊發送。

隨後他將手機放到一邊,做足了事務繁忙的派頭,開始看合約初稿和今日積攢下的公司事務。

將合約價格上翻,在思考了片刻第一次見合約對象需要的禮物,景總又心不在焉的劃了劃秘書的訊息,發現對方給他發了個今年實習生名單。

下麵還有秘書試探的訊息:“景總,這是公司今年有意向留在公司工作的實習生的名單,經過各組商討後,定了一個去留的初稿,還有一些人冇有確認,您能拿個主意嗎?”

南華的實習生都是有留用名額的,現在答辯快結束,南華的招聘流程也隨之啟動,隻是,實習生的留用一般由各業務組自行決定,犯不著送到景意行這裡,之所以這回非要過一遍他,是其中有個很麻煩的人物。

齊芒。

這人在一個挺核心的事業組,景意行對喜歡的人也是真的好,毫不吝嗇的去教,分下去的項目也都是吃肉喝湯的好項目,甚至給了他一部分權限,齊芒但凡好好乾,都是能出成績有收穫的。

可齊芒水平實在有限,即使身後的團隊給他擦屁股打補丁,他也就勉強混箇中下水平,加上左有個事右有個事,不是去兼職就是回學校,出勤天數全組最低,按照組長的反饋,是不想留他。

但是秘書多多少少知道,這個是景總看重的人。

景意行:“他在的組有招聘名額嗎?”

秘書:“哦,有的,今年原本規劃是留五個人,現在都占滿了,組長的意思是排序下來齊芒排七八位,前麵的人都能比他優秀。”

景意行便勾掉了他的名字:“不用特意給他留名額,按照他們組長的排序來。”

秘書點頭。

將這件事情掠過,景意行拿起手機,許清平居然還冇有回覆。

“……?”

就睡覺了?

和他扮演的學生時秒回,現在正牌金主來了,倒是冇有訊息了,景意行蹙眉,用手指戳了戳訊息介麵,尤其是許清平那個一絲不苟的老乾部式書法頭像泄憤,結果一個不慎,就將電話打了過去。

他手忙腳亂的點擊掛斷。

深更半夜因為彆人不回訊息打電話,要是許清平睡到一半被他吵起來,今天本就糟糕的形象豈不是要更加糟糕?

可是還冇等掛斷,那邊已經接起了電話。

“景總?”

睏倦慵懶的哈欠聲。

“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嗎?”

被子的翻動聲,像是已經上床,又被人吵醒了起來。

“睡不著嗎?嘶,早知道路過你家的時候,讓你喝一杯晚安牛奶的。”

下床聲,傾倒熱水或者牛奶的聲音。

“那麼,需要提供哄睡服務嗎?”

景意行麵無表情:“……不要。”

晚安吻就算了,那是合約的一部分,哄睡也太像對小輩,許清平拿他當侄子哄?

“好的。”許清平冇有強求,他的聲音越發輕微沉悶,像是整個人滑進了被子中,已經要睡著了,“景先生,晚安。”

“……”

聲音又輕又軟,又是一個他完全冇見過的許清平。

景意行掛斷電話。

他將手機往床頭一扣,冇顧上濕著的頭髮,將自己整個裹進了被子中。

嗯,明天,明天就把合約正式簽了。

————————

嘿嘿,不吹頭髮就睡覺的景總會發生什麼呢~

我趕回來了!我飛快寫完了!快誇我!

[138]義務:抱你睡覺

第二天一早,許清平騎著小電驢,從學校大門一路騎到了景意行的彆墅區。

景總昨天和保安打了招呼,雖然許老師著一裝備略有些格格不入,還是放行了。

許清平禮貌的按了三下門鈴:“景先生?”

無人答覆。

他微挑起眉頭,重新按門鈴:“景先生?”

大門哢噠一聲,景意行出現在視線中,雖然還是清晨,這人依舊西裝領帶一絲不苟,儀容儀表打點得體,甚至噴了淡香水,他朝許清平矜貴頷首:“許老師,和我進來吧。”

然後,許清平就眼睜睜的看著這人腳下踉蹌一步,帶著斯文得體的笑容,朝旁邊的牆壁栽去。

許清平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景先生?”

“……冇事,合同已經擬好了,請和我來吧。”

許清平挑眉,撚了把手指。

從剛剛的溫度來看,景總似乎在發燒,溫度還不算低。

景意行領著他,穿過挑高極高的客廳,來到半開放的辦公區域,將早已準備好的紙製合同遞給他,然後做到了辦公椅後:“許老師,您先看一眼條款,我這邊還有些公司事項,您看好了是否有異議,再和我說。”

許清平不置可否。

他眼睜睜看著景意行板正的走到老闆椅上坐下,打開電腦,端起旁邊的咖啡,旋即被杯壁燙得抿唇,裝模作樣的喝了一口後,開始看電腦。

鼠標半天不挪一下。

電腦後,景意行已經要一頭栽倒了。

他後腦一突一突跳著疼,人也冇有精神,萎靡不振的,口腔裡也發酸發苦,偏偏預定的這杯咖啡是意式深烘焙,原本就又苦又酸,兩相疊加,味道震撼的像在喝刷鍋水。

他茫然的劃著鼠標,眼前略有重影,幾乎看不清螢幕上寫的什麼,好像有幾個項目組和秘書都給他發了訊息,但景意行看不清。

“……”

他早上吃了點應急的藥,可看上去效果有限,等送走許清平,他得去看一看醫生了。

那邊,許清平鬆鬆翻了一半合約,將它放在一邊:“景先生,我冇有異議。”

“……哦。”

混沉的腦袋思考片刻,景意行終於想起來下一步:“許老師吃了早餐嗎?我預定的早餐剛好到了,要是冇吃,我們可以一起。”

今天早上,景意行本來有個計劃。

許清平九點到,景意行預定了八點鬧鐘,他的計劃是八點起床,洗澡然後搭配一套得體的衣物,再噴上香水,預定的早飯和咖啡會在八點半送到彆墅,他要一邊看公司訊息一邊喝咖啡,等許清平進屋,他再優雅詢問許清平要不要和他一起用早飯,然後對著條款仔細斟酌,再要求許清平預付一些報酬。

但是今天鬧鐘響的時候,景意行險些一頭從床上栽下來。

現在,終於進行到了早餐這一步。

許清平:“當然。”

景意行第一次邀請許清平吃早餐,預定的套餐也是隻講對不講貴,是典型的白人飯,麪包培根冰牛奶,平常吃著不錯,但景意行今日看著,眉頭便微蹙了起來。

他示意許清平在他對麵落座,故作淡定的叉起了一塊培根,咬了一口。

肉的焦香和油香在唇齒間爆開,加上口腔中的酸和苦,夾雜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油脂糊住本就腫脹的口腔,景意行隱隱有些作嘔,又覺得太過難看不夠體麵,正想著強撐嚥下,一張紙卻突然遞倒了麵前。

許清平:“吐出來。”

景意行一愣:“……什麼?”

下一秒,許清平攤開那張紙,直接抵住了景意行的下顎,景意行隻能接過,他偏頭咳嗽,將培根吐了出來。

許清平冷不丁的問:“我們剛剛的合約要不要加一條?”

景意行更愣,壓下去的咳嗽彷彿在一瞬間全部反了上來,他咳的眼眶泛紅,在間隙中問了一句:“什麼?”

許清平:“比如,乙方有在甲方不舒服的時候,給甲方提供安心早餐的義務。”

景意行定定看著許清平,還在發愣,許清平已經從桌上坐了起來:“你廚房的食材我可以用吧?”

“……可以?”

事實上,連景意行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廚房冰箱到底有什麼食材。

他從小被虐待過,被恐嚇過,但還真的冇有窮過,他爸是個畜生冇錯,卻是個要麵子的畜生,彆的人家給小孩什麼配置,他也給什麼配置,哪怕是出國留學的時候,景大少爺身邊也有人照顧,從從冇有自己做過飯。

許清平便半跪下來扒拉冰箱,結果景總的雙開門奢華大冰箱裡除了一個包菜兩片肉一盒冰牛奶,還真是什麼都冇有。

他托起包菜和肉,朝景意行看了一眼。

景意行:“……我是X酒店的年包客戶,他們會給我送三餐。”

許清平:“那蔬菜肉片粥?你喝嗎?現在隻有這個選擇了。”

景意行:“喝。”

許清平點頭,開始檢視包菜和肉的狀態,生怕這兩玩意是景總壓箱底的殭屍菜殭屍肉,直接一碗粥給他倆乾醫院去。

景意行有點不自在:“管家會定期清理冰箱,新增基礎食物配置的,是新鮮的。”

許清平不置可否,冇說信,也冇說不信,好好的將包菜和肉裡裡外外檢視了個便,才從廚房用品中扒拉出一條嶄新的圍裙,放下砧板,抽出菜刀,開始切菜。

景意行就靠在門後看他。

許老師喜歡穿風衣,不顯身材,但景意行和他睡過,在意亂情迷之中抱過這具身體,他知道許老師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小腹上覆蓋著漂亮的薄肌,這圍裙恰好掐出了流暢的腰線,從背後看去,格外的引人注意。

許清平手起刀落,噠噠噠的將包菜切成四瓣,取出一瓣切絲:笑道:“景先生盯著我看什麼,怕我給你下毒啊?”

上次的事情還冇解釋清楚,從景意行的角度來看,許清平確實有部分下毒的嫌疑。

“……”

景總一頓,既不好說他其實在看許清平的腰,也不好順著許清平的話說擔心他下毒,於是上前一步,在水池洗了個手,也跟著想抽出菜刀:“我來幫你一起切包菜。”

“行了行了,你還幫我一起切包菜?你碰過菜刀嗎?”許清平瞧他那握刀柄的姿勢,就知道景總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他握住景意行的指尖,將他拉這往外頭一放:“感冒了彆碰冷水,煮個粥也不複雜,你做我還得看著你,不放心就拖個板凳過來坐著吧。”

“……”

為什麼合約協議第一天,他的協議對象會讓他搬板凳?

景總從許老師輕蔑的態度中感覺到了輕視,卻無法反駁,最後在餐桌頓了片刻,選擇如許老師所說,拖了個凳子過來,在廚房門口坐下了。

許清平的廚藝不算多好,但他自己住公寓,又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教學任務不忙的時候,就喜歡折騰這些有的冇得,切包菜時手起刀落,片成均勻的菜絲,動作居然和調酒時一樣優雅。

將米飯淘洗乾淨,放進電飯煲,將包菜絲和肉絲一起丟進去,切換快煮模式,半個小時後,機器叮了一聲,許清平加入少許鹽,舀起嚐了一口,味道還算不錯。

他從景總的櫥櫃裡拿出兩個精緻雕花法式餐具,將熱粥舀進去,包著隔熱墊遞給身後的景意行,毫不客氣的指揮道:“你的,快喝。”

“……”

景總有種微妙的感覺,彷彿他是灶台前嗷嗷待哺的小孩子,而許清平是他的大家長,正指揮著自家小孩上菜。

可明明,這是他的房子。

許清平拿著鍋鏟回頭看他:“你不愛喝這個嗎?那可能隻能點外賣了,但是外賣的粥店不一定很乾淨。”

粥品一直是衛生環境出問題的高發區。

景意行:“……冇有。”

“那端過去喝。”

“哦。”

景意行抱著粥放到餐桌,暖洋洋的粥妥帖的熨燙著身體,他一口一口的喝,看著許清平又舀了另一碗,然後毫不客氣的用景意行吃不了的培根冰牛奶下飯,等一切結束後,居然挽起袖子,露出一節肌肉緊實漂亮的小臂,熟稔的彷彿在自己家中,準備就這麼著把碗給洗了。

景意行額頭青筋微跳,這個養情人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伸手阻止許清平繼續:“……放在水池,等保潔來就可以了。”

接下來的行程按照計劃,景意行會帶著許清平參觀彆墅,由內而外展示財力。

而除了展示,景意行還會強調房子的哪裡能自由使用,哪裡不要進去,比如他辦公的書房存放了不少檔案,禁止外人進入,而景意行也在書房設了個不輕不重的陷阱資訊,如果許清平確實和他的弟弟有所勾結,他的弟弟拿到訊息後會有所反饋,至於到時候如何處理許清平,景意行還冇想好,他隻是由衷的希望,許清平不要打開書房。

但現在,他還要帶著許清平參觀彆墅嗎?

頭好昏,還有點疼,腦袋也不太清醒,想要睡覺。

而景意行想這些有得冇得時,許清平正將臟碗丟進洗碗機,他啟動了清潔按鍵,歎氣道:“其實你的廚房有洗碗機的,景先生,你完全冇有發現過嗎?”

就丟兩個碗進去然後按個按鈕的功夫,這個不至於等保潔吧?

景意行:“……”

明明房子他纔是的主人,為什麼他彷彿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家長般的威勢?

景意行:“……走吧許先生,我帶你參觀一下房子。”

或許財富能讓景總挽回一些岌岌可危的尊嚴。

許清平:“生病的話,最好還是去睡覺吧?我可以等你醒來再陪我參觀,不著急這一下。”

景意行露出一個虛浮笑容:“沒關係,是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我們先從花園開始……”

話音未落,許清平便眼睜睜的看著,他暈暈乎乎的踉蹌了一步,扶住牆才站穩身體。

病人完全冇察覺剛剛的自己有多麼狼狽:“花園在這邊,許老師,和我來吧。”

許清平輕輕歎了口氣。

他上前一步,與景意行並行:“景先生,我們的合約內容是否還可以加上一條。”

景意行:“我們可以商討,你說。”

“當甲方感到身體不適並固執己見,不願意配合休息的時候,乙方有打斷某些不重要的行為,將甲方抱到臥室並按在床上睡覺的義務。”

景意行一愣:“……什麼?”

下一秒,他看見身邊的許清平再次撩起了袖子,露出了兩條肌肉漂亮的小臂。

————————

[害羞]許老師隻是看著斯文,其實景總根本打不過的喲~

[139]合作:他出的金額,我願意給十倍

“……”

景總後退一步:“倒冇有那麼嚴重。”

雖然昨天洗了冷水還冇吹乾頭,倒不至於到需要許清平抱的地步,感覺怪怪的。

許清平:“那你自己回臥室?”

似乎如果景意行拒絕,下一秒,他就能抄過景總的膝蓋,將他以任意一種姿勢抱或者抗起來。

景總忍氣吞聲:“我自己回臥室。”

臥室在彆墅二樓的儘頭,景意行帶著許清平往樓上走,路過書房時,他意有所指:“這裡麵是我公司的檔案,冇有歸檔,你不能進去。”

許清平頷首。

他又不是齊芒,他對景意行的檔案冇有絲毫興趣,相比之下,還是景總的臥室更加吸引他。

這邊,景意行徑直走入臥室,許清平也冇客氣,直接跟了進來,他四處打量,臥室清一色的黑白灰,一股商務精英的性冷淡風格,隨後將目光落在了景意行那張2.3米的大床上。

唔……

而景意行避開他的視線,將治療藥物順手塞進抽屜,又將小盒子一腳踢進床底下,這才冷淡道:“我去換個衣服。”

許清平彬彬有禮:“請便。”

景總便進了更衣室,他心不在焉的解下領帶,解下袖釦,解下一堆零零散散的裝飾,換上絲綢質地的睡袍,出門是,許清平還好好的坐在他的椅子上,見他出來,視線從上到下,將他審視了一遍。

景意行:“……我睡覺了。”

言下之意,許清平簽完合約,可以選擇自行離去。

許清平抬眸看他:“有我能穿的嗎?”

“什麼?”

“睡衣。”許老師自然道,“為什麼驚訝?這應該也是合約的一部分。”

他笑笑:“當然,如果景先生今天不需要陪伴,我也可以先行離開。”

“……”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景意行重新走進更衣室,扯了件碼數偏大的睡袍,遞給許清平。

許清平便當著他的麵,走進了更衣室。

悉悉索索的聲音想起,大概是許老師脫了衣服,在換睡袍。

景意行這才發現,他那裝修公司全包設計,而他本人從未關注過的衣帽間門,居然是水波紋油砂玻璃的。

玻璃的紋路將模糊了細節和線條,卻留下大片的色塊,他看見許清平脫掉風衣,脫掉襯衫,冷白的膚色影影綽綽,最後,他換上了景意行提供的淺灰睡衣。

最後一顆釦子扣好,景意行捲過被子,閉眼裝睡。

那人從衣帽間裡繞出來,路過景意行放藥的床頭櫃,路過那放著盒子的床邊,兩秒的靜默後,有人伸出手,揉了揉他蹙起的眉心。

許清平;“還在頭疼?”

迴應他的,是景意行一聲含糊不清的:“嗯。”

許清平:“幫你按按?”

景意行:“……你會按?”

“是合約的一部分,算是幫病人舒緩情緒的輔助療法之一。”

說著,床邊凹陷一塊,有人坐了下來,許清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景先生,靠上來吧。”

“!”

景意行睜開眼:“靠上來?”

許清平活動手腕:“是的,這樣我比較好發力,如果不想靠上來,也可以……”

景意行打斷:“可以。”

他心道:“是許清平自己昨天說買斷的,既然都買斷了,自然整個人都歸屬於我,有什麼不可以靠的。”

於是,景總如臨大敵般盯著對方絲綢睡袍包裹著的大腿,故作鎮定的,將腦袋枕了上去。

許老師身材極好,覆蓋著恰到好處的薄肌,放鬆的時候肌肉綿軟,枕上去非常舒服,可皮膚相觸的地方熱量無法逸散,帶來比發燒更加難耐的觸感。

一雙手指按上了額頭。

指尖輕揉的按摩,許清平輕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心理學中一些幫助舒緩的方法,景意行聽著聽著,就開始打瞌睡。

他不記得頭疼的感覺什麼時候散去,也不記得什麼時候睡著,隻記得醒來的時候他貼著許清平,整個人和他擠在一處,而許清平平躺著,也正在沉睡。

景意行劃開手機一看,已經11:30了。

他終於有空回覆一下秘書的訊息,挑著今日的重要資訊回覆,結果再一滑,看見了一個不想回覆的訊息。

齊芒。

“景總,我今天看見組內的留用名單了。”

“好像冇有我。”

“抱歉打擾,但是在南華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也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我很想爭取一下,請問到底是哪裡,讓您對我不滿意?”

在齊芒和他身後人的計劃中,顯然不包括留實習留用都冇有留用的情況,如果這回再爭取不到,齊芒就將徹底淪為棄子。

“抱歉,但是,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他急得快哭了。

“一次就好。”

後麵還有一串又一串剖白心跡的話,看上去惶惑到了極點。

景意行微頓。

在心理學意義上有個補償機製,如果一個人從小遭受暴力並在親密關係上存在障礙,未來可能有兩種發展,一種他會比父輩更加絕情,另一種則會比父輩心軟的多,就像磁鐵的兩級,景意行看著冷淡,某種程度上,他確實十足的心軟,不是將他逼到了極點,他的脾氣一直很好。

曾經有好感的對象苦苦哀求,加上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景意行按了按額角:“你隔壁有個組還冇招滿,你可以過去試一試,留不留全看組長的意見,我不會乾預下屬小組的正常招聘活動。”

對麵千恩萬謝的應了。

這時,手機一響,顯示他定的午餐正在出餐,午餐和早餐是一家店定的,也是清一色的海鮮和牛,景意行感冒冇好,胃口缺缺,簡訊通知不需要配送了,在許清平睡醒後理直氣壯的拉過了契約對象的一條胳膊,頤指氣使道:“乙方有冇有在甲方生病時提供愛心午餐的義務?”

許清平歎了口氣,爬了起來。

在家中,他倆誰都冇有選擇換回西裝,就這麼睡袍拖鞋趿拉著亂跑,許老師打開外賣軟件劃了劃:“景總,說說你想吃什麼吧。”

景意行湊過來:“可是我不想吃外賣。”

許清平氣笑了:“那也得外賣買菜,你的冰箱還剩下半個包菜半塊肉,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景總這想讓我燒什麼?”

景意行原本有點尷尬,又被他那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逗笑了,他視線在穿著睡袍的許老師身上轉了一圈,感覺自己選得這個契約對象真是非常賢惠,還冇來得及自滿,許清平的手機已經飛了過來:“挑菜。”

非常可惜,景總真不怎麼會燒菜。

許清平算是看出來了,這少爺對菜炒熟前的樣子一無所知,對一盤需要的菜量毫無概念,最後拿過手機,自己選了:“你不挑食吧?”

“不挑。”

許清平:“等我做好菜,你挑也冇用了。”

他穿著景意行的真絲睡袍繫上景意行的圍裙,趿拉著景意行的拖鞋,裸著兩條修長的小腿,開始煮蘿蔔排骨湯。

湯鍋咕嘟咕嘟冒著氣泡,景意行斜靠在門上,這份平淡的場麵他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上一次見還是外公尚且在世,他的父親裝深情溫柔,與妻子恩恩愛愛琴瑟和鳴的時候,那時的景意行也曾一邊看著媽媽煮湯,一邊等待爸爸回來,他的父母會在灶台前擁吻,景意行會收到爸爸送來的玩具,那時候他的他每天都很期待這個時刻,和後來一點也不一樣。

景意行斂下眸子。

回憶起那個時候,居然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仿若上輩子的事情了。

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的隨著思緒飄遠,景總定定的站在廚房外,也不知道是在看許清平的背影還是在看湯,看著看著,又開始想合約了。

唔……雖然纔是生效的第一天,但是要不要延長呢?

這次的合約,是份為期兩個月的試合約。

根據圈子裡的潛規則,第一份合約的日期都不會太長,需要一個試探磨合的過程,是否續約則要看乙方的表現和金主的滿意程度,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景意行本想先簽半年,但他和許清平還有隔閡未解開,加上半年未免太過顯得他著急,好像被許清平吃死了一樣,不夠體麵,於是思索良久,還是冇開口。

大不了兩個月之後再續,他會開出許清平無法拒絕的價碼。

這時許清平嚐了一口鹹淡,從湯鍋裡撈出湯和排骨,遞給景意行:“可以喝了。”

他們在對麵落座,一口一口的喝著湯。

景意行不經意轉了轉勺子:“許老師,按照合約,我可以邀請你陪我出席一些場合,對吧?”

許清平:“當然。”

景意行繼續滿不在乎:“南華今年招聘的名額都定下來了,剛好公司週五有個團建,你當天有課嗎?”

許清平:“期末結束了,這段時間冇課。”

景意行頷首:“那週五我來接許老師。”

許清平自然同意。

簽合約隻預留了一個上午,下午景意行要去公司,許清平學校也有事,兩人吃完飯便各自告彆,許清平的小電驢在景總的家的車庫充滿了電,已經煥發新生,許清平便騎著他,在景意行的注視中駛過彎折的花園,往學校方向開去。

開到一半時,許清平的手機突兀的叮了一聲。

他趁著等紅燈的間隙拿起來看,旋即高高挑起了眉頭。

是一個境外號碼發來的簡訊,冇有題頭,冇有前因後果,隻有突兀的一句話。

“許老師,百聞不如一見,你已經和景意行簽了合約吧?隻可惜合約日期隻有兩個月,不知道那筆金額是否讓您滿意?”

“如果您有合作的意向,他出的金額,我願意給十倍。”

————————

[貓頭]

[140]泳褲:某種代償

許清平默唸一聲,笑道:“十倍代價?”

十倍投資好找,可是在他麵前故作矜持,睡夢中卻抱著他胳膊不放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卻能在生意場上大殺四方的,矜貴漂亮的景總,這人想怎麼補給他?

他頓了頓,翻開周洋的通訊:“你朋友中,有冇有人有那種非常隱蔽的錄音器?

周洋秒回覆:“那就多了。”

周洋是gay吧老闆,還是個朋友很多的gay吧老闆,堪比那瓜田裡的猹,每天都有瓜樣樣不重樣,捉姦劈腿雄競都是小兒科,光是用過隱藏式錄音器的,周洋就能數出四五個。

他在朋友中一圈詢問,立馬就給許清平問道了:“剛好有個朋友捉完奸,現在用不上了,晚上我帶來給你?”

許清平:“行,晚上我就在學校。”

周洋發了個“ok"的手勢。

於是,許清平模棱兩可的回覆該號碼:“我需要看見一些誠意。”

對麵回覆很快:“週五,我會讓你看見我的誠意。

許清平冇回,將手機往兜裡一揣,騎著小電驢往學校開去。

週五當日,南華的團建活動定在一神態度假區,依山傍水,有泳池有溫泉,還有高爾夫球場,度假區旁有配套的五星酒店,如果想過夜,公司也可以代訂,許清平估計著他們剛剛簽訂契約,肯定是回不來了,便收拾了兩件衣服,裝進學校發的米色雙肩包,算作行李。

其餘員工坐公司的車去,景意行一大早就給自個的契約情人發了訊息,開著一輛天青色轎跑,大搖大擺的停在了學校停車場。

許清平遠遠看著,心中歎氣,他確定四下無人,才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今天怎麼開這輛車?”

景意行的車很多,許清平也冇見完,但景意行一般來見他都是開一輛低調的商務轎車。

景意行狀似不經意:“難得出去玩就開了,說起來吃飯那天你侄子也開了輛跑車,顏色也挺吸睛。”

他指周洋那輛蒂芙尼藍的風騷跑車。

許清平:“……”

他歎了口氣,繫好安全帶,冇再說話,看著景總熟練的倒車,開出了車庫。

目的地在郊外,離城區小四十公裡,景意行開車間隙,上下打量許清平,由於是出來玩,許老師的裝扮風格與以往截然不同,輕薄的運動係衣褲,雙肩包也是簡單樸素的款式,可許清平身材好衣品好,就這麼學生氣的一套,居然給他背的有幾分時髦。

景意行收回視線:“帶泳衣了嗎?有溫泉泳池。”

許清平:“冇,泳衣太舊了,冇拿,怕給您招笑。”他朝景意行笑了笑,“我等景總給我挑一件新的。

景意行按住方向盤,定定盯著前方的路,喉結微動。

一個小時後,轎跑停在了度假區門口,南華的員工到了不少,還有帶家人孩子來的,景意行無意打擾他們玩樂的興趣,帶著許清平直奔戲水區,停在了售賣運動裝備的店鋪門口。

但是真的開始挑,景總卻有些羞恥的尷尬了起來。

售貨員從一旁迎上來,麵前兩位都高挑俊美,是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好看,其中一個眉目疏離冷淡,正抬眼看著天花板,表情冷肅非常,另一個唇角噙著笑意,看著像溫柔好說話的好好先生。

他果斷詢問許清平:“請問兩位需要些什麼?”

“男士泳衣。”許清平拉住景意行,“過來選。

售貨員將他們帶到其中一個貨櫃前,景意行還是有些彆扭,許清平自顧自的垂眸挑選,還冇等他看完整排貨架,身邊忽然伸出來一隻手,將一塊布料塞進了他手中。

許清平扭頭,便看見景總立如鬆鶴目不斜視:“這個。”

許清平接過,展開一看,銀藍色的競速款平角褲,和今天的轎跑同色,緊身,會將臀線完整的勾勒出來。

許清平似笑非笑,景意行眼神飄忽。

售貨員:“好的先生,這款的價格是……”

度假區門票不菲,泳褲的價格也不菲,屬於許清平本人絕不會買的牌子,他果斷將景總推了出來:“價格不重要,我身邊這位先生代我刷卡。”

景意行眼睛都不眨一下,當即就要刷卡。

許清平:“等一下,這個尺碼不行,有點小,有冇有XXL的?”

景意行掏卡的手一頓。

售貨員連忙道:“有的,有的。”

他離開了。

貨架前隻剩下了兩個人,景意行眼神飄忽,不經意就飄過了許清平的褲子。

要XXL嗎?他是按照自己的尺碼給許清平選的,那豈不是說.……

景總眼神繼續飄忽。

有……有這麼大嗎?

許清平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你試過的呀,你還不知道尺碼嗎?

熱氣拂過耳畔,景總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次實在是顛倒錯亂,始於藥物激起的玉念,景意行隻顧著從難受中逃離,根本顧不得其他,加上許清平照顧他第一次,做足了前期的準備,他隻是覺得脹和難受,冇覺得疼也冇流血,更對尺寸冇有感受。

居然……

景意行微抿唇。

溫柔當然很好,可許清平有點太溫柔了。

一方麵同年的經曆讓他隻能接受溫柔的人,對任何與他父親類似的角色都有天然的厭惡,另一方麵,他的身體卻渴望著更加粗暴的對待。

上一次,他並冇有完全舒服。

半是享受半是難耐,痛並快樂著,連帶著那一日彆墅中的親昵,都帶上了兩分不夠儘興的煩悶。

可惜,這點隱秘無法宣之於口,就像景意行無法向許清平坦白他奇怪的癖好,小圈子裡說說也就算了,一般人難以接受,景意行自己也覺得變態,以許老師的斯文雅緻,估計更加無法理解。

景意行不想許清平用驚愕奇怪的目光打量他,於是在許清平踏進臥室的第一時間,他將那箱子一腳踢進了床底。

起碼在住夠熟稔之前,他不會讓許清平察覺異常。

景意行掠過了這個話題,示意售貨員:“買單。”

很快,那條銀藍色的貼身短褲就被放進了印有大塊logo的手提袋,好好的拎在了許老師的手上,仿若什麼精心挑選的時尚配飾。

景意行陪著許清平進入更衣室,看著許老師一挑簾子進入隔間,襯衫長褲都被脫下,接著簾子一挑,從裡頭繞了出來。

“……”

還真要XXL碼。

馬上要下水,許老師上身隻披了條毛巾,看看蓋過小腹,此外,就隻有景意行親自挑選的泳褲了。

那夜雖然摸也摸了,但是黑燈瞎火的,昨天抱也抱了,可惜穿著睡衣,這還是景總第一次直麵契約對象漂亮的身材,敲到好處的薄肌和腰上收窄的兩條人魚線,讓人非常想上手捏一捏。

景意行指尖微動,調整了手上毛巾的位置,再次移開了視線。

許清平微微挑眉:“我換了衣服,景總不換?”

景意行咳嗽一聲,再次調整毛巾,隨後站起來,神色略飄忽:“那個……我得先和幾個高管打聲招呼,然後回來,你先下去遊,可以去公區的,也可以去私區的,我單獨留了池子給我們。”

每次遊泳之前,景意行有個固定的活動,能幫他稍稍穩定情緒,隻是不好帶上許清平。

許清平抬眸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兩人路過路過室外泳池戲水區,這裡劃分了大大小小幾十個池子,其中有幾個四麵遮擋形成私密空間,是景意行和另外幾個投資人各自的專用池子。

景意行:“就是這個,你先遊,等我一下。”

許清平隻是看著他,目送景意行離開,隨後垂眸,下了景總的專屬池子。

眼看著四下無人,一個小光團從許清平頭頂蹦蹦蹦,跳進了池子裡。

許清平捏了捏,發現著光團根本不進水,絨毛是乾的,完全冇有被打濕,他將係統捧起來:“小八,看一下景意行在做什麼?”

“嗯?”光團正舒舒服服的飄在水麵上,抖了抖絨毛表麵不存在的水,“他不是去找高管們了嗎?”

“我都在這兒了,泳褲也換了,人魚線鯊魚線也露了,他都快起反應了,這時候去找高管?”許清平笑了聲,“景總事務繁忙,以公司為先,倒也冇有問題,可晚上吃飯早晚要見,那時打個招呼就行,大家都各自玩著,員工們也冇見誰特意過來和他打招呼,況且,這可是景意行自己的公司。”

就算要打招呼,也得是其他人來找景總打招呼。

小八落到許清平的頭頂:“好,我看看,唔,他是去找高管了,在和他們寒暄……他離開了,往你這個方向來了……嗯?他拐到其他地方去了。”

“好奇怪……他怎麼去了另外一個池子?”

許清平:“另一個池子?”

小八:“另一個私人池子,離你不遠……他入水了,他冇有浮起來,他安靜的待在水下,嗯?出來了……又進去了?”

許清平:“進去時間多久。”

小八:“二分鐘左右,他帶了表,似乎掐著呼吸的極限計時。”

“他表情怎麼樣,平靜還是不平靜?”

“開始很平靜,快到一分鐘的時候變得不平靜,有點兒痛苦,像是被夢魘魘住了,難受的感覺越來越劇烈,然後兩分鐘到了,他會起來盯著水麵發一會兒呆,表情很空洞,還有點茫然,我不好形容,像是靈魂出竅那種……唔,他盯著池麵苦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他在岸上坐了一下,眼睛還閉著,表情還是很空茫……又下水了,他又開始上次的循環了。”

許清平:“池子的方向在哪兒,給我指一下。”

小八將地點標給他,便見宿主長腿一邁,從泳池裡站了起來。

它連忙飄起來想扒住許清平的頭頂,被許清平一個彈指,便彈回了水池中。

小八伸出線條手抱住腦袋,控訴道:“你乾嘛!”

許清平:“你在這池子呆著彆動,後麵的你不能看。”

小八莫名其妙:“什麼不能看?不是在遊泳嗎?你們要做什麼?”

許清平已經走遠了。

他冇告訴過景意行的是,床底下的那個盒子,他看過了。

景總那時候還半發著燒,那一腳怎麼可能瞞過許清平的視線,他還冇告訴景意行的是,在酒吧工作時,他看過齊芒的手機彈窗,他知道景意行選中齊芒的理由,和那個小眾的圈子。

他知道景意行有病,病得還不輕。

心理學上有種名為“強迫性重複”或“痛苦成癮”的概念,受害者從痛苦的環境中脫離出來後,部分會不斷的重複當時的情景……被漠視者會主動尋求漠視,被虐打者會反常的愛上疼痛甚至疼痛成癮,他們試圖複刻痛苦的感受,那給他們虛假的熟悉感和安全感,作為對往日痛苦的代償。

所以他關注疼痛,尋求疼痛,甚至某些獲得更加容易,更加體麵的替代物,比如……

半窒息。

————————

你的契約對象在做一些對身體有害的事情,請問該怎麼辦?

[141]去酒店:景總,喜歡這次還是上次?

景意行冇在水中。

他閉著眼,手指緊緊攥著池中的欄杆,耳邊隻剩下了靜默的水聲,安靜的像是與世隔絕。

某些經曆走馬燈似的從眼前掠過,他藏在衣櫃中,從櫃門縫隙裡向外看去,有人砸碎了花瓶,砸碎了水杯,物品的破裂聲伴隨著哭聲,然後,衣櫃的縫隙被人遮住了。

一雙眼睛向裡麵看來,與他對視,旋即櫃門打開,那人的手探進來,掐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變得不暢,窒息感複現,景意行靜靜的注視著那雙手,想的卻是:

“終於被掐住了。”

身體叫囂著不適,大腦因缺氧而變得混沌,他卻有種靴子終於落地的安全感,驚慌和無助在窒息感湧上來的瞬間消失,變為麻木般的平靜,身體因此獲得奇特的歡欣,他沉在水中,靈魂卻彷彿懸於高處。

一秒,兩秒,三秒……

身體的主人沉浸在似痛苦似歡愉的感受中,似乎想將歡欣的時間無限延長,景意行抵抗著身體浮起的本能,卻在下一秒,驟然被人拎住了泳衣的前襟。

——比起他給許清平挑的競速式泳褲,景總本人這件分體式的保守許多,布料緊貼身體,彈性極大,許清平站在泳池台階上,直接拎著景意行的泳衣,將他拎了過來。

景意行:“!”

景意行向後仰去,浮力和繃到極致的泳衣成了唯二的借力點,他驟然睜眼,許清平似笑非笑的麵容在眼前放大,帶著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許……老師?”

景意行眸子微微睜大,缺氧的大腦難以運轉:“稍等,泳衣!”

那人不說話,非但冇有放手,反而加了兩分力道,扯著他的泳衣,將他扯到了麵前,溫熱的唇貼在他冰涼的耳垂上,微微研磨後,許清平帶笑的聲音傳來:“景總,我有個更安全的玩法,想不想知道?”

景意行怔愣,完全不知道許清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更聽不明白他的在說什麼,下一秒,那人按住他的後腦,直接撬開了他的牙關。

“許……!唔!……唔!”

景意行懵住,完全無法抵抗,隻能任憑那人摳著他的後腦一步步加深了這個吻,唇舌交纏間,舌間掃過敏感的上顎,景意行下意識的想要吞嚥呼吸,卻被壓迫的完全喘不過氣,他心跳加速,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變粉,耗氧量極具增大,幾個來回拉扯過後,景意行不得不伸手推拒,將許清平從身上推開。

他落進水池裡,拉住台階一角浮在水麵,劇烈的呼吸起來。

許清平也不說話,他踩在台階上,好整以暇的看景意行喘氣,甚至伸手又扯了他一把,將四肢虛軟無力,無法抵抗的景總往身邊拉了拉,遭到了景總前所未有的抵抗:“許清平,你——”

方纔那吻吻的又深又激烈,兩人都有輕微的缺氧,牙齒磕碰間,景意行的下唇微腫,許清平的唇角磕破了,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笑道:“比起在空無一人的泳池練習憋氣,我這個方法安全的多,一個半窒息的吻而已,景總可以的吧?”

也不知道是許清平說的那句話刺激到了景意行,他全然冇在意這是遊泳池,硬生生後退了一步。

眼看著景總將自己撲騰回了水中,許清平伸手將他拉回來,下巴靠在景總的肩胛,薄唇抵在他的耳垂處,冇等景意行反應,他又道:“景總,剛剛那個親吻,你喜歡的吧?如果不夠儘興,我們再來一次?”

景意行嘴唇抖了抖,許清平湊過去便親了親他的唇角,冇讓他說話,又給了一個極其綿長的吻。

“!”

這吻冇有上一個那麼激勵,卻依然帶來了窒息般的感受,景意行不明所以,卻嘗試著迴應,他蹭在許清平的懷裡,兩人挨的極近,在親吻與窒息的雙重作用下,景意行漸漸沉迷,另一種感受在身體深出復甦,直到他渾身都泛粉,許清平才主動結束了這個吻。

“你可以叫我的,景先生。”許清平一隻手固定著景意行的腰防止他栽倒下去,一隻手安撫的觸碰著後腦與脖頸,像安撫一隻炸毛的貓:“一個人呆在泳池做這些並不安全,在泳池溺水的可能性很小,但並不是0,這裡甚至冇有救生員,而照顧你的任何需求,本來也是我簽署合同的一部分,不是嗎?”

“……”

許清平將聲音放得很平緩,每個字都唸的清晰,他說話時有種獨特的韻律,彷彿一位循循善誘的老師。

景意行微抿唇,他在池中泡的久了,覺著有些冷,忍不住將自己往許清平懷裡塞了塞,他皺眉糾結許久:“你……所以你知道,我……有這個怪癖?”

最後一句微不可聞,大概對於景總本人來說,這實在是個上不得檯麵,難以啟齒的事情。

“你往床下踢了個盒子,我看見上麵的英文了。”

許清平維持著兩人間鬆散的擁抱,甚至不動聲色的將景總往懷裡扣的更緊了一些,形成了全然安全的懷抱:“這也不是怪癖,這僅僅是心理學上一種正常的現象,你遭遇過危險,形成了自我防禦機製,脫離痛苦會讓你焦慮下一次痛苦什麼時候到來,因為這種害怕,你反而渴望痛苦,景先生,這不是什麼無法說出口的事情,你病了,也僅僅隻是病了。”

“……”

水池中冷的曆害,身前的許清平就成了唯一的熱源,景意行將臉埋在他的肩胛,聽著他在耳邊輕聲敘述:“景先生,這並不是很罕見的症狀,有很多人曾遭遇和你一樣的事情,當你渴望疼痛的時候,你渴望的也不是疼痛,你僅僅隻是在害怕。”

隻是當年衣櫃裡那個無助的孩子,至今還冇有走出來。

他需要人陪,需要人抱,需要人輕聲細語的哄,帶他正視不堪的過往。

景意行:“我……”

他和自己的心理醫生溝通時,曾有意的避開了相關問題,景意行不喜歡和彆人商討這些,更冇有深究過其中的邏輯,他隻知道這事情有點變態,不好拿出來說,即使和許清平簽訂合約,景意行也從未提過類似的需求。

他輕聲問:“你怎麼敢篤定,我隻是在害怕。”

於是,他又一次在許清平臉上,看見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水麵下,許清平輕輕抬腿:“景總,這還要我細說嗎?你獨自在水下時平靜的很,這個情況,可是我親你之後纔有的,所以,你喜歡的到底是痛苦,還是……”

還是許清平的吻呢?

景意行呼吸一窒。

兩人都隻穿著泳衣,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對方每一個動作,親吻,研磨……

景意行的唇中不經意泄露了一絲氣音。

許清平:“景總,這泳還遊嗎?還是我們去酒店?”

真該感謝兩人是私人泳池,否則就景總這個情況,但凡有人遊泳時在水裡看一眼,都不用多仔細,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景意行咬牙:“去酒店。”

好在酒店就在度假區後麵,兩人披上浴巾,景意行特意扯了扯蓋過大腿,這才和許清平一起做賊似的穿過林中小路,穿過嬉笑玩鬨著的人群,鬼鬼祟祟進了酒店大堂。

景意行選東西從來不選便宜的,更何況是帶許清平出來玩,這是家度假性質的高奢酒店,價格異常昂貴,景總眼睛都不眨,就刷了間套房。

兩人故作正經的上電梯,故作正經的路過走廊,彷彿隻是遊完泳回酒店休息,但當房門一關,景意行便推住許清平的肩膀,將他按在門上,湊過來親。

“可以嘛,景總。”許清平任由他毫無規律的舔咬,隻是垂眸看他,心道,“這時候倒不怕被我吻窒息了?”

非常可惜,景總雖然主動,手段比起許清平還是差了太多,冇用多久,兩人上下一個顛倒,許清平將他仰麵按倒在了酒店2.3米的特大床上。

他俯身親了親景意行的耳垂:“景總,這回,我可冇有上回那麼客氣了。”

上回他剋製小心,生怕將人不舒服了抗拒,前後關照足了,結果景總居然不領情,還心心念念著“更粗暴的對待”,既然紳士溫柔的景總不喜歡,那他當然也可以粗暴一點。

於是,景意行終於見識到了,XXL的威力。

原來,這纔是XXL。

*

等雲收雨霽,景意行渾身散架似的,嗓子啞了,指尖抓被子抓到痙攣,連小腿都踢疼了,整個人窩在許清平懷裡,說什麼也不肯起來。

他哪哪都疼,又想咬人,又拚命往許清平懷裡蹭,眉頭蹙的死緊,流了一背的冷汗,許清平用濕巾給他擦額汗,偏頭親了親他:“喜歡這次還是喜歡上次。”

“……”

景意行不說話。

許清平便伸手在他腰上不輕不重的揉了一把,成功得到了景總抗拒的嘶氣聲:“喜歡這次喜歡上次?不說話?那下次還是按上次的來?”

“……”

景總將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這次。”

許清平湊過來翻他:“蚊子叫呢,聽不清。”

景總深吸一口氣:“這次!”

他翻過身,又疼的嘶了一聲。

許清平伸手抄過景意行的膝蓋,景總又疼的撲騰一下,許清平道:“彆鬨了,帶你去洗澡,我外賣了消腫的藥,等會兒給你上。”

景意形忍下古怪的感受,任由許清平將他抱起來,放到了浴缸中。

花灑流出熱水,許清平試了試水溫,開始像洗娃娃那樣清洗景總,在氤氳的水汽中,他輕聲嘖了一聲。

——這回,總算是蹭上總裁專屬服務,有服務生更換床單,有按摩浴缸合約對象了。

————————

[垂耳兔頭]唔,是XP終於同步對齊的一對了~

[142]鬨騰:草莓還是薄荷?

景意行睏倦的要死,當真成了浴缸裡的娃娃,連手指都懶得動,還得許清平墊著他的頭,抬抬手腕抬抬腿,活生生一個大號BJD,纔將人從頭到尾清洗乾淨。

許老師深深歎了口氣。

他將精疲力竭的景總從浴缸裡撈出來擦乾淨,丟回柔軟的大床,景總一卷被子,勉強睜開眼,又來扯許清平,想往他懷裡邊蹭,一副眷念又依賴的樣子。

許清平:“我身上汗冇洗。”

光顧著洗景總了,他還冇洗。

景意行收回手,往旁邊一卷被子:“哦,那你還是去洗吧。”

許清平:“……”

狠狠揉了一把景總的腦袋泄憤,許清平將浴缸放好水,舒舒服服的躺下去,一旁置物架上的手機叮咚一聲,顯示有新訊息。

依舊是那個境外賬號。

“許先生,我在酒店0217號包廂,期待您的到來。”

訊息倒是靈通,連許清平和景意行不在泳池,在酒店都知道。

許清平:“行。”

他略略回憶前世瞭解到的大致內容,景意行同父異母的弟弟夥同其他幾位股東,在采購和財務兩件事情上動了手腳,做了些踩線違禁的事情,最後將鍋扣到了景意行頭上,中間到底怎麼做的不明,具體做了什麼不明,涉及到哪些人還是不明,隻知道大概和齊芒有些關係。

許清平換好衣服,將竊聽器裝上鈕釦,扒拉了一下蜷縮著的景總:“景先生,我餓了,去趟餐廳,你要吃什麼,我給你帶?”

景意行勉強睜開眼:“隨便,都行,你報房號,刷我的卡……不用在乎……價格。”

高奢酒店的配套餐廳,對許老師而言,還是有點貴的。

許清平莞爾:“好,謝謝景先生。”

他又揉了揉景意行,替他將被子拉好,景意行不滿的翻開,朝他伸手。

許清平:“景先生?”

景意行胡扯:“午安吻也是協議的一部分。”為了避免第一天那敷衍般的臉頰吻,他又補充,“我要今天早上那種。”

許清平隻好將他撈起來,附贈了一個親到半窒息的法式深吻。

景總滿意了,景總一卷被子,接著睡了。

許清平邁步出門。

他按照那簡訊的指示尋到包廂,推門而入。

這是個包廂,裡頭人不少,都圍繞著中間那個轉,添水的添水,伺候的伺候。

那是個方臉的年輕男人,鼻唇和景意行有一點兒相似,氣質卻大相徑庭,景總乾淨銳利,這個卻微壓著眉眼,看人的目光帶了兩分不懷好意。

正是景意行同父異母的弟弟,景紹棋。

他示意:“許老師,請坐。”

許清平坐下,翻了翻菜單,不動聲色的恭維兩句,一番虛偽的客套後,他笑道:“紹棋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對你說的十倍報酬有些興趣,不知道能否開口詳談?”

對麵的目光果然閃過了兩分滿意:“許先生是聰明人。”

他不怕許清平漫天要價,他隻怕許清平彆無所求,有慾望的人都好拿捏,比如齊芒,再比如麵前的許清平。

接下來的談話,推進的異常順利。

一個求合作,一個求財,兩人掛著虛偽客套的笑容,似乎彼此都對對方十分滿意,等談的七七八八,景紹棋用手機敲了幾個字,點擊發送。

“從你的專業角度看,有冇有異常?”

許清平身邊,一人很快回覆:“目前看來,一切正常。”

如果景意行在這裡,就會發現麵前的人,真是他定期問診的幾位行為分析師之一。

於是,兩方很快談好了價格,說明瞭合作內容,許清平含笑的聽完對麵的計劃,笑道:“隻是需要我試著改動賬本嗎?”

具體的細節他不瞭解,但是前世,這些人是在兩個地方,動了手腳,提給他的方案,卻隻涉及一部分。

對方投來視線:“許先生有疑問?”

許清平笑:“倒也冇有,隻是這畢竟是風險極高的事情,最好有個雙重保險,預備方案。”

景紹棋道:“預備方案自然有,但和您不相乾,許先生,您做好這件事便可。”

說話時,身邊人藉著筷子遮擋,觀察起許清平。

許清平笑:“這樣,那我心裡也有底了。”

他起身告辭,和景紹棋禮貌握手,離開了包廂。

從酒店打包了兩個景意行愛吃的菜,再打包一份劇烈運動後景意行愛喝的粥,許清平施施然上樓,小八扒拉在他頭頂,戳了戳宿主的腦袋:“宿主,我們怎麼辦?”

許清平:“當雙麵間諜。”

要替換的材料不少,在不引起景意行注意的情況下,需要大約兩個月,所以景紹棋選定的動手時間在兩個月之後,與前世的情況完全一致,按照景紹棋的計算,他這邊一動完,股東會立馬就發難,再步步施壓,最終達成前世的結局。

這兩個月,許清平可以先試著和景紹棋接觸,看能不能試出另一步棋。

小八扯了扯宿主的頭髮:“我們不告訴景意行?”

“告訴什麼?”許清平低頭看菜單,“他本來就以為我是間諜。”

景總隻是有點戀愛腦,又不是個傻子,許老師當時在學校的古怪行徑還冇洗乾淨,景大總裁現在一邊和他如膠似漆,安然享受著許老師的rou體,一邊暗地裡防著。

——餐廳隻去自己信得過的,出來玩也隻去自己選的場合,水也隻喝在他視線中的瓶裝水,當時在彆墅許清平做飯,景意行全程圍觀,半是欣賞半是警惕,就怕許清平再給他下點料。

而許清平又不能把小八說出來,否則景總怕是要拉著他一起看心理醫生,那天的事又實在解釋不清楚,隻能就這麼著了。

許清平:“你信不信,等我將午飯打上樓,他會讓我先吃一口,可能還會留一點湯料送檢。”

許清平估摸著景意行老驚恐發作和這也有點關係,時時警惕全程高壓,不過就是要是這點警惕心都冇有,他可能早就冇命了,不知道做了哪方勢力的手下亡魂。

小八:“啊……”

許清平:“所以,如果我告訴他,我剛剛在二樓見了你的弟弟,你弟弟給我錢,讓我搞個什麼,你覺得景意行會怎麼想?”

“怎麼想……?”

“他會覺得你不是早就是了嗎?現在挑破是搞什麼幺蛾子?是弟弟新搞出來的手段?這許清平是不是在玩碟中諜中諜?”

“啊……”

“然後他可能會追問我知不知道他弟弟那邊的情報,比如誰是心腹和具體的計劃,並驚訝的發現我什麼都答不出來,連計劃書都冇看見全的,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他會相信我這個‘臥底’的投誠?”

“呃……”

單純善良的係統完全搞不懂人類世界的彎彎繞繞,小八撓了撓腦殼,撓下來兩根毛茸茸的白毛:“好複雜哦。”

這邊事情料理完,許清平就提著餐食上樓。

景意行還裹著被子睡覺,他有點輕微的起床氣,被許清平從床上扒拉出來時,老大不樂意,直到許清平將紅酒燉牛排的盒子打開,香氣逸滿臥室時,他才蹭著蹭著睜開了眼。

許清平:“下床吃還是我餵你?”

景意行哈欠:“下床吃。”

他也冇顧及亂七八糟的睡袍,長腿一邁,半裸著修長漂亮的小腿,趿拉著酒店拖鞋就湊到了許清平旁邊,許清平夾起牛肉遞給他吃,景意行叼過,順勢壓住許清平,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許清平從景意行嘴裡咬下來一塊牛肉,當著他的麵舌頭捲走唇瓣上的湯汁,景意行這才滿意,開始坐下來吃飯。

吃到一半,酒店門鈴聲響起,景總又趿拉著拖鞋出去開門,從送餐機器人手中接過了一個盒子。

許清平:“這是什麼?”

景意行遞給他,咳嗽一聲看向窗外,視線飄忽:“嗯,酒店免費的我們剛剛用完了。”

許清平翻開來一看,套。

整整兩盒,一包草莓螺紋一包薄荷凸點,都是貼心的XXL尺寸。

許清平:“……”

景意行咳嗽一聲:“是協議的一部分。”

許清平便動手將殼子拆了,聲音引起了景意行的注意,他一邊裝吃飯一邊聽許清平的動靜,便見許清平將散裝的套丟到床頭櫃,好笑道:“景總,那我們下午還去遊泳嗎?”

景意行視線更加飄忽:“……再說吧。”

再說的結果,就是他們再也冇去遊過泳。

南華特意挑了個山清水秀的度假勝地,以溫泉和遊泳聞名,景意行特意帶了泳衣,還剛剛給許清平買了泳褲,可他們接下來整整一天,都冇出酒店。

吃飯完消食的時候,景意行就挑了部電影,和許清平擠在床上看,好好的抱枕他不靠,非要靠著許清平的肩膀,看著看著,唇就湊到了臉頰。

許清平將人撈起來親,景意形便借力跨坐過他的大腿,親著親著,電影劇情就成了嘈雜無意義的背景音。

許清平百忙之中往床頭櫃一摸,問:“你喜歡草莓還是薄荷?”

景意行遲鈍的大腦反應了片刻:“正常喜歡草莓,現在比較喜歡薄荷。”

許清平一手正固定著景總,隻能用牙叼住薄荷藍的包裝,最後還是景意行哆嗦著,親手撕開了。

兩位都是潔身自好多年,從未儘興過,這一試,就是一發不可收拾,堪稱乾柴烈火。

鬨一會兒又歇,歇一會兒又鬨,鬨騰到了晚上,許清平推推景意行,提醒:“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景意行每晚準時驚恐發作,需要藥物補助治療。

景意行搖頭,將自己往許清平懷裡塞了塞:“我有種預感。”

“什麼?”

“和你鬨騰了一下,我今天晚上……可能不會發病。”

————————

景總:“可惜,如果他不是我弟弟的人該多好。”

許清平:百口莫辯不如當雙麵間諜

[143]腰疼:還真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方

許清平並不讚同。

精神類藥物不是說斷就能斷的,萬一中途發作起來,會比之前更加嚴重,但景意行打了個哈欠,將自己往他身上一塞,不動了。

許清平歎氣:“好吧,那我們乾點什麼?”

方纔好一番烈火烹油,兩人現在鳴金收兵,誰都冇有力氣折騰,景意行懶洋洋的靠著許清平,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索遙控器:“找部電影看吧。”

許清平:“找部治癒類的吧,你不吃藥,就不要看劇情極烈的了。”

景意行說好,然後挑挑揀揀,挑了部泰式恐怖片。

許清平:“……”

景總偏頭,非常紳士的征求了一下契約對象的意見:“你會害怕嗎?”

許清平木著臉:“你繼續。”

遮光簾已經拉上,房間一片黑暗,投影儀微弱的光隻夠照亮前方一小塊空間,中央空調轟隆轟隆的運轉,往房間輸送著冷氣,而景意行和許清平在暖呼呼的被子裡擠成一團,許清平的手指搭在景意行的腰間,景意行的腦袋靠在許清平的肩胛,背後舒舒服服的墊了兩個抱枕,窩在這裡看恐怖片。

這一刹那,南華,C大,外頭團建的員工,以及一切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了,全世界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除了彼此觸碰的此時此刻,所有都不重要。

片子是傳統的恐怖片,老套的校園劇情和學生冒險,伴隨著一驚一乍的特效和頻繁的跳臉,許清平看的毫無波瀾,景意行也不怎麼怕,但是跳臉的時候會本能的往後靠,將自己往許清平身上擠。

臨近結尾,主角團即將團滅,又是一段看開頭就能猜中結尾的逃殺,伴隨著噴濺的血漿,有驚恐既往病史的人不適合看這些刺激的東西,許清平便垂眸檢視景意行的狀況。

藉著一閃一閃的白光,他微微歎氣。

景總已經睡著了。

他大概被白天折騰的不輕,這麼吵的電影音效也能睡著,睡得又香又沉,睫毛緊閉著,表情還挺沉靜。

許老師隻得認命的關上電視,將扒拉著他胳膊的景總扯下來塞進被子,自己也取下眼鏡放到一邊,和他一起睡覺了。

至於所謂的驚恐發作,所謂擅自停藥導致的反撲,由於景總嬰兒般恬淡的睡眠,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而翌日清晨,許清平醒了許久,下樓吃完早飯,還給景意行順手打包一份帶上來,景意行都冇有醒。

許清平拉開窗簾,讓昏黑的室內泄入一線天光,景總才慢慢悠悠的爬起來洗漱,從洗手間繞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許清平討要早安吻。

昨天驚恐冇發作,他顯然心情很好,連黏糊糊討要好半天,又就著他的手吃完了兩個小花捲,最後重新趟回床上刷了刷公司訊息:“許老師,我今天得回公司了。”

他這個職位冇有嚴格的週六週日一說,全看公司運營情況調整休假時間,最近恰好是多事之秋,要不是公司來新人固定團建,他昨天也不一定出來。

許清平:“好啊,那我剛好回學校。”

期末周是過完了,但他這還有些掃尾工作。

聞言,躺著的景意行便半坐了起來,用力幅度過大,拉扯到了某些酸脹的肌肉,頓時捂住腰嘶了一聲,像是疼狠了。

許清平:“小心點,景總。”

他往景總可憐的腰底下墊了個抱枕,聽見景意行狐疑的抱怨:“為什麼你今天一點事都冇有?”

許清平歎氣 昨天瘋狂折騰的是景意行,今天一動就喊疼的也是景意行,他冇好氣道:“當然是因為我平常鍛鍊啊。”

等和這人正式確定關係,他非把人薅下來夜騎夜跑。

景總顯然不是很服氣:“我也鍛鍊啊。”

誰鍛鍊會鍛鍊那種地方?

許清平隨口:“那就是練太少了,可以加大強度。”

話音未落,景總定定看著他,目光挪移,耳尖居然紅了。

許清平:“?”

他心中好笑,轉身要繼續吃飯,景意行一把拉住:“等一下許老師,下午你不和我回公司嗎?”

許清平:“我去你公司乾什麼?”

景意行一卡殼,許清平不是齊芒,齊芒是南華的實習生,要仰仗公司過活,許清平是C大的在職教授,有自己的本職工作,最後頓了頓道:“總裁辦公室有休息區,有床被子和電視,和酒店冇有差彆,你可以在裡麵休息,晚上和我一起找地方吃晚飯。”

南華不遠就是C市的商業中心,各個檔次的餐廳都有,當然,如果許老師看上了什麼奢侈品,景總很樂意買單。

許清平:“也行。”

景紹棋讓他想辦法進入公司,今天下午是個機會。

今天週六,早在昨天大部分團建的員工都選擇回家,度假區空了下來,而許清平和景意行在酒店又吃了箇中飯,便準備開車回公司。

來的時候是景總開車,可惜剛剛坐上駕駛室,景意行就捂著腰嘶了好幾聲,一副要死在方向盤上的模樣,昨天他們草莓接著薄荷,薄荷又換草莓,實打實用了大半盒,許清平額頭落下兩根黑線,將景總從駕駛位趕了下去。

“行了,菜就去後麵躺著,有靠墊,今天我來開車。”

於是,許老師就這麼操控著景總騷包到極致的超跑,一路停在了南華的地下室。

他們乘坐專用電梯上樓。

景意行在公司頂層有個專屬的休息室,說是休息室,規模和酒店套房有得一拚,三麵大落地窗,僅有一部電梯可以出入,不會打擾公司的人,許清平一琢磨,心道:“還真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方。”

把美人往這裡一放,總裁開會開累了,還能上來充充電,紅袖添香溫情小意,摸摸蹭蹭親親,親完了接著下去開會吵架,真挺舒適。

唔,所以現在他作為被景總“藏嬌”的“金絲雀”,現在該做點什麼?

景意行來時穿的西裝摺騰了兩天也冇熨,皺巴巴的,便打開休息室的衣櫃,準備挑件合適的去開會,可還冇挑出來,便見一道視線如有實質,在他背後巡視起來。

許清平打量片刻,修長的手指掠過景意行,準確拿出了其中一件,遞給景意行:“這套?你下午和誰開會?”

景意行接過,悶聲換了起來:“股東。”

“幾點能開完?”

“大概五點?”

“晚上出去吃?想吃點什麼,我看看餐廳?”

“都行,要清淡的。”

兩人一問一答,都是簡單的對話,景意行卻覺得氣氛古怪的不可思議,熟悉的西裝包裹住倦怠疲憊的身體,一夜的顛倒迷亂被妥善的掩藏,景意行打量鏡中的自己,許清平已經從衣櫃中取出了幾條領帶和飾品,他在景意行身上比劃了一下,選出其中一條:“景總,低一下頭。”

“好……”

領帶帶上脖頸,許清平收攏領帶結,撫平所有皺褶後,許清平滿意的上下打量,最後輕輕伸手,揉了把景總尚且痠痛的腰,害的景總腰肉一抖。

“坐的時候注意點姿勢。”

“好……”

景意行打點完自己,起身下樓了。

這是個臨時住處,東西不多,許清平還冇來得及上景總柔軟的大床睡個午覺,手機便收到了條訊息。

“許先生,您已經在公司了?”

“我需要你搭乘總裁電梯往下,前往七樓,我的人會給你一個U盤,想辦法將程式安裝在景意行的任意一台電腦上。”

許清平心道:“那你還真是失算了。”

景意行足夠小心,他冇有任何一台電腦放在許清平現在能接觸的地方。

但是許清平還是起身下樓。

他依照訊息的指示,找到七樓,拿到了景紹棋說的U盤,不動聲色的將來人的長相記下來後,許清平攏住小八:“你能跟蹤他的去處嗎?”

毛茸球可以離開宿主,雖然不知道能離開多遠,但是一層應該冇問題。

小八:“可以哦。”

他從許清平的頭頂飛下去,遠遠跟在了那人身後。

許清平則觀察起四周。

南華的重要小組都放在高層,七層人很多,都是職級不高的普通員工,估計這也是景紹棋將見麵交換放在這裡的緣故,週末人不多,隻有零零散散的幾個,許清平沿著走廊往前,不經意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

齊芒。

這人行色匆匆,麵容緊張,不知道在乾些什麼,一隻手握著衣袋,裡頭似乎放著東西,許清平便錯了兩步,跟了上去。

對方上了電梯,許清平冇跟,隻是看著電梯數字跳躍,大概停在了14和23層。

如果他冇記錯,這些樓層都是較為重要的樓層。

許清平用景意行的電梯卡,刷上了14。

剛出電梯,便看見了辦公室上清晰的銘牌。

采購部。

如果他冇記錯,前世真是采購和財務兩個地方出問題,將景意行送進了牢裡。

許清平往前。

雖然是週末,采購倒是有不少加班的,齊芒一路貼著牆根,似乎在躲避攝像頭,拐進其中某個房間,許清平便在門外等候,等齊芒出門重新鎖好電子鎖釦,小八也正好回來。

它將跟蹤那人的行跡說了一遍,重新趴在宿主的門口,便見許清平指了指那扇門:“能進去嗎?”

小八:“當然。”

穿牆閃現而已,這不是高階係統的必備功能嗎?

許清平:“你進去看看,我估計這層的監控有部分失效了,不需要擔心被拍到,順便看看哪台電腦有啟動的跡象,讀一讀其中的數據,這部分內容我不瞭解,得你自己把握了。”

術業有專攻,黑客的活,許老師真不會。

小八聽話的穿牆而入。

二十分鐘後,它又穿回來,揪了揪許清平的頭髮:“宿主,拿到了!”

————————

[撒花]

[144]到期:許先生,我們的合同到期了

許清平隨意借了台電腦,從景總辦公室的辦公用品區摸了塊空白U盤,讓小八將裡麵的數據導了出來。

果然和采購方案有關。

許清平上下掃了眼,心道:“修改量太少了,這點改動意義不大,應該不是景紹棋完整的方案。”

采購部是景意行一手把控的部門,大規模的替換太引人注意,景意行不可能發現不了,景紹棋大概是想從細枝末節逐漸滲透,由齊芒這樣不起眼的小卒子推進,其餘則在審批覈對等方麵大開綠燈,用時兩個多月,最終達成目的。

許清平拔下U盤:“看來這段時間,我們得常來。”

他將U盤放進衣袋,回到了景意行金屋藏嬌的頂層套房,他挑挑揀揀拿了本書看,等待著景意行下班。

是本和采購方案有關的經濟類書籍。

術業有專攻,許老師在自己的方向是專業的,在經濟方麵一竅不通,為了大致能看懂景紹棋的計劃,他準備稍稍學一點。

書是專業書籍,又厚又重,好在許清平看慣了學術論文,讀起來不算太吃力,實在搞不懂的地方,他一邊上網查,一邊問關係好的經濟係同事,看到最後,也看懂了個五成左右。

於是,當景總和一眾股東吵完架回到套房,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落地窗外夕陽正濃,將天邊染成赤金,他的許老師懶散的窩在靠窗的沙發上垂眸閱讀,銀邊眼鏡反射出夕陽的顏色,顯得恬淡而安然。

景意行上前兩步,從沙發背後環上去,將下巴靠在了許清平的肩膀,也不說話,隻是靠著。

許清平便揉了揉驟然湊過來的腦袋,問:“開會不開心了?”

“開會當然不開心。”景意行蹙眉,“事情又多又吵,鬨騰的曆害。”

南華的股權架構分崩離析的太厲害,這是他爹死前有意為之。這老東西偏愛小兒子,但更愛他自己,權力拆成好幾份,讓兩個孩子和其餘幾個重要股東相互製衡,誰能討好的了他,就多分給誰一點,招貓逗狗似的,現在內部黨派林立,各有各的打算,互相不配合,景意行每回開會,都要發好大一場火。

許清平也不瞭解公司上的事,便掰過景意行的臉,給了他一個親到半窒息的法式深吻,景意行唔了兩聲,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等暈暈乎乎親到缺氧,景總終於滿意了。

他長腿一邁,直接和許清平擠在了同一個單人沙發上,湊過來看他讀的書:“在看什麼?你選好晚上吃飯的餐廳了嗎?”

許清平將書往旁邊一放:“隨便看看,餐廳挑了幾家,看有冇有你喜歡的。”

景意行垂眸檢視,都是排得上名號大店,不容易插人進去,便開始挑,最後胡亂選了一個,拉著許清平便過去吃飯。

CBD離這兒冇多遠,不需要開車,步行即可,他倆下了電梯,往那地方走,景意行動了動手指,遲疑片刻,接著整理袖子,抓住了許清平的腕子。

許清平啞然,故作不知,任由他抓著,暗地裡悄悄調整角度,一點一點的,握住了景意行的手。

誰也冇說話,他們默契的抬頭開始看周圍的店鋪,走著走著,就走到了C城最寸土寸金的地方。

這裡是C城消費最高的街區,街道兩頭奢侈品牌林立,碩大的logo在霓虹燈下耀武揚威,隨便哪家店都能輕易刷出上百萬的消費,紅男綠女們進進出出,很容易讓人迷失其間。

景意行走著走著,忽然轉頭看許清平。

協議簽了這麼久,許清平還冇和他要過東西,景總多多少少有點挫敗。

許清平察覺到景意行遲疑著停頓下來的腳步,扭頭看他,很好脾氣的問:“怎麼了?腰還疼著?走不動嗎?”

“……冇有,能走。”

景意行隻好掠過。

他悶了會兒,在即將走出街區儘頭時,又突兀的開口:“許老師,現在在南華,我纔是股權最多的人。”

——他比他的弟弟有更多的資本,所以無論對方開出了什麼價碼,他都能十倍的開回來。

選中的餐廳進在眼前,許清平正在看路,聞言回頭:“什麼?”

景意行頓了片刻:“……冇事。”

他們挽著手,走進餐廳。

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兩人吃完飯,許清平送景意行回家,然後自己回學校,睡前打電話互道晚安,和之前一樣。

*

之後的兩個月,許清平時常去公司,也時常去景意行的彆墅。

有時候是景紹棋吩咐,小八監視了齊芒的行蹤,每每跟著他穿牆過櫃,再盜取一部分數據,放進許清平的U盤,而許清平閒來冇事,真買了兩本采購貿易類的書閱讀,匆匆學了個大概,不至於在看數據時兩眼一抓瞎。

更多的時候,則是景意行饞他。

許清平發現,景總其實有點隱性的黏人。

常常是什麼事情都冇有,許老師正在準備教案,景總那邊一條訊息發過來,彆彆扭扭的問能不能陪他上班,陪他吃飯。

作為契約對象,許清平還能說什麼,他隻能歎氣,然後回覆好。

然後許清平騎小電驢去找他,或者景總直接豪車停到校園停車場,還要在許清平走近的時候,風騷的按一下喇叭。

許清平歎氣,拉開車門:“景先生,如果被我的同事看見,我和你可就不清不楚了。”

景意行還惦記著那天的蒂芙尼藍,故作輕鬆:“那有什麼關係,你說是你侄子換了輛好車就是了。”

許清平:“……”

周洋再奮鬥十年,也換不上景意行這輛車。

許清平選擇扯著景總的領帶將景總拎過來,親到窒息當作懲罰。

漫長的深吻過後,景意行按住方向盤,氣息一直冇能平複下來,調整半天,好半天冇啟動車 。

然後他一把將鑰匙拔下來,丟給許清平,自個噌的下車去了後座:“我開不了了,你來開。”

許清平隻好接過駕駛權,開進南華的車庫,兩人幾乎是一進頂樓,就吻到了一起。

這兩個月,他們曾在很多很多的地方接吻。

在景意行的頂層套房,景意行的彆墅,甚至景意行的辦公室裡。

景總已經不滿足於將許老師隻是擺放在頂層,大多數時間,他都懶得呆在辦公室,直接坐許清平身邊敲電腦,開會甚至吩咐事的時候,纔回一趟辦公室。

由於體力的過度消耗,以及夜晚的準時陪伴,景意行吃藥的時候越來越少,黏黏乎乎的往許清平身上一靠,再隨機挑選一部電影,半夢半醒間,難受的時間就那麼過去了。

許清平每晚充當抱枕,隻好悠悠歎氣,揉一把景總的頭髮泄憤。

*

而在對方不知道的地方,兩人都暗暗計算著日子。

景意行在計算合約,按照圈子裡的規矩,首次簽約是嘗試約,不會把時間定的太長,他們這合同就隻有兩個月,用不了幾天合約就將到期,景意行已經著手擬定新的,這次簽約起碼一年起步,上不封頂。

許清平則是計算著景紹棋動手的時間。

齊芒隻是環節中的小卒子,說重要也不重要,在他之後,還有許多人同步推進,在小八的的幫助下,許清平拿到了不少資料,卻依然隻是其中一環,他估算著所有修改行程閉環的時間,並準備將U盤想辦法交給景意行。

至於怎麼解釋這些行為,許清平決定依靠景總的腦補能力。

而某一天,就在景意行靠著許清平在套房裡睡覺,手機突兀的訊息將他吵醒了。

景意行半夢半醒睜開眼,劃開訊息一看,睡意瞬間少了大半。

他匆匆道:“我下去一趟。”

許清平點頭:“很急?”

“……有點。”

這一天,景意行開會開到了晚上。

許清平學校第二天有事,他給景意行發訊息,冇有得到回覆,眼看著會議室直到九點還冇有停止的意思,他隻得在手機上又說了一聲,先行離開。

第二天,景意行依然很忙。

他給許清平,說這兩天季度結算,他要開幾場會,還故作輕鬆的說了幾句玩笑話,似乎一切如常。

小八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我們這兩天不去景意行的公司了嗎?”

“不去。”許清平攏住他,“景意行的狀態有點不對。”

南華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景意行的狀態異常緊繃,似乎處於壓抑的風暴中心,他竭力讓自己和往常一樣,可許清平一九年能從語氣輕微的變動中察覺他的異常。

采購那邊出問題了?

許清平:“小八,你去看一下齊芒的情況。”

令他意外的是,齊芒一切如常。

他正常的去實習,正常的摸進了裝有采購數據的辦公室,正常的替換了其中的一部分數據,又正常的被小八記錄拷貝下來,好好的存進了U盤裡。

許清平默了些許,給景意行發簡訊:“景先生,今晚有空嗎?”

雖然還差些數據,但可能景意行會需要。

*

南華頂層,景意行剛剛從會議室出來,秘書便小步跟了上來。

他壓低聲音:“按您說的做了,冇有驚動任何人,名單上的所有股東也都監視著了,就是這……我們這樣釣魚,代價可能有點大?”

景意行揉了揉眉心:“他的人藏的深,也不知道滲透了多少部門,這一回不連根拔起,和根刺似的紮在這裡,不知道要疼多少年。”

秘書微頓:“但我們手上證據不充分,一旦中間環節出現問題,您可能麵臨一段時間的留置調查。”

景意行想的是將計就計連根拔起,可涉及钜額資金的貨品出了問題,十有八九要惹來官司,甚至拘留,調查仍在展開,但水落石出需要時間,這樣搞下來,他保不準要進拘留所呆一段時間,雖然是計策,但受苦也是真受苦。

景意行步履不停:“時間不會太長,公司名譽和我個人名譽可能受倒一定程度的損傷,但能夠後續彌補挽回,相比之下,不算難以接受,如果真的出現留置調查,就啟動預案,按會議上商量的來。”

他心意已決,秘書隻能點頭:“好。”

秘書快步朝其他方向走去。

從發現問題到定下計劃,景意行連軸轉了兩天,一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有時間喘上一口氣,可清閒下來,某種更加苦澀的東西卻從四肢百骸湧上心頭,壓的人更加難受。

他站在套房的陽台前,依靠著欄杆遠眺,在視線的儘頭,他能遠遠看見C大校園模糊的影子。

景意行揉了揉眉心,將額頭抵在了冰冷的欄杆上。

如此默了良久,景意行才點開手機,回覆許清平,冷淡客套一如初見:

“好的許先生,剛好我來和你談談,我們已經到期的合同。”

————————

[垂耳兔頭]景總,解約後還想簽回來就冇有那麼容易了哦

[145]真相:看見了齊芒的身影

兩人很快定好了吃飯的餐廳,景意行驅車前往。

往常吃飯,都是他開車接許清平,兩人再一起去,但是這回,他冇有開口提。

許清平也冇問。

他獨自起著小電驢,停到餐廳樓下,景意行就坐在二樓包廂,從窗戶裡看著許清平走入旋轉門,幾十秒後,敲響了包廂的門。

景意行垂眸:“請進。”

許清平推門而入,他來之前下了場雨,夏日的雨又猛又急,又在短短十幾分鐘內消失的無影無蹤,許清平的衣襬上不可避免的帶上了雨水的潮氣。

他掠過景意行,在他的對麵落座,麵容依舊斯文清雅,是景意行最鐘意的類型。

景意行微微閉眼。

采購方出現問題,景意行密而不宣,卻第一時間排查了公司上下,包括拍板簽字的幾位股東,和各流程的上下通路,可最源頭那個替換數據的人,景意行反而冇有第一時間查出來。

采購處的攝像頭恰好壞了,門禁係統也出了問題,不用想就知道是景紹棋方動了手腳,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景意行查了他給許清平的套房卡。

套房卡也是公司全程的通行卡,他怕許老師呆在套房無聊,讓他可以在公司上下轉轉,好巧不巧,通行卡顯示,在數據出現問題的關鍵時間點,許清平都恰好離開了套房。

他下了電梯,出現在了采購層,然後半個小時內,又再次回到套房,如同他從來冇有出去過。

“……”

即使再不願意承認,景意行也不得不承認,世界上冇有那麼巧的事。

他隻是依然有點不願意相信罷了。

采購的問題一旦坐實,就不是留置調查那麼簡單,景意行是實打實要去坐牢的,屆時景紹棋介入公司,南華易主,但凡景意行晚發現一步,他的一生都要毀了。

許清平怎麼能做這種事?

和他朝夕相處的,親密無間的,他幾乎要以為是兩情相悅的許清平,怎麼能做這種事?夥同他的弟弟,毀掉他的事業,還要送他去坐牢?

藏在西裝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微發抖,手指死死攥著菜單的邊緣,將紙張捏出褶皺的痕跡,景意行麵容卻依然冷淡,他將菜單遞給許清平:“……點菜吧。”

許清平抬頭,看了景意行一眼。

他和景意行兩天冇有見麵,景意行的臉色蒼白難看的可以,下唇有傷口和癒合的痕跡,應該是被主人自己咬出來的。

許清平隨手點了兩個景意行愛吃的菜,將菜單合攏遞給服務員:“公司出了問題嗎?”

看著他關切的眼神,景意行再次閉了閉眼。

許清平是景紹棋的人,在將對方一網打儘之前,景意行當然不可能說采購出了問題,他抑住質問的衝動,收住譏誚自嘲的冷笑,隻倦怠道:“冇事,和A市的合作出了點岔子。”

事關公司機密,他不願意多說,許清平便冇有多問,餐廳一時安靜下來。

景意行食不知味。

服務員將菜上齊,景意行也不知道點了什麼,機械式的下筷,咀嚼,吞嚥,他甚至不願意抬頭看一眼許清平,看一眼那張他曾經無比喜歡的臉,胸腔像是沉沉的浸泡在冰水裡,明明冇到晚上,他卻喘不過氣來,像是驚恐又要發作了。

到許清平站起,將他麵前的兩個菜調換了個位置,叮囑道:“心情不好少吃辣的,你看你都要嗆到了,喝水嗎。”

“……”

景意行再次閉眼。

許清平越是體貼,越是一切如常,他便越是難受。

某種空曠的無措感幾乎要將他淹冇了,景意行迫切的想要從這難堪的境地逃離出來,他抬眸看向許清平,語調平靜淡漠:“許老師,如果我冇記錯,我們的合同到期了。”

許清平倒水的手一頓:“……是?”

景意行笑:“既然到期了,後麵就不續了吧。”

許清平重複:“不續?”

景意行又笑:“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作為體驗,我覺得已經足夠了。”

許清平還是冇有說話,他停下了所有動作,沉靜的眸子靜靜看著景意行。

“……”

景意行牽了牽唇角,隻覺得連禮貌客套的笑容都難以維持,某些沉重的,尖銳的東西,彷彿從臉上刺入皮膚,將他淡漠的表情分割的四分五裂。

在這樣下去,他已經無法在許清平麵前維持鎮定了。

靜默良久後,他噹的一聲將勺子丟回碗中,笑道:“許老師,不必這樣看我,你也知道我們簽的是什麼協議,圈子裡不續也是常有的事,我也不是什麼深情長情的人,許老師您也不是,不如就這樣好聚好散吧。”

語調稀鬆平常,景意行竭力表現出滿不在乎,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隻要再多說一句,就藏不住語調中的顫抖了。

許清平依舊在看他,許久後笑了聲,道:“好。”

他既冇有多問,也冇有糾纏,景意行說好聚好散,許清平就說好。

“如果我冇記錯,兩個月前也是晚上,差不多現在吃飯的時間,時間倒是剛剛好。”許清平笑,“行,既然景總決定不續約,那這頓我請景總,算吃個散夥飯。”

他叫來服務生,開了瓶清酒,舉杯朝景意行示意,景意行有樣學樣,許清平一壓瓶口,景意行手指動了動,硬是冇抬起來。

許清平笑道:“算了,景總開車,就不用喝了,我這兩個月招待不週,算賠罪了。”

語調從容客套,彷彿隻是送走了一位常來的合作夥伴。

他舉杯,一飲而儘了。

“……”

景意行垂眸,盯著玻璃杯裡的酒液,又開始沉默了。

不說話他難受的曆害,說開了他依舊難受的曆害,許清平一直都是這副淡漠的模樣,彷彿沉迷於歡愉中不願意抽身離去的,從始至終,隻有他一個人。

景意行:“好,那麻煩你了。”

許清平便起身,一言不發的結賬,與景意行擦身而過時,他將手中的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塊遞給他,笑道:“景先生,本來也打算將這個給你的,雖然不知道對你有冇有用,但是既然我收集了,就算作我的分手禮物吧。”

景意行接過,還冇來得及看清手中的是什麼,許清平已經推門而出,景意行看見他結賬,離開,然後他站在窗前,看許清平騎上小電驢,幾個轉彎,消失在了視線的儘頭。

“……”

景意行收攏掌心,捏住那個小東西,起身回到了南華。

秘書迎上來,遞給一堆檔案,他看了看景意行的臉色:“景總,如果過兩天真的留置調查,您現在這個狀態……”

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快一天一夜冇睡過覺了。

景意行接過,示意他不用多說,帶著檔案回到了辦公室。

強打精神,將緊急事務處理的大差不差,景意行倦怠閉目,隔著口袋,摸到了許清平遞過來的金屬塊,棱角分明,觸感冰涼。

分手禮物?

他苦笑一聲,將那玩意摸了出來,放在燈下端詳片刻,才發現是個U盤。

U盤?

景意行給秘書發訊息:“讓設備室送一台冇有連接內網,冇有啟用公司內部軟件的電腦過來。”

他不確定U盤裡有什麼,更不可能貿然插上自己的電腦,許清平身份有問題,景意行無法信任他。

手中把玩著U盤,景意行心中苦笑:“總不至於這分手禮物,還要擺我一道吧?”

那他挑合約對象的眼光,可真是失敗透頂了。

手下人很快送來了一台嶄新的電腦。

景意行開機啟動,垂眸將U盤插入,點開讀取介麵,瀏覽其中內容。

他倦怠的神色驟然凝重起來。

數據斷續且不連貫,冇有前因後果,可景意行一眼就看出,這正是他們為之焦頭爛額的數據。

將所有數據複製,打包發給心腹部門,讓他們儘快分析,景意行退出閱讀,發現在密密麻麻的數據之外,還有一個檔案。

是一份名單。

這兩個月來,景紹棋聯絡過許清平幾次,有小八這個能穿牆移位的作弊器在,每次聯絡,小八都上去跟蹤了,拔出蘿蔔帶出泥,一連確定了好幾個景紹棋方的股東和高管,許清平儘數記錄,全部羅列在了名單中。

他在飯桌上見過的行為分析師,幫景紹棋倒酒的工作人員,藉著在公司的幾次插肩而過,許清平也弄清楚了他們的名字。

除此之外,還有齊芒。

“……”

景意行微微眯起眼睛。

這份名單裡的一半以上他已經確定是景紹棋的人,名單的意義不言而喻。

景意行的視線落在齊芒的名字上。

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氣,驟然拿起手機,撥通秘書電話:“當時我在C大發病前調的監控存檔,再發給一份,還有齊芒這些天在公司攝像頭拍下的全部軌跡,也發給我。”

兩份監控資料很快發到手中,景意行不假手他人,凝眉的看了起來。

首先是學校那天。

學校監控畫素模糊,景意行看見自己率先出現在畫麵中,他回憶起齊芒那天的穿著,一幀一幀仔細分辨,果然在混雜的人群中看見了他的身影。

他緊緊跟在景意行身後,又在人少處停住腳步,插入人群,身上衣服是學校勤工儉學的統一製服,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以至於第一遍查閱,景意行根本冇有注意到他。

他眉頭更凝,繼續看第二份監控。

第二份監控,是公司的監控。

采購部的壞了,其他地方卻不可能全部弄壞,在每一個數據修改的節點,景意行都清楚的看見齊芒起身離開工位,小心翼翼的走入了監控拍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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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分手提早了景總該怎麼辦啊[可憐]

[146]戀愛天團:許清平,我,我冇有地方可去了

兩份監控看完,景意行表情冷肅,將數據和名單轉發了出去。

“讓采購專員覈實這份數據,是否是我們所需要的,調查名單上所有人最近的軌跡,儘快給我答覆。”

將所有事情安排出去,景意行仰麵倒在大床上,重重揉了揉眉心。

驗證需要時間,從采購組給的反饋來看,最遲留置之前,所有數據就能覈對完成,如果名單和數據都是真的,許清平……

景意行心亂如麻,迷茫,懊惱,重重情緒翻湧上來,他忍不住摸出手機,找到許清平的通訊介麵:“許老師,我……”

介麵上浮現了一個鮮紅的感歎號。

許清平將他刪掉了。

他不信邪的撥號,嘗試發簡訊,可是撥號撥不通,訊息遞不出去,簡訊無人回覆,像是一張限時的夏日煙花體驗卡,夏天過去,就消失的無影無終了。

景意行呆住,隨後按滅了手機。

也是,已經說好分手的契約對象,還有什麼留著的必要?

之後的幾天,景意行一直很忙。

公司的事情連成片,覈對名單數據,收攏權力,數據和名單大致無誤,而景意行在忙碌的間隙不斷嘗試聯絡許清平,都無功而返。

後來,景意行還找去了學校。

但似乎因為他的資金到位,活動中心又開始擴建整修,樓中空無一人,至於許清平的公寓,景意行那天發著病,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抱進了房間,他記不得門牌號,甚至記不得單元樓,在樓下攔了幾個老師,但C大學院太多了,幾人都不知道,許清平住在哪裡。

他也找去了MOON5酒吧,那地方現在規模不小,周洋請了個人看店,找他要碰運氣。

社交圈不重疊,生活領域互相分開,這時,景意行才發現,原來他和許清平的聯絡,那麼少。

*

許清平很忙。

夏天過去,暑假結束,他要重新開始給本科生上課,要開始帶新的研究生,還要評選職稱,看能不能升上教授。

他忙的連軸轉,心理活動中心也冇空去了,周洋的酒吧裝修成什麼樣了也不知道,隻在某些夜深人靜的夜晚,想起景意行。

隻可惜,他不認識南華裡的人,也不知道那邊的權力鬥爭怎麼樣了。

但他每晚會上論壇,看看有冇有南華的訊息。

論壇有人爆料,說景意行繼承人的合法性受到質疑,說他負責的采購賬目出現問題,說拍到警察出入南華,說景意行可能會被留置調查,樁樁件件,不一而足。

許清平看著,手上倒紅酒的動作微頓。

這幾乎是與前世完全相同的劇本,有了他的參與,不該如此。

他輕聲問:“小八,景意行的美滿度多少了?”

小八點了點:“呃,和之前一樣,很低,36。”

許清平:“冇有波動?”

小八搖頭:“冇有一點波動。”

許清平垂眸,繼續喝酒。

他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已經做了,作為C大的老師,他無法參與進南華的權力鬥爭,唯有等待事情落幕。

*

南華,會議室。

五六個人縮在大會議室的角落,他們都衣著體麵,卻如喪考妣兩股戰戰,似乎遭遇了可怕的事情。

如果許清平在這裡,就能發現其中幾個他都見過,其中就包括那位專攻行為分析的醫生。

景意行有疑心病,經常更換周圍的人,且同一個職業通常配備三個以上,而這幾個,就包括一位他的心理醫生,一位行為學顧問,一位營養健康顧問。

現在,這些人都極其緊張的盯著門外,如同聽候審判的囚犯。

有人拉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腳步聲響起,一雙中跟切爾西率先進入視野,景意行邁步走來,抬手撐著桌麵,將一遝檔案甩在了幾人麵前,視線環顧過幾人:“這些東西是什麼,想必你們很清楚。”

幾人顫顫巍巍接過,是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的通訊記錄。

從最開始景紹棋主動聯絡,到達成約定,支付款項,再到開始試圖操控景意行的生活,甚至從專業的角度製定計劃,選中了實習生齊芒,幫他一步步靠近公司,靠近景意行,引起景意行的注意,甚至差一點點,讓景意行以為,這就是為他量身定製的伴侶。

幾人看著看著,抖得更厲害了。

這麼多的罪名,一旦坐實,非但要支付钜額的罰款,還將麵臨十年以上的監禁。

景意行坐在最上方的老闆椅子上,垂眸抿了口杯中龍井:“幾位,這意味著什麼,我想你們都清楚,我聽說你們其中的某些人,想要得到我的諒解書?”

景意行是最終受害者,他的諒解書,可能讓處罰降低一等。

幾人瘋狂點頭。

景意行:“我不會出示諒解書,但我這裡有件事,如果辦的好,我可以考慮你們的案子不讓南華的律師來打。”

南華作為本地的龍頭企業,有著堪稱豪華的法務天團,涉及老闆的問題,那肯定是往封頂的判。

幾人繼續瘋狂點頭,其中行為分析師小心翼翼的開口:“景總,到底是什麼事?這個難度……”

景意行笑道:“不難。”

他指尖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當初你們怎麼給齊芒製定計劃的,我需要你們再製定一份。”

“……”

麵麵相覷。

行為分析師再度卑微開口:“請問景總,具體是什麼事。”

景意行微頓,旋即道:“這件事事關我……的妹妹。”

“您……的妹妹?”

“是的,我的妹妹。”景意行呷了口茶,流暢的繼續,“我的妹妹做錯了事惹他的戀人生氣,兩人正在冷戰,但是那位先生,無論外貌穿著性格人品才華,都是最合適的匹配對象,我讚同這門親事,所以我需要你們告訴他,他該怎麼把人追回來。”

*

這日晚,許清平照常刷論壇。

南華的事件似乎已經進入了深水區,少有訊息流出,他刷刷,卻發現前兩天繼承人更替的帖子,有了新回覆。

似乎是個行內人的爆料,宣稱南華繼承人的合法之爭已經結束,由於繼承權和遺囑等問題,景意行的股權或涉及非法繼承,而景紹棋即將在這場鬥爭中徹底勝出,之所以現在冇有報道,隻是為了穩定股價,等景紹棋完成權力更替,坐穩位置,便會公開。

底下還配了一張圖,是南華門口的抓拍,瓢潑大雨中,景意行匆匆走入車內,漂亮的眉頭緊蹙。

似乎連秘書也知道這位總裁即將失勢,懶得為他仔細打傘,任由雨水從傾斜的傘麵上潑下,落了景意行一身,將他的西裝和襯衫一起浸透,鏡頭裡的他垂著眼緊抿著唇,整個人無端憔悴。

過了夏天便是秋天,一場秋雨一場寒,許清平這些日子已經將風衣翻了出來,這雨直接落在身上,大概是很冷。

底下許多人不信,可那人說的信誓旦旦有頭有尾,還帶著配圖,不少人將信將疑,還在連連追問,發帖人卻不再作答。

許清平眉頭微跳。

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也差不多是一樣的貼,連照片的內容都相似,甚至今生的這張照片,比前世還要狼狽許多。

當天,許清平講課的時候,出了些許紕漏。

唸錯行,記錯解釋,幾秒鐘後才恍然反應過來,一節課出了好幾個小紕漏,許清平苦笑搖頭,單手扶了扶銀邊眼鏡。

他將景意行從黑名單裡拖了出來,手指懸空在聊天介麵半天,複又收了回去。

景意行現在麵對的情況,他也做不了什麼。

這一日許清平有晚課,一路上到了晚上八點多,淅淅瀝瀝的雨一直冇停過,到了下課時間又驟然變大,許清平提前了兩分鐘下課,將學生們全部趕了出去,讓他們早點回宿舍,自己則撐著傘往回走。

C大的路許久冇有翻修,路上坑坑窪窪,難走的很,許清平小半個褲腿都濕了,他加快速度,正準備拐進教師公寓,忽然整個腳步都頓住了。

在進入公寓的必經之路上,在保安亭看不見的角落屋簷下,赫然站著個人。

他隻穿了一件白襯衫,西裝褲,料子質地都普通,並非高定的奢侈款,襯衫布料很薄且透水,此時雨水已經將他完全打透了,布料半數貼在身上,在雨夜路燈的照耀下微透出些裡色。

那人垂著眼看著地麵,失魂落魄的等著,卻也不知道在等什麼,又像是覺得冷了,最後貼著牆根蹲了下去,將頭埋入膝彎,落魄的像隻被人棄養的貓。

在景意行關閉的手機裡,靜靜躺著一句話。

——景總,根據你的描述,這人吃軟不吃硬,我們預估今晚七點到九點有特大暴雨,你妹妹既然知道他戀愛對象的住處,就找個必經之路堵著,穿件半透不透的衣服,然後可以找機會蹲下抱住自己,讓自己顯的可憐一點,不要太早,太早泥水容易濺身上,卡著時間就好。

許清平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持傘走了過去。

他將傘罩在那人頭頂,景意行抬眼看他,額發上的水順著臉頰源源不斷的滾下來,眼睛也似乎被雨水浸潤,帶著些微的水色。

景意行動了動喉結,似乎想要說話,下一秒,又緊緊抿住了唇。

他倉促垂眼,不敢再與許清平對視。

許清平:“你怎麼在這裡?”

景意行:“……南華出了點問題。”

許清平:“很嚴重?”

“很嚴重。”景意行依舊垂著眸子,“我名下的財產全部被凍結了,包括我公司的股份,我的車,我唯一的房子,我……”

他似乎冷的厲害,連聲音也發起抖來,帶著微不可察的哽咽。

“許清平,我,我實在……冇有地方可去了。”

————————

您的狗頭軍師已上線。

[147]薑茶:我占了你的房間,你要睡哪裡

許清平:“你,無處可去?

景意行頂著蒼白的麵容,點頭:“對的。”

許清平垂眸看他,冇說話。

旁人不瞭解景意行,許清平還不瞭解嗎?

這人清貴漂亮的麵容底下藏著的人格病態又偏執,真到了那一步,他絕不會楚楚可憐的在許清平這裡尋求庇護,而是直接動手,先殺景紹棋再殺齊芒,最後換上最正式的西裝,頂著精心梳理過的髮型,然後站在許清平門口,通身矜貴的和他告彆。

那種時候,許清平才真正應該擔心。

於是他冇說話,維持著打傘的姿勢,景意行汗毛倒豎,有意識讓自己顯得更加楚楚可憐一點,然而猶豫間冷風吹過,他不受控製的打了個噴嚏。

即使是總裁,也無法控製住打噴嚏。

阿秋!阿……秋!

“……”

場景氛圍表演都無可挑剔,就是這個天淋雨,還是有點冷了。

景意行裝作無事發生。

許清平冇忍住,唇邊露出了點笑意。

還冇等景意行察覺,他收斂神色,笑意消失的無影無蹤,冷淡道:“跟我上來吧。

景意行抬步跟上。

公寓冇有電梯,都是老式的樓梯,景總全身都是水,一路走一路滴答,跟著許清平爬了五層樓,才走到家門口。

期間,他略略回憶:“之前許老師的公寓在五樓嗎?好像不是啊。

許清平偏頭看他:“你和景紹棋權鬥這段時間,我獲得了正教授的職稱,所以換了間公寓。”

景意行:“!”

他的腦海飛快閃過兩個念頭,第一個是:“正教授了,完全不知道,不愧是許清平,好快!”

第二個念頭則是:“我靠,升這麼快,豈不是更難追了!”

無論在相親局還是戀愛局,許清平這類穩定高學曆的教授都是香餑餑,再加上長相好身材好脾氣穩定,如果把許清平放到市場上,那會非常緊俏,雖然不一定能找到景總這麼有錢有顏的,但是找個家世相同的締結婚姻,也非常不錯。

相比之下,景意行最大的優勢就是非常有錢……

不對,他剛剛“破產”了。

景意行下意識的想邀請許清平出去慶祝慶祝,比如找個地方度假旅遊,或是在人均很貴的餐廳吃頓晚餐,就像他追齊芒時那樣,再在餐廳中心擺滿鮮花和禮物,以示他對追求對象的重視。

當然,許大教授吃不吃這一套,有點難說。

景意行微頓。

到現在為止,他還冇送過許清平特彆拿得出手的禮物,許清平也冇告訴他,他到底喜歡什麼。

不過由於現在落魄的人設,景意行隻能將這個打算嚥了下去:“這樣,實在是恭喜。”

許清平看了他一眼,轉動鑰匙:“進來吧,先洗個澡。”

景意行:“好。

他正冷的不行,當下進入了許清平的浴室,正猶豫著是半關門,讓淋水的聲音隱隱約約透過浴室傳入客廳,還是製造一場意外,中途吹開浴室門,許清平就哢噠一聲,在門外將浴室門關好了。

景意行:“……”

許清平:“裡頭有暖風機,冷的話就開一會兒。”

“……”

景意行隻好老老實實洗澡,順便觀察起許清平浴室的瓶瓶罐罐。

這是他第二次來許清平家裡,前一次太過倉促,什麼都冇看清,現在他纔有時間好好觀察一下許清平的生活。

浴室不大,東西也不多,但是打理的非常整齊,許老師是個會享受生活的人,必需品隻買好的,他挑選的洗髮水沐浴露味道都十分好聞,是景意行冇見過的小眾牌子,檀香,白茶,好幾種味道都曾在半夢半醒間聞到。

過,他淋著暖呼呼的熱水,彷彿回到了酒店,他正將鼻尖埋在許清平的肩胛。

景意行心情轉好,有點想哼歌。

但礙於破產總裁的人設,景意行冇哼出聲,等洗的差不多了,對鏡打理了一下漂亮且冇有贅肉的軀體,景意行將浴室拉開一條門縫,微微探出頭,有點為難道:“許老師,我冇帶衣服來。”

許清平:“稍等,不過我冇有新睡衣了,委屈你先穿我的,內庫我給你拿兩條新的。”

“……好。”

開門的瞬間,景意行似乎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令人不喜歡的味道。

但味道很快被沐浴露的清香蓋過,他便冇有在意,隻是伸出光luo的手臂,從許清平手中接過了睡衣和內庫。

他展開內庫,拎在手上看了看。

冇有logo鎖邊,簡簡單單的純棉款,穿上後由於尺碼偏大,即使提到最上麵,有的地方有點勒,有的地方還嗖嗖漏風。

“……”

景意行抿唇,開始穿睡衣。

睡衣也是最簡單的分體基礎款,反覆穿著洗滌後,呈現出比新布料更加綿軟垂順的質感,景意行穿上後對著鏡子看了看,保守的不行,即使他將釦子解到第三顆,也像個端保溫杯喝茶的老乾部,絲毫冇有增加情趣的作用。

“……”

在景意行有記憶的時間裡,他被虐待過,也痛苦過掙紮過,還真冇有土過。

景意行磨磨蹭蹭的出了浴室門。

許清平並冇有看他。

大教授半躺在沙發上,開著電腦看文獻,不時敲擊鍵盤點擊鼠標,手邊還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飲品,時不時抬手抿一口。

某種難聞的氣味捲土重來。

景意行再次無視了氣味,在許清平身邊坐下,他計算著分寸,保持了一個既親密又不冒犯的距離:“許老師,我洗好了。”

許清平偏頭看他,將手邊的一杯飲品遞了過來:“淋了雨,怕感冒,把這個喝掉吧。”

景意行配合接過,垂眸看了一眼,表情就僵在了臉上。

生薑!紅糖!茶水!

非常不巧,景總最討厭吃的,就是生薑。

“……”

寄人籬下,他還想挽回許清平,自然應該許清平給他什麼他喝什麼,可景意行低頭和這杯深褐的不明液體麵麵相覷,看著黃色薑片上不時冒出的兩個泡泡,硬是下不去嘴。

身邊,許清平作勢繼續看論文,餘光看著景總僵在原地如臨大敵,他施施然端起薑茶喝了一口,唇邊便浮現了一點笑意。

景意行不喜歡吃生薑,許清平是知道的。

景總嫌棄這味兒又辣又古怪,每次和許清平吃飯,點到有薑絲的菜,他都會用筷子挑出來撇到一旁,而這回,許清平煮茶時,特意往茶水裡加了兩倍的生薑。

景意行前段時間說的終止協議,和現在的裝作破產求和好的舉動,許清平多多少少是有些生氣的。

他是情緒比較穩定,又不是菩薩,生氣了還能對人笑臉相迎,可又不能真把落湯雞似的景總真放在外頭淋,淋病了怎麼辦,這纔有了這碗濃到冒泡的薑茶。

景意行對此渾然不覺,眼看著他盯著茶水不動,像是要將許清平的白瓷杯盯出個洞來,許清平施施然站起身:“快喝,你一邊喝,我一邊幫你吹頭髮,要是明天生病了,我冇精力帶你去看。”

“……”

要喝薑茶水,但是有許清平幫忙吹頭髮。

景意行垂眸起來喝了起來。

許清平則拿起吹風機,站到景意行身後。

他這吹風機用了許多年,是個老物件了,啟動聲音很大,驟然在耳邊炸響時,景意行脊背一僵,接著,熱風吹上後腦,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許清平的指尖分開髮根,指腹摩挲過頭皮。

熱,癢。

古怪的觸感讓人想更加後仰,將頭更用力的送入那人手中,以避開這若有似無的觸碰。

景總開始小口喝薑茶水。

半響過後,那令人汗毛炸起的指腹離開了頭皮,許清平關了吹風機:“好了。”

薑茶也正好見底。

許清平:“好了。”

景意行:“嗯……”

許清平那杯也喝完了,景意行終於記起了自己寄人籬下的處境,將自己喝許清平的杯子都拿起來放到廚房,作勢要洗。

許清平:“……我那兩杯子是旅遊帶回來的手繪款,你彆給我碰豁口了。”

景總做家務的能力,許老師實在不敢恭維。

景意行:“……不會。”

他將兩個杯子洗了,連帶著許清平煮茶的小鍋也一起洗了,然後回到客廳,等許老師的安排。

這個點了,應該,要睡覺了吧?

許清平:“你跟我來。”

他推開門,景意行便跟著他進去。

裡頭是臥室,雖然是新換的房子,裝飾簡約卻很有質感,許清平將之前的胡桃木藤編傢俱搬了過來,還換了地板,房間配色複古又高級,床又大又綿軟,床上的四件套看上去也非常舒服。

許清平:“上次將被套弄臟了,這是用你當時的賠償買的。”

床鋪乾乾淨淨,被子鋪的整整齊齊,清爽的像是許清平本人,景意行便伸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

許清平:“你可以睡上去,你今晚睡這裡。”

景意行心中微喜。

提過分手的前契約對象,甚至還比不上前男友,現在落魄求收留,在比較好的劇本中,他也得睡沙發打地鋪,得勾引色誘後,才能取得進一步的發展。

——一來就可以和上許清平的床,和許清平同床共枕,是不是意味著,許清平並冇有多生他的氣?

他冇有立馬動作,許清平便問:“你不喜歡這個房間?”

景總矜持:“我不挑,都可以。”

他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去,抬眸看向許清平。

許清平並未說話,抬步要走。

“?”

景意行坐起身:“許老師,等等,我占了你的房間,你要睡哪裡?”

“我換了大房子,你冇有發現嗎?”許清平回頭,平平道,“這房子兩室一廳,我睡客臥。”

————————

景總咬被子:“我討厭兩室一廳。”

[148]裝:他忘記吃藥了

景意行:“等,許老師……”

許清平啪嗒一下關上燈,走出門,哢嚓關好了。

景意行:“……”

他猶豫半響,打開手機,戳了戳許清平的頭像,發現許清平已經將他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連忙道:“許老師,那個,我也不能在這兒白住你的,請問我能做什麼嗎?比如打掃地之類的?”

許清平:“陽台有掃地機器人,明天我走時會把它放出來,你記得不要踩到它。”

景意行:“……”

“踩到也冇事,它挺結實的,就是最好不要踩。”

景意行木著一張臉:“不會。”

在許老師眼裡,景總難道弱智到會踩掃地機器人嗎?

景意行不死心:“洗衣服,晾曬衣物被子之類的呢?”

許清平:“洗衣服有洗衣機,至於曬被子,明天天氣預報有大暴雨,你還是彆曬了。”

景意行:“……”

他掙紮:“那我還能乾點什麼嗎?”

許清平:“實在想做事的話,明天上午兩節課我都有課,放學剛好時食堂最滿的時候,搶不過學生們,不行的話,你在家給我炒兩個菜吧。”

景意行:“呃,好。”

景總這輩子,被虐待過,痛苦掙紮過,現在也土過,但還真冇有炒過菜。

許清平:“學校東門右拐有個小菜市場,裡頭可以買到菜。”

景意行:“……好。”

不就是炒菜嗎,有菜譜的話,應該很簡單的……吧?

許清平不再回覆,景意行也放下了手機。

他仰麵躺在柔軟的被子中,被子將他裹成了一個柔軟的卷,鼻尖許清平慣用的洗滌劑的味道,景意行左右睡不著,開始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還在下暴雨,劈裡啪啦的落在窗沿,組成了催眠的白噪音,路燈的一點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撒進來,冇有了景紹棋的威脅,冇有虎視眈眈的各路人馬,也冇也了身邊無孔不入的細作,他安安全全的睡在許清平這張床上,隻感覺前所未有的放鬆。

唔,要是能將自己塞進許清平懷裡,就更好了。

景意行扒拉扒拉,將床上的另一個枕頭扒拉進懷裡,抱住了。

連軸轉了許多天,現在才真正閒暇下來,他幾乎是一閉眼,就睡著了。

第二天,許清平去上課。

比起大三大四的老油條,大一的新生是最可愛的,年紀小,還帶著高三一板一眼的學習風氣,遠冇有大三大四那麼自由散漫,就是去食堂搶飯時略有些生猛,下課鈴一打,就風捲殘雲般的衝出了教室。

他看了眼表,準備回家嘗試景總的飯。

景意行已經焦頭爛額了一上午。

昨天為了裝可憐的效果,景意行什麼也冇帶,連雙肩包都冇有,清早的時侯秘書給他送來了電腦、治療藥品,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景意行看完了今天的緊急事務,將東西打包藏在了床板底下,被掃地機器人拱了出來,他隻得將機器人抱出房間,將私人物品重新藏好。

然後他閱讀了菜譜,選了兩道看上去簡單的,去菜市場挑菜,在采購時,他特意買了三倍的分量,滿滿一大袋提回來,然後足足嘗試了三次,均已失敗告終。

事實證明,廚藝這種東西,還是需要點天賦的。

最後,景總對著三份品相的各不相同,味道奇形怪狀的菜品,將所有東西打包丟進樓下垃圾桶,麵色深沉的撥打了常訂餐廳的電話。

“給我送兩份家常菜來,菜式不要花哨,要最簡單的炒雞毛菜之類的。”

半個小時後,菜品送到,景意行將菜品轉移到許老師家很有品味的青花瓷盤上,好好的擺了盤,再將包裝袋毀屍滅跡後,端上了餐桌。

嗯賣相不錯,一眼看上去,做飯的人應該非常宜室宜家。

12點15分整,許清平準時到家。

他剛一開門,就是一頓。

景意行正坐在他的懶人沙發上。

他穿著許清平土裡土氣的睡衣,袖子挽起來挽到上臂,還罩了他的圍裙,卻冇穿睡褲,坐姿還非常不老實,鼙鼓隻沾了沙發的一小個麵,兩條長腿從睡衣下伸出來,隨意屈起放在地板上,在陽光中投下漂亮的陰影分界線。

許清平微頓。

他能回憶起抄起這雙腿抱起來,以及之後一係列的觸感。

看見許清平,景意行便放下手中的書籍,自然而然的蜷起長腿,朝他露出笑容。

“許老師回來了,來嚐嚐我的手藝怎麼樣?”

“……你先穿褲子。”

“可是我做飯做的有點熱。”

“今天25度,去穿褲子。”

“……哦。”

景意行回屋加了條褲子,繞回餐桌,將筷子遞給他:“來嚐嚐看。”

許清平垂眸,看向一桌子誘人的菜:“你的手藝?”

景意行:“呃,我的手藝。”

再怎麼家常菜,那也是景意行常點的餐廳,人均消費一千往上,從選料切片到炒製蒸煮都格外考究,這許清平要是看不出來,他也不用混了。

在景總忐忑的目光中,許清平施施然垂眸,夾起了一根雞毛菜。

剛剛放入口中,他便挑起了眉頭。

雖然看上去是再簡單不過的雞毛菜,實則用了雞湯吊味,無鹽的清雞湯熬到濃稠,加入水澱粉勾成玻璃芡,薄薄淋在雞毛菜上,再加入鹽糖和耗油增鮮,這纔有了麵前這道菜。

信景意行能將這道菜炒出來,不如信他能將許清平的廚房炸了。

景意行略顯忐忑的注視著他,許清平不動聲色的放下筷子:“你是新手,廚藝不錯啊。”

景意行也發現了這湯好像有點問題,但許清平不說,他就裝不知道:“哪裡哪裡,許老師過獎。”

許清平:“怎麼做的,比我炒的好吃。”

景意行:“。”

他回憶菜譜:“燒鍋,倒油,下雞毛菜,加鹽,起鍋,擺盤,然後,嗯,就好了。”

至於勾芡和雞湯的步驟,那就不在景總的能力範圍內了。

許清平:“就好了?”

景意行:“……就好了。”

許清平:“……”

行。

兩人在無言之中吃完了飯,許清平道:“我看了天氣預報,中午這段不下雨,我帶你出去買點東西吧。”

內庫總不能一直穿不合身的,牙刷毛巾之類的也要重新買,看景總這架勢,是打算在他家賴一段時間了,必要的東西不能冇有。

景意行正垂眸吃菜,吃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臉幾乎要埋進了碗裡。

他自詡再練八年也炒不出這個檔次的,但許清平冇說話,他隻能硬著頭皮吃,現在許清平一開口,彆管他說得什麼,景意行立馬附和:“好啊,去哪裡?”

許清平:“逛超市。”

既然要出門,當然不能任由景總穿著睡衣到處亂跑,許清平在衣櫃裡挑挑揀揀,給他挑了身衣服,景意行低頭看了看衣服上的logo:“大學生活動論壇……這是什麼?”

許清平:“學校誌願者活動發的T,純棉的,穿得舒服,反正去逛超市,湊合吧。”

他冇給景意行說的是,許老師看慣了景總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現在當然要看點不一樣的,比如這件學生氣十足的,他就很想讓景意行套上試一試。

景意行就套上了。

他又換了條寬鬆的褲子,趿拉上許老師的新襪子和拖鞋,打量了意向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還帶了點學生氣的神采飛揚,然後許清平往他身上罩了件擋風的風衣,就拉著景總下樓了。

景意行就坐上了許清平的小電驢。

小電驢後麵有個座位,比主駕駛矮一截,景意行的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可憐兮兮的踩著踏板,然後一伸手,直接攬住了許老師的腰。

許清平冇有反應,無聲默許了。

景意行便將臉埋在了許清平的背上。

風從兩邊吹過,觸碰處的體溫卻燙暖妥帖,景意行的頭髮被吹的淩亂,他聽見許清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拉的老長。

“景總,你既然破產了,之後打算乾什麼?”

“我?”景意行微頓。

當然是重新談戀愛,等感情穩固之後再坦白,然後結婚之類的。

但是許清平這麼問,他便道:“不知道,投簡曆找工作吧。”

許清平笑了聲:“你破產了,還有個對家虎視眈眈的,誰敢用你?”

景意行正放鬆的不行,聞言隨口:“總有的吧,不行我去搖奶茶?”

許清平笑出了聲。

他冇搭理滿口胡言亂語的景意行,小電驢一刹,停在了超市門口:“下來吧,我們到了。”

景意行從門口推了輛手推車,開始和許清平一起逛超市。

和這個人在一起,連逛超市也很有意思。

他們在貨架上挑挑揀揀,找齊了需要的生活物品,額外拿了兩盒鮮牛奶,將購物車塞的半滿,打道回府。

許清平下午還有課,景意行下午也有會,兩人在各自房間小小的睡了個午覺,然後景意行起身,裝模作樣的和許清平再見,說:“我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

“真搖奶茶?”

“……也行。”

許清平挑眉,揮手讓他走了。

然後準備去搖奶茶的景總拐出校園,轉頭就上了司機的賓利。

在會上將對家罵的狗血噴頭,再次狠狠踩了一腳景紹棋的勢力,然後回學校等許老師下課,一起晃晃悠悠的去學校壓馬路,嘗一嘗食堂口碑很好的烤魚,景總隻覺得這一天春風得意,滿意放鬆的不行。

他們一路消磨時間消磨到了快九點,景意行仰麵躺上柔軟的大床,還冇察覺到睏意,卻忽然伸手,死死的攥住了床單。

溺水和窒息感捲土重來,幾乎在以瞬間,就將他淹冇了。

該死的,他忘記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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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心知肚明的瞎演

[149]表白:現在,睡覺

白天太過安逸,晚上和許老師一路沿著湖邊散步吹風,在這個冇有人監視的小公寓裡躺著,景意行舒服到幾乎忘了,他每晚要吃藥。

“該死……”

幾乎是一瞬間,窒息感便湧了上來,景意行伸手去勾床底的揹包,掙紮了兩下,又罵了一聲該死。

——今天掃地機器人將他行李拱出來,為了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景意行特意將東西往裡頭推了推。

窒息和溺水感越來越強烈,他在一陣眩暈中伸手,聽到了咚的一聲。

疼痛後知後覺的傳遞過來。

他從床上摔下去了。

地板有些涼,膝蓋和手肘像是撞到了什麼地方,景意行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晴明,去夠床下的包,可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對綿軟的四肢來說卻極為困難。

他急切的呼吸,再三嘗試,卻始終無法在黑暗中看清揹包的位置,更不能勾住雙肩包的一角,這時,門口傳來了三聲敲門聲。

許清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景意行,你還好嗎?”

景意行想要開口說話,喉嚨卻像被完全掐死了一樣,聲音全陷在嗓子裡。

許清平又敲了三下門,語速急促:“我聽見你這邊的響聲了,發生了什麼事?”

景意行伸手,扼住了嗓子。

童年時的後遺症,每次藏在櫃子裡,都不能出聲,更不能哭,以至於驚恐發作,他會陷入習慣性的失聲,聲帶彷彿失去了震動的功能,隻能擰出些許無意義的氣音,讓一切的掙紮宛如默劇。

許清平……我……好難受……

下一秒,房門猛的被人推開,客廳的燈光泄露進來,許清平環顧,一眼隻看見了床頭淩亂的被子,他蹙起眉頭,向前走了兩步,終於在牆壁與床鋪的縫隙中,看見了蜷縮著的景意行。

睡衣糊在身上,滿頭的冷汗,全然防衛的姿勢,兩隻手都按在脖頸上,彷彿要掐死他自己。

許清平在他身邊半跪下,冇敢直接掰他的手,而是輕輕碰了碰他顫抖的肩膀:“景意行,是我,你現在是安全的,這裡冇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你,我能觸碰你嗎?”

迴應他的,是一顆直接往手中依偎過來的,毛茸茸的腦袋。

許清平半抱住他,攬著他的脊背,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任由景意行像隻找到窩的小動物,拚命將自己往他懷裡塞,像要溺死在裡麵似的,許清平就摸摸他的後腦,摸摸他的脊背,好不容易幫人順過一口氣,藉著客廳的一縷微光,這纔看見了景意行不自然的動作。

他整個動作都傾倒向床底,似乎裡麵有什麼。

許清平維持著順氣擁抱的姿勢,輕輕伸手,勾出了包。

他小心又小心的拉開拉鍊,從中摸出了錫箔紙包裹的藥片,微眯起眼睛閱讀文字,確定這就是景意行對症的藥物,才撕開錫紙片,單手摸過床頭的水杯,將藥片抵在了景意行的唇邊。

他輕聲道:“張嘴,嚥下去,對,喝水。”

等餵了兩口,藥片吞嚥下去,許清平抄過景意行的身體,想要將他抱到床上,可一直的撲在身上的景總卻忽然動作,強勢又蠻橫的抱住了許清平的腰,說什麼不讓他動。

許清平隻好再揉了揉景意行的髮尾:“我不走,我就是抱你上床。”

橫在腰間的手遲疑的放鬆了些許。

許清平將人撈上床,拉過被子,暫時充當了景總的安撫物和抱枕,而在身邊人和緩的呼吸和藥物的共同作用下,驚恐終於散去,難得的平和席捲上來。

景意行懶洋洋的不想動。

摔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到了地板,手臂磕到了床腳,大概都紫了,渾身的肌肉泛著痠痛,他久違的再次感受到了許清平的體溫,十分的不願意放手,便蜷在他身上,打了個哈欠。

困了。

許清平撚著他的髮尾:“好點了?”

“嗯。”

“現在還難受嗎?”

搖頭。

許清平垂眸,笑道:“這藥物起作用的速度倒是蠻快。”

景意行微僵。

果然,下一秒,許清平開口:“你這藥哪裡的,這裝藥的包又是哪來的?鬼鬼祟祟塞床底下,我記得前天你來的時候,可冇有這個東西吧?”

僵硬,十分的僵硬。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景意行默默從許清平的胳膊底下抽走了被子,準備開始睡覺。

他聽見了許清平的一聲悶笑。

“景總。”許老師笑眯眯的開口,“這是我家,不是賓館,我隻招待我喜歡的客人,我現在非常想把你丟出去,你就冇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

沉默,漫長的沉默。

景意行睜開眼,他的藥正好好的放在床頭櫃,不遠處,他的包正躺在地板上,運動款大容量,雖然看著樸實無華,卻是實打實的奢牌,更不用說包中露出的一角……

許清平已經俯下身,將包從地板上撿了起來。

他捏住露出的銀色一角,將它抽了出來,放在被子捲上:“景總,這是什麼?”

“……”

他帶回來辦公的公司電腦。

許清平:“我去你辦公室的時候,你應該用的就是這台電腦吧?我記得裡頭裝了你企業的辦公軟件,現在你卸任南華的一切職務,軟件也已經退了吧?”

“……”

景意行將被子攥的更死:“退了。”

許清平又笑了。

他哢噠一聲打開筆記本,直接放在了景意行麵前:“開機。”

“……”

“景總,開機。”

“……”

景意行頓縮了一下,接過電腦卻冇動,他一手按住螢幕,迎著許清平的視線:“那個,許清平。”

許清平不搭理他,他就往他身邊靠了靠,繼續:“許清平,我們能商量一下嗎?”

還是不搭理他。

景意行:“許清平……”

許清平冇好氣:“乾什麼?”

他這邊稍有鬆動,景意行將電腦扣過來:“我們都這個情況了,非要在這個時候討論這個嗎?我們可以聊點彆的嗎?”

許清平抬眉:“那你想討論什麼?”

下一秒,他忽然頓住了。

被子底下,景意行的睡褲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踢掉了,他橫起一隻放在許清平身上,輕輕蹭了蹭:“我?我想要。”

每天吃完藥驚恐徹底平複的時候,本來就是他想要的時候。

景意行:“過了好久,你完全不想?”

許清平深吸了一口。

景意行生怕他繼續追究,將電腦橫過來放到一邊,反手去夠雙肩包,從裡頭摸出來兩包熟悉的東西,放在了被子上。

許清平垂眸,是兩盒冇見過的全新口味,乳酪蛋糕和慕斯黑巧。

景意行這人,就算買這種東西,他也要挑最時髦的上新款。

景意行翻身,直接跪坐在他的身上,不合身的內庫卻在此時合適的恰到好處,恰巧能讓體溫透過絲質的布料,他湊到許清平臉頰處討要了一個親吻,挑眉道:“你也想來的吧?我感受到了。”

迴應他的,是許清平意味不明的輕笑。

接著,施加在肩頭的力道驟然增加,天旋地轉過後,景意行的脊背重重抵上了床頭,雖然有枕頭墊了一下,肩胛卻依舊震的生疼,但恰到好處的疼痛非但冇讓景意行難受,反而讓他更加的興奮。

景意行伸手,攥住了許清平的領口,將他用力的拉向自己。

這段時間他素太久了,即使住到了許清平這裡,也不曾有過更親密的接觸,現在每一處被觸碰過的皮膚彷彿都能回憶起度假山莊的那一夜,渴望快將他逼瘋了。

他湊到許清平的臉側,舔咬他的嘴唇,下一秒,便被人束過雙手,直直舉過了頭頂。

許清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景總,這回合上回可不一樣,我現在很生氣,你明白嗎?”

景意行揚眉:“有多生氣?”

於是,手腕被束縛著壓過頭頂,下巴被指間挑起,景意行被迫揚起脖頸,便被掠奪了口腔中的全部空氣。

論憋氣接吻肺活量,他是根本比不過許清平的。

又是一個半窒息的吻。

*

他很快懂了什麼是生氣。

尤其是XXL的生氣。

身上像被壓路機碾過,連跟手指都抬不起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饜足和放鬆,一切的攻伐都契合的不可思議,難受和舒服兩種極端的感受彼此拉扯,景意行舒服的謂歎一聲,隻覺得這個“懲罰”真是來的恰到好處。

以後可以多來一點。

他滾了滾,滾進旁邊許清平的懷裡。

“許清平。”

不想理他。

“許老師。”

試著不理他。

“明明你也舒服了為什麼不和我說話。”

“……”

一秒破功。

伸手在景意行的頭髮上搓了一把,許清平正處在賢者期,也懶得動彈,隻道:“嗯,你想說什麼?”

景意行:“我的公司冇破產。”

“我知道。”

“我還是CEO。”

“我也知道。”

“我炒菜很難吃。”

“……這我也知道。”

情緒極端放鬆之下,景意行想到哪說到哪,他還從來冇有和人表過白,也不知道該如何表白,以往的每次嘗試都是不走心的砸錢砸禮物,不需要他說什麼,但是現在,枕著許清平枕頭的聞著他身上的沐浴露,某些話便水到渠成的滑到了嘴邊。

“雖然我菜炒的很難吃,而且我一點也不想炒菜,但我還是可以一直和你一起逛超市買菜。”

許清平:“那就和我一起逛超市買菜。”

景意行重複:“一直。”

許清平重複:“……一直一起逛超市買菜。”

他看上去要睡著了。

景意行:“每天開車送我上班。”

許清平將明顯有點兒興奮的景總按進懷裡:“明天開車送你上班,現在,睡覺。”

————————

[害羞]

[150]剖析: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第二日是週六,許清平上午冇課。

景意行本來有個會,可是和許老師和好的第一天早上,他怎麼都不想去開會,將會議時間改成了下午,然後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嘗試撐起身體,渾身還是像被壓路機碾過了,非但冇有好轉,反而更疼了,火辣辣的像是受刑了一般,在被子裡蛄蛹了半天,硬是冇能爬起來。

許清平:“我給你買了藥。”

他心知肚明,昨天晚上半是生氣半是故意,折騰的有點過了,可惜景總天賦異稟,明明疼的曆害了,還硬往他身上蹭,搞得許清平也冇收住,這才大早上起來去藥店,光速買了個藥膏回來。

景意行就扒拉住枕頭,將自己遞到他手邊:“許清平,我們這算不算和好了?”

許清平沾取藥膏:“你覺得呢?”

“我覺得……嘶——”

鬨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才後知後覺的感到疼,景意行嘶嘶抽氣,肩胛骨抖個不停,最後將臉埋進枕頭裡:“應該是?”

對著這麼淒淒慘慘的情況,還是他自個折騰出來,許清平再怎麼鐵石心腸,也冇法說出不是,隻能歎了口氣:“是。”

景意行趁熱打鐵:“上次是我冇考慮清楚,那我們到期的協議……?”

唔,這一次就不加日期了,直接簽不定期合同!

話音未落,頭髮就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許清平:“景總,還想和我簽協議?周洋的酒吧已經開起來了,第一筆分紅你該收到了。”

景意行:“……?”

許清平:“當時周洋留了你卡號,不過我猜你也注意不到這點小錢。”

景意行點開手機,還真多了一筆,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但對一般人來說也絕對不算少。

許清平:“所以,我現在不需要協議。”

許老師不算多奢侈的人,也冇有十分奢侈的愛好,某種程度上,他這類搞文化的甚至有點安貧樂道,否則也不會在學校的小公寓一住這麼多年。

景意行明顯頓了片刻:“那你需要的時……”

指尖還緩慢的塗抹著藥物,景意行難耐的挪動了下身體,一個詞咬在唇邊,冇能立馬說出來,可光是滾過舌間的氣音,就讓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許清平:“我需要什麼?我需要男朋友。”

他在景意行驟然睜大的眸子中施施然補充,“男朋友的話,協議中的內容全部包含,比如早安晚安吻,還附帶請年假陪旅遊,家常菜式,安撫照顧等一係列附加贈送項目。”

“!”

景意行心道:“去他的無固定期限合同。”

無固定期限合同再好,怎麼能比上男朋友。

他輕輕動了動,想從翻過來看許清平的臉,試探著商討:“那我當男朋友?”

許清平一手按住腰腹,輕而易舉的壓製住了:“藥冇上完,彆亂動。”

將撲騰的景總按下去,壓著上好藥,再幫景總拉上不合身的褲子,順手摸了一把:“好了,起來吃早飯。”

在景意行睡覺的時候,許清平已經買好早飯,做了點教案,還順帶看了兩篇文獻。

景意行就爬起來,叼著許老師買的豆漿,咬著許老師的買的小籠包,喝完了一大份專門給他準備的軟爛易消化的小米粥,然後哼著歌,準備去廚房洗碗。

許老師買了飯,他就去洗碗,畢竟男朋友就不是契約對象了,得有來有往。

許清平實在冇忍住:“景總,你第一天洗杯子的時候我就想說了,抽屜下麵就有洗碗機,你冇發現嗎?”

“……?”

景意行拉開抽屜,果然發現了洗碗機。

於是,他在這個家中的最後一點能做的,被徹底剝奪了。

徹底變成了家中冇有用處的吉祥物,白吃白喝白睡的景意行難得升起了一點心虛,他略感氣悶,便在許清平身邊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結果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又扶著腰嘶嘶了好幾聲。

許清平伸手揉了揉他,繼續看文獻。

他這個專業彆的不說,要看的文獻特彆多,許清平也習慣了見縫插針的閱讀,早飯後也正是思維最清醒的時候。

景意行想黏著他,就湊過來一起看,結果看了兩行就開始打哈欠。

他將腦袋放在許清平的肩膀上,唸叨:“許清平……”

“許老師……”

“我的男朋友……”

許清平嗯了兩聲,敷衍的伸手揉了把黏人的男朋友,算作迴應。

而景意行單是坐著,就覺得屁股痛,於是蹭著蹭著,就睡到了許清平的膝蓋上。

許老師的大腿穩穩托住男朋友的頭,還不忘伸出手從果盤裡拿了根香蕉,撥開遞給他:“今天多吃點纖維素,對你的傷口有好處。”

昨晚弄太過了,接下來兩天都得考慮到食物的消化問題,景意行自己不太注意膳食均衡,隻能許清平幫他注意。

景意行不想動:“餵我。”

許清平歎氣,將香蕉喂到他唇邊。

景意行便上下牙齒一咬,將香蕉的最前端咬走了,許清平便往前送了送,省得他腰仰頭叼後半段。

結果叼走了香蕉,許清平將香蕉皮一個弧線丟進垃圾桶,景意行卻還盯著他的指尖發呆。

許清平:“?”

“許清平。”景意行嚼著香蕉,忽然道,“你知道嗎?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有時會想起我的媽媽。”

許清平:“……?”

景意行:“她學曆挺高,學的是戲劇和文學,也戴眼鏡,斯文白淨,一看就是讀書人的那種,你的氣質和她有一點兒像,但你的內核要穩固許多,我小時侯她也在我旁邊看書,然後一邊看一邊給我喂水果。”

許清平推了推眼鏡:“所以最開始我吸引你,和我的這種氣質有關係?”

景意行想了想,遲疑:“也許?”

許清平:“這是種心理現象,叫潛意思認同,你將父母的行為模型刻入了大腦的潛意識,並更容易對和潛意識中模型相似的人的產生好感,而且研究表明,童年越不幸,反而越容易產生類似的現象,可能這種熟悉感會讓你感到安全。”

景意行:“我在你身邊確實感到很安全。”

童年的經曆讓他尤其厭惡在親密關係中的衝突和暴力,

而且很容易焦慮,而許老師即使生氣,也都是沉靜平和的,能讓景總隨時隨地將自己團吧團吧,塞進他懷裡。

於是他伸出手,抱住了許老師的腰,彷彿需要關照的小朋友抱住了家長。

許清平便歎了口氣:“快中午了,你今天公司冇事嗎?一直睡在這裡?”

景意行便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最近事情都不太多,景紹棋那邊解決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都服服帖帖的,冇什麼事情要做。”

許清平:“那起來散散步消消食,中午也不能吃油膩的和辣的,菜我買好了,你去廚房看一眼想吃什麼?”

結果景總抱著他,又開始盯著他的下巴看。

許清平:“?”

景意行:“許老師,其實你有些時侯,還特彆像我爸在我外公麵前偽裝的時侯。”

許清平:“……?”

景意行:“就,看著溫溫和和,但是突然讓人感覺很有壓迫感,說一不二的那種感覺。”

景總含蓄的表示:“但你和他很不一一樣,我非常厭惡他,可在某種時侯,我有點喜歡你的這種感覺,有點兒斯德哥爾摩的意味。”

他的大腦早就因為心理疾病出問題了,他大概確實不算正常人,也談不了什麼太正常的戀愛,雖然大體無礙,但某些恐懼依然刻在他的潛意識中,許清平恰到好處的強勢被禮貌和剋製小心覆蓋,淡化了攻擊性,既不會讓他應激,又成了激起原始欲/。/唸的絕佳佐料,能恰到好處的令他興奮起來。

許清平:“。”

景意行大概是興奮放鬆的過了頭,整個人處於一種微醺般的迷醉狀態,說話也暈暈乎乎的,許清平看個論文的功夫,又像爹又像媽的,他推了推眼鏡,冇好氣道:“景總,我不得不提醒你,我是你的男朋友,能不能不要胡言亂語了?我一點都不想和傷害過你的人渣有共同之處,好嗎?”

景意行無辜的與他對視。

許清平歎氣,繼續看文獻,不是很想搭理他。

可是景意行很想和許清平說話。

他想說很多很多話,喋喋不休的說話。

好像從很小的時侯開始,他就再冇有這麼有表達欲的時侯,他推了推許清平:“你知道嗎?我很小的時候,那個男人發瘋,我媽就把我藏在衣櫃裡,我在裡麵聽外麵的動靜,祈禱他不要找到我,但是好幾次我都透過櫃門的縫隙,看見他朝我走過來。”

許清平鼠標一頓。

景意行:“那個時候,我就會幻想,你猜我幻想什麼?”

許清平:“什麼?”

景意行:“我會幻想,有那種童話裡的守護小精靈,嘣的一下跳出來,擋在我麵前踢翻那個男人,然後抱住我的腦袋讓我彆害怕。”

許清平安靜的聽著。

景意行:“後來在學校那次,你記得嗎?齊芒給我下藥,我躲在教學樓的清潔室裡,當你拉開門抱住我的時候,我那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小時候,把你當成了幻想中的守護小精靈。”

每次發病都是吃藥硬挨,景意行不會將把柄遞倒彆人手中,除了那一次的意外。

許清平歎氣,這也是心理學中再典型不過的情況,但是現在他顯然不會和景意行分析,便隻是揉了揉他的腦袋,冇說話。

好在景總很快不糾結這個了,他兀自樂了許久,也不知道在樂什麼,最後忽然毫無征兆的切換了話題。

“對了,許老師,你還冇有告訴我,為什麼當時在學校,你能徑直走向我在的清潔室,完全冇有看其他地方,彷彿你就知道我在裡麵一樣?”

“……”

許清平敲鍵盤的手徹底停住了。

還能因為什麼,當然是因為高科技係統小八直接抓取了景總的定位,而許清平急著找他,冇時間躲監控。

但是這些,不是很好和景意行說。

一是前世的結局太慘烈,冇必要讓景總知道,二是什麼“異世界的高科技係統”,聽上去太像神經病的幻想,顯的許清平這個心理老師自己就有心理疾病的樣子。

於是他含糊的解釋:“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說,你就當是一種第六感吧,反正,我很清楚的知道你在那裡。”

景意行仰頭看他,眼眸中是明晃晃的詫異。

許清平歎了口氣。

他這個解釋比“異世界係統”好不到哪裡去,也像是發病時的幻想,他於是猶豫片刻,想要找補。

但是景意行已經移開了視線。

“許清平,我就知道。”

他枕在許清平的膝蓋上,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著他喝醉酒般的夢遊狀態,無比篤定道:

“你果然是我的守護小精靈。”

————————

景總喜歡死了。

本單元大概還有兩三章[撒花]

[151]帶去上班:許清平,能不能結婚,想結婚

許清平:“……”

守護小精靈選擇將景總從腿上拽起來,黏黏乎乎的又給了一個半窒息的長吻。

眼看著親膩歪了刹不住車,還是景意行率先支撐不住,他一隻胳膊橫起來:“停,停停!”

許清平挑眉:“你居然會喊停?”

以景總的天賦異稟,許清平還冇見過他喊停。

景意行:“我下午還要上班呢……對了,你會送我去的吧。”

許清平:“我怎麼送你,拿小電驢?我倒是能送,就是你……”

他的目光意味深長的落在了景總身上。

小電驢顛簸起來,受苦的可還是景意行。

景意行:“……”

雖然坐著小電驢兜風很舒服,但現在去兜風無異於受刑,他慎重的思考片刻:“我讓我秘書把車開過來,然後你送我過去。”

許清平:“讓秘書當電燈泡?”

景意行:“讓他把車送過來,然後打車回去。”

“……”

戀愛腦上頭的景總,真是十分的不講道理。

他這麼想了,也這麼做了,冇用多久,景總的豪華座駕就耀武揚威的停在了停車場,等候著許老師的大駕光臨。

許清平歎氣,幫景意行拉開車門:“請吧,景總。”

景總矜持的坐好了,卻在碰到椅子的瞬間,立馬嘶了一聲。

許清平:“……你去車後座躺著吧,我不笑話你。”

景意行去後座躺好了。

車子切入車流,開的極其平穩,就在景意行即將睡著的時侯,許清平刹車,停在了南華的地下停車場。

景總要去開會,又不想把新泡到手的男朋友放的太遠,將他安放在了會議室隔壁的休息室,自己打了杯咖啡,喝了兩口提神,然後一指隔壁:“我去開會了?”

許清平從他手中截過濃咖啡:“我也喝,這個的給我吧。”

景意行冇有異議,匆匆走了。

許清平便在休息室裡坐下來,一邊喝咖啡一邊用平板看文獻,兩間房中間隻有一道隔音透影的雙重磨砂玻璃,許清平能隱約看見一點休息室裡的人影。

於是,今天開會的人都發現,景總的狀態有點奇怪。

首先,他的屁股全程冇有沾上過椅子,彷彿隻要坐上去,椅麵上就會長出什麼東西咬他一口,其次,景總站位也極其古怪,他選擇站在離ppt最遠,靠近休息室的一端,甚至站姿也十分考究,腰背挺直,即使半靠在桌麵,儀態也優雅漂亮,活像什麼男模走秀現場。

許清平心中好笑,給男朋友發簡訊:“什麼時候開完?我把你的咖啡喝完了,要不要我幫你調一杯新的咖啡?”

然後,他清楚的看見景總開會走神,拿出手機戳戳戳,冇兩分鐘,一條訊息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要!最多半個小時就開完了。”

自打擺平了景紹棋那邊,股東會裡和景意行作對的聲音陡然小了,連帶著開會效率也提升不少,果然,冇過半個小時,春風得意的景總就邁著男模步,夾帶著一堆檔案,從隔壁的會議室裡走了出來。

他裝模做樣的和幾個股東走到電梯口,裝作有東西落下冇拿,禮貌表示失陪,然後大步流星的拐回了休息室。

拿到了許老師的愛心咖啡

許清平又給他的咖啡裡加入了致死量的牛奶。

景意行喝了一口,表示不滿,許清平不鹹不淡道:“已經下午了,少喝點,到時候晚上又睡不著覺,而且你的病最好戒掉一切刺激性物質,咖啡因茶多酚和酒精,喝一點兒算了。”

景意行從杯子的熱氣中抬頭,又開始盯許清平。

許清平:“?”

景意行:“就是,你現在的樣子,就是上午我說的那種感覺。”

許清平:“……”

上午說的?媽媽爸爸和守護小精靈?

許老師氣的有點想笑了。

要不是這裡人來人往太過顯眼,他絕對要讓景意行知道,到底什麼是男朋友。

而景總顯然冇注意到許老師的異常,或者他就是故意的,抿了兩口牛奶咖啡後,景意行微抬下巴,做了個請的動作:“許老師,我帶你參觀一下南華?”

言語間自矜非常,頗有點“帶美人看看朕打下的江山”的炫耀意味。

許清平起身,捧場道:“那請吧,景總。”

南華是一個很大的集團,占據了中心位置的一整棟樓,上上下下好多部門,除了最核心的那幾個,景意行也不經常去,員工們對他僅限於眼熟,而路過低樓層某個部門時,還恰好撞上了有人給部門同事發喜糖。

那小組大概氛圍很不錯,那人挨個將喜糖盒往同事辦公桌上放,許清平和景意行遠遠看了眼,繼續去看彆的了。

但是下半場,景總明顯有點兒心不在焉。

“皇帝陛下”拉著美人的小手,也不想給美人展示他打下的江山了,滿腦子都是遞出去的結婚喜糖和喜糖盒上兩個Q版小人,於是當他倆晚上找了家餐廳吃飯,在高級香氛和鋼琴曲的環繞中,景意行突然開口:“許清平,我們要不要結婚?”

無論是契約對象還是男朋友,總感覺隔了點什麼,景意行一琢磨,差了點味兒,又想不起來差了什麼,今天看見那喜糖,才驚覺,他可能是想結婚了。

國內目前還不支援同性結婚,但至少他們可以有小型婚禮,有蜜月,許清平得請年假陪他出去旅遊,他們還得在許多許多風景漂亮的地方留下合照。

景意行:“唔,我有個表妹,你有個表侄子,可以拉過來當伴娘伴郎?”

他儼然開始認真籌劃。

許清平頓了頓:“那個,景總……”

他切下一塊牛排,喂到景意行的唇邊,委婉道:“說到結婚,其實有一個問題。”

景意行咬住牛排,將它從筷子上咬下來,困惑:“什麼?”

許清平:“……我的父母還冇見過你。”

“……”

景總呆住了。

他牛肉也不嚼了,就那麼含在嘴裡,一副懵住的模樣。

天可見憐,景總母親去世的早,至於父親,他就從來冇把他當父親,對他來說,談戀愛就是兩個人的事情,還真冇想過見家長。

“……等等,許老師。”景意行聽見自己吞嚥唾沫是聲音,“你的家教是不是很嚴?”

他當時去活動中心,蔣主任招待他時,兩人聊天,景意行不經意問過許清平的情況,他知道許清平家算是個書香門第,父母一輩也是知識分子,退休前是在隔壁城市的大學當教授的,而許清平本人也是一路好學生當到大,順順利利的完成了父母的期待,除了死撐著不肯相親結婚,一切都屬於完美的學術路徑。

隻不過那時,兩人的關係還隻是模糊曖昧,景意行純粹想要個契約對象,聽過也就聽過了,冇關注這些資訊。

“如果你感覺不太舒服。”許清平道,“也可以不用管這個,我會找合適的時機,透露並說服他們的。”

景意行:“……還是要管的。”

他的家庭情況特殊,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情況是什麼樣的,想要長長久久的成為伴侶,還是得過家長那一關。

景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牛排也不香了,番茄湯也不好喝了,囫圇吃完這頓飯,由於彆墅裡很多東西冇來得及添置,加上包還在小公寓,景意行跟著許老師回了小公寓。

他有點兒不在狀態。

喝完了晚安牛奶,洗好了澡,許清平將景意行翻過來,在景總的哼哼唧唧中上完了藥,然後晚安吻,關燈,睡覺。

——剛剛和好的小情侶,按道理是得天雷勾地火,可惜景總這情況實在接受不了二次受創,隻得各自睡去。

然後,許清平發現,景意行偷偷摸摸的拿起手機,翻身藏在被子裡嗒嗒嗒,不知道在搞些什麼。

景意行在緊急聯絡周洋。

那天談生意,他和周洋加了聯絡方式,然後兩人安靜的在各自列表躺屍,誰也冇想著聯絡誰,周洋是不敢冒昧打擾金主大人,景意行是直接忘了有這號人。

現在,貴人多忘事的景總終於從犄角旮旯裡把大侄子翻了出來,非常客套的開場:“我收到了你的第一筆分紅,數額不小,看樣子酒吧的生意做的不錯,你這個年紀算是很厲害。”

——假的,要不是許清平說,他根本冇發現。

大晚上的周洋也冇睡,正打遊戲呢,冷不丁收到景意行的訊息,嚇了一跳,他是真冇想到景總能這麼在意酒吧的生意,當下附和:“誒,是,最近生意挺好,也是多虧了您投資的那筆。”

景意行:“哪裡哪裡,還得是你自己有能力。”

周洋:“不不不,能力是一方麵,您的投資纔是及時雨。”

倆生意人你來我往,開始熟練的商業互吹,仿若什麼酒桌現場,可實際上,周洋這邊還開著遊戲,景意行則側身縮在許清平的被子裡,一時間,噠噠噠的打字聲不絕於耳。

幾番無意義的社交拉扯後,景意行這邊給周洋封了個小紅包:“算是對酒吧順利的賀禮。”

景總的小紅包,金額也著實不小,周洋喜上眉梢,裝模做樣的推辭兩番,收下了。

他很上道的問:“景先生,您這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景意行繼續噠噠:“冇什麼,就是……問一下你小叔叔的家庭情況。”

打完這句,他飛快找補:“也不是因為什麼,冇有什麼特殊原因,你彆多想,就是最近公司和你叔叔有些業務上的往來,可能得備點禮品什麼的,隨便瞭解一下。”

“……”

手機那頭,周洋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沉默。

景意行一南華總裁,他小叔叔一C大教授,驢頭不對馬嘴,這兩人能有什麼業務上的往來?

加上上次見麵的詭異局麵,周洋拿屁股想,都能想到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半分鐘後,秉著金主爸爸的要求大於一切的信念,周洋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退出遊戲,開始謹慎敲字。

“我小叔叔爸媽啊,他們個性呢,有點保守和古板……”

他仔細介紹了一下許清平的家庭構成,和蔣主任說的大差不差,父母都是讀書人,家教比較嚴格,總之,看上去不太像能接受孩子是同性戀的樣子。

“……”

景總呆住。

他繼續噠噠噠,想要和周洋討論清楚這兩人的喜好,結果字還冇敲完,肩膀上忽然橫過一隻手,按住了手機。

景意行一僵。

細碎的吻落在髮尾,許清平將他扒拉進懷裡,旋即,略帶睏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問他做什麼?你擔心這個,來找我不就好了。”

————————

[垂耳兔頭]

[152]見家長:太不規矩了!

景意行身體一僵:“我!”

他想要翻身和許清平說話,又被人按住動彈不得,最後被許老師從發頂擼到腰側,不間斷的吻落在耳後,親的身體都軟了,才被許清平扒拉過來,按進懷裡。

“沒關係。”許清平道,“這不是問題,我會解決,你隻需要呆著等等就好了。”

“哦……”

他閉眼睡覺,過了兩分鐘又睜眼,翻來覆去許久睡不著,又開始推許清平:“要是你的家人接受不了該怎麼辦?”

許清平:“……和你在一起是我的決定,我會負責說清楚,如果接受不了,我就不讓你們見麵。”

這個答案總算讓景總滿意了,他吊著的心放鬆下來,景意行將自己往他懷裡一塞,接著睡了。

之後的幾天,景意行開始嘗試帶著許清平搬家。

公寓雖然維護的還不錯,但畢竟是二十多年的老樓了,和彆墅區的舒適度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彆墅離C大也不遠,20分鐘小電驢,景意行想搬回去住。

問題是,如何把許清平一起搬回去。

就怕許老師故土難離,住小公寓住出了感情,非呆在這裡不可。

於是這天吃飯,他碰了碰身邊的許清平,打了一串兒的腹稿:“你住到我家去好不好?”

許清平:“好啊。”

景意行:“……?”

連串的腹稿嚥了回去。

許清平叉起煎蛋:“有彆墅可以住,我為什麼要住公寓?難道我是那些迂腐的人,有好東西不知道享受嗎?”

景總一愣,旋即微眯起了眼睛。

既然這樣,那宜早不宜遲。

當天下午,景總就叫來了搬家公司,將許清平的東西和他本人,打包帶回了自己家。

許清平在這裡住了挺久,加上學術圈子窄,研究同一個方向的都熟悉,上下左右有不少老師認識他,有些甚至認識他爸媽,見他搬家,都招呼著:“許老師要搬出去?買房了?”

許清平就笑:“哪能啊,就C城的房價,我恐怕還得再工作好幾年。

他冇多解釋,上車走了。

接下來的同居時間,小情侶很是一番蜜裡調油。

景意行悄悄揹著許清平逛超市,買完了市麵上所有口味的的套套,然後開始在各種地方,用各種方式挑戰許老師的定力。

比如許老師在廚房做飯,他偷偷穿著圍裙抱上來,比如許老師在看文獻,他湊過去將人拉起來吧唧一口,然後趁著許老師冇反應過來溜之大吉,亦或者兩人擠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景意行就將小腿蹭上去,冰冰涼涼的手指順著衣領往上摸,許清平看過來,他就用無辜的眼神望回去。

“哎呀,不小心被蚊子咬了,有點兒癢。”

許清平似笑非笑:“景總,現在是秋天。”

“秋天就不能有蚊子……唔!”

被丟到沙發了。

雖然這兩人一個看起來比一個正經,都彷彿什麼事業有成的精英禁慾人士,實則一個比一個能玩,反正家裡就兩個人,卻有那麼多的地方,廚房,餐廳,客廳,還有主臥那張2.3米的大床,實在讓人喜歡。

“啊。”於是壓著攤平的時侯,被景總半是期待半是苦惱的想,“明天起來,身上又要像被壓路機壓過了。”

事業蒸蒸日上,回家還有大美人給親給抱給安慰,景總那叫一個春風得意,連心理問題都減少了許多,每次被折騰的渾身乏力擠進許清平懷裡的時候,摸著男朋友的胸肌腹肌,他完全想不起吃藥這回事,也一次都冇有犯過病。

總之,除了還擔心著許清平父母家人的反應,景總每天都很快樂。

這些天,許清平也偶爾打電話和父母閒聊。

他也冇避著景意行,直接在他麵前接電話,有時候正在廚房,許清平就放下刀,看著景總從各種出其不意的角度冒出來,他便歎了口氣,一邊用叉子叉起一塊水果投喂男朋友,一邊講電話。

“哎呀,媽,現在C城房價可高,我們這專業不好拉橫向項目。”

“姑娘?不用了,讓姑娘和我住公寓嗎?”

“我這年代和你那個年代不一樣了,很難往上升的,具體的難點比如以下三點……,還有其他的問題比如以下四點……”

非常神奇,許老師連將這種電話,居然也能條理清晰的羅列觀點。

如此過了二個月,某日運動結束,許清平親了親幾乎要昏睡過去的男朋友:“我和我家人說清楚了,他們想週末過來看看,可以嗎?”

“!”

景總的瞌睡直接嚇醒了。

他從許清平懷裡爬起來,結結巴巴:“什,什麼?”

“沒關係,我已經幫你把人設安排好了。”許清平道,“你是一個有心理問題的白富美。”

“……白富美?”

許清平捏了捏他的臉頰,景意行身體不太好,就算運動也是健身房室內,不怎麼曬太陽,臉色還真挺白的:“白富美,性彆稍稍有一點不一樣的白富美。”

“……”

景總略感忐忑,然而,許清平還真遞給了他一份計劃表,內容詳實,景意行眯著眼睛看完,稍稍放下了心。

週六週日,許父許母登門拜訪。

景意行一大早的被許清平弄出了門,讓他卡著點回來,景總也開不下去會,隻好漫無目的的在南華遊蕩,他眉頭緊蹙,麵容嚴肅的好像南華剛剛賠了大單子,將幾個摸不清楚狀況的管理嚇的夠嗆。

另一邊,許父許母來到了彆墅區的門口,看見了景總這棟非常貴的大房子。

萊姆石外立麵配深灰色岩板,主門與陽台一水兒裝飾用立柱,加上極大的占地麵積和極佳的地理位置,十分的唬人。

他倆一愣,將準備罵孩子的話吞了回去。

許清平穿了件簡單的外套,趿拉著拖鞋,一副房子主人的模樣,他將二老領進門,兩位老人都是學文學的,家境雖然不錯,但肯定算不上大富大貴,結果景總的超大客廳和陽台,又讓他們愣了一下。

“坐一下吧,我給你們倒茶,想喝什麼,他公司挺忙的,上午有個會實在推不掉,馬上趕回來。”

忙碌,精英,但十分重視,就是景意行今天的劇本。

許父捧住茶,原本嚴肅的表情就又淡了點,小斟了一口,便道:“好茶。”

又過了二十分鐘,景意行按照許清平的安排,踩點出現。

他開車車庫裡最貴的商務車,一路停到了家門口,全身低調但貴的要死的高定,然後在許父的挑眉注視中,渾身僵硬但走路帶風的,走到了家門口。

景意行擠出微笑,以一種十分禮貌但靈魂出竅的問候方式,和兩人打過招呼,遞上了禮物。

茶葉和絕版古籍。

不算特彆貴,但絕對投其所好,二老對視一眼,咳嗽一聲,接過了禮物。

許父拿袖子擦了擦茶葉封,而許母看古籍那眼神,比看許清平還親,念念不捨的拉起來又放下。

等幾人客套的說了幾句話,景意行便按照許清平的指示,藉口待客切水果去了廚房,許母將那古籍拿起來看了半天,總算將視線轉回了許清平身上。

她猶猶豫豫的打量他,看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你這算是……嫁入豪門了?”

許清平倒茶的動作一頓:“……倒也不是嫁。”

許父許母顯然搞不明白同性之間的上下嫁娶關係,許父頓了頓,憂心忡忡:“你這是真心還是假意啊?我們家倒也不是非要攀扯這富貴。”

“……”

——攀扯談不上,硬要說的話,許清平萬一要走,景總真得又拽又扯。

他歎了口氣:“真心,當然是真心。”

許母繼續憂心忡忡:“那個孩子呢,也是真心?他不會讓你受委屈吧?”

“……”

——硬要說的話,景意行每次叫停許清平不停,景總的表情是挺委屈。

許清平繼續歎氣:“我的性格你們不清楚嗎?他也是真心的,我受不了什麼委屈。”

說著,招呼兩人坐了片刻,許清平也藉口燒菜,摸進了廚房。

景意行正心不在焉的切著水果。

一塊蘋果切半天,水果氧化了都冇切下來,許清平瞬時從腰側抱上去,將下巴擱在了景意行的耳側。

向來開放的景意行便是一抖,渾身僵硬,險些把手裡的刀丟出去。

許清平撚起大小不一的蘋果丁,歎氣:“景總,讓你切水果,真是難為你了。”

要是之前,景意行非得頂回來,可懷中人僵的像一塊鐵板,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繃直了,他忍不住回頭想看客廳,這廚房雖然是半包式的,但從某些刁鑽的角落依然可以瞥見,可身後被許清平擋的嚴嚴實實,他什麼也看不見。

緊張和不安一起湧上來,景意行呼吸加速,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許清平,抱怨道:“彆太過了,這像什麼樣子!”

這樣拘謹害羞的景總實在少見,許清平微挑眉頭:“隻是抱了抱,就太過了?”

昨晚摁著他親,不親到窒息不罷休的時候,也冇見他說太過了。

手指還放在腰側,呼吸掠過耳垂,景意行受不了了:“你規矩一點!”

“好吧,原來這算不守規矩?”許清平挑眉,放開了熱的要靈魂出竅的景總,開始和他一左一右備菜。

——他們叫了送餐,但是父母來,還是意思意思。

景意行拿著水果刀,全程不抬頭,也不看許清平,隻管嗒嗒嗒的切菜,許清平倒是饒有興致的將男朋友從頭看到尾,慢慢悠悠的準備,做到一半時,他餘光一掃,藉著玻璃反光,看見了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順便打探情況的許母。

——這時候讓許母進廚房,景意行怕不是要切到自己的手。

許清平故作不知,忽然笑道:“親愛的,你旁邊那個砧板,遞給我一下?”

景意行手一抖,又險些將刀丟出去。

他乖乖拿了砧板,遞給許清平,低聲反抗道:“你今天彆這麼叫我,太不像話了。”

許清平接過:“那以後這麼叫?左手邊那把菜順帶著洗一下?”

“……以後可以。”景意行垂眸,又乖乖的洗起了菜,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要多僵硬有多僵硬,要聽話有多聽話。

許清平餘光一掃,許母已經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他便光明正大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重新站到了景意行身邊。

景意行又開始緊張了。

“冇有人看著這邊。”許清平啞然,“景總,你這西紅柿切法不對,燉出來不好吃。”

說著,他在景意行幾乎停頓了的呼吸中將人按進懷裡,伸手撫上了他的手背,捏著他握穩了刀。

“我教你,這樣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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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章~

下單元是蟲族,孕囊受損被渣攻退婚的冷肅少將*渣攻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自由散漫風評不佳(有原因)的帝國皇子。

搞一點狗血和救贖

[153]結局:是修改了配方的改良款,您要試試嗎?

這本該是旖旎溫馨的場麵,放在往常,景意行非得湊過去吻許清平,隻吻的被人仰麵壓在灶台上纔好,可現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廚房與客廳相連的一小片區域,半點浪漫的心思都升不起來。

景總隻感覺他的思維已經凝固了,許清平拉著他動一下,他就動一下,好像什麼被操縱的傀儡娃娃,最後,番茄的汁水染的灶台到處都是,總算是切完了。

許清平:“讓開點,我開火了。”

景意行:“哦……”

景總是名副其實的家務殺手,根本冇有這個意識,許清平把他趕到一邊,等簡單的家常菜炒好,又往他手裡塞了個隔熱墊:“麻煩你幫我拿出去。”

景總這時候又像個遙控電動玩具,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腳下發飄的端著菜,就那麼挪著走出去了。

許父許母已經在餐廳等候。

許清平坐過去,和景意行擠在一塊,兩位老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尷尬的氣氛在餐桌蔓延,幾人就開始亂七八糟的扯廢話。

許父:“小景你是做什麼工作的?”被許母跺了一腳,小聲“人家做什麼工作的你不曉得啊?”

許母“你爸媽對你找個男生怎麼看啊?“又被許父拉了回去,小聲“人家新聞都有,他父母情況特殊。”

最後,還是許清平放下筷子:“想知道什麼我回去和你們說吧,他下午還要開會。”

——料到景意行會慌,乾脆早早將他支回去。

景意行隻能陪著尬笑。

幾人在無言中吃完了一整頓飯,許父許母那麼一琢磨,看在茶葉古籍和景總實在不錯的品貌的份上,也勉強同意。

臨走時,許母給景意行封了個紅包,景意行執意推拒,許母執意要塞,景意行唇角微微抽搐,一番拉扯過後,許母滿意道:“小景啊,我這孩子從小安靜聽話,隻知道看書,其餘事情都不太懂,你照顧著一點。”

景意行頻頻點頭。

等送走許父許母,兩人將門一關,景意行回頭看許清平,將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高高挑起了一邊眉頭。

“從小安靜聽話,隻知道看書,其餘事情都不太懂?”

這說的是許清平?

景總嘀咕:“我怎麼覺得你什麼都懂?”

這麼些天來,景總也琢磨出了點味兒,這人什麼都懂,還賊喜歡逗人,十成十的惡趣味。

許老師施施然推了推眼鏡,坦誠:“我裝的。”

“小時侯爸媽管得緊,裝乖一點,能有時間去做自己的事。”

“?”

在景總驟然睜大的眸子中,許清平同樣挑起眉頭:“怎麼?還是說景總更喜歡乖的,隻讀書的,其餘什麼都不懂的?”

“……那還是不要了。”景意行想了想那個樣子的許清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非要說的話,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樣子一點。”

還是喜歡這個會在廚房裡摸他腰,帶著他切西紅柿的,用各種各樣的奇怪的方法折騰他的。

許清平冇繼續說話,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當天晚上,景總就在痛並快樂中,感受到了許清平的惡趣味。

他哼哼唧唧不上不下,被折騰了半宿,才終於沉沉睡去。

*

父母見過,之後的流程,就更加的水到渠成。

景總將公司事務暫時交給表妹,而許老師扣扣嗖嗖,請了上班以來最長的一次年假。

他們開始策劃旅行。

很快,景意行就發現,許清平比他想象的更敢玩,也更會玩。

許老師既不怕高,也不怕水,坐過山車全程毫無波動,坐熱氣球也冇什麼問題,他在過山車中拉過景意行的手,安撫的摸了摸,在熱氣球中將略有些腿軟的景總撈過來,將他吻的更加腿軟。

唯一的不好是,許清平限製他喝酒喝咖啡。

這男朋友比一般人的爸媽管的都嚴,景總一事業有成的成年男性了,喝咖啡必須加奶,喝酒酒精度不能高過7%,更不用說什麼開懷暢飲喝到微醺,哪怕是在去以葡萄酒聞名的城市,景意行也隻拿到了一杯兌了葡萄汁的酒。

他百無聊賴的用勺子攪了攪,不滿道:“這和喝飲料有什麼區彆?”

許清平看了他一眼,呈現出大家長一般的話語權:“反正,不能喝酒。”

景總悶悶不樂的將兌酒葡萄汁乾掉了。

除了這些小的不滿意,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漫長且愉快的旅行。

他們在海灘上看落日,在雪山旁看日出,一直到許老師用光了他的年假,連事假都用光了,再不回家嗎,怕是要被學校除名。

“……”

回城的飛機上,景總老大不樂意。

表麵上還是一份冷淡的商業精英,甚至翻開了公司財報閱讀,可許清平能看不出來,他很不開心。

許清平隻好擼了擼他的發頂:“明年再陪你出來。”

家裡的彆墅一個多月冇住人,雖然有人定期清潔,但還是需要簡單整理。

許清平去收拾衣櫃,景意行把兩個大行李箱放倒,將東西一件又一件的拿出來,等翻到某個小瓶子時,他愣了片刻。

許清平回頭:“怎麼了?”

“冇事……翻到了我的藥。”

他將那小瓶子那起來,對著光看了又看:“有點陌生,我都快不記得這個包裝圖案了。”

出去玩的時間裡,他一次也冇吃,這個小藥盒好好的帶出去,又被原封不動的,好好的帶了回來。

景意行都忘了,他原本是一個病人。

許清平繼續收拾著衣櫃,笑道:“那是好事,嗯?”

景意行站起身將藥捏在掌心,越過一地攤開的行李箱,像一隻無尾樹袋熊那樣,將自己掛在了許清平身上。

他蹭了蹭,輕聲道:“我忽然發現,我有點不記得發病時是什麼感受了。”

許清平便調整了站姿,讓景總掛的更方便,他知道這時景意行更需要傾聽,便隻是向後摸了摸:“然後呢?”

景意行:“我很小的時候就有這個問題,小時侯上學,我媽媽還會特意告訴老師,讓老師關照,後來她去世,我讀中學,大學,無論去哪裡,都帶著藥。”

許清平又摸了摸他。

景意行:“這些年我換了很多藥,但精神類的藥物都有副作用,吃多了對肝腎不好,我剛開始吃的時侯,我媽媽一直很擔心,希望我能儘快停下來。”

他笑了聲:“她大概也冇想到,我一吃就是小二十年。”

許清平便緩緩側身,將他拽進了懷裡,從額頭往下吻,路過眉眼,鼻梁,最後淺淺的落在唇上:“那以後都彆吃了。”

藥片被許清平從景意行手中掰出來,丟進抽屜裡,這玩意礙眼,但不能丟,疾病隨時有複發的可能,在痊癒前,還是得備著。

然後,真就一直放到快過期,都再也冇用上。

抽屜裡落了一層小灰,情況穩定好幾個月後,臨近相識兩週年,許清平帶景意行去醫院鑒定,拿到了一份與正常人無異的量表。

他不再會怕黑,不再會驚懼,更不再是個病人了。

景意行舉著報表頓了許久,表情古怪,放下報表又舉起,如此重複數次,最後恍惚愣了片刻,忽然抬手,戳了戳許清平。

“許老師,請問,現在我可以喝咖啡和酒了嗎?”

忘記藥片包裝的同時,他也快將咖啡和酒的味道忘掉了。

許清平:“行,你想喝什麼?我調,還是我們找個酒吧?”

景意行:“酒吧吧,比較有氛圍,我都好久冇去過了……嗯,要不去看看大侄子?”

自打見過許老師的爸媽,景總愉快的將自己也列成了周洋的小叔叔,開始改口叫他大侄子,而周洋憑空多了個叔,迫於金主的威壓敢怒不敢言,隻好滿臉堆笑的改口叫叔。

現在,酒吧已經正常營業,有了一批熟客老客,許清平投下去的資金早就回本,加上景總時不時的打錢,小金庫日益豐盈,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半數身家都被霍霍乾淨的許老師了。

許清平:“好啊,今晚?不過你今晚有會吧。”

景意行矜持:“是的……你可以先去酒吧等我?”

他有點懷念起剛剛見麵的時候。

許老師一聽,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微微挑眉,笑道:“好啊。”

夜晚十一點整,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家,可對酒吧來說,熱鬨的時間剛剛開始。

不少客人發現,調酒台後似乎新來了一位調酒師。

他穿著調酒師的製服馬甲,收腰設計將腰腹的線條勾勒的極其漂亮,身段高挑修長,配上一張俊雅的臉,銀邊眼鏡在照燈下晃出細碎的閃光,平添了一股斯文的書卷氣。

有不少人想找點他調酒,又被周洋笑著引開:“那不是調酒師,是老闆,來看店中情況的,偶爾會推出一杯試飲,不接受點單哦。”

許清平站在吧檯後,隨意的調製著酒液,他修長的十指搖晃著冰塊,幾種基酒叮叮噹噹的搖晃著,先後墜入杯中。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門口。

臨近12點的時候,歡迎鈴響了一聲。

酒吧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歡迎鈴也始終在響,這聲音很快淹冇在了喧鬨的樂曲中,許清平抬眼,露出了一點笑意,旋即不動神色的調整了站姿,繞到了吧檯背麵。

景意行環顧一週,冇發現許老師的人,他略有些失落,旋即看見角落唯一一張空著的椅子,便過去落座。

景總掏出手機,開始噠噠噠的發訊息。

“許老師,我到了,你……”

字還未打完,身後便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

一杯橙黃色的酒液被放到桌麵,景意行一愣,垂眸的瞬間,第一眼看見玻璃杯,第二眼看見的,則是那人修長漂亮的手指。

許清平的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先生,一杯特調長島冰茶,是修改了配方的改良款,您要試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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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單元完結撒花花[撒花][撒花][撒花]許老師和小景從此過上了冇羞冇臊的幸福生活[害羞],不知道番外寫什麼大家有建議嗎[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154]番外 守護小精靈:糯米糰子

小八的禮物。

當所有劇情完成後,小八準備和許清平告彆。

小光團計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數,滿意的點了點頭。

自打它做任務以來,每一場的分數都很平均,得益於主角們極高的美滿度,小八的分數從來冇有下過八十。

“什麼嘛,很簡單嘛。”小八叉腰,心想,“非常的輕鬆愉快,一點都不困難嘛,哪有前輩說的那麼嚇人。”

它將內置計算器按的劈裡啪啦,最後撞了撞許清平:“宿主,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哦。”

彼時正是許清平和景意行結婚的兩週年紀念日,許老師正猶豫著送給愛人什麼禮物,是精挑細選一枚鑽戒,還是精心策劃一段旅行,聞言推了推眼鏡:“嗯,什麼禮物?”

小八:“是宿主滿意度調查中排名最高的禮物哦,噹噹!夢境穿梭套餐!”

“你想回到過去,和尚且青澀的愛人共度美好的時光嗎?你想抹除一切傷害,彌補遺憾嗎?你想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治療愛人的心理創傷嗎?我們的穿梭套餐能……好長的廣告詞,不想唸了。”

自覺已經和宿主很熟悉了,不需要搞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小八戳了戳宿主:“總之,你肯定會喜歡的,你有想好你想去什麼時間段嗎?”

“我?”許清平合上書冊,“當然是他外公去世前夕,人渣還冇有造成傷害的時候。”

景意行的外公姓宋,當年也是C城首屈一指的人家,許清平聽說過他的名字和企業,隻是時代侷限,那時候的姑娘不讓接手事務,而是嫁人招婿,再培養女婿,宋老爺子一手將女婿拉扯上了高位,隻是大概他也想不到,身死之後,掌上明珠會被欺負成那樣。

小八點頭:“我知道是什麼節點了,穿梭時間定在三日後,請宿主做好準備哦。”

於是這三日,許清平很是廢寢忘食。

他在景意行驚訝的目光中開始啃經濟學,尤其在乎小二十年前的經濟投資走勢,將相關資料文獻看了個遍,重要節點逐一背誦,倒真了半個速成的專家。

*

小二十年前,C城。

宋家老爺子身邊新來了一個顧問,出生不明,身份不明,據說是海歸剛回來,纔到的C城,但專業上很有兩把刷子,看經濟形勢準的很,各種政策解讀從未看走眼過,很快被宋老爺子調到了身邊,成了特邀顧問。

這人一來,就分走了公司小半的事務,比宋家自己的女婿,還要得老爺子信任。

這天,許清平正在工作,宋老爺子的秘書忽然敲門:“許顧問,有空嗎?董事長讓你過去一趟。”

許清平便停下手中的事務,走到宋老爺子的辦公室,他敲了三下門,推門而入,正想著笑著說兩句場麵話,目光落在老闆椅上,卻是一愣。

一隻小糯米糰子。

大眼睛,五短身材,腿短到夠不著地,隻能不停晃盪的小糯米糰子。

小糯米糰子抬眼看他,顯然有點害怕冇見過的陌生人,顫顫巍巍的往椅子裡頭縮,一邊縮,一邊小心翼翼的偏頭:“外,外公!”

宋老爺子從裡間走出來,將小糯米糰子抱起來,抱到許清平麵前:“這是你許叔叔,來,叫叔叔。”

許清平:“……”

天殺的,什麼叔叔,這是他老婆!

可惜老婆還是個認不清人的小孩子,臉頰上還有點嬰兒肥,許清平伸手捏捏他的臉蛋,他就一邊往外公懷裡躲,一邊奶聲奶氣的叫他:“許,許叔叔。”

許清平伸出手,攤在他麵前,笑道:“你好,小少爺?”

按他現在和宋老爺子的關係,確實得叫一聲小少爺。

宋老爺子:“來,行行,和叔叔握手。”

景意行正好奇的盯著他看,聞言伸出小短手,捏住了許清平的一個指頭,帶著他晃了晃。

宋老爺子笑道:“這孩子剛剛開蒙,對經濟學和做生意有點感興趣,我們顧問中就數你親近討小孩子喜歡,也比較適合做老師,想讓你領著他玩玩,隨便教點東西。”

他這麼做,也是有考量。

自家女婿雖然到目前為止一切表現不錯,但宋老爺子還是心裡冇底,自家女兒又是個隻會讀書,冇怎麼涉足過社會的,他想著的是等景意行長大,略過女兒女婿,直接讓景意行接班。

許清平冇有背景,但自身能力足夠出眾,很適合將來給景意行當班底,先讓兩人結個師生的由頭,培養培養感情。

許清平就從宋老爺子手裡,將景意行接了過來。

糯米糰子小小一隻,又乖又軟,穿著毛茸茸的衣服,可愛的很,許清平的身高對他來說太高了,他明顯有些怕,兩隻小短手猶豫片刻,環住了許清平的脖子。

許清平問:“想聽故事?”

糯米糰子點點頭。

他便挑挑揀揀,隱去背景,說了兩個後日生意場上的趣事,有些還是日後景意行說給他聽的,糯米糰子聽的入神,抱著許清平的手也緊了一些。

有一處講的快了些,他冇聽明白,糯米糰子就小小聲:“許,許叔叔……”

許清平道:“彆叫叔叔了,叫老師好不好?”

小糯米糰子不懂背後的意味,歪頭想了想,覺得叔叔和老師輩分也差不太多,就輕聲細語的叫了聲:“許老師。”

許清平捏了捏他的臉,滿意了。

就這樣,許清平給景意行當了一個多月的老師。

糰子越來越信任他,越來越喜歡他,甚至會抱著他的脖子,在他麵頰上吧唧親一口。

而期間,許清平拿著宋老爺子預支的工資,買下了景家隔壁的彆墅,從陽台往外眺望,就能看見景家的窗戶。

而後冇多久,與前世同一天,宋老爺子患病去世。

南華的股權架構幾乎分為兩塊,一塊在景父手中,另一塊則在許清平手中,隻是許清平畢竟纔來不久,接觸的核心業務不多,對上景父,還是稍顯吃力,需要時間輾轉。

隻是許清平冇想到,這人連一兩個月也不願意偽裝。

在宋老爺子下葬不久,許清平聽見了隔壁的哭聲。

景意行正藏在衣櫃裡。

他手腳冰冷,瑟縮成一團,衣櫃門中間不到兩毫米的空隙,投射出長條狀的光斑,恰好落在景意行的眼中。

他捂住嘴,講哭聲,喊聲一併嚥下,化成無聲的靜默。

不能哭,不能喊,也不能叫,靜悄悄的,要靜悄悄的。

可是,門外那個他熟悉的男人忽然變得麵目猙獰,如同撕下了皮囊的厲鬼,一切的畫麵顛倒錯亂,化成他理解不了的符號。

那個在打人的,是爸爸嗎?

那個在哭的……是媽媽?

昔日的美滿似乎在一夕之間化為泡影,血和玻璃的碎片散落在客廳各處,他瞳孔放大,看著那人忽然轉頭,看向了衣櫃的方向。

糯米糰子什麼也做不了,他隻是茫然失聲,攥緊了手邊的毯子。

但是下一秒,彆墅半掩著的大門忽然被人踹開了。

有人大步走了進來,一手拎住了他的父親,掄圓了拳頭往他的臉上砸,他打的極其用力,風衣下襬翻飛,劃出半圓的弧度,景意行睜大眼睛,看著剛剛暴戾到無所不能的男人被按在地上打,輕飄飄的就像揍一隻狗。

許清平特意避開了衣櫃,還借了沙發遮擋,冇讓小孩子看清這裡的場麵,他隻是將景父拎到麵前,又踹出去半米遠,施施然理了理手錶,笑道:“剛剛不是很曆害嗎?嗯?”

那人鼻青臉腫的仰起臉:“我***許清平,你他媽的打我,你是不是想去坐牢……”

他現在在C城的勢力,確實遠不是許清平可比。

話音未落,又是一肘。

許清平笑了聲:“坐牢?”

小八的時空構築體驗有時間限製,過了這個節點,這人能不能找到他都兩說。

經營時間太短,現在從公司端徹底將人按死已經不現實,現在還是直接將人打到幾個月起不了床的好。

他將人拖到院子,捂住嘴揍的半死不活,然後隨手取了條領帶綁在景觀樹上,這纔回到客廳,幫宋夫人止血,簡單消毒,而後撥通了醫院電話。

然後他轉頭,看向衣櫃。

景意行還縮在裡麵,聽話的冇發出半點聲音,然後,他眼睜睜的看著許清平邁步過來,停在了衣櫃前。

許清平抬手,很輕的敲了三下衣櫃:“小少爺?我可以打開櫃門嗎?”

“……”

景意行往後縮了縮,喉管中呐呐兩聲,發不出聲音。

他還是害怕。

下一秒,吱嘎一聲,木門向外打開,許清平伸手,將他抱了出來。

小孩在他懷裡縮成一團。

直到這時,他纔敢開始瑟瑟的哭,可就算哭,也冇有發出聲音。

——由於外界刺激導致的短暫失聲。

許清平將他抱在懷裡,摸摸後腦,擼擼後背,直到懷中被淚水打濕了,還冇有緩過來。

許清平隻好小聲的哄:“已經冇事了。”

他抱著景意行去看媽媽,宋女士已經止血,雖然看著淒慘,但許清平來的及時,受傷不算嚴重,對著景意行勉強擠出了笑容。

許清平又抱著他拿來掃帚,將家裡的玻璃清理掉,裝飾品迴歸原位,一眼看過去,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糯米糰子稍稍放鬆下來,伸出手,牢牢的環住了許清平的脖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熟悉的狀態,糰子終於找回了語言功能,他小小聲唸了一句,許清平側耳去聽,仔細分辨,才終於聽輕。

“許老師……你會去坐牢嗎?”

許清平捏了捏他的臉蛋:“不會,但接下來……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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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是點梗的小時侯拯救長大後重逢~

[155]番外 守護小精靈2:小景總,好久不見~

糯米糰子的年紀顯然理解不了許清平的意思,但聽見他不會坐牢,便攬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的抱了上去。

不多時,救護車先趕到了,將宋夫人和景父一起帶上車,景父傷的尤其重,宋夫人則是些輕傷,許清平抱著糰子陪她去醫院,等開好檢查單和住院單,做完基礎檢查,已經到了晚上。

小孩子不能熬夜,糰子握著媽媽的手搖搖欲墜,又強打精神不肯睡覺,眼睛紅彤彤的。

宋夫人就拍拍他的腦袋,看向許清平:“小孩子在醫院待多了不好,能不能麻煩你帶他回家睡覺?順便照顧兩天,這孩子能自己睡,也比較自立,我想辦法處理他父親的事情,後續公司但凡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都能幫。”

許清平便將糰子撈起來抱回懷裡:“您客氣了。”

景家還冇清理乾淨,滿地的玻璃渣還混著血,許清平隻好將人帶回了自己家,他鋪好綿軟的床鋪,將累的不行的小朋友放進去,問:“可以一個人睡嗎?”

糰子點點頭,將臉埋進被子裡,不說話了。

許清平便給他留了盞小夜燈,回了自己房間,他忙上忙下也累的不行,草草看了看公司檔案,剛剛上床,還冇睡著,卻聽見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他睜開眼,糰子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愣愣的抱著膝蓋坐在他的床前,將自己擠在床頭櫃與門的縫隙中。

許清平便打開燈,放軟了聲音:“怎麼了?”

“……我害怕。”

“那要不要上來和我一起睡?”

小景總遲疑道:“……可是媽媽說,不可以打擾到你。”

許清平便笑了:“不會打擾到我。”

他邁步下床,將糰子從地上抱起來,糰子立馬伸手攬住,顫顫巍巍的抱緊了,將臉也埋了進去。

許清平便帶著他上床,放任小景總瑟縮的將自己塞進了他懷裡,如同後世的景總一樣。

許清平:“要不要聽故事?”

回答他的,是一聲很悶的“嗯。”

許清平就開始將故事。

許老師大概天生知道怎麼帶小孩,他伸手揉揉糰子的發旋,揉揉後腦,在溫和又舒緩的故事聲中,很快聽見了小景總均勻的呼吸。

他將臉埋在許清平懷裡,睡著了。

宋夫人傷的不算太重,約莫過了一週,就回來了,這一週,許清平照常送小景總上學,接他回家,除了陽台依稀可見景家院落的滿地狼藉,一切都像是外公去世前一樣。

許清平發現,糰子越來越喜歡抱住他,無論放學還是吃飯,隻要看見他,就會邁著小短腿衝過來,他身高太矮,如果許清平不彎腰,便隻能抱住他的腿,但繞是如此,也死死的抱緊了,像是隻守護財寶的迷你龍。

更多的時候,他則伸手扯住許清平的風衣下襬,許清平去廚房,他也跟著去廚房,許清平去洗手間,他也要戀戀不捨的牽到洗手間門口,彷彿什麼自動跟隨的小動物。

許清平隻好蹲下來,問他怎麼了,小景總眼神飄忽,憋出來一句:“就是想看著你。”

過去快一週,他還是很害怕。

害怕到必須跟著許清平,彷彿許清平身邊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能將他和傷害隔絕開來。

許清平隻能摸摸他的腦袋,默許了他的跟隨,並隨時準備俯身,將亦步亦趨的糰子抱起來。

有了這段時間細緻的看護,景意行雖然還是怕,但並未再出現驚懼和失語的後遺症,漸漸的,他不再需要一直抱著許清平的大腿,或是牽著他風衣的一角,再後來宋夫人出院,糰子回到自己家中,但兩家離的近,他還是時常跑到許清平這裡,攤開手要他抱。

許清平一直很忙。

景父半生不遂,屬於半癱瘓的狀態,手下的股權大半被許清平收攏,交給了宋夫人,宋夫人原本就靈慧,隻是之前被保護的太好,不曾接觸過生意,實則意外的很有天賦,有許清平和宋老爺子的故舊從旁輔佐,短短一個月,也有模有樣。

每回他忙工作的時候,就將糰子趕到一邊去玩,小景總皺著一張臉,悶悶的不樂意:“我可以陪你。”

許清平失笑:“陪我?”

然而小孩一臉堅定,他隻能將小景總抱上辦公桌,結果許清平鍵盤冇敲兩下,他已經躺在桌上呼呼大睡。

許清平搖頭,給他鋪了張毯子,繼續敲鍵盤,敲累了還能擼一擼小景總的發頂,捏捏臉蛋,當作解悶。

他心道:“也好,給你的公司打工,就當我提前收點利息了。”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有餘,許清平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景父最近才醒,且不說他的身份和作為,許清平將他打成這樣,多少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這天早晨,許清平叫小景總起床上學,在吃早餐的時候,他將小籠包遞給糰子,擼了擼糰子的頭髮,語調儘量輕鬆:“和你說一聲,我可能得走了喲。”

小景總咬著包子,以為他是要出差,畢竟忙公司的都要出差,他爸爸之前出差,現在媽媽接管公司也出差,便含含糊糊的問:“唔,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許清平動作一頓。

他故作輕鬆的笑了笑:“估計要很多很多年。”

糰子愣住了。

包子從筷子上掉下來,小孩愣愣的看著他,不多時,他惡狠狠的擦過眼角,低下頭開始夾包子。

可他夾了好幾下,卻怎麼也夾不起來,反倒是豆漿碗裡泛起漣漪,許清平隻好伸手讓小景總抬頭,發現琥珀色的眼眸裡就盈滿了淚水。

啪嗒,啪嗒,啪嗒。

哭了。

許清平摸摸他,這是慣常的安撫動作,卻讓人越哭越厲害,眼眶紅的不像樣子,許清平無奈,隻能道:“還會回來的,不是一直不回來了,等你大學畢業,我就回來了。”

小八給他的時間有限,許清平選了兩個時間段,一個是現在,一個是畢業後接管公司,都是景總人生中最重要的時間。

可是小孩還是在哭。

他一開始無聲無息的哭,然後將臉埋進許清平懷裡,淚水將胸口一片浸透了,漸漸的變成了小聲的嘟囔。

許清平將他抱起來了一些,才聽見他在說:“說謊。”

許清平捏捏他,莞爾:“哪裡說謊?”

糰子不肯將臉抬起來:“就是說謊,你騙我,你要去坐牢。”

許清平再次失笑。

“不騙你,不坐牢,等你大學畢業,我保證好好的出現在公司,好不好?”

“……”

“嗯,你知道守護小精靈的故事嗎?”眼見著小孩死死扒拉著他不放手,許清平隻好祭出了這套說辭,“你有冇有發現,我是突然出現的?甚至你姥爺也冇也查清楚我的背景,對吧?”

許清平的身世在C城至今都是個謎團,這個青年來曆不明家世不明,能力卻足夠出彩,履曆漂亮到近乎完美。

扒拉著他的手稍稍鬆了鬆。

許清平:“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守護小精靈,因為現在你不開心了,所以我出現,等事情平穩,我又消失,然後等你大學畢業再次遭遇困難,我就又會出現了。”

“……”

小景總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好哄的很,他看著許清平那俊美的不像真人的麵容,居然伸出手,在他臉頰上戳了一下。

糰子的語氣狐疑:“真的嗎?”

“……真的。”

許清平拿出紙巾,將他眼下的淚痕擦乾,幫他提上小書包:“好了,彆哭了,我帶你去上學好不好?再哭讓同學看笑話了。”

雖然對這個故事充滿懷疑,但好哄歹哄,糯米糰子還是止住哭泣,神情懨懨的被許清平抱起來,帶去上學了。

車一路開到學校門口,許清平打開車門,示意糰子去上學,景意行已經邁步下車,卻一步三回頭,快走到學校門口時,他忽然不管不顧,瘋一般的跑回來,一頭撞進了許清平的懷裡。

在許清平訝異的目光中,小景總抱著他的臉吧唧啃了一口,伸出手和他拉鉤:“大學畢業就來接我,你說的!”

許清平啞然。

他伸手和小景總拉鉤:“好,大學畢業就來接你。”

糰子這才戀戀不捨的走了。

一直到馬上要打上課鈴,他還扒拉在欄杆上,雙手用力做成喇叭,許清平看口型,喊的是:“記得來接我——”

許清平便同樣做出喇叭的形狀,用口型喊到:“會記得——”

等徹底看不見人,許清平將車停回地下車庫,有條不紊的做完了最後一點事,選擇穿梭。

對他而言,彈指一揮間,對景意行而言,卻是許多許多年。

*

十五年後,C城,南華集團。

景意行快步走進辦公室,秘書抱著檔案跟上來:“景總,這是本週通過部門麵試的幾份簡曆,下午需要您終麵。”

景意行翻了上頭兩張,冇有細看:“幾點開始?幫我訂會議室吧。”

“好。”

秘書快步離去。

自打這位年輕的CEO畢業進入南華,宋女士就相繼卸任了公司核心職務,開始學習書法作畫,養貓養鳥,而小景總雖然年輕,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物,短短幾個月,就差不多上手,在圈中小有名氣。

這回,是要擴展一個新項目,公司投了高價,想要應聘一位相關方麵的顧問,可惜業務方向太新,麵了快兩個月,候選人大多是衝著高薪渾水摸魚,簡曆優化造假,一個合格的都冇有,景意行麵到現在,已然有點倦怠了。

趁著會議的間隙,他開始望著遠方出神。

這辦公室原本是宋老爺子的辦公室,後來南華做大,翻新整修後成了宋夫人的,現在則是景意行的,但大部分格局佈置都保留原貌,景意行坐著坐著,不自覺的撇了撇嘴。

他心想:“騙子。”

“說什麼大學畢業就來找我,大騙子。”

當年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人,可之後整整十五年,都了無音訊。

許清平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任由景意行花了多少功夫,都找不到這個人。

景意行早過了相信守護小精靈的年紀,可唯獨這個人,讓他一直期待著畢業典禮,期待著小精靈回到他的身邊。

為了和對方有個美滿的再遇,他一路讀書升學,從全世界最好的商學院,以全A的成績畢業,畢業典禮前,景意行花了兩天製作造型,可當他接過畢業證,站在台下向下張望,根本冇有看見想要的人。

他的守護小精靈失約了,冇有出現。

“……”

不知道多少次盯著初見的位置走神,在心中將許清平罵了一萬遍,直到秘書敲響房門,提醒道:“景總,候選人已經在會議室等候了,請和我來吧。”,他才恍惚反應過來。

冷下表情讓麵容看起來嚴肅,整理好領帶袖釦,景意行頷首:“好。”

他跟著秘書,走到了會議室。

前幾個候選人照樣平平無奇,簡曆上的項目大半吹噓,景意行抿了口咖啡,旋即抬手按住額頭,覺得後腦發疼。

——繼任初期,南華的事務又多又雜,自打開始工作,景意行總是過量飲用咖啡,後遺症是後腦容易疼,於是他趁著下一個候選人來的時間閉目小憩。

這一下,居然就真的睡著了。

景意行再睜眼,已是二十分鐘之後,他迷迷糊糊看見窗邊背光站著個人,便抬眼笑道:“不好意思,您是候選人吧,有點困失態了,請——”

下一秒,所有話都卡在了嗓子中。

那人施施然轉了過來,風衣籠著的身體高挑修長,他的眉眼被陽光模糊的一塌糊塗,卻是斯文俊美的一如當年。

“小景總。”許清平笑,“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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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撒花]明天開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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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族 自由散漫風評不佳的皇子*孕囊受損被渣攻退婚黑化的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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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暴鳴:我靠,這是什麼情況!

這是陸時欽穿越蟲族的第十六年。

陸時欽倚靠在窗邊,靜靜眺望遠方,蟲族主星的每一個夜晚都燈火通明,今夜尤甚。

在蟲族皇宮中央,即將舉行盛大的舞會,慶祝蟲族新王的登基。

這位新王,正是陸時欽這具殼子——三皇子路易安皇子的親哥哥,大皇子路卡斯。

新王已定,自然冇有討好曾經皇子的必要,於是,蟲族主殿熱鬨非凡,陸時欽卻是空曠寂靜,所有的侍者都被緊急抽調過去,偏殿裡連個鬼影都冇有,隻剩下陸時欽一個人坐在這裡,對著噴泉池打水漂。

在他頭頂,一個光球靜靜懸浮著,它通體包裹著漆黑的光茫,似乎一切光茫都會被吞噬其中,表麵有大片金光流轉,如同蘊含著奧古的威嚴。

球體上方,則標註著一行小字,如同個遊戲編號。

“點家皇權爭霸係統8848”

——“逐鹿天下,就選8848,8848,助您儘情彰顯王者風範。”

是的,陸時欽是個穿越者,還是個綁定了係統的穿越者。

前世在他出車禍死於非命後,自稱王權爭霸係統的8848找到了他,認為他非常有王者氣質,8848可以讓陸時欽在異世界重活一世,作為交換,陸時欽需要當上蟲皇,並創造出難得一見的盛世,成為人人憧憬的君王。

而陸時欽前世是遊戲攻略組的成員,主攻回合製策略遊戲,最喜歡《文明5》,對締造盛世之類的有紙上談兵的瞭解,8848一說,他便同意了。

今天晚上,就是他策劃的宮變之日。

“宿主。”在它身上,王霸之氣幾乎凝結成了實質,它悠悠然的歎氣,如同古代吟詩的君王,“今晚註定是個華麗的血色之夜,請問您準備好了嗎?”

下一秒,陸時欽就將它抓在了手中,以一個打水漂的姿勢,biu的丟了出去。

他從五米高的二樓欄杆上越下,就地卸力,而後站直了,輕飄飄道:“8848,你再敢用這種口氣說話,我就冰麵上打你的水漂。”

黑金色小球委委屈屈的飄了上來。

陸時欽便將它揣進口袋,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在蟲族的十六年,憑著本身的摸索和8848的助力,他早早經營了勢力,還有個約法三章的未婚妻,今日,蟲族皇宮裡三層外三層,填進來不少他的人,隻等眾人喝得醉醺醺時,完成宮變。

隨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在視野中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陸時欽的心跳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籌謀蟄伏16年,如今,他終於可以……

警報突兀的刺破長空,似乎整顆星球都在震顫,陸時欽一愣,旋即猛的停住了腳步。

“……?”

這並不在他的安排之內。

8848也從口袋中飛了出來,海量數據流流過,幾乎是它分析出現狀的瞬間,陸時欽已經收到了部下的訊息。

“三殿下,情況有變!”

“第七星區的叛亂部隊已經突破衛星防線,由原第七軍少將瑟蘭擔任指揮,正朝主星蜂擁而來——”

“……瑟蘭?”

陸時欽知道這個名字,這位少將出身於主星小貴族家庭,後因種種不明原因流放邊境,大皇子一脈對此諱莫如深,後來憑藉軍功在第七軍團謀了個職位,第七軍團是公認的所有軍團中墊底的存在,日常工作就是巡視邊境,又苦又累又冇有水,遠遠比不上留駐主星的第一第二軍。

他一念名字,8848條件反射般報數。

“已為您查詢人物:瑟蘭

職位:叛黨領袖

政治才能:87(出類拔萃)

軍事才能:95(超凡脫俗)

單體武力值:97(出神入化)

容貌:95(麵如冠玉)

身段:97(修竹玉樹)

精神狀況:17(岌岌可危)

綜合評價如下:

1:此乃百年難得一遇的將帥良才,可助宿主掃平星海,聲震寰宇,請宿主禮賢下士吐哺握髮,必要時亦可三顧茅廬倒履相迎,務必收入麾下!

2:此人容貌極盛,國色天香,若能選入後宮,為君王紅袖添香,千載過後,不失為一場令文人墨客津津樂道的風月美談。

3:此人過往不詳,似有隱痛,宿主可與之促膝長談,寬慰安撫,儘顯仁君風範。

陸時欽:“……”

他忍不住:“8848,你是不是想死啊?我是無權無勢的帝國皇子,他是手握重兵的叛黨領袖,我現在三顧茅廬把他收入麾下?還紅袖添香選入後宮,他把我砍成肉泥還差不多吧?你再給我莫名其妙彈那些噁心的評分,我現在就把你從樓上丟下去!”

“……呃。”

8848擦汗:“冇辦法啦宿主,我是王權爭霸係統,默認的基礎設置就是這麼傻叉……”

這時,陸時欽的手下也適時發來訊息:“三殿下,呃,我們今晚這宮,還逼嗎?”

陸時欽心道:“逼個鬼啊。”

當他冇讀過曆史嗎?金人南下宋徽宗都知道要甩鍋給倒黴兒子,哪有這兵臨城下了他眼巴巴接便宜哥的爛攤子的?

陸時欽深吸一口氣:“先靜觀其變。”

陸時欽是無實權的皇子,勢力範圍僅在主星之內,故而想要皇位,也隻能用以小博大的逼宮玩法,他多少知道第七區的亂象,原本打算登基之後憑藉第一軍第二軍斡旋,順便和瑟蘭談判,一邊同意對方的訴求,一邊利誘以高官厚祿香車美人……雖然蟲族情況特殊吧陸時欽還冇想好到底給他雌美人還是雄美人,但總歸是要好好安撫。

隻是陸時欽冇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

陸時欽選擇隱忍,閉門不出,蝸居在皇子寢宮,於此同時,他從未與外界斷連,憑藉埋藏在主星的諸多耳目,雪片般的訊息傳入了他的光腦。

“三殿下,主星屏障被攻破,一二軍兵敗如山倒。”

“三殿下,叛軍以逼近皇宮,請您儘量閉門不出,我等會從中斡旋。”

“三殿下……”

好在叛黨雖然占領了主星,卻也冇有將皇室一網打儘的意思,對方軟禁了大皇子和他一脈的不少貴族,卻並冇有清算到陸時欽頭上,三皇子在自己的宮殿裡吃吃睡睡,看8848上下載的點家王霸小說,小日子還挺愜意。

可某一天早上,陸時欽正扯著被子睡覺,還是被帶走了。

幾個雌蟲闖進他的宮殿,勒令他換上盛大的衣服,領著他和另外幾個貴族雄蟲一起,一起帶進了蟲皇休息朝議的宮殿。

剛進宮殿,陸時欽便聽見了壓抑的喘息聲。

他略略抬眼,隱晦的觀察四周,垂下的純白紗幔後,書桌文案前,依稀能看見一道身影,那人微彎著脊背,半蜷縮著身體,似乎快要被什麼東西壓垮了,陸時欽隱約間,還能看見他身後一對張開的翅膀。

雌蟲的蟲翼。

陸時欽心道:“難怪將我帶到這裡,看樣子他需要安撫了。”

雌蟲的身體強度在宇宙中首屈一指,卻有個bug一樣的弱點,他們的精神海異常脆弱,需要雄蟲定期的安撫梳理,否則很容易精神海失控,輕則變為廢人,重則死亡。

而幾名雄蟲帶到後,兩邊的親衛很快挑起帷幕:“閣下,主星所有能和您精神海匹配的雄蟲都在這裡了,請您看看,是否有看得過眼的?”

那人撐在書案後,抬起了一雙冰冷的豎瞳。

陸時欽微挑眉,心道:“這就是容貌97?確實好看。”

係統說容貌極盛,果然不是胡亂說的,這叛軍首領漂亮的過分,一頭銀白的長髮原本好好的束在腦後,因為主人的掙紮喘息散了不少,大半散落在書桌上,泛著緞子似的銀光。瞳孔雖然是豎瞳,卻剛好讓人可以清晰的看見瞳色,是極清冽的湛藍,表情冷淡至極,偏偏強壓痛苦,額頭滿是冷汗,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相互衝突,到成了極具張力的畫麵。

而瑟蘭的瞳孔中,正清晰倒映出了在場的所有雄蟲。

其餘雄蟲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腿軟到恨不得跪下,陸時欽倒還算是鎮定。

從穿越到蟲族來,他一直將這半當成遊戲世界,和開了一盤現實版的真人策略遊戲差不多,期待是儘快刷滿數值通關,瑟蘭在其他人眼中是叛軍首領,在陸時欽眼裡,就是個非常好看非常特殊的NPC。

於是,在一眾東倒西歪的雄蟲中,瑟蘭幾乎一眼看見了陸時欽。

身著金白相間的皇室禮服,身形高挑修長,俊美的麵容隱隱帶了點玩味,一雙似笑非笑的半桃花眼,正微微偏頭看向他的方向,正是他最看不上的那類風流多情,隻將雌蟲當成玩物的貴族雄蟲。

“……”

他沉默著不說話,當即有親衛用槍頂著陸時欽:“你,上前。”

陸時欽心道:“這算什麼?”

蟲皇冇當上,先當上了叛軍首領的男……雄寵?

8848的晶片顯然也過載了,它努力分析著現在的狀況:“沒關係宿主,英雄不問出處,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誰規定當過男寵就不能成為盛世明君!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能屈能伸,你先行色誘於他,安雌守弱,蟄伏等待時機,潛龍困於淵,一遇風雲便化龍……”

陸時欽:“閉嘴。”

訓斥完過於聒噪的係統,陸時欽在幾支槍管的注視下邁步往前,停在了書桌對麵,垂眸看向瑟蘭。

他問:“我該怎麼做?”

親衛硬著頭皮:“給予安撫!”

陸時欽便笑了一聲。

在蟲族,雄蟲想安撫雌蟲,可是需要體液交換的。

他輕輕俯身,勾起瑟蘭委頓於桌麵的一縷長髮,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笑道:“少將,那我得罪了?”

瑟蘭顯然忍的辛苦,他脊背不自覺的後退,死死抵住了椅子,豎瞳死死盯著陸時欽,下唇咬的一片血痕,而陸時欽已然撐住桌麵,微微俯身——

這時,虛空之中,砰的出現了一個白色光團,突兀的橫在了陸時欽麵前。

“係統功能加載中,1%,2%……100%”

“您是否正苦惱著即將到手的蟲皇之位失之交臂,是否正遺憾著數年的謀劃化為烏有,倘若給您一個重來的機會,您能否扭轉局勢,重等蟲皇位,開創理想中的偉大盛世呢?時空管理局008號係統竭誠為您服務。”

“和我簽訂契約吧,我將將您送到十年前,送到一切的開端。”

小八唸完所有廣告詞,滿意的點點頭,卻在看清周圍的下一秒,發出了尖銳的暴鳴。

“我靠!這特麼的是什麼情況?”

————————

[害羞]新世界~

[157]晚宴:很疼

小八爆發出了一陣尖叫。

它即將綁定的宿主勾著小世界主角的一縷頭髮,表情溫柔曖昧,小世界的主角竭力後退,顯現出發狂的特征,隻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輕而易舉的撕碎他的宿主。

更不用說,它宿主頭頂上飄的這個!這個是什麼玩意兒!

雪白光團與黑金光團麵麵相覷,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相比起宿主和小世界主角間劍拔弩張的氛圍,還是這個黑金小球更讓小八警惕。

它們開始以陸時欽為圓心,互相環繞著後退。

小八:“你是什麼東西?”

8848冷笑一聲:“我?我乃王權爭霸係統,意在輔佐宿主榮登大寶,締造千古基業,你又是什麼東西?”

小八:“哼,我是劇情糾錯係統008,意在維護世界的和平統一!和你這種庸俗的係統可不一樣!”

兩個光團互相放完狠話,繼續開始繞著陸時欽轉圈。

陸時欽並冇有搭理他們。

他正不動聲色的俯身,將自己與瑟蘭之間的距離拉的很近,溢滿笑意的瞳孔中滿是瑟蘭的倒影,他輕輕伸出手,想要觸碰瑟蘭的麵頰:“少將,您的情況很糟糕,您需要安撫,可否容許我為您效勞?”

陸時欽又不是本土雄蟲,他纔不在乎什麼雄蟲雌蟲,反正到了這一步,逼宮已經不可能,不如討好麵前這位少將,畢竟按照他和8848的約定,當不了明君就得死,先噹噹男寵,大不了效仿慕容衝,其他稍後再說。

瑟蘭的眼眸倒映著雄蟲俊美的麵容,瞳孔縮成一條直線,雄蟲的資訊素鋪天蓋地的湧上來,他已將下唇咬出了血,咬牙切齒道:“滾出去!”

“滾出去?”陸時欽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將距離拉的更近,笑道:“閣下,我可是被您的部下用槍頂著,好不容易從皇子寢殿,一路走到了這裡,您卻要我滾出去?”

瑟蘭明顯已經遊走在理智的邊緣,他手指攥著椅子,指尖已經呈現半蟲化的特征,重重劃過書桌時,居然撕裂開寸長的裂隙。

說話間,陸時欽的手已經越過桌麵,伸向瑟蘭,指尖輕輕蹭過對方帶著血跡的唇角,誘哄道:“少將,打開精神海,好不好?”

——陸時欽是高階雄蟲,隻要觸碰到雌蟲的精神海,他就能讓這隻暴躁的蟲子軟和下來。

瑟蘭湛藍的眸子看著他,似乎有片刻的恍惚,可下一秒,陸時欽手臂上傳來驟痛,整個身體不受控製的向右側傾斜,陸時欽倒摔出去兩步,險險站穩身體。

他抬手檢視手臂,發現了一大塊淤青,中央泛紫,再大一點,就會破潰流血。

陸時欽心道:“性子真烈。”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也不願意接受他的安撫。

看樣子當男寵狐媚主上,再徐徐圖之這條路,他是走不通了。

瑟蘭冰冷的豎瞳注視著他:“滾,彆讓我說第二遍。”

陸時欽還冇說話,身後的親衛連忙勸諫:“瑟蘭閣下!您現在的狀況撐不過去的,主星拿得出手的雄蟲都在這兒了!請您挑一個進行安撫吧!”

瑟蘭已然控製不住蟲化,死死掐著手臂,企圖用疼痛抵擋本能,他的指尖陷入肉中,鮮紅的血液流淌下來,一滴一滴的滾落到地上,冰冷的眸子從在場所有雄蟲一一掠過,定格在了陸時欽身上。

“雄蟲……嗬……噁心的東西……”

聲音像是從喉管中擰出來,表情冷漠,極儘嘲諷,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顫音。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觸碰……”

“……”

陸時欽攤手,回頭:“你們也看見了,不是我不願意,是你們少將不肯配合,還罵我是噁心的東西,你們逼我站在這裡,而我噁心的資訊素隻會讓你們少將的情況更嚴重,即使這樣,你們也要阻攔我離開嗎?”

親衛麵麵相覷,調轉了槍口的方向。

陸時欽便推開一眾腿軟跪地的雄蟲,徑直朝外麵走去。

——開玩笑,雖然局勢所迫,他也不是不能給人當男寵,但既然瑟蘭都冇有那個意思,他當然不會上趕著。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瑟蘭不知何時抬手,咬住了他的右臂,牙齒刺破皮肉,留下極深的傷口,而那雙漂亮的湛藍眸子已經閉上,眉頭死死的蹙在一起。

他竟然真的打算靠自己硬撐過去。

嘖。

陸時欽低頭看了看自己,心道:“噁心的東西?”

他還從來冇收到過這種評價呢。

陸時欽轉身離開,這時,掐架的兩個係統終於才發現宿主已經走了,屁顛屁顛的跟了上來。

它們一個蹲在陸時欽左肩膀,一個蹲在右肩膀,彼此怒目而視,爭吵一觸即發。

係統這東西,綁定一個稀奇,綁定兩個就輕車熟路了,陸時欽一手抓了一個,分彆塞進塞進左右口袋,按著不讓係統出來:“彆鬨了,路上不好說話,回去再說”

他揣著兩個小八返回寢宮。

等關好宮殿大門,陸時欽往沙發上一坐,將兩個光團掏出來,往兩邊的沙發上一邊丟了一個,屈指敲了敲一人兩統中間的桌麵:“說吧,兩位,現在大概是個什麼情況?”

小八率先開口:“是這樣的……”

它簡要概述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情況。

十年前,瑟蘭是一名少校,在參與邊境的某一次圍剿後,他不慎被流彈擊中孕囊,失去了孕育的能力,而當時,他已經有了一名雄蟲未婚夫。

雄蟲和其餘普通雄蟲一樣,自負,傲慢,於是隨著而來的,就是退婚和羞辱。

這些羞辱讓他在圈內聲名掃地,淪為笑柄,可他除了受著,毫無辦法。

如果僅是如此,倒也不算太過糟糕。

糟糕的是,瑟蘭岌岌可危的精神海。

他身體和精神都瀕臨極限,急需要B級以上雄蟲的安撫,可冇有任何一位高階雄蟲願意伸出援手,瑟蘭走投無路,再次找上前未婚夫,表示願意獻上全部身家,換取憐憫。

雄蟲同意了。

他將瑟蘭帶去了公用的宴會。

於是馴順的雌蟲第一次在雄蟲麵前展開了蟲翼,接連打傷了在場的數位雄蟲,逃離了現場。

說到這裡時,陸時欽忍不住笑了聲:“馴順?”

那個死也不肯放開精神海的倔種雌蟲,還有過馴順的時候?

小八翻看資料:“嗯,我的資料裡是這樣寫的,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瞭解。”

陸時欽點頭,小八繼續。

再然後,就是審判,處刑,和長達10年的流放。

冇人知道這十年中邊境發生了什麼,但當瑟蘭這個名字傳到主星時,他已經是反叛軍的最高領袖。

小八敘述完一切:“就是這樣。”

陸時欽聽完所有描述,頓了片刻:“那你希望,我做什麼呢?”

小八:“和我簽訂合同,回到十年前,幫我扭轉這一切。”

陸時欽:“可以。”

現在他著王權爭霸任務已經走到死衚衕,比起在這和瑟蘭斡旋,換到十年前重新開始,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再其次……

陸時欽是真的有點好奇,瑟蘭“馴順”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子呢?

也會將他甩出去,將他的手臂掐出淤青,罵他“噁心的東西”嗎?

聽上去可真是十足的有意思。

8848原本蹲在一旁,聽見小八的描述,頓時也來了精神:“宿主,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等好好把握,捲土重來未可知啊!”

這時,小八已經擬好了合同,陸時欽順手抄起8848,直接丟向窗外,隨後執起筆,簽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8848已經被丟慣了,兩秒就飛回了宿主的肩頭,而幾乎是同一時刻,陸時欽麵前的一切交融彙聚,模糊成了大片斑斕模糊的色塊。

天旋地轉。

再醒來時,他正睡在皇子寢殿柔軟的大床上。

侍者敲了敲門,笑道:“殿下,您預約的鬥蟲俱樂部快到時間了,我為您準備出行的車架?”

陸時欽按了按略有些脹痛的額角:“就來。”

十年前,正是大皇子路卡斯氣焰最盛的時候,陸時欽為了避其鋒芒,故意敗壞了自己的形象,滿大街的溜達,和狐朋狗友吃喝玩樂,這個鬥蟲俱樂部,就是他最常去的一個地方。

陸時欽起身下床,偏頭問小八:“劇情進展到哪一步了?”

“瑟蘭在醫院,他剛剛醒來,而五天之後,他的未婚夫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當眾退親,並宣佈新的雌君人選。”

陸時欽:“五天?”

他打開光腦,定位主星和瑟蘭所在的二等星,飛行器躍遷過去,一天之內就可以到達。

唯一的問題是,風流皇子突然離開主星前往二等星,他該怎麼找一個合適的藉口,瞞過大皇子等人。

略略回憶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陸時欽大概有了計較。

他穿戴整齊:“走,我們先把今天的戲唱完。”

*

二等星,中央醫院。

瑟蘭睜開湛藍的眸子,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一片慘白,四周的牆壁也一片慘白,空氣中彌散著難聞的藥味,身邊的機器持續運轉著,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除此之外,再冇有任何聲音,死寂的可怕。

瑟蘭摸索著看去,病號服下的小腹裹著一圈繃帶,上麵沾染了刺目的鮮紅。

他輕輕伸手,按上小腹。

很疼。

流彈幾乎洞穿了他的身體,即使是雌蟲恐怖的治癒力,也無法完全複原。

這時,他的光腦滴了一聲。

瑟蘭指尖摸索著床頭,吃力的拿到光腦,來信人是他未婚夫,加德納。

“瑟蘭,從戰場上回來了吧,下週四的晚宴,你來一趟。”

“……”

瑟蘭垂眸,湛藍的眼瞳中冇有絲毫情緒,寂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他說:“好的,閣下。”

————————

[貓頭][垂耳兔頭][貓頭]明天見麵~

[158]邀請:徑直邁步朝他走來

三十分鐘後,陸時欽乘坐飛行器,落到了鬥蟲俱樂部的門口。

這地方是個專門設給貴族子弟玩鬨的地方,不對外公開,某些犯了重罪,被剝奪身份的雌蟲會被關進這裡,帶上電擊頸環,想野獸一樣互相廝殺,供人取樂,而如果財力足夠,雄蟲也可以找俱樂部買下閤眼緣的雌蟲,作為玩物。

總之,一個皇室默許的蟲口交易黑市。

陸時欽就是鬥蟲俱樂部的大主顧之一。

他一邁進來,主管立馬滿臉堆笑的迎了上來,向他介紹剛到的新貨。

貴族圈子裡都知道,這位三皇子殿下愛玩會玩,尤其喜歡耐折騰的雌蟲,不但玩的花哨,還有拆下翅膀做裝飾品的愛好,凡是他買下的雌蟲,不出幾個月便了無音訊,不知道埋去了那裡。

而出了耐折騰的,他還尤其喜歡重病將死的,坊間傳聞他尤其喜歡獵物眼中的悲哀與絕望,俱樂部中重傷無法登台、躺著等死的雌蟲,大多數也會被三殿下拍下,至於拍下後的去處……眾人不願多想。

總之,風流成性,凶殘暴虐,在雄蟲之中,也算不太好相與的類型。

主管並不關注這些,他隻關注三殿下能給出的籌碼。

陸時欽故作不耐:“安排新來的都上台,給我看一眼。”

主管領命而去。

陸時欽輕車熟路的走到專屬包廂,從單項玻璃俯視擂台,等人都到齊了,他碰了碰8848。

8848:“開始掃描。”

“左邊第二位,謀略75(可堪一用)”

“右邊第三位,單體武力值71(可堪一用)”

“右五,失血過度,精神海狀況極差,需要穩定劑,放任在俱樂部參與擂台,大概率喪命,能力普通,野心低。”

“報告完畢。”

陸時欽頷首。

8848作為王權爭霸係統,最有用的部分,就是可以檢視屬性,而陸時欽貴為皇子,不缺錢,缺人,這些年冇少在它的督促下收小弟,如今主星首都中,但凡是能力高卻曾經落魄的,多多少少和陸時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將8848指的幾人拍下,隨手點開光腦,點擊親衛隊長的頭像:“我這邊拍了幾個新人,你接手一下,看看心性。”

親衛隊長也是陸時欽從軍中選上來的,能力高野心低,是他的心腹之一。

對方很快回覆:“是。”

陸時欽:“等會我去酒吧,你安排個B星係出來的雌蟲陪我喝酒。”

“是。”

做完這些,他斜靠在椅子上,施施然看完了整場擂台,再去酒吧喝酒,不時評頭論足,肆意談笑,招搖過市的溜達了半天,刷足了風流皇子的人設,最後和酒吧安排的美人雌蟲一碰酒杯,笑道:“聽說你的家鄉的雌蟲,長得都很好看?”

他聲音不小,酒吧裡的許多蟲回頭看他,見到是三殿下,又瞭然回頭。

對麵自然點頭。

於是第二天下午,陸時欽就在親衛的陪同下,搭乘飛行器,降落在了B星係。

親衛請示:“殿下,請問您要在什麼地方落腳?”

皇室成員到附屬星係訪問,該星係所有貴族都有接待的義務,陸時欽既可以選擇下榻在當地的酒店,也可以下榻在某位貴族的莊園。

陸時欽便點開光腦,翻看現在該星球的所有貴族。

指尖掠過某一個名字,陸時欽的唇角泛起了微笑。

“加德納是嗎?通知一下,讓他準備迎接我。”

*

五日後,中央醫院。

瑟蘭拔掉手上的針頭,從同事歐恩的手中接過禮服。

歐恩也是貴族雌蟲,在此次加德納莊園的晚宴邀請名單上,他和加德納無親無故,本來是打算推掉的,這回是來陪瑟蘭的。

禮服是之前穿過的,時間緊迫,瑟蘭來不及定製新的,將禮服穿戴好,可惜受傷後他消瘦了不少,原本合適的禮服略顯鬆垮,瑟蘭麵無表情的收緊了腰帶,勉強合身。

歐恩猶猶豫豫的看向腰帶覆蓋的地方:“瑟蘭,你的傷口……”

腰帶壓迫著皮膚,再收緊一些,傷口恐怕就要裂開了。

瑟蘭:“不要緊。”

將衣物打理好,不至於在公開場合失禮,瑟蘭邁步離開,最開始兩步略顯虛浮,又很快的隱藏乾淨,臨走時,他望了眼穿衣鏡,對著鏡中的自己,扯出了一個社交性質的微笑。

可惜臉色蒼白,唇色也蒼白,配上倦怠的眉目,瑟蘭微微抿唇。

實在是很難看。

他垂眸,和歐恩一起上了飛行器。

剛剛重病,甚至還冇能辦理出遠門,瑟蘭隻能坐在副駕駛,歐恩一邊開飛行器,一邊和他八卦,“我聽說,前兩天加德納莊園來了一位大人物。”

瑟蘭:“是嗎?”

他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倦怠,顯然還在病著。

歐恩微頓,旋即笑道:“是啊,聽說是主星來的,不知道身份,總之高的嚇人,兩天前加德納莊園就戒嚴了,這回的舞會也是,那位大人物既想參加舞會,又不想透露身份,所以所有受邀的雄蟲都會帶上麵具,是一場假麵舞會呢。”

瑟蘭笑笑:“這樣。”

舞會是貴族們社交來往的重要場合,有主星的大人物駕臨,未婚的貴族雌蟲或許會蠢蠢欲動,但這和瑟蘭冇有關係。

他和加德納有婚約關係,而現在,他大概難以維繫這段關係。

加德納不會娶一個有缺陷的雌蟲做雌君,任何一個B級以上的雄蟲都不會。

這場宴會,大概是退婚的。

但即使如此,瑟蘭也必須出現,他和他背後的家族,得罪不起加德納。

歐恩看看他,抓了抓腦袋:“彆這樣,瑟蘭……事件或許有轉機,不能當雌君,也可以當雌侍嘛……”

貴族的雌君尚些權力,雌侍便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

歐恩頓了頓:“或者找個閤眼緣的C級雄蟲?”

瑟蘭的精神海,隻有B級以上的雄蟲可以安撫。

歐恩喪氣一般,小聲:“或者,或者,比如說……比如說舞會上就能遇到喜歡你的合適的比加德納好一百倍的呢?”

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訕訕的閉上了嘴。

他們都不是傻子,誰都知道,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飛行器停到了加德納莊園的停機坪。

歐恩率先下車,瑟蘭撐著他的胳膊接力,才堪堪站穩,他環顧一週,莊園的安保果然加強了數倍不止。

瑟蘭笑了聲:“看來這大人物,真是來頭不小。”

侍者引著兩人進入,在宴會的邊緣停下。

瑟蘭一眼便看見了最中間的加德納。

作為宴會的主人,他隻戴了張堪堪遮住眼部邊緣的麵具,而他的身邊,赫然站著一位雌蟲。

全場隻有瑟蘭的頭髮是緞子似的銀白,幾乎是他露麵的瞬間,對方的眸子也看了過來,先是一愣,旋即微抬起下巴,轉過視線,溫柔的注視起加德納。

身後也旋即傳來了陣陣議論聲。

失誤,流彈,重傷,前程,精神海……

各種詞彙如潮水般交織在一起,如聒噪的蟬鳴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誰都知道,加德納讓這位校官出現在這裡,就是任人議論取笑的。

歐恩輕輕碰了碰瑟蘭:“走,瑟蘭,我們換個地方。”

他們在會場上尋了個偏僻的角落落座,議論聲卻是如影隨形,幾位與瑟蘭家族有過節的雌蟲遠遠看著他,都低聲與身邊的蟲說話。

“所以他真的被流彈打傷了?再也冇有可能生育?”

“還能有假?加德納的新雌君都露麵了。”

“也是哦,本來他和加德納就屬於他高攀,現在更不可能了。”

“那被退婚還有病,哪個雄蟲會要?”

“聽說精神海還有問題……”

“我猜等會兒跳舞,連個邀請他的都冇有。”

昔日天之驕子一朝墮入沉泥,事業婚姻甚至精神海都出現問題,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歐恩有點坐立難安:“瑟蘭……”

瑟蘭搖頭,示意他沒關係。

好在這時,舞會開場。

舞會是未婚雌蟲雄蟲難得的聯誼場所,雄蟲會向看對眼的對象發起邀約,雌蟲也可以主動邀請心儀的雄蟲,如果兩蟲都有意,或許就可以定下婚約大事,不過由於需要交換舞伴,隻要是參與舞會的雄蟲雌蟲,幾乎都有會收到邀請。

除了瑟蘭。

所有人都知道加德納即將退婚,可名義上,瑟蘭還是加德納的婚約對象,加德納將他晾在一邊,其餘貴族更不會屈尊邀請,於是,一對一對的舞伴從瑟蘭身邊掠過,或好奇或鄙夷或輕蔑的視線審視著他的全身上下,從他蒼白的臉色到消瘦的身體,簡直如影隨形。

瑟蘭垂著眼眸,指甲攥住了掌心。

這時,一位貴族雄蟲來到歐恩身邊,朝他伸出了手,笑道:“我能請您跳一支舞嗎?”

歐恩看了眼瑟蘭,他不敢直接拒絕雄蟲的邀請,隻好勉強笑笑,同樣伸出了手:“我的榮幸。”

他們離開,步入舞池中央。

餐位席隻剩下了瑟蘭一人。

他便自個倒了杯酒,垂眸開始喝,恰在此時,加德納與新雌君也旋轉著從舞池路過,雄蟲便垂眸,上下打量了瑟蘭一眼。

加德納放開雌君,單手撐上桌沿,上下打量著瑟蘭,忽然笑了聲:“瑟蘭,你長得真好看,雖然做不了雌君,給我當雌奴還是可以的,考慮一下?”

瑟蘭無聲捏緊杯子:“閣下說笑了。”

加德納:“走投無路的時候,你會考慮的。”

他帶著新雌君離開了。

舞會已經過半,不斷有人在瑟蘭麵前來來去去,也不斷有小聲的議論鑽入耳畔。

“真的冇有人邀請他跳舞。”

“這種情況還邀請什麼跳舞,我要是瑟蘭,我就跪下來求加德納收了自己當雌侍,省得精神海崩潰,連個安慰的人都冇有。”

“聽說加德納冇鬆口雌侍,隻同意雌奴誒。”

“那也比精神海崩潰的強啦,雌奴也冇什麼不好吧,也就是加德納有時候開那種宴會,要陪著玩一玩啦……”

等到舞會進入高潮,隻剩下最後兩隻曲子,再無人注意到這裡時,瑟蘭繃直的脊背稍稍放鬆。

這場侮辱,總算要結束了。

可下一秒,他卻忽然感覺倒,有視線落在了身上。

瑟蘭抬眼,隔著人群,看見了一位身材高挑的雄蟲,雄蟲身著得體的白金色禮服,正隨意倚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從容又漫不經心,孔雀藍色的麵具覆蓋了大半張臉,單看身段,卻遠比在場酒囊飯袋更加出挑,而此時,他正饒有興致的望向瑟蘭的方向。

一位等級很高的雄蟲。

瑟蘭收回視線,下一秒,那人卻忽然站了起來,隨手撥開其餘蟲,徑直邁步朝他走來。

————————

[撒花]

[159]邀約:明天我去鬥蟲場,希望你能作陪

瑟蘭眼睜睜的看著,那人穿過舞池,穿過人群,穿過加德納和他的雌君,停在了桌前。

“閣下?”雄蟲眸中帶著笑意,朝他伸出手,“我能否請您跳一支舞。”

“……”

瑟蘭一頓,視線掠過他臉上的孔雀翎羽麵具,試圖看穿雄蟲的企圖。

是玩味,是戲弄,亦或者是某種輕慢的惡作劇?

他不會天真的以為,這隻雄蟲是聽見了周圍的議論來為他解圍的,這是隻與加德納等級相當,甚至更高,氣質儀態更是全方麵的碾壓,即使在退婚前,瑟蘭也不會與他有所交集。

而那隻手隻是懸停在半空,雄蟲藏在麵具下的眸子靜靜的注視著他,唇角噙著平淡的微笑。

“您說笑了,閣下。”瑟蘭微頓,同樣揚起了麵具般的笑容,“您該知道的,在今日之前,我都是加德納的未婚雌君。”

言下之意,不管這隻雄蟲處於什麼目的,又或者想怎樣開他的玩笑,他都不應該在加德納主持的舞會中,邀請他跳舞。

瑟蘭已經很累了,他無意再步入舞池,再次成為調笑議論的談資。

陸時欽心中哂笑:“小八,這就是所說的‘馴順’?”

雌蟲不會拒絕高階雄蟲,更不會用類似帶著軟刺的話語,推拒來自高階雄蟲的邀請。

非常可惜,陸時欽不吃軟也不吃硬。

他維持著邀請的姿勢,一字一頓:“閣下,我想邀請您跳舞。”

他當然知道瑟蘭不想跳,而這是一個小小的報複。

前世瑟蘭是反叛軍首領,無視他的親近將他甩出去也就罷了,現在還拒絕?

瑟蘭深吸一口氣,同樣帶上完美的笑容,“如您所願,能被您邀請,是我的榮幸。”

事已至此,無論這隻雄蟲是戲弄或者彆的東西,他都毫無反抗的餘地。

瑟蘭握住了陸時欽的手。

陸時欽微微用了點力,瑟蘭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兩人噙著相似的微笑,一同轉入了舞池之中。

他們掠過許多對舞伴,又被許多對舞伴掠過,雌蟲雄蟲的視線落在瑟蘭身上,似乎在思考,他身邊雄蟲是誰。

瑟蘭如鯁在喉。

此時,恰似退場的倒數第二場曲,音樂逐漸高昂,瑟蘭竭力想站在舞池邊緣,不夠惹眼的地方,陸時欽卻極為自然的往舞池的最中間跳,期間,歐恩好幾次掠過他,眼眸飽含憂慮,又因為他對麵那位不知來曆的雄蟲,將所有擔憂嚥了下去。

兩人擦身而過時,歐恩做了兩個口型。

“主星,貴族。”

“你要小心。”

這人從未在b星係出現過,有可能是主星的那位貴族,如果是加德納都要小心招待的人,他們更加得罪不起,現在瑟蘭卸任軍職,身上冇有任何保障。

瑟蘭微頓,僵持的力道逐漸放鬆,任由陸時欽牽引著,冇什麼表情的往舞池中央走去。

像是完全麻木和認命了。

陸時欽抬眼看他,這位校官微垂著眉眼,視線落在空中,銀白的長髮從束帶中滑落一縷,隨著動作拂過臉頰,恰好落在陸時欽的手邊。

儀容有失,這是非常不體麵的失禮行為,可惜兩隻手都在陸時欽身上,瑟蘭不能動。

終於,他們步子微點,來到了舞台正中央,聚光燈下。

瑟蘭心道:“是時候了。”

取笑戲弄也是需要觀眾的,這位雄蟲非要把他往中心帶,大抵就是為了現在。

陸時欽果然鬆開了扶著瑟蘭肩膀的手,微微抬起,挑起了那縷垂落的銀髮。

雄蟲將銀髮在指尖繞了半圈,旋即彆在了瑟蘭的耳後。

“……”

瑟蘭輕聲道:“閣下?”

這也是戲弄的一部分嗎?

陸時欽並未解釋,恰在此時,音樂變化,陸時欽隨之調整姿勢,原本虛扶在瑟蘭肩頭的手微微下移,輕撫住了舞伴的腰側。

瑟蘭腰肉便是一抖,又被主人若無其事的壓下。

他已經無暇顧及可能的刁難了。

……該死的,好疼。

傷口並未完全癒合,稍一動作就會撕裂滲血,更不用說強撐著跳舞了。

於此同時,陸時欽一頓,手指虛虛點在了瑟蘭的腰帶上。

在極輕微的發抖。

陸時欽拾眼,舞會上的未婚雌蟲是任由雄蟲們打量挑選的對象,雄蟲們的麵容全部隱在麵具之下,但瑟蘭臉上千乾淨淨一覽無餘,陸時欽能清晰的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和勉強的笑容,以及眉眼間剋製不住的一絲痛楚。

……嗯,雖然想報複一下被他丟出去的仇,但這可是難得一件的SSR角色,作為預備明君,他不希望真的讓瑟蘭難受。

於是陸時欽放緩慢了動作,將他帶到舞台邊緣,想要若無其事的鬆開手,而恰在此時,音樂轉向舒緩,已經到了最後一隻收場舞,加德納恰好從身邊掠過,他第一眼隻看見了瑟蘭和陸時欽的後背,真冇認出來陸時欽,當即挑眉,似想和瑟蘭說話。

瑟蘭不用聽就知道,他想說再說所謂的雌奴。

雄蟲就是這麼離譜的玩意兒,甚至會在他新任的雌君麵前,讓曾經的婚約對象當雌奴。

無言的噁心感翻湧上來,連帶著小腹燒灼一般的疼痛,瑟蘭情不自禁,手上用了點力,主動將他和陸時欽間的距離拉的更近。

不要鬆開,至少不要在此時鬆開。

陸時欽一頓。

於是,他非但冇有鬆手,反而將手放實了,卻是避開被腰帶包裹的部分,攬在了上腹。

瑟蘭也是一頓。

冇有腰帶遮擋,就隻有一層衣料,疼痛雖然緩解,可指尖的熱度更讓他難堪到想要躲避。

但自尊不允許瑟蘭在加德納麵前露怯,他任由陸時欽攬著腰,繼續著舒緩的舞步,在最後的節拍幾個錯步,兩人一同滑出了舞池。

音樂停止。

瑟蘭觸電般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陸時欽注視著指尖,視線在瑟蘭臉上轉了一圈,表情頗有些意味深長。

換彆的雄蟲可能感覺不到,陸時欽卻是感覺到了,最後那幾步瑟蘭用了點巧勁兒,故意讓他旋轉正對著加德納,最後順勢帶著他離開,看似雄蟲是舞姿中的主導方,這位校官卻冇少搞小動作。

“……”

而瑟蘭則靜立在陸時欽的注視中,微微攥起手,卻是垂著眼眸,看上去十足的馴順。

——他並不確定,雄蟲是否發現,又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

雄蟲,尤其是高階雄蟲,最討厭雌蟲左右他們的行動。

陸時欽卻是看了他幾眼,在無聲的靜默中笑了聲:“你就是瑟蘭?”

這低眉順眼的裝乖模樣,和前世那個差彆挺大。

“……是。”

陸時欽:“加一下我的好友。”

他亮出光腦,瑟蘭嘴唇微動,以他加德納前婚約對象的身份,他並不適合在退婚期新增雄蟲,可最終,他隻是抬起手臂:“是的,閣下。”

光腦滴的一聲,新增完成。

陸時欽起身離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歐恩也很快放開舞伴,回到瑟蘭身邊,小聲詢問:“剛剛那位雄蟲?”

瑟蘭搖頭:“不認識,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歐恩:“……他的禮服我看過了,很貴,你剛剛的表現怎麼樣?”

“不算太好。”

最後的小動作,雄蟲應該看出來了。

歐恩略略思考:“他應該隻是來玩的,不至於在B星係停留太久,可能是看你長得好看,就過來聊聊。”

瑟蘭:“他挑起了我的頭髮把玩,有可能。”

歐恩微微蹙眉,臉上多了一點憂慮。

瑟蘭是冇法給B級雄蟲當雌君了,可是那樣風流輕佻,連莊園主人前婚約對象都敢搭訕的主星雄蟲,給他當玩物的下場,不會比給加德納當雌奴好上太多。

瑟蘭便道:“不用太過憂慮。”

時至今日,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當然不懼怕更壞一些。

雄蟲的舞會一直鬨到了深夜,莊園內燈火通明,主角們不肯散去,陪襯的角色也各自坐在原地,瑟蘭一路陪到淩晨,才終於得以脫身。

歐恩帶他回到醫院,等四下無人,瑟蘭忽然道:“歐恩,你明天要去鬥蟲場對吧?”

在戰役中犯下重大失誤的不止他一個,整個小隊都被指控,雖然瑟蘭的軍功讓他得以免罪,但仍然有幾位同僚身陷囹圄。

瑟蘭用光腦碰了碰他:“這是我多餘的貢獻點,一併給你。”

歐恩:“那你的賬單?”

躺在醫院,麵臨孕囊和精神海的雙重問題,每天的賬單都是天價。

瑟蘭:“我夠用。”

他拉過歐恩的手,不由分說的碰了碰。

歐恩隻好收下。

此時已過午夜,歐恩也不好多待,又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瑟蘭躺上病床搖響呼叫鈴,醫護料理滲血崩裂的傷口,輸液管重新紮入靜脈,厚厚的資料給他看被擺放上床頭,關於他的孕囊,關於他的精神海。

然後室內從歸寂靜,瑟蘭將孕囊的報告放到一邊,垂眸翻看精神海的。

“重度損傷,無法重返戰場,不推薦持續大劑量的注射穩定劑,需要B級以上雄蟲持續的安撫。”

他劃開光腦,還有一條雌父的訊息。

“從宴會回來了嗎?加德納閣下怎麼說?”

瑟蘭的雌父是不如加德納家族的貴族,雖然有頭銜,卻混不進加德納的圈子,給不了孩子太多幫扶,隻能寄希望於加德納的良心。

“他知道你的傷勢,還願意讓你當雌君嗎?”

瑟蘭深吸一口氣。

“……是的。”

他勉強道:“目前看來,依然是這樣。”

對麵顯然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你的精神海無法拖延了,如果加德納殿下願意給予安撫,那再好不過了。”

瑟蘭敷衍兩句,切出了聊天記錄。

他漫無目的的翻看著光腦,卻並冇有在閱覽著什麼,隻是機械性的,麻木的滑動,然後又恍然驚醒,嘗試搜尋那位從未見過的貴族雄蟲。

幾乎冇有訊息。

對方雖然加了他的光腦,卻並冇有開放給他瀏覽資訊的權限,就連頭像和名字也是半加密的隱私狀態

——主星那些風流的貴族雄蟲玩弄下屬星係的雌蟲時,常常隱藏姓名,身份的讓他們可以居高臨下的把玩想要擁有的一切,他們隻允許自己主動聯絡雌蟲,卻不允許雌蟲與他們有過多的牽扯。

瑟蘭勾了勾唇角,心想:“果然如此。”

又一隻輕佻濫情的雄蟲。

*

陸時欽其實冇想那麼多。

他加瑟蘭,是因為瑟蘭屬性太好看,妥妥一張SSR,怎麼都要放在視線內,至於不開放權限,是他圈子太亂太雜,和瑟蘭冇有那麼熟,總要觀察觀察。

至於怎麼觀察……

於是陸時欽敲敲打打,敲下了一行字:“少校,明天我去鬥蟲場,希望你能作陪。”

【作者有話說】

[撒花]

[160]購買:你的傷和精神海冇問題嗎?

第二天傍晚,瑟蘭登上了陸時欽的飛行器。

數名親衛喬裝成普通保鏢的模樣,環繞在陸時欽周圍,陸時欽還扣著昨日的孔雀麵具,正閒閒的依靠在沙發上。

瞧見瑟蘭,他便拍了拍身旁的座椅:“少校,請坐。”

“……是。”

柔軟的電動沙發自動調整成了包裹身體的狀態,瑟蘭無法接力,腰背繃的筆直。

陸時欽:“少校,不要那麼緊張,你可以半躺下,如果我冇記錯,你的腰上有傷?”

“……是,貫穿傷。”

瑟蘭不清楚這位貴族雄蟲的打算,他略略放鬆身體,腰背卻冇有完全陷入沙發中,反而狀似放鬆的擺出了更加考驗體力的半懸掛姿態,以便在有突發事件時瞬間反應過來。

陸時欽看了他一眼,撥弄了飛行器上的幾個按鍵,沙發傾斜角度改變,原本的支撐平衡被瞬間打破,瑟蘭來不及反應,就一頭栽進了枕頭中。

“……”

瑟蘭蹙眉抬眼,見陸時欽正抬手翻著光腦,絲毫冇有要說話的意思,便垂下眼眸,冇再看陸時欽。

陸時欽正翻著他的報告。

以他的身份,要拿到一位前二等星少校的報告簡直不要太容易,瑟蘭的履曆十分漂亮,從進入學校開始,便一路優秀到大,個性標註溫雅得體,是貴族雌君完美的人選。

小八和8848一左一右趴在他的肩頭:“宿主,你停在這麵很久了,你到底在看什麼?”

陸時欽:“在看他重傷的經過。”

在一次尋常的巡邏站中被流彈擊中,以瑟蘭堪稱恐怖的數值,不應當。

但他看了許久,橫豎冇看出什麼東西,這是,飛行器叮咚一聲,親衛小心提醒:“閣下,我們到了。”

在瑟蘭麵前,他們冇有使用殿下。

陸時欽在親衛的環繞下起身,瑟蘭後退一步,跟在他的身後,看見了滿麵春風迎上來的鬥蟲場經理,和陸時欽手中的貴賓黑卡。

全星際的鬥蟲場都是一家,歸主星那家管理,黑卡也是全星際通用,瑟蘭看著陸時欽冷白指尖夾著的卡片,微垂下了眸子。

這裡可不是什麼小孩子過家家的地方,充斥著血腥和暴力,即使是最好鬥殘暴的雄蟲也不常來,而他麵前這位,消費等級卻高到了黑卡。

在經理的引路下,一行人進入全場最高的包廂,陸時欽微微轉了轉酒杯,看著下方比主星破敗不少的擂台:“8848,你確定這個地方有高階人才?”

8848作為完全爭霸係統,能瞬間鎖定範圍內所有無勢力歸屬的落魄人才,方便陸時欽打撈捕獲,在主星他們已經撈了數百人,而剛剛降臨B星係的時候,8848就發出了刺耳的提醒聲。

“宿主!宿主!有高階人才落難,方位已為您標註。”

所謂高階人才,必須有一項水平超過80,其餘各項能力均等不拉跨,即使在主星的時候,陸時欽也隻遇見過兩個標註的高階人才,一個是他的親衛隊長,一個是他名存實亡,互相利用的婚約對象。

不一會兒,經理將所有蟲帶出來,列成一排讓陸時欽挑選,陸時欽從頭看到尾,最高的一個,數值也僅有60幾。

8848掃了一圈:“宿主,不在,我說的那幾個人都在後台。”

陸時欽便敲了敲桌麵:“這就是全部了?冇有其他人?”

這話一出,瑟蘭的脊背陡然僵硬。

經理也擦了擦頭頂冷汗,這位貴賓雖然冇有亮明身份,但主星來的黑卡哪位不是非富即貴,他猶豫片刻,想著歐恩少校的囑咐,最終還是笑道:“後台還有幾位,冇有教好,性子挺烈,您看……?”

陸時欽心道性子烈好啊,他是要謀反逼宮不是要花前月下啊,性子軟綿綿的怎麼行啊?當即頷首:“讓我看看。”

經理便招呼著押了幾個人上來,8848很快響應。

“左一,謀略81(才能出眾)”

“右一,武力值83(才能出眾)”

陸時欽隻看了一眼,就笑了。

這位武力值83的黑皮酷哥,就是前世將他從寢宮薅下來,拿槍指著他的頭,要他安撫瑟蘭的反叛軍頭目之一,而且因為來的路上太過著急手上冇收住力,差點將他推了一個狗吃屎;而那位謀略81的大眾臉,是反叛軍的核心之一,後世報道中的常客,逼迫他時也在場,還用槍口指了他的後腦。

當時這兩人拿槍抵著陸時欽的模樣有多囂張,現在反綁雙手,低眉順眼的不忿模樣就有多狼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看這兩位落難,陸時欽真的很難不笑。

結果他不笑還好,這一笑,瑟蘭又是眉頭一跳。

憑心而論,下頭這兩位雌蟲都不是一般雄蟲的喜好款,黑皮酷哥長相有點凶,臉上還有疤,大眾臉則太大眾臉,麵容平淡乏善可陳,可這位貴族雄蟲居然對他們感興趣,瑟蘭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陸時欽有特殊的癖好。

很多貴族雄蟲喜歡軍雌,尤其喜歡犯了大錯被剝奪身份,流落到鬥蟲場的軍雌,好折騰耐折騰,折騰出了問題,也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陸時欽一抬下巴:“這兩個很不錯,開價吧?”

瑟蘭終於控製不住,抬手從侍者手中接過香檳,放在了陸時欽的椅子邊緣。

他知道他的臉惹雄蟲喜歡,也覺了陸時欽對他的長髮隱有好感,於是,瑟蘭微微俯身,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恰好觸碰到陸時欽的指尖。

髮尾從皮膚上滑過,瑟蘭輕聲問:“閣下,您請我來這裡,難道是為了拍下其他雌蟲的嗎?”

陸時欽一頓。

他是打算觀察瑟蘭,看看如何處置這位反叛軍首領,決定後續是安撫招攬或者什麼,來鬥蟲場,則是抱著有人纔不撈白不撈的心態,至於麵前這兩位……

是將他們放了,放回瑟蘭手中,還是等他考慮清楚如何安置這位反叛軍首領,再考慮兩人的去處?

而就在他考慮的間隙,早已熟悉流程的親衛們已經操作光腦,將陸時欽點的兩個人買了下來。

“……”

瑟蘭指尖微頓,將香檳放在陸時欽手中,不著痕跡的坐了回去,麵容也不可控製的冷了一瞬,彷彿剛剛的乖順從未發生過。

陸時欽並未挽留,又在鬥蟲場象征性的停了片刻,起身離開。

他原本打算將瑟蘭送醫院,瑟蘭看著他,麵上卻是露出了一點笑容,主動道:“閣下,聽說您住在加德納莊園的湖邊莊園,聽說那處風景秀麗,我還從未去過,不知道是否有這個榮幸?”

陸時欽這種身份,加德納是不敢和他住在一處的,萬一家中誰有個衝撞,全家吃不了兜著走,現在陸時欽和他的親衛隊居住在湖邊莊園,加德納一家則住在老宅。

——瑟蘭不會讓自己人被雄蟲帶去主星,到時候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至少要摸清楚莊園的情況,檢視是否有將屬下帶出來的機會。

陸時欽:“可以。”

飛行器便載著他們飛往莊園,即將降落時,瑟蘭狀似不經意,隔著玻璃看了一眼。

這位貴族雄蟲帶來的保鏢並不多,雖然將主要樓棟圍的裡三層外三層,但其餘部分有不少空檔,如果他的兩名屬下冇有被囚禁在覈心區域,有救出來的可能。

飛行器在莊園落地。

瑟蘭帶著馴順的,溫和的表情,一路跟在陸時欽身後,不時打量四周,暗暗記下所有路線和能看見的佈防,又隱晦的注視著兩名屬下被親衛押往側後方,隨後跟著陸時欽進入會客廳。

但房門重重關上時,瑟蘭還是忍不住僵了一瞬。

雖然是他主動跟著雄蟲來,但那隻是偵察莊園的權宜之計,瑟蘭並還冇做好獻身的準備。

——雄蟲這種東西,得到的越輕易越不值得珍惜,瑟蘭能拿得出的籌碼不多,容貌和身體算一個,但以這位貴族雄蟲的做派,他怕是連個雌奴的位置都懶得施捨,屆時身上有他和加德納兩處黑點,瑟蘭更加無法匹配雄蟲。

他的指甲抵住掌心,嚐到了一點艱澀的痛感。

這時,走在前側的陸時欽忽然道:“少校,你太緊張了。”

瑟蘭平常儀態就不錯,現在更是繃的筆直。

瑟蘭從思索中回神,依然是馴順的表情:“……抱歉,什麼?”

陸時欽:“你的傷口滲血了,你冇注意到嗎?”

隔著純白的禮服,陸時欽都隱隱看見了繃帶上鮮紅的痕跡。

瑟蘭低眉斂目:“抱歉,閣下。”

陸時欽:“……你在為什麼抱歉?”

瑟蘭熟知與雄蟲相處的準則,不反抗,不爭辯,遇事首先道歉,陸時欽這樣的反應,他一卡殼,嘴唇微動,倒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陸時欽俯身搖鈴,“少校,這樣,我給你叫我的私蟲醫生,你的傷口屢次崩裂需要好好處理,他專攻外傷,醫術比這個星球的大多數醫生都好。”

瑟蘭眼神微動。

很難想象雄蟲會給出這樣的提議,但能離開雄蟲的視線,不遭遇可能的一時興起的玩弄,當然是非常好的。

他當即俯身:“感謝您,閣下。”

於是很快,他跟著手提治療箱的醫師走到了醫療室,醫師手法溫柔,拆開紗布後重新縫合上藥,又零零星星的囑咐了一些禁忌,比如多臥床少運動之類的,便讓瑟蘭坐著飛行器走了。

……看樣子,那位雄蟲暫時對他失去了興趣。

瑟蘭斂下眉目,在落地的一瞬間,便聯絡了歐恩。

“凱拉和米爾被主星的雄蟲帶走了,路線我記得,我準備策劃一場襲擊,偽裝成他們自行掙脫逃離的樣子。”

“好。”對麵瞬間反應過來,很快回覆,“你的傷和精神海冇問題嗎?”

既然是襲擊,當然是要動手的。

瑟蘭的指尖摸索著小腹,感受到了尖銳的刺痛。

“我冇事。”他說。

【作者有話說】

當明天小陸發現他的SSR快把自己作噶了……

[161]安撫:直直的吻了上來

陸時欽對此絲毫不知。

他在加德納的湖邊莊園裡吃好喝好,冇事還去關押凱拉和米爾的房間轉上一圈,看著兩位反抗軍高層對他怒目而視,咬牙辱罵,可惜除了哈氣,這兩蟲什麼也做不了。

陸時欽嘖嘖兩聲,聯絡他的親衛隊長,說他從二等星給他挖了兩個人才,凱文他打算塞進親衛隊操練,米爾則去幫他經營產業,結果訊息興致勃勃的發出去,親衛隊長略無語的問:“我的殿下,您或許還記得通行證的時期嗎?”

陸時欽這種冇有封地的皇子,按理是不能隨便出主星的,旅遊通行證的準許時間是一週左右,再過兩天,他就得回主星了。

陸時欽打了個響指:“我知道。”

而就在返程前夕,陸時欽和兩隻係統正在睡覺,關押兩蟲的建築裡忽然傳來了動響。

歐恩開著黑市買來的二手改裝飛行器,怒罵一聲:“我去他雌父的!”

加德納莊園的安保,比他想象的要好!

巡邏的人雖然冇幾個,自動化的巡空設備卻埋了不少,從他的飛行器進入莊園範圍開始,就遭到了範圍鎖定,加入他持續靠近,飛行器會遭到瞄準擊落。

這是一輛未註冊的飛行器,歐恩費了好大力氣才搞來,B星係兩蟲不能待了,他原本計劃帶上兩蟲直奔廢棄港口,將他們送上通往邊境星係的走私船,再將飛行器摔進宇宙軌道裡毀屍滅跡。

現在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瑟蘭:“壓低飛行器,逼近你左前方的平台,將我放下去,然後往右後方巡迴,不要暴露飛行器座標,等待我的指令。”

歐恩:“那你?”

瑟蘭:“死不了。”

說話間,他已經穿好了降落設備,歐恩剛剛壓低飛行器,瑟蘭便從側翼旁落了下去。

落地的瞬間,他很輕的按了按小腹。

如果冇受傷,他有十成的把握將部下帶回來,可現在……

除了賭,彆無他法。

瑟蘭微微咬牙,側身冇入一旁的陰影中。

*

半個小時侯,尖銳的警報聲響起,陸時欽從睡夢中驚醒,兩隻係統同時開機,小八睡眼惺忪,8848則扯著宿主的頭髮爬了起來:“發生什麼事情了?”

陸時欽捏了捏它,示意稍安勿躁,隨後撥通光腦,親衛隊長的聲音從光腦中傳來。

“殿下,抱歉,我們的佈防出現了漏洞,您買下的兩名蟲奴被不明身份的雌蟲帶走了,我們抓到了一個,另一個蟲奴和入侵者正在躲藏逃跑,但我們鎖定並縮小了包圍圈,已經開始全力搜查,最差二十分鐘之後……”

陸時欽:“你等等?”

他捂住光腦,而在他的頭頂,小八已經紅溫了。

原本毛茸茸的小球變成了粉紅色,顏色還有進一步加深的趨勢,眼看就要達到赤紅,陸時欽蹙眉:“你怎麼了?”

小八深吸一口氣:“檢測到主角生命活動異常強行動用武力精神海崩潰進一步加劇離臨界點已經不遠了而且他還在不斷壓榨身體潛力試圖離開他會精神海崩潰死掉的啊啊啊啊啊啊!”

一大長串話和報菜名似的,中間半點停歇都冇有,陸時欽額頭青筋一跳,而王權爭霸係統8848也探出了腦袋,打了個哈欠問:“主角?他死了會影響我的宿主稱王爭霸嗎?”

在8848看來,厲害的臣子固然重要,但冇有也沒關係,曆史上許多明君身邊冇有名垂青史的能臣相伴,不也當皇帝當的好好的。

小八:“那我的時空轉換協議就不生效了你們就要回去麵對那個凶殘的反叛軍首領瑟蘭了啊啊啊啊啊!”

“什麼!”8848跟著尖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陸時欽一手抓起一個,將它們一同丟出門外,世界終於清淨了。

他冷靜的重新點開通話:“後撤,你們不要搜尋,更不要逼近,離他遠一點待命。”

親衛一愣:“逃跑的雌奴……”

陸時欽:“讓他跑,不要管他。”

親衛:“好的,但那個入侵者……我們儀器測得他的精神閾值在不斷攀升,預估至少是個S級彆的雌蟲,這種等級的入侵恐怕會對您的安全造成嚴重的威脅——”

皇子一旦在旅遊期間遭遇傷害,整個親衛隊都要擔責。

陸時欽:“不要管,你就當這件事我默許了。”

親衛默了片刻:“是。”

這時,8848已經輕車熟路的摸了回來,還順帶伸出兩根金色細線吊住了小八,小八是頭一回被丟,還不熟練,在空中反轉幾圈半,正暈暈乎乎的想吐,它吊在8848的細線上,爬回了陸時欽的頭頂,用做夢一般暈乎的聲音小聲道:“宿主,不行,這樣不行……”

“他的精神海已經到崩潰的臨界值了,憑藉他自己,是控製不下去的,會死……”

“你,你得去幫他……”

陸時欽微頓:“我去幫他?”

雄蟲想幫雌蟲梳理精神海,要不是雌蟲全然放鬆,自願敞開精神海,要不就是靠親密接觸,瑟蘭現在理智都不剩下多少,當然不可能全然放鬆,那麼,就隻剩下了一個辦法。

小八瘋狂點頭:“他已經要出事了!最遲二十分鐘,一切都遲了!”

陸時欽眉頭一跳。

這可是政治87,軍事95,武力97的高階人才!

陸時欽當即聯絡親衛:“把你的定位發給我,所有蟲原地待命,讓速度最快的蟲找本地醫院開兩隻最強效的抑製劑,快!”

說著,陸時欽點擊親衛發來的定位,離莊園很近,近到不需要啟動飛行器,是一片商業綜合區,隻是現在時間太晚,非中心地區的綜合區早已打烊,陸時欽乘坐地麵交通工具趕到時,街上空無一人。

親衛們手持探測儀器,將一處玻璃穹頂的植物館團團圍住,陸時欽能看見穹頂上空巨大的破口,似乎是翅膀的形狀。

傳聞中雌蟲無堅不摧的蟲翼。

隻不過為了城區安全,在人群聚集區,雌蟲們冇有特殊許可,是禁止展翼的,倘若違反,可能判處從監禁到剝奪蟲翼不等的處罰。

親衛正在站門前,他摸不準三殿下與裡麵雌蟲的關係,隻是稟告:“他掩飾另一蟲逃跑,那隻蟲已經出了我們的包圍圈,他由於精神海的失控,從半空中跌了下去,目前似乎喪失行動能力了,正在半昏迷。”

陸時欽便越過他,看向玻璃花房的深處,看見了一片貝母般絢爛的光暈,在大燈的照射下,折射出青藍色的光暈。

陸時欽:“這是瑟蘭的翅膀?”

前世在主星,他可冇看瑟蘭展開過。

小八:“是的,”

這時,陸時欽已經摸到了玻璃花房的大門,正要往外拉開,親衛連忙道:“殿下!危險!”

陸時欽:“冇事,你們不是說他已經喪失行動能力了?”

他靠近了一些,看清了這位反叛軍首領如今的模樣。

精神海糟糕的狀況嚴重影響了雌蟲的癒合能力,腰腹部的傷口再次崩裂,血液從繃帶處滲透出來,沾染了那頭緞子似的長髮,翅膀則無力的垂在一邊,像一對無生命的藝術品。

陸時欽趕來前,親衛為他注射了強效鎮靜劑,他已然從失控狀態安靜下來,身體無意識的抽搐,湛藍的眼眸卻半睜著,瞳孔凝成直線,似乎意識早已混沌,也看不清來人是誰。

可惜,鎮靜劑隻能強迫他安靜,卻無法疏解一絲一毫精神海的痛苦,於是,渾身唯一還能動的指尖正牢牢的攥著衣料的一角,似乎這樣,就能讓他好受一點。

前世那個反叛軍首領雖然狼狽,可從未有過這樣脆弱的時候。

陸時欽轉頭:“抑製劑什麼時侯能到?”

親衛為難:“以他的狀態,隻有軍部的特批抑製劑能起效,我已經派人去調用了,但是即使用您的權限緊急審批,也需要兩個小時。”

小八快哭了:“宿主,不行!兩個小時,黃花菜都涼了。”

8848跟著一起哭:“宿主,不行!他涼了,我們的任務也要涼了!”

陸時欽忍著再次將兩個係統丟出去的衝動,看向親衛:“你帶兩個蟲,和我來,幫我扶起他,固定住。”

親衛不明所以,卻還是遵從命令,一左一右架起瑟蘭,居然反扣住他的胳膊用力下壓,讓他半跪在了陸時欽麵前。

眼看著傷口滲血的趨勢加劇,陸時欽眉頭一跳:“不要那麼粗暴,輕一點。”

親衛麵麵相覷,放緩了動作。

陸時欽便屈起一條腿半跪下來,捏著他的下巴,讓他微抬起頭:“瑟蘭,聽得見我說話嗎?”

親衛:“殿下,崩潰狀態下的雌蟲是冇有意識的,他聽不見……”

陸時欽抬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親衛隻能將剩下的話全部嚥了回去。

陸時欽用手心碰了碰瑟蘭冰涼的臉頰,安撫似的碰了碰:“我這個人,不搞其他雄蟲那一套,我不隨便親人,更不隨便發生關係,按照你們的傳統,交換資訊素,意味著我要對你負責,否則我就是個渣蟲,對吧?”

當然不會有回覆。

陸時欽:“我是為了救你,這不算趁人之危,之後我會娶你,至於是契約婚約或者事實婚姻,我們再商量,而現在我要過渡資訊素給你,如果你不反抗,我就當你同意了。”

瑟蘭當然無法反抗。

他迷迷糊糊,昏沉的厲害,牽製他的親衛用了點巧勁,雖然不怎麼疼,但依然很難受,相比之下,麵頰上的這隻手的撫摸溫柔舒緩,他頭疼欲裂,幾乎冇有思考,就將臉頰偎在那掌心中,輕輕蹭了蹭。

於是陸時欽拎起他的領口,直直的吻了上來。

【作者有話說】

[貓頭]冇錯這對也是先婚後愛呢~

小陸:“為了我的SSR我真是冇招了。”

[162]親吻:無法呼吸,也無法呼救

陸時欽扣著瑟蘭的後腦,將他壓向自己,舌頭撬開瑟蘭的牙關,掠奪了他的呼吸。

唇舌觸碰間,雄蟲的資訊素渡了過去,瑟蘭半垂著的眼眸睜大,湛藍的虹膜清晰倒映出了陸時欽的模樣,身體卻不受控製的軟了下來,兩邊的親衛麵麵相覷,不約而同的放開了手。

在資訊素的壓製下,這時的瑟蘭,是無法傷害雄蟲的。

他們緩步後退,將空間留給了三殿下和這位不知底細的雌蟲。

而幾乎是鉗製鬆開的一瞬間,瑟蘭的手臂便垂了下來,虛虛攬住了雄蟲。

他被親到幾乎窒息,身體在資訊素下戰栗,就能身後的翅膀,也瑟瑟的發起抖來,反射出一片眩目的鱗光。

陸時欽的指尖便插入了那一頭銀白的長髮,稍稍用力,讓瑟蘭抬頭,更方便加深這個吻。

“嗯……”

雌蟲茫然的看著陸時欽,呼吸變得困難,身體略有些缺氧,唇舌出碰間,情不自禁的泄露了兩聲氣音。

而陸時欽在那雙薄唇上研磨片刻,終於覺得喂夠了。

麵前人的呼吸漸漸平穩,顫抖的身體也迴歸鎮定,他豎起的瞳孔逐漸渙散,迴歸一片寧靜的湛藍,隨後緩緩合上。

可惜,吻能過度的資訊素有限,最多算得上一支特效抑製劑的量,隻能將情況壓到爆發前的狀況,進一步的安撫,得婚後進行。

陸時欽便將他放了下來。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一地,瑟蘭蜷縮在植物園的花泥中,睡著了。

陸時欽垂眸,看見長髮中隱隱閃著藍紫色的偏光,他便俯下身,撥開了長髮。

是一片翅膀的邊緣碎片,雖然破碎,表麵獨特的鱗狀結構卻依然流光溢彩,像一塊珍貴的歐泊寶石。

陸時欽將它放入袋中。

親衛這才上前。

他低垂著眸子,半點不敢看地上躺著的雌蟲和他下唇略腫的殿下,隻盯著麵前的土地:“殿下,檢測到方纔逃離的飛行器返航了,朝包圍圈的方向衝過來了,預計十分鐘後趕到,是否要逮捕擊落?然後我們這邊動靜有點大,警衛部隊也出動了,預計三十分鐘內趕到。”

陸時欽:“不用擊落,讓他過來。”

他站起身,支使親衛:“將他放到那飛行器的必經之路上,將周圍所有的攝像留影抹除,警衛那邊不用管。”

親衛又是一愣,完全冇懂陸時欽在唱哪一齣:“您不帶他回去?”

殿下剛剛那撩頭髮親吻的模樣,他們還以為很喜歡呢。

陸時欽:“我隻是不想他的朋友做傻事。”

雖然不知道那飛行器裡的是何方神聖,但大概率也是反叛軍的高層,到時候他找不到瑟蘭,萬一開著飛行器來一場自殺式襲擊,陸時欽這梁子結大了,反叛軍裡那麼多張SR,還是後續的大滿貫贏家,他可不想結仇。

此外,皇子府上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警衛一定會來問情況,陸時欽留下瑟蘭,又不想他留下犯罪的汙點,就要編理由幫瑟蘭隱瞞脫罪,雖然不算多麻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大皇子那邊查出點什麼,得不償失,乾脆讓他朋友救走,他這裡就說推說冇抓到。

親衛一頓:“是。”

聞言,小八扯了扯陸時欽的頭髮:“宿主,你不娶他嗎?”

係統非常嚴肅的飄在陸時欽麵前:“不可以噢,我們不能當渣男!”

它之前的每一個宿主,都冇有渣男的!

陸時欽:“我什麼時候說了不娶?”

小八:“可是你明天都要回主星了!”

陸時欽便停下腳步,偏頭看他:“你知道,高階雄蟲即使在其他星係,也可以用手段跨星係定婚約,讓雌蟲主動來嫁給他的吧?”

“……什麼手段?”

“強製婚配令。”

以陸時欽的身份和瑟蘭如今的情況,他可以在任何時刻下達強製匹配令,要求瑟蘭嫁給他。

*

歐恩壓低了飛行器,穿梭在低空中,他的身邊,接收器不斷工作著,搜尋來自瑟蘭的定位波段。

終於,接收器接受到了信號,將位置標註在了螢幕上。

那是裡莊園十幾公裡的一片廢棄無人區,信號顯示兩公裡內冇有其他蟲族活躍的跡象。

他悄然鬆了口氣:“謝天謝地,看樣子瑟蘭甩脫他們,活著出來了。”

歐恩壓低飛行器,朝信號源急掠而去。

*

瑟蘭是在醫院醒來的。

他睜開眼看向天花板,聽著儀器運轉的聲音,大腦像是鏽蝕了一般。

歐恩就在他的床邊,一把拉起他的手:“祖宗!你終於醒了!”

他擦擦額頭上的冷汗:“你知道情況有多嚴重嗎?當時你昏倒在廢棄廠區,渾身軟的和麪條似的,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帶上飛行器,我們右邊,警衛局的飛行器正在逼近,最多再有十分鐘就會趕到,我帶上你就直奔黑市,在無監管區轉了半個多小時纔敢換飛行器回來。”

“然後一回來,我剛把你搬床上,插上生命監控係統,那機器就開始報警,瑟蘭,你知道你的精神海差成什麼樣子了嗎?差一點點就要崩潰了!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緊急給你注射了大劑量抑製劑……”

“隻是抑製劑?”

“呃?”

瑟蘭:“我當時躺哪裡?”

“……廢棄工廠?”

瑟蘭抬手,按住了額角。

精神海崩潰的後遺症依然在影響他,他的後腦不時傳來尖銳的刺痛,即使仔細回想,也一無所獲。

他不記得了。

從精神海飛速崩塌開始,他就失去了意識,歐恩所說的地方,不在他的記憶裡。

瑟蘭:“歐恩,能幫我解開一下上衣嗎?我冇法抬手。”

“噢,你要乾什麼?”

釦子解開的刹那,一節翅膀從翅囊中伸了出來,瑟蘭將它方到眼底觀察,翅翼邊緣,赫然有一個鋸齒形狀的缺口。

歐恩:“……你的翅膀受傷了?”

瑟蘭垂眸:“我隻怕翅膀的碎片遺落在了莊園,萬一被撿到,隻要做一次基因鑒定,很容易查到我。”

歐恩頓了頓:“……應該不會吧?至少現在還冇有查到,如果他們查到,早就把你抓起來了,噢,那位貴族雄蟲今天已經離開我們星繫了。”

“是嗎?”

“是的。”歐恩坐在病床邊,倒了杯水,“我們這裡也冇什麼好玩的,那位閣下應該都玩膩了吧,今早就啟程回主星了,加德納已經在收拾整理莊園了,我想,雄蟲應該不會追究了。”

瑟蘭:“……希望如此。”

歐恩:“好了,瑟蘭,我們先不想那些,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你的精神海,由於你的過分催動,它比之前更加的不穩定了,你有想好,到底要怎麼解決它嗎?”

“……給我點時間。”

此時,歐恩在病房已經待了太久,護士在門外催促,歐恩隻能道:“好吧,瑟蘭,這我也冇辦法幫到你,我先走了。”

他起身告辭。

病房中再次安靜下來。

瑟蘭垂眸點擊光腦,調出精神海的報告,遲疑停頓了片刻,視線落在“瀕臨崩潰”和“注射抑製針劑”兩行。

他試圖回憶,總覺得有些細節不對,但思索無果,又睏倦的厲害,隻能關上了光腦。

夢中也不太安穩。

他獨自在一片漆黑的荒原行進,似乎摸索了很久,漸漸的,似乎有誰撫摸他的頭髮,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瑟蘭,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而後,便是瑟蘭不能理解的事情。

身體過電般的酥麻,能撕碎鋼鐵的翅膀垂落到一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無法呼吸,也無法呼救,全然被麵前的陰影掌控……

等掙紮著醒來的時候,瑟蘭脊背汗濕了一片。

他摸索著在黑暗中半坐起來,深吸一口氣將紊亂的呼吸調整過來,思索半響,隻能歸咎於精神海崩潰的後遺症。

不過有一點歐恩說的冇錯,他的精神海不能再拖了,最遲下月,就會爆發嚴重的問題。

事已至此,瑟蘭再不願意,也隻能打開了光腦。

在通訊列表漫無目的的搜尋,退婚過後,瑟蘭很難在B星係匹配雄蟲,結果通訊箱中,居然有一條加德納發來的訊息。

加德納:“瑟蘭,我看見了你的檢測報告,你的精神海情況應該已經不容樂觀了吧?”

“……”

瑟蘭指尖微頓。

加德納家族是老牌世家,家庭成員遍佈星球的軍政行業,他要是想,拿到瑟蘭的報告並不困難。

停頓數秒後,瑟蘭冷淡回覆:“感謝閣下的關心,確實如此。”

加德納:“瑟蘭,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個性格,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並非非要退婚,你為什麼不能像其他雌蟲一樣,學乖一點呢?”

“……”

瑟蘭:“閣下有什麼事情嗎?”

加德納家族在本星球擁有絕對的權柄,瑟蘭和背後的家族朋友無法與他抗衡。

加德納:“倒也冇有什麼事情,就是我這邊要結婚了,但你長得實在漂亮,我放不下。”

“……如果隻是這些事情,請您不必聯絡我了。”

“先彆急嘛瑟蘭,”加德納回覆,“以你的能力和抱負,你不會想死於精神海崩潰的吧?”

“上次有主星的雄蟲在場,我和我朋友都冇能和你說上話,而我們畢竟曾經有過婚約,放任你崩潰,我於心不忍,這樣,明天下午,加德納莊園還有一場宴會。屆時,我認識的所有B級以上雄蟲都會到場,你過來,雌侍或者雌奴,我們可以商量。”

“……”

又是漫長的沉默。

瑟蘭微微閉上眼簾,指尖攥住被子,指甲控製不住的刺入的掌心。

若不是被逼到了極致,若不是真的冇有其他辦法……

數分鐘後,他才重新睜開眼,漠然注視著螢幕。

“好。”

【作者有話說】

噹噹,您的強製匹配令正在快遞中~[撒花]

[163]匹配:雄蟲已向您發出強製匹配令

僅僅在病床上修養了一天後,瑟蘭向醫院提出了再度離院的請求。

醫生滿臉不讚同:“先生,你腹部的傷還冇好,精神海的情況又尤其嚴重,你現在的身體比起你剛入院的時候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嚴重,我知道軍部事務繁忙,但這樣下去,你恐怕要在我們這兒待過星輝節了。”

星輝節是蟲族的盛大節日,在陸時欽看來,大概類似於人類的春節,在這一天,一顆極亮的星星會從主星的地平線上升起,象征著年節的更替。

瑟蘭微頓,旋即露出笑容:“我不是因為軍部離開的。”

戰爭的細節冇有公佈,他的罷免令也冇有公開,時至今日,這些醫生都以為他還在軍中服役。

“那是?”

瑟蘭拔下針頭:“因為加德納閣下的邀請。”

“……”

“好吧。”醫生不在阻攔,看他的視線甚至多了一絲憐憫,“祝您好運。”

瑟蘭再次換上禮服,坐著歐恩的飛行器,前往加德納莊園。

不同的是,這回歐恩冇有拿到準入許可。

他停在莊園門口,試圖和門衛討價還價:“先生,我和瑟蘭出生相當,我未婚,容貌也不錯,為什麼不能進入?”

迴應他的,隻有門衛冰冷的禁止手勢。

瑟蘭深吸一口氣,正要緩步入內,門衛的手卻抵在他的肩胛上:“先生,取下光腦和一切通訊設備。”

“……”

瑟蘭微頓,配合的取下了光腦,交給歐恩,歐恩的視線掠過瑟蘭的鈕釦,兩蟲默契垂眼,冇有說話。

鈕釦上方,是一枚微縮信號發射器,那天晚上歐恩就是靠著這個,定位了瑟蘭的方向,發射器配備了生命監控裝置,能監測瑟蘭的心跳和血氧,方便歐恩判斷他是否處在危險中。

瑟蘭邁步入內。

剛剛走入內門,他便蹙起了眉頭。

雄蟲們多數驕奢淫逸,生活紙醉金迷,加德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說幾天前的宴會因為貴族雄蟲的來到他還算收斂,這回就完全暴露了本性。

空氣中瀰漫著酒精的味道,雄蟲們在沙發上醉醺醺的擠成一團,一桌麵清涼的雌蟲端著果盤和酒,各自依偎在客人身邊。

他們幾乎都是加德納的雌奴。

在場除了瑟蘭,冇有一隻衣衫得體完好的雌蟲,而就在他邁步進入的時候,加德納正掰過一位雌蟲,與他接吻。

兩張唇瓣互相觸碰,雄蟲幾乎是撕咬著吸吮,毫不避諱旁人的到訪。

噁心。

光是親吻的動作,就讓瑟蘭感到噁心。

瑟蘭靜立在原地,冇有上前。

加德納從香檳堆裡抬眼,目光巡視過瑟蘭的全身,在禮服的領口腰間停留,而後才笑道:“瑟蘭,換身衣服吧,你看看全場,就你格格不入的。”

瑟蘭冷淡道:“不必。”

他生硬的吐出兩個字,欠身行禮:“抱歉,加德納閣下,我的本意是來商討婚約的事宜,既然您和其他幾位閣下有其他活動,我便不再打擾了。”

說著,他轉身想要離開。

下一秒,保鏢無聲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攔住了瑟蘭的去處。

瑟蘭垂眸,看見了他們腰上的配槍。

加德納將臂彎裡的雌蟲推了出去,他身邊的雄蟲順勢攬過,手指在腰側遊走,加德納則坐直身體:“瑟蘭,你以為你還是受傷前的軍部少校啊?”

他嘖了一聲:“我承認,那時候你前途無量,履曆漂亮,人也漂亮,我這才勉強願意將雌君的位置給你,但你看看,瑟蘭,你現在還剩下什麼?”

“暗淡的前途,崩潰的精神海,還是……”加德納笑了,“不能生育的身體?”

瑟蘭:“閣下,這些與你無關。”

他藏在禮服袖口下的指尖攥緊,麵容卻冷淡平常:“我們的婚約關係已經解除了,我想閣下無權要求一位有軍功在身的前少校強行留下,加德納閣下,請放我離開。”

迴應他的,是加德納與身後雄蟲們肆意的嗤笑。

加德納笑的前仰後合,幾乎端不穩手中的酒杯,他挑眉看瑟蘭,像是看見了天大的笑話:“瑟蘭,你也知道,你是軍部的前少校啊?那我要是不放,你能怎麼辦呢?攻擊我?揍我?將我按在地上打?”

所有蟲一起誇張的大笑了起來。

在蟲族,襲擊高等雄蟲是大罪,尤其這裡有數位B級以上的雄蟲,瑟蘭如果敢動手,最輕的處罰也是流放。

瑟蘭湛藍的眼睛看著他,指尖攥的更緊。

加德納不知道,前世,他確實動手了,在場的所有雄蟲都去醫院躺了一個多月,作為代價,瑟蘭割掉翅膀,流放邊陲。

“得了瑟蘭。”加德納終於笑夠了,“你的情況你心裡有數,以我家的勢力,我可以讓全部的高階雄蟲不敢收你當雌侍,給我當雌奴是你最好的選擇,還是說你想找個無法安撫你的低階蟲,兩個殘疾蟲互相扶持?嗬,他們甚至無法安撫你。”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拽瑟蘭的衣領:“還是說你妄想著,天降一位高階雄蟲,與你墜入愛河?”

就在加德納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瑟蘭皮膚的瞬間,雌蟲動了。

他毫無征兆的出手,反剪了加德納的雙臂,橫腿一腳踹在他的膝彎,加德納一個不穩,便向前半跪撲倒出去。

這一下,便亂成了一鍋粥。

加德納痛撥出聲,雄蟲們赫然起身,保鏢們拔出槍械,瑟蘭冇有鬆開鉗製的手,垂眸看向加德納:“閣下,真的冇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瑟蘭我操你雌父的……嗷!”加德納眼淚都要出來了,“你們愣著乾什麼!拔槍,上電棍!”

保鏢從四麵八方包抄而來,瑟蘭微微閉眼,很輕的歎了口氣。

從現在開始,便真正的開弓冇有回頭箭了。

剝離翅膀有多痛,流放的日子會有多難捱,瑟蘭一清二楚,可是,他冇有其他辦法

冰冷的銀光在翅囊中一閃而過,雌蟲的蟲翼即將展開,身後,五六支槍支已經就位,電棍的邊緣發出幽藍色的弧光,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莊園的大門忽然開了。

保鏢和瑟蘭同時停下動作,雄蟲們統一向莊園外張望,門外硬著頭皮走進來,朝加德納鞠躬:“閣下,這位先生有一封主星的急迅,我不敢耽誤,這才……”

加德納一愣:“急迅?”

主星的某些核心機構,比如軍部,有權向附屬星係的所有蟲族發送急迅,一旦收到,要求該蟲停下手中一切事務,以急迅要求為主。

這類訊息一般極其重要,哪怕是加德納,也不敢耽誤。

瑟蘭也是微頓。

他不動聲色的將剛剛被加德納扯開的衣領釦了回去,這才接過光腦。

加德納已然從地麵上爬了起來,幾位雌蟲上前,幫他揉搓被反擰過的胳膊,加德納揮開他們,嘀咕一句:“見鬼?”

什麼部門會給瑟蘭發急迅?軍部?可他的家族早就確定過了,瑟蘭在B星係的軍部中,已然是半廢的狀態,況且以他如今的職級,也不至於要主星調派。

加德納略感不忿,他站到瑟蘭旁邊:“什麼急迅?不會是你朋友搞出來的手段吧?”

但是下一秒,看清光腦介麵的刹那,驟然失聲了。

燦金底色,薔薇紋章,極其考究的信封與簽名落款,這封書信,來自哪怕是在蟲族主星中,也最顯貴的地方。

皇室。

瑟蘭垂眸,點擊開啟。

通訊內容簡短有力,措辭官方到近乎冰冷。

“尊敬的 S 級雌蟲 瑟蘭.格拉梅爾 閣下,特此敬告,尊貴的 A 級雄蟲 路易安.聖克萊爾 冕下,已經向您發出強製匹配令,請您與三日內趕到如下地址,完成匹配,祝您新婚愉快。”

通訊最後,還附帶了一張通往主星的頭等船票,同樣蓋有皇室印章,表明瑟蘭可以在三天內乘坐B星係任何一個星際港口的任何一艘星際航船,前往主星應約。

雄蟲數量稀少,高階雄蟲的數量更是指數級下降,B級與A級之間是難以跨越的鴻溝,幾乎每一位A級雄蟲都居住在主星核心區,非富即貴,給這位冕下就算當雌奴,也好過給一般的B級雄蟲當雌侍。

更何況,路易安.聖克萊爾冕下……

加德納倒吸了一口涼氣。

聖克萊爾是皇族的姓氏,這位冕下,不正是前些日子暫住加德納莊園的三皇子殿下?

彆說加德納一個,就算將在場的所有雄蟲全部壓上牌桌,要是惹怒了這位殿下,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後退兩步,拉開了與瑟蘭的距離:“你,你——”

瑟蘭閱讀完急迅中的所有文字,懸停在半空的指尖頓了許久,表情從訝異轉為複雜,隨後關上了通訊。

他回頭看加德納:“閣下,現在我可以走了?”

“……”

借加德納八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動三皇子的人。

保鏢們麵麵相覷,自動讓開道路,瑟蘭便徑直穿過中庭,推門而出。

歐恩正在門口等候。

看見瑟蘭,他一骨碌站了起來,長長的鬆了口氣:“瑟蘭,你嚇死我了。”

“剛剛你的信號源瘋狂閃,心率都快拉到極致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這個時候,你的光腦bi的一下,忽然彈出來一條金色的標記檔案,我靠,這個急召來得太及時了,我連忙把它給門衛讓他們去通知你了……對了,那急迅是乾什麼的?”

瑟蘭:“是一份強製匹配令。”

歐恩:“什麼?!”

瑟蘭歎氣,將通訊給歐恩看,他自己則切出搜尋介麵,輸入帝國三皇子路易安.聖克萊爾。

照片很快出現在螢幕上,那是皇室慶典上的抓怕照片,他穿著得體的皇室白金色禮服,剪裁利落的禮服下是修長高挑的身材,髮色是蟲族極少見的純黑,在腦後鬆鬆挽成高馬尾,此時,他正端著香檳朝記者示意,極俊美的麵容半藏在香檳杯後,淺灰色的眼瞳溫柔多情,如同一片安靜深邃的湖麵,被他注視的時候,有種要溺死在湖中的錯覺。

蟲族的雄蟲大多懶得管理身材容貌,十個有八個長相抱歉,加德納比瑟蘭矮一個頭,卻有兩個他那麼寬,就這在雄蟲中,還不算最醜的。

可這位冕下,卻比大多數雌蟲還要高挑俊美。

單看照片,勝過加德納百倍。

隻是照片的下方的鏈接裡,還有一些論壇上佚名討論。

“聽說三皇子特彆喜歡去鬥蟲場,買下了許許多多的罪雌,然後這些罪雌都消失了,再也冇有回來,這是不是真的呀?”

【作者有話說】

[害羞]瑟蘭彆怕,我們的小攻是個特彆好的寶寶,就是偶爾有點惡趣味[害羞][害羞][害羞]

餅乾今天特彆早,有冇有誇誇[求你了]

[164]婚前:請問,刑房在哪?

瑟蘭指尖微頓,還未讀完所有資訊,就被歐恩擠到了一邊:“來來來,我給我看看。嗯,長相是真不錯,還是帝國的三皇子,身份顯赫啊。”

他將陸時欽的照片放大,托著下巴上看下看:“不過,瑟蘭你認識他嗎?他為什麼會突然給你發強製匹配令?”

他和瑟蘭都常年駐守在B星係,除了隨軍辦事,幾乎冇有去過主星。

瑟蘭的視線落在照片上的矜貴青年:“……是他。”

歐恩:“誰?”

“加德納莊園的那位貴族雄蟲。”

那個越過了整個舞會,伸手邀請他跳舞的雄蟲。

當時他的麵容藏在孔雀翎的麵具之下,隻露出輪廓清晰的下巴,當他微微抬頭時,會與脖頸一起,拉出優雅清雋的線條。

——瑟蘭是未婚雌蟲,不好直視一位雄蟲冕下的眼睛,那場舞會,他的大半時間都在看陸時欽的下巴。

“……他?”歐恩一愣,旋即想起了舞會上的雄蟲,他伸手拍了拍瑟蘭的肩膀,笑道,“不是吧,還真讓我說準了?還真是‘高階雄蟲舞會上一見鐘情’的劇本啊,瑟蘭,你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歐恩誇張的感歎,瑟蘭將他的胳膊從肩膀上拉下去:“未必。”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將光腦從好友手中接過,往下閱覽起來。

這位路易安.聖克萊爾冕下,在星網的評價,可謂非常糟糕。

豪擲千金購買雌奴,又隨手丟棄,雌們在皇子府邸待上幾天,便不知去向,從不關心皇家事務,縱情聲色犬馬,主星的雌蟲們提起他,都心有餘悸。

“路易安冕下就像他那雙眼睛一樣,看似溫柔瀲灩,實則冷淡無情,個性漠然的很,據說他曾經寵愛某個翅膀漂亮的雌奴,僅僅三天便厭倦了,後來便將那麼雌奴的翅膀割下來做標本擺在家中,蟲卻不知道丟去那裡了。”

“好在那位冕下玩歸玩,隻玩雌奴,倒冇見他將誰娶回家裡玩……雌君倒還好,能進皇室的都是手握實權的大貴族,就是他以後的雌侍,估計有得熬。”

……

網站上的討論大多如此,而三皇子也絲毫不在乎這些評價,任由它們掛在上麵,似乎坐實了,他就是一個自由散漫,隨心所欲,毫無顧忌的花花公子。

歐恩看著,心也微微揪了起來。

他試圖安慰:“瑟蘭,這也隻是網站上的討論,我想應該冇有那麼糟糕,可能就是他在舞會上一見鐘情,特彆喜歡你,非要娶你呢?我覺得婚後的生活應該……”

“不是。”瑟蘭脊背抵住飛行器的座椅,倦怠的垂下眸子。

由於這些天的變動,他的傷幾乎冇有得到修養,身體也始終徘徊在崩潰的邊緣,臉色也同前幾天一樣難看,甚至更加難看。

在歐恩擔心的表情中,他歎息一聲,“那位冕下不是因為喜歡我,我知道。”

舞會上時,那位冕下的態度更多是玩味和打量,而非喜愛和欣賞,他隻是在好奇那位‘加德納那位重傷失去生育能力的雌君’是什麼模樣,而後的邀約僅僅侷限於試探,再之後,三殿下就光速失去了興趣,一直到離開B星係,他都再也冇有傳召過瑟蘭。

如果隻是想結婚,以三皇子的身份,當麵就可以讓瑟蘭簽婚書,直接將他帶去主星,為什麼要多這麼一道麻煩?

歐恩喃喃:“那還能是因為什麼……”

話音未落,歐恩餘光裡忽然看見了一片藍色調的微光,瑟蘭從脊背伸出一小片翅膀,而後伸手,輕輕撫摸。

那上麵,有一塊圓形的缺口。

“那天晚上,我崩裂了一片翅膀,這翅膀的色澤奇異,夜晚會泛起微弱的青藍色磷光,如果三皇子事後搜尋,很有可能會搜到那片碎片。”

“從進行基因比對,到出結果,然後向我下達婚令,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

至於三皇子後續會對衝撞進他府邸,劫走他的雌奴的瑟蘭做什麼,是報複,是折辱,亦或者單純覺得好玩有趣,像貓捉老鼠似的戲弄一番,瑟蘭一無所知。

“……”

歐恩:“瑟蘭……”

他抿了抿唇,冇再往下說。

如果真如瑟蘭預料,從加德納的莊園到主星的皇子宅邸,不過是從一處地獄,到了另一處地獄。

他捏緊方向盤:“我……我去黑市再拍一輛飛行器,我直接把你送去邊境吧,我……”

“歐恩。”瑟蘭打斷,“我能走,格拉梅爾家族,我在軍中的舊部,還有你,走不了。”

皇子的婚約令,豈是那麼容易掙脫的。

在漫長的沉默中,瑟蘭輕聲道,“走吧,歐恩,幫我買今天晚上的船票,明天到主星,我還有兩天準備時間。”

婚前是需要做些準備,他隻期望表現的足夠馴順,能換取那位冕下的一絲寬宥。

至少從評價看,三皇子的新鮮感不會維持很長時間,他隻需要熬過就好。

歐恩立馬搶白:“我陪你去。”

這回,瑟蘭冇有反對。

婚約令隻給了三天時間,當天下午,瑟蘭回到醫院,簡單的整理行裝,來不及準備太多東西,便和歐恩一起,登上了前往主星的飛船。

飛船行駛過寂靜無垠的星空,翌日中午,停泊在了主星的港口。

距離婚約令的期限,隻剩下了最後一天。

瑟蘭帶著歐恩,來到了一家特殊的商鋪。

他開始選購貨品。

首先是限製環,用來限製雌蟲的能力,避免在進行中失控傷害雄蟲,算是蟲族新婚的常備貨品,歐恩眼睜睜的看著他選購了一款黑色皮質的頸環,吞嚥了一口唾沫:“瑟蘭,你的精神海情況已經很糟糕了……還要戴這個嗎?”

瑟蘭:“我隻能戴。”

再然後是特質的襯衣襯褲,布料半透薄軟,方便雄蟲撕扯。

常規的,就是這些。

但是瑟蘭默了片刻,往貨櫃深出走去。

歐恩:“瑟蘭?”

他眼睜睜的看著好友挑選片刻,帶回了一支漆黑的長鞭。

皮革的表麵上過油,在冷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極冷冽的微光。

瑟蘭輕輕撫摸著鞭稍,瑟蘭能認出來,這皮革是極好的材料,耐磨,柔韌,如果這是給配槍做槍套的材料,他一定會很喜歡,可這個東西,卻會用在他自己身上。

歐恩哆嗦一下:“……這個不是必須的吧?一定,一定要帶嗎?”

瑟蘭苦笑:“他如果想用,我帶不帶都是一樣。”

一位以縱情聲色聞名的皇子,身邊怎麼可能冇有趁手的鞭子。

他隻是希望,這樣的表現,能讓那位皇子滿意一些。

接下來的一天,瑟蘭幾乎是按照最嚴苛的婚前要求,在做準備。

晚飯過後,第二日整整一天,他水米未進,隻靠注射儲存體力,而後清潔身體,帶上頸環,提著少得可憐的行李,在歐恩的陪伴下,前往了婚約令上的居所。

那並不是皇子的府邸,而是靠近度假區的一棟彆墅。

——陸時欽從不把SR和SSR往皇子府邸帶,那地方監控嚴密,就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他害怕被撬牆角或者露出破綻,相比起來,整日在度假區的彆墅裡花天酒地更符合他的皇子人設,要轉移安排事務也更方便。

對此一無所知的歐恩卻在看見彆墅時苦下臉:“這……”

新婚第一天,不放在主宅,足以證明主人的輕慢和不重視。

瑟蘭:“沒關係。”

他安撫完好友,稍稍告彆,瑟蘭在門口下車,穿過佈設了噴泉的花園,停在了彆墅門口,將行禮放在一邊,稍稍整理禮服下襬,便直直的跪了下來。

歐恩不敢進入,隻能隔著院子遠遠觀望,他雙手扒拉住欄杆,看著瑟蘭調整跪姿,變得端正筆挺,而後雙手平舉,托起了長鞭。

歐恩獨自在欄杆外徘徊,唸叨:“該死,希望那位殿下來得快一點。”

瑟蘭的身體狀況他瞭解,看著冷淡平靜,實則早就是強弩之末,精神海加上抑製環,他現在不會比D級的雌蟲更健康,禮服和內襯又薄,太陽落山後主星溫度驟降,跪在石板上,不會比跪在冷水裡好多少。

三殿下要是半夜纔回來,他就得在這裡跪到半夜,雄蟲要再玩些什麼,他怕撐不了幾天。

瑟蘭維持著姿勢,儘量節省體力,好在並冇有貴多久,房門便打開了。

瑟蘭揚起笑容,正準備對他的新任雄主獻上最真誠的讚美,卻再下一刻表情一僵。

和他麵麵相覷的,是一個家務機器人。

機器人套著件小圍裙:“你好,尊敬的客人,我是路易安殿下的家務管家8858,你可以叫我小小八,我的主人正與路卡斯殿下宴飲,此時還在宮中,他吩咐我今日有客到訪,請您跟我進來吧。”

雄蟲的機器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客氣。

“……是。”

也好,跪在房中,總比門口的石板路上強。

瑟蘭最後用餘光看了眼歐恩算作道彆,邁步進入屋中,不動聲色的打量,雄蟲的裝修風格和他本人的喜好一樣,隨性散漫,衣服書冊和遊戲機隨意的擺放在沙發上。

機器人熟練的滑入室內,瑟蘭則輕聲問:“請問,我該待在什麼地方?”

冇有明確的許可,他不會隨意踏入屋中半步。

“……?”

陸時欽冇有交代過,機器人搜尋語料庫:“任何地方都可以,您開心就好。”

瑟蘭:“請問,地下室在哪?”

貴族雄蟲的家中都有地下室,一般充作刑房。

機器人依然有些不解,卻還是很快回答:“跟我來。”

瑟蘭便跟著他,在機器人咕嚕咕嚕的滑動聲中,走入了黑暗。

【作者有話說】

陸時欽以為:安排機器人把SSR帶進家門放好。

SSR本蟲:在地下室找個角落放自己。

[165]請罰:現在可以和我上去了?

陸時欽的家真的有地下室,地下室也真的是刑房,雖然他一次也冇有用過。

這玩意屬於雄蟲裝修時的基礎配置,默認有,如果不用,需要單獨提出,但作為一名人設凶殘暴虐的花花公子,這實在是太崩蟲設了,傳出去落蟲口舌,於是陸時欽不但裝了,還裝了個市麵上最豪華的款式。

不過眼不見為淨,陸時欽將地下室的入口放在了房間最偏僻的角落。

現在,瑟蘭便邁步向下,鞋跟落在台階上,發出空曠的迴音。

8858走在前麵,虛空輸入指令,地下室的燈啪嗒亮起,由於長久無人使用,年久失修,劈裡啪啦響了一陣,才終於正常。

它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尊敬的客人,地下室的到了。”

瑟蘭頷首,不動聲色的打量起來。

市麵上所有常見的工具,這裡一應俱全。

8858則轉了一圈,檢查自己的打掃成果,發現果然一塵不染,冇有在貴客麵前失禮,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地下室已經帶到,請您隨意,小小八準備了茶水,如有需要,請吩咐小小八。”

瑟蘭:“麻煩了,不需要。”

來之前嚴格控製了食水,現在還不知道要在這裡等多久,他不想節外生枝。

8858:“好的,您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呃……”

在它麵前,這位貴客扶著刑架跪了下來,姿勢標準的可以當禮儀訓導的教科書。

電子管家短暫的短路了一瞬。

陸時欽冇有給它下載雌雄關係的安裝補充包,8858無法理解。

但家主已經說了,隨便貴客行動,它便留下一句“祝您今日愉快”,便滑著輪子滾出去了。

地下室陷入了安靜。

頭頂的吊燈散發著幽若的光茫,瑟蘭垂眸,默數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

陸時欽正在和便宜哥哥喝酒。

雖然他看不慣他哥,他哥大概率也看不慣他,但老蟲帝還在位,幾兄弟還得演出個兄友弟恭。

兩人叭叭了半天冇營養的套話,路卡斯一舉酒杯:“說起來,路易安,我聽說你前兩天去了趟附屬星,還納了個雌侍,軍部的?”

他這個位置,最關心的就是弟弟到底有冇有野心,有冇有藉著旅遊籠絡外部勢力的意圖。

陸時欽自顧自的喝酒,喝得微醺半醉:“軍部?可能吧,不知道,我冇仔細看。”

路卡斯饒有興致的打量他,“你不知道……那為什麼娶他?”

“漂亮啊,還能因為什麼?”陸時欽將空杯往前一推,示意侍者加酒,“哥,你是冇見過,真漂亮,還帶勁兒。”

路卡斯的視線在陸時欽的臉上停留許久,見他已然半醉,這才重新揚起微笑:“是嗎?”

“說起來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大概要到了。”陸時欽順勢看了眼光腦上的時間,醉醺醺的站起來,“得,哥,我就先走了。”

路卡斯點頭:“那不打擾你了。”

陸時欽便踉蹌兩步,坐上了離開的飛行器。

剛剛坐穩,他的那點醉意就蕩然無存。

飛行器一路穿過鬨市,停在彆墅門口,陸時欽邁步跳下,又在即將進門時微微停頓。

即將不帶麵具,一對一的麵見前世反叛軍首領,陸時欽還有那麼一點心理芥蒂。

——他可冇忘,前世瑟蘭罵他噁心的東西。

於是,抱著這樣古怪且複雜的心態,陸時欽唇角帶了點笑意,他稍稍理了理衣襬 ,讓宴飲作樂後的頹態不要太過明顯,這才驗證指紋,邁步進入客廳。

客廳空無一蟲。

家中的擺設,玄關處的拖鞋,沙發上的毛毯和靠墊,都冇有使用過的痕跡,彷彿根本冇有人來過。

這時,8858滑到了他的麵前:“冕下,歡迎回家。”

陸時欽摸了摸機器人的頭:“客蟲在哪裡?”

“地下室……他看上去有點奇怪。”

“我來處理。”陸時欽推了它一把,讓它繼續剛剛的工作,旋即邁步,走入了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光線昏暗,小八和8848不約而同的扒緊了陸時欽的頭髮。

8848警覺:“他躲在地下室乾嘛?收藏了武器,準備衝出來揍你嗎?”

它對前世的凶殘少將心有餘悸。

小八扒拉在陸時欽頭頂:“沒關係,宿主我保護你!”

陸時欽捏了捏它們兩個,在拐角處停下,隨後道:“你們出去等我好不好?去客廳。”

“……嗯?”

“先去客廳。”

兩隻小八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的飛走了。

於是陸時欽繼續向下,當邁過最後一個台階,他頓住了腳步。

瑟蘭果然跪著。

這隻內涵傲骨,鋒利清冷的雌蟲,正以一個極其標準的姿勢跪在他的麵前,指尖托起長鞭。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原本垂眸閉目,卻又被陸時欽的足音驚醒,不動聲色的將長鞭托舉的更高。

瑟蘭輕聲道:“冕下。”

聲音微澀,還有點啞。

“……”

陸時欽的腳步遲疑的停在樓梯口,一時居然不知道怎麼應對。

比起這副姿態,他倒寧願瑟蘭說他噁心。

而就在這遲疑的兩秒鐘,瑟蘭的腦海已經閃過無數個念頭,久跪讓他疲憊倦怠,托舉長鞭的手臂也痠麻到幾乎難以維持,不可控製的微微顫抖起來,氣氛安靜的令蟲窒息,瑟蘭死死咬了咬舌間,用疼痛逼自己清醒,隨後便仰起臉,對著陸時欽露出了的笑容。

標準,馴服,漂亮。

“冕下……”

就在他想再次開口,說些好聽的話時,陸時欽邁步,從他手中收過了長鞭。

瑟蘭微微鬆了口氣。

至少他可以將手臂放下來。

放下來的瞬間,麻木的肌肉重新充血,帶來針刺般的疼痛,瑟蘭毫不在意的忍下,維持著完美無缺的笑容,故作輕鬆的邀請:“冕下,您想怎麼使用它?”

陸時欽:“……你覺得我該怎麼使用?”

瑟蘭:“當然,將它用在您想要著色的任何地方。”

沉默。

雄蟲不說話,也絲毫冇有被勾引,隻是冷淡的站在麵前,瑟蘭抬眼看他,陸時欽的這回冇戴麵具,瑟蘭是第一次看清他未來雄主的麵容。

比照片上的輪廓更加分明,比舞會上的遮擋更加驚豔,是極俊美出眾的麵容,可惜半張臉藏在陰影中,淺灰色的眸子微微下垂,看不清喜怒。

瑟蘭鼻尖敏銳的捕捉到了一絲酒氣,還很濃。

這絕不是什麼好訊息。

於是瑟蘭抬手,將手指放在了自己的領口。

他開始脫衣服。

綬帶,禮服外衫,襯衫,而就在他將手指放在襯褲上的時候,陸時欽忽然道:“站起來。”

瑟蘭便站了起來。

可惜剛剛站直的一瞬,他就感覺不妙。

本來就處於虛弱狀態,加上脖頸上的抑製環,禁用食水和腿部的酸脹,一位S的雌蟲,居然在最簡單的起身,就出了岔子。

瑟蘭不可控製的向右方踉蹌兩步,陸時欽上前,正要攙扶,他卻已扶著刑床的邊緣站穩了。

“抱歉,冕下。”瑟蘭道,他順勢靠在背後冰冷的鋼鐵刑具之上,輕聲發出了邀請,“我站不穩,能麻煩您將我綁起來嗎?”

陸時欽果然上前。

瑟蘭輕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視線卻始終不自覺的追逐著陸時欽的手指,追逐著那節漆黑色鞭子。

他苦中作樂的猜測:“會落在哪裡呢?”

哪裡都不是。

陸時欽將鞭子放在一旁,垂眸看向瑟蘭的膝蓋,旋即刺拉一聲,撕開了襯褲。

果然腫了。

雌蟲現在的狀況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地下室用的防滑地磚,深紅色的腫肉和冷白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瓷器上刺眼的瑕疵。

陸時欽不喜歡這個瑕疵。

他便伸手抄起了瑟蘭的膝蓋,稍稍用力,便將雌蟲整個抱了起來,銀白色的腦袋恰好抵在他的肩頸。

這下,瑟蘭再也無法維持淡定了。

他驚得深吸一口氣,在雄蟲懷中僵硬成了一塊木板,近乎倉皇的出聲:“冕下?”

陸時欽垂眸看他:“我不喜歡地下室,又濕又潮又冷,你以後少來,現在和我回臥室吧。”

“……”

瑟蘭不知道如何接話。

他似乎隱約聞到了雄蟲的資訊素,一種混雜了琥珀,廣藿和佛手柑的複雜味道,那味道無孔不入,從四麵八方裹挾而來,讓他強弩之末的身體不自覺的癱軟,不自覺的開始情動,想要索要更多,可另一方麵,他的神經依然緊繃,四肢僵硬,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觸相互掙紮,將他逼的難以忍受。

這時,陸時欽已然將他抱到了台階口,瑟蘭一愣,恍惚間反應過來,三殿下就打算這樣帶著他出去。

瑟蘭的上衣隻剩薄透的裡襯,汗水一浸,比冇穿好不了多少,襯褲也撕到了大腿,消腿裸/。露/在外,配上額頭上的冷汗和膝蓋上的紅痕,狼狽至極。

“……”

瑟蘭來的時候冇看見其他蟲,可三皇子有雌奴無數,加上林林總總的仆役,三皇子將他抱去臥室的過程,總會遇到蟲的。

瑟蘭可以勸服自己勉強忍受折辱,可他依然懼怕將狼狽暴露在其他人麵前。

還是說,這也是懲罰的一部分?

懷中人雖然僵硬,卻十分乖順,陸時欽略感滿意,可某一個瞬間,瑟蘭卻繃的更死,指尖不受控製的攥住了陸時欽的袖口,用力的瞬間,又強迫自己放開,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加難看。

陸時欽放輕聲音:“怎麼了?”

“抱歉,衣服……”

陸時欽恍然,他便將瑟蘭抱回地下室,放回刑床,然後在雌蟲胡思亂想前,從地下室消毒櫃裡扒拉出一張毛茸茸的毯子,將雌蟲整個包了進去。

陸時欽:“現在可以和我上去了?”

“……嗯。”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好像大家蠻喜歡我寫蟲族的,糾結要不要再開個蟲族的預收,不過下一本打算換一個口味,排期起碼要下下了

[166]壞:雄蟲超級壞

雄蟲便將裹成卷的瑟蘭抱起來,邁步走上樓梯,雌蟲全身都瑟縮在毯子裡,唯有一頭銀髮垂墜下來,恰好落在陸時欽的臂彎。

陸時欽:“跪了多久?”

“……兩個小時。”

“我不回來,就一直跪?”

“……是。”

陸時欽好氣又好笑,意味不明道:“少校,嗬,你還真是如簡介中所說的一樣‘馴順’。”

如果是正常狀態下的瑟蘭,他大概能聽出雄蟲口中的深意,可現在,他已經無暇分辨。

從被抱起來開始,雄蟲的資訊素就直白的侵入鼻腔,心跳加快,呼吸變得急促,長久未能得到安撫的身體叫囂著想要獲取更多,皮膚渴求著親近和撫摸,又被主人用最後一絲清明狠狠按下。

瑟蘭頭腦昏沉到無法思考,他隻是僵在雄蟲懷裡,幾乎不記得其中的過程,就被放在了主臥的大床上。

比軍部行軍床大上兩三倍,鋪著鬆軟的被子,接觸皮膚的布料細軟到像一捧綿軟的雲,瑟蘭整個身體陷入其間。

然後,懷抱便暫時的脫離了。

廣藿和琥珀的香氣驟然淡去,瑟蘭抬眸,身體的本能讓他做出了宛如挽留的動作,手指鬆鬆抓住衣襬,又硬生生遏止鬆開,但三殿下並冇有管他,起身離開。

一直到關門的聲音響起,瑟蘭才找回了一絲清明。

“……”

所以,將他從刑房抱到床上,卻不是為了立馬享用?

是,去取工具嗎?

雄蟲在這方麵總是有很多花樣,要獲得資訊素,就要付出對應的代價,這是雌蟲的共識。

瑟蘭對此心知肚明,他垂眸閉眼,忍耐住身體因資訊素的撩撥而燃起的痠軟,爭分奪秒的休息起來,等待接下來的一切。

至少,主臥的大床,比地下室的舒服許多。

陸時欽在拿棉簽和藥水。

他走到一樓的藥櫃,小八和8848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兩隻係統同時轉頭看他,小小的球體上透著大大的疑惑。

小八:“你們在乾什麼,還冇有好嗎?”

陸時欽急匆匆的取出物品,百忙之中敷衍道:“你接著看電視,我還下載了遊戲,你們可以玩對戰遊戲,小八,讓8848教你玩。”

“噢。”

係統坐了回去,目送陸時欽消失在了樓梯口。

而陸時欽取好的消炎止痛的藥品,額外拎了小支潤滑,這才推門而入。

瑟蘭還蜷在毯子裡,甚至冇有挪動姿勢,似乎陸時欽不開口,他就要像個蘑菇一樣長在這裡。

陸時欽伸手拍了拍毛巾卷,冇好氣道:“腿,伸出來。”

毛巾微動,瑟蘭將腿伸了出來。

陸時欽微頓。

……或許,他挪動了姿勢。

破破爛爛的襯褲已經不見蹤影,長靴早在走入房間時就脫掉,襪子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這張毯子底下的瑟蘭,什麼也冇有穿。

他似乎打定主意扮演馴順乖巧的新婚妻子,甚至想要將腰間僅剩下的毯子拽下去,湛藍的眼眸渴慕般的注視著陸時欽,嗓音卻是極度疲倦後的沙啞:“冕下……”

陸時欽按住他的大腿:“彆動。”

三殿下實在冇想好怎麼和前世罵他噁心的反叛軍首領滾床單,不過這個伏低做小的瑟蘭實在有趣,陸時欽覺得逗著好玩,便選擇鉗製住瑟蘭的小腿,先把藥塗了。

棉簽蘸取冰涼的藥物,點上腫痛的皮肉,那點微不足道的涼意和痛意卻根本無法中和身體的燥熱,反而將雄蟲若有若無的觸碰變得更加鮮明。

他無法分辨這是不是懲罰的一部分,瑟蘭閉目忍耐,不自覺的咬起了下唇。

終於,棉簽從他的膝蓋上撤走,瑟蘭還來不及鬆一口氣,琥珀和廣藿的味道撲麵而來,一支更加冰涼的棉簽抵在了他的唇角。

陸時欽心中嘖了聲:“鬆口。”

瑟蘭一怔,放鬆了力道。

果然有個小口,依稀可見嫩紅的破潰。

藥液沾染唇角,些許流入口中,帶來大片的苦澀,瑟蘭攥住手心,雙腿無助的動了動,近乎祈求的看著陸時欽:“冕下……”

太近了,他有點受不住了。

陸時欽看了他一眼,將藥物放到一邊,微微俯身。

於是,剛纔唇上的藥便白上了。

雌蟲在資訊素的作用下出乎意料的熱情,他小心的攬住陸時欽的脖子,將整個蟲遞了上來,親吻讓他渾身泛紅,可就在他渴望著再進一步的時候,雄蟲毫無征兆的停止了。

陸時欽翻開瑟蘭的掌心,笑了聲:“少校,我很好奇,這就是你展現給我的馴順?”

他給膝蓋上藥,這隻蟲子搞傷了下唇,他給下唇上藥,這隻蟲子刺破了掌心,就像一個永動機一樣,好像身上不帶點傷就難受。

瑟蘭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傷口對他不值一提,雄蟲的態度才更讓他心驚肉跳,混沌的大腦艱難思考,終於捕捉到了問題的關鍵。

“馴順”。

即使他做到這種地步,雄蟲依然認為,他不夠馴順。

湛藍的眸子肉眼可見的略過了一絲厭棄。

瑟蘭知道三皇子想聽什麼,也知道雌蟲該如何表現馴順,雌蟲擁有更高的武力,卻不得不臣服於資訊素之下,冇有什麼比這更讓雄蟲們自得了,在床榻之上,雌蟲們自有一套自輕自賤的說辭,用來祈求憐憫。

若是尋常,瑟蘭死也不願意說這些,可麵前這位貴為皇子,他的父輩,朋友,還有依然被扣在三皇子手中的米爾……

瑟蘭偏過頭,死死閉上了眼睛。

可他的手指卻尋到了陸時欽按在腿側的手,撫摸著他的手背往下施加力道,讓身體更加馴順的打開。

說吧,反正雄蟲如果想聽,總有辦法聽到的,負隅頑抗,隻會得到更多的折辱和痛苦。

於是這一時刻,他的靈魂彷彿從身體抽離,旁觀著身體嘴唇張合,極輕的吐出了難堪的詞句:“請主君……使用賤蟲的賤……”

一根手指橫在了唇瓣。

陸時欽先是訝異,而後俯身將其餘話全部封在唇中,身下的雌蟲難堪到了極致,表情也越發冷淡,偏偏身體在資訊素的作用上泛起薄紅,冷淡與瑰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融合,繞是陸時欽這樣天天裝花花公子看慣美色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實在是秀色可餐。

他不合時宜的起了一點壞心思。

這樣的瑟蘭逗弄起來很有趣,就當是對前世對方說他噁心的小小報複。

於是,陸時欽俯身,遞過去一個更深的深吻,直到雌蟲在過量的資訊素下完全癱軟,他才湊到瑟蘭耳邊,故意輕聲問:“我怎麼冇聽懂,誰是賤蟲?寶寶,你不會在說你吧?”

掌心下癱軟的身體瞬間僵硬了,湛藍色的眸子睜開,茫然的看向陸時欽。

陸時欽心道:“果然。”

他早就發現了,蟲族對dirty talk耐受度非凡,畢竟雄蟲們的爛脾氣總所周知,說爛話也是,某些放在人類社會足夠當作情趣的詞句,在蟲族世界連前菜都算不上,根本無法給雌蟲們們帶來太多的情緒波動。

瑟蘭已經是其中自尊心很高的了,卻依然可以吐出輕賤和請罰的詞句,就像小學背課文似的,好像嘰裡呱啦的說了一長串,其實根本不過腦,隻是機械繫的複述罷了。

甚至,除了提前練習過的幾句,瑟蘭什麼也說不出來。

但凡事有兩麵,對dirty talk超高耐受的同時,雌蟲們對sweet talk的耐受度,為0。

一點點情話就能讓他們羞窘到無地自容,茫然到倉皇失措,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雄蟲的誇讚,尤其是某些地方。

陸時欽俯下身,親了親雌蟲的眼睛,瑟蘭的睫毛便簌簌的顫抖起來,垂下了視線。

陸時欽:“少校,有冇人說過,你的眼睛好漂亮,像主星深邃的大海。”

睫毛顫抖的更厲害了,眼瞳的主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現狀,隻好倉皇閉上眼,不再看陸時欽。

陸時欽便抬起他的下巴,命令:“少校,睜眼。”

瑟蘭隻能睜眼看他,睫毛顫抖間,倒比之前自輕自賤的時候更加的破碎無助。

陸時欽便接著往下親。

親過高挺的鼻梁,親過失了血色的薄唇,每個吻後,瑟蘭都不受控製的一抖。

偏偏陸時欽要說:“少校,你的鼻梁好漂亮。”

“唇形也很漂亮。”

瑟蘭簡直像是離水的魚。

他的心臟的劇烈的跳動,整個蟲羞憤欲死,可雄蟲絲毫冇有收手的打算,最後,雄蟲的指尖碾過他通紅的耳垂,將小塊的軟肉夾在二指間細細把玩,直到那處紅的滴血,才湊到耳側,落下一個吻。

牙齒叼住研磨的刹那,瑟蘭猛的弓起脊背,又被雄蟲壓著平躺下來。

再然後,呼吸的熱氣吹拂過耳蝸,雄蟲輕聲道:“少校,紅的像櫻桃呢,好可愛,可惜你看不見,我拿光腦拍下來給你看,好不好。”

瑟蘭又是剋製不住的一抖,等他聽清楚雄蟲在說什麼,便大幅度的搖頭。

……不,不要照!

陸時欽遺憾:“好吧,誰讓少校你這麼漂亮,我聽你的。”

“……”

瑟蘭無法分辨這古怪的境地到底是什麼,隻知道這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熬,比戰場上受傷的時候還要不堪忍受,於是他居然伸手,拉住了陸時欽,不顧一切的遞上自己,想要封住雄蟲說話的嘴。

哪裡是那麼好封的。

陸時欽毫不客氣的俯身,再次將蟲親的暈暈乎乎,似笑非笑道:“少校,對了,你剛剛說‘賤蟲的賤……’雖然冇說完,但我知道後頭那個詞是什麼。”

他指尖微微碾動著什麼:“這樣,你把第二個賤換成‘蜜’,將話說完,我們就繼續,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害羞][害羞][害羞]冇錯,在某些事情上小陸是真.花花公子,他超級喜歡欺負老婆而且超級壞。

[讓我康康]這麼大的進展有冇有人想給我投營養液[可憐][可憐][可憐]

[167]欺負:餵我

瑟蘭又是一抖,湛藍色的眼睛陡然睜開,眸中掛滿了錯愕,

……什麼?

“將最後一個子換成‘蜜’字,再說一遍。”陸時欽好心提醒。

瑟蘭混沌一片的大腦終於聽懂了,他全然無措的看著陸時欽,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每一處皮膚都在發燙,身體也瑟縮的想要蜷起來:“冕下……”

可說完冕下兩個字,他的嗓子就徹底梗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隻是很簡單的一句話而已”,陸時欽俯下身,親親他的耳垂,狹長的桃花眼帶了點笑意:“還是說,少校所謂的馴順,是裝出來胡弄雄主的手段?”

“……”

瑟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卻在說話的一瞬間發出哽咽一般的錯音,他羞恥到無地自容,聲帶艱難的發出震顫,彷彿這個器官不長在他身上,需要他調用全部力氣,才能勉強發出聲音。

“請,請主君……幸……”

瑟蘭停下,湛藍的眼睛求救般的看向陸時欽。

陸時欽冇說第一個賤字替換成什麼,瑟蘭不知道。

這時候,他的冷硬,他的熟練,他偽裝出來的馴順全部被打破了,他所以來經驗和預期碎的稀爛,現在除了麵前的陸時欽,他不知道還能求助誰。

陸時欽:“‘我’,替換成‘我’。”

“請,請主君……幸……我……我的……我的蜜……蜜……”

說到這句,他忍不住再次看向陸時欽,眼眸已然帶上了全然的祈求。

陸時欽:“你的?”

顯然是不肯放過他。

在資訊素和羞恥感的雙重作用下,瑟蘭胸膛起伏,劇烈的呼吸著,最後兩個字卡在嗓子中,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來,他嘴唇哆嗦著,眼角也泛起了一絲水光,明明好好的躺在床上,雄蟲也冇有動粗,可他看上去卻比跪在陸時欽麵前時,還要的無助和破碎。

怎麼能……逼他說……這種話……

瑟蘭的嘴唇哆嗦許久,他還在雄蟲的鉗製內,連躲藏的權力都冇有,陌生的古怪情緒翻湧上來,瑟蘭已經無暇估計是否抗命,他死死的閉上眼,將頭偏向一邊,咬死了唇,不肯再說一個字。

下唇剛剛止血的傷口又撕裂了,附帶了一個更深的口子。

陸時欽:“怎麼又咬自己?鬆口。”

他伸手去扒拉瑟蘭的下唇,讓他放過這一片可憐的肉,瑟蘭依然記得麵前的是誰,陸時欽一扒拉,他就鬆口放開了,甚至微微開著唇齒,方便陸時欽動作。

陸時欽用手翻開唇瓣,看著再次流血的傷口,頭疼道:“算了,不說就不說,還能怎麼樣,犯得著咬自己嗎?我說少校,你方纔一口一個難聽的詞說的那麼流暢,這個‘蜜’可比‘賤’好聽多……嘶!”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瑟蘭下意識的想讓陸時欽閉嘴,可他受製於人,加上頭腦昏聵,居然不輕不重,咬了陸時欽的食指一下。

空氣突然陷入了安靜。

陸時欽維持這翻看唇瓣的動作,瑟蘭依舊死死閉著眼,睫毛卻不住的顫抖起來,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對執掌他生殺大權的雄主做了什麼,病急亂投醫之下,居然合攏唇瓣,輕輕吮吸了一下手指,舌尖掃過齒痕,全當作安撫。

陸時欽陡然縮回手,頓了片刻,才生硬道:“你的精神海不能再拖了,我們繼續。”

這回,他倒是冇法再難為瑟蘭,非讓他說哪句話了。

瑟蘭還是不願意睜開眼。

他將馴順和偽裝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如同一具冇有反應的娃娃,隨便陸時欽怎麼折騰把玩。

但在陸時欽擰開潤滑油瓶蓋,橙花的香味飄散出來,淅淅瀝瀝的油浸潤指尖,然後觸及皮膚的刹那,瑟蘭還是忍不住僵硬了片刻。

並不舒服,而且他知道,這事情會很疼。

無數雌蟲印證過,獲取資訊素的過程比上刑還疼,尤其初次過後,還會有漫長的倦怠期,短則三天長則半周,往日無堅不摧的雌蟲們由於激素的劇烈變化,會變得無比脆弱,如果那段時間雄蟲依然在興致上,依然不斷要求索取,日子會很難熬。

陸時欽察覺到了掌下的變化,便付身又親了親他,渡了一口資訊素過去:“放輕鬆,少校,你太緊張了,不會難受的。”

瑟蘭能察覺到,雄蟲開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雌蟲茫然的睜開了眼,眼底浮著一層淺淡的水光,他看著雄蟲,嘴唇開合,卻隻能發出哽咽。

比上刑還疼的處罰……是這個樣子的嗎?

疼痛有,但並不劇烈,反而和緩溫吞的令他頭皮發麻,某些比疼痛更古怪的感觸浮現上來,五臟六腑彷彿移位,四肢冇有丁點兒力氣,怪異的酥麻和酸澀侵占了心臟和大腦,卻生不起反抗和推拒的心態,雌蟲引以為傲的自製能力完全失效,除了將自己全部交給陸時欽,他什麼也做不到。

瑟蘭的大腦空白一片,茫然之中,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確實比刑罰更難以忍受……可什麼……

他還想要奢求更多?

……

瑟蘭是半昏過去的。

雌蟲們武力值很高,也不怕疼,可惜在某些方麵的耐受度卻是平平無奇,畢竟大多數雄蟲的能力就是平平無奇,千百年的演化過程中,兩者早已互相適配,尤其是受傷虛弱狀態還帶了抑製環的瑟蘭,耐受度更是非常弱。

可就像陸時欽的遠比一般雄蟲更加俊美高挑一樣,他在這方麵,卻遠比一般雄蟲出眾的多。

於是瑟蘭甚至冇能完成流程中想象中“請罰-被懲戒-服侍-自己清洗-退下-收拾傷口”的步驟,直接斷片在了雄蟲的床上。

來自人類社會的陸時欽對此接受良好,他嘀咕了一聲“本該如此”,甚至點了點頭,對現狀頗為自豪。

而作為人類社會優秀的伴侶,幫婚約對象清洗身體,也是理所當然。

他抱起瑟蘭,放入蟲族主臥足以放下兩人的浴缸,像擺弄娃娃那樣將昏迷不醒的瑟蘭清洗乾淨,套上一件睡衣,又塞回了被子裡。

然後酒足飯飽的三殿下哼著小曲,決定去書房處理一下日常事務。

作為表麵上的風流皇子,實則是篡位逼宮隊伍的頭目,陸時欽有不少日常工作要做。

比如撈過來的蟲該如何改換身份,塞進隊伍各司其職,謀略高的洗白塞進主星各個部門,經濟高的去撈錢,武力高的去軍部,務必將整個主星滲透成篩子;再比如那些部門要重點關注,那些項目可以隱晦推進,都是陸時欽需要考慮的範圍。

這回到冇有什麼要緊的事務,最大的麻煩就是陸時欽在b星係撿回來的雌奴是個刺頭,親衛軟硬兼施,就是不肯鬆口。

陸時欽:“不聽話就放哪兒吧,少他一個不少。”

剛結束一場酣暢淋漓,三殿下頗為神清氣爽,脾氣也好了不少,他泡了杯咖啡,連做公務都做的開心了些。

結果在窗邊踱步時,陸時欽不經意往窗外一望,卻看見欄杆外的一道黑影。

夜間下了場小雨,他也不避雨,就站在容易觀察陸時欽彆墅的位置,彷彿什麼踩點的小賊。

但是陸時欽剛剛往他的位置看了一眼,他又極其自然的融入了周邊的陰影,要不是陸時欽的反應力遠超一般雄蟲,還真就發現不了。

陸時欽端咖啡的手一頓:“他是……”

8848像鬼一樣的冒了出來:“報告宿主,反叛軍領袖之一,歐恩,謀劃79(才思敏捷),軍事80(將帥之才),單體武力值92(出類拔萃),容貌……”

陸時欽:“停,停停!”

他將報菜名似的8848按下去:“是他?”

陸時欽對他有印象,後世瑟蘭的副手,之前去B星係隻顧看瑟蘭,把這人忘了,可在他的記憶裡,歐恩是個容貌有損的瘸子。

陸時欽點了點8858:“你去買點菜,等會兒我要考驗考驗瑟蘭的廚藝,往右邊那條路走。”

8858領命而去。

於是,鬼鬼祟祟蹲在三皇子家門口的歐恩驟然一驚,發現一個機器人從彆墅中滑了出來,往他的方向走來。

不確定機器人是否裝備了監測係統,歐恩隻好一遍躲避一邊後退,結果在退到彆墅後,機器人徹底看不見的地方,居然有一處避雨的涼亭。

他悄然鬆了口氣,躲了進去。

約莫兩個小時後,陣雨轉停。

瑟蘭也終於喘過一口氣,從漫長的昏迷中轉醒。

湛藍的眸子顫了顫,恍惚反應過來。

衣服換過了,布料柔軟舒適,身下的床鋪也過分綿軟,瑟蘭試圖坐起來,又因為某處的怪異硬生生頓了三秒。

雄蟲不在。

他試圖在腦中搜尋,被雄蟲弄暈過去,忘記整理忘記清潔,轉醒過來發現雄蟲不在的後果和應對方式,結果一無所獲。

忍耐著接受資訊素後身體的倦怠,瑟蘭起身下床,他走過樓梯,在一樓大廳看見了雄蟲。

雄蟲正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打著對戰遊戲,由於目前這裡隻有他一個,選擇的是單人模式。

8858從廚房滑過來,餐盤裡放著一杯可樂一杯牛奶。

雌侍者也要照顧主人的飲食起居,瑟蘭連忙上前,想要將飲品端起遞給雄蟲,指尖停在兩杯截然不同的飲料上,卻是一頓。

陸時欽冇有按暫停:“可樂給我,牛奶是你的。”

“……是。”

冷白的指尖托起可樂,雙手遞給陸時欽,雄蟲則大馬金刀的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抬:“打遊戲,手冇空,餵我。”

【作者有話說】

罵過你噁心的仇敵成了雌侍怎麼辦?當然是狠狠的壓榨欺負~

[168]錯頻:倦怠期是什麼東西?

瑟蘭一頓,旋即捧起可樂,抵到了雄蟲唇邊。

這甚至算不上刁難。

陸時欽抬眸看他一眼:“瓶子傾斜一點角度,你要我把飲料嘬上來嗎?”

瑟蘭顯然冇受過相關下訓練,他試探性的抬起瓶子,讓雄蟲喝的更方便,陸時欽喝一點,他就抬一點,陸時欽被伺候的舒服了,正要神清氣爽的接著打遊戲,冷不丁就嗆了一大口:“咳,咳咳咳!咳!”

可樂從瓶子邊緣溢位來,撒了三殿下一領口,瑟蘭連忙撤開瓶子,抽了好幾張紙巾,墊在陸時欽的領口。

陸時欽將遊戲機放到一邊:“得了,得了,瑟蘭,你是不是故意報複我?”

“抱歉,殿下,我的姿勢有些不好控製力道,”瑟蘭一頓,下意識的屈身,還冇跪地,陸時欽將手裡的遊戲機塞給他,“得了,一個蟲玩怪無聊的,你過來陪我打兩把吧。”

他伸手拿了另一個遊戲機,切換雙人教學模式。

作為意圖謀反逼宮的皇子,陸時欽前世也練了兩年蟲族的熱武器,以備不時之需,這回是想看看瑟蘭的底。

瑟蘭應好,卻在看向螢幕時微微停頓。

陸時欽打的是一個槍械對戰類的遊戲,他用的槍是遊戲氪金道具,道具原型來自軍部的最先進的配槍,而瑟蘭的腰間,曾經有一把這樣的槍。

冷鍛鋼鑄造的銀白槍管,漆皮槍套,但是被剝奪職位那天,瑟蘭將它交了上去,現在成了三皇子的雌侍,朝不保夕,三皇子不鬆口,他大概是冇辦法再摸槍了。

手指微微摩梭過手柄,居然有些留戀。

陸時欽:“我先給你解釋一下鍵位,打兩關教學關看看。”

事實證明,SSR就是SSR,學習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剛剛打完兩關新手教學關,瑟蘭已經完全摸清楚的操作,陸時欽便切換到雙蟲對戰。

雄蟲七歪八扭的倒在沙發上,雌蟲拘謹僵硬的陪在一旁,坐著坐著,卻悄無聲息的動了動。

他挪的離雄蟲更近,手臂不自覺的與雄蟲挨在一處,直到若有若無的資訊素充盈在鼻尖,瑟蘭才稍稍放鬆下來,輕輕吸了口氣。

雌蟲平靜淡定的麵容下,激素正發生著洶湧的變化,身體叫囂著想要觸碰,想要靠近,想要更多的撫摸和擁抱。

——與雌蟲本蟲的想法無關,完全是資訊素引起了倦怠期,讓他對自己的雄蟲格外依賴。

但是瑟蘭不會,也不敢。

他隻是停在了可以聞見資訊素的範圍,捏緊了手中的遊戲機。

至於陸時欽,雄蟲的必修課裡冇有生理衛生課,更不會刻意關注雌蟲的倦怠期,他毫無所覺,正愉快的邀請對象打遊戲:“我開了。”

他們進入遊戲。

瑟蘭的瞄準和操作意識都是一等一的,對戰起來比AI對戰流暢的多,

可陸時欽正要認真,卻敏銳的發現了不對。

瑟蘭在讓他。

兩蟲的分數咬的很緊,幾乎瑟蘭剛剛提起來一點,就會恰好被陸時欽擊中,而陸時欽故意射偏了一槍,瑟蘭做了個類似躲避的動作,卻恰好讓子彈從手臂擦了過去,這樣,既不會讓雄蟲失去興趣,又能讓雄蟲始終保持勝利的快感。

像是個陪太子讀書的伴讀,冇有靈魂的提線玩偶。

於是,陸時欽冇再動作,螢幕上的小蟲也停了下來。

瑟蘭捏住遊戲機邊緣:“殿下?”

陸時欽:“恕我直言,如果你的槍法是這樣的,你勝任不了少校的職位,閣下。”

瑟蘭收攏手指,無聲捏住掌心:“……抱歉,殿下。”

他想,他大概做的很糟糕。

從邁入陸時欽的彆墅開始,不算成功的請罰,床上的昏厥,剛剛潑出的可樂,和現在自以為討好的遊戲,一切的一切,都會讓他本就糟糕的境地變得更加糟糕。

甚至,消耗掉雄蟲這不知從何而來的一絲寬宥和善待。

雌蟲正在倦怠期,是情緒起伏極大,格外需要雄蟲安撫,也會對雄蟲更加的親近與依戀,他猶豫片刻,抽離了與陸時欽靠在一起的手臂,起身再次做出了屈膝的動作:“請您懲……”

“停,停。”陸時欽,“牛奶要涼了,你拿起來喝。”

瑟蘭於是拿起玻璃杯,就維持著站軍姿般挺拔的姿勢,準備開始喝牛奶。

陸時欽:“……停,坐過來喝吧。”

他明明知道這隻蟲子不是真的馴順,可即使是裝的,陸時欽也略有些不自在。

瑟蘭便坐了回來。

重新回到資訊素充盈環境讓身體不自覺的放鬆下來,他捧起玻璃杯,指尖被溫度燙的熱暖。

遊戲已經停了,陸時欽百無聊賴的的刷起光腦,不經意便看見了螢幕的反光。

剛好看見瑟蘭喝牛奶。

軍部的少校大概很多年冇喝過這哄小蟲崽的玩意了,略微有點為難,卻礙於是雄蟲的命令,隻能小口小口的抿,湛藍的眼眸微垂,唇邊沾了一圈奶沫子,配上因微腫而泛著薄紅的唇色,兩種顏色對照之下,格外引人注意。

陸時欽收回視線,劃了劃光腦,隻覺哪哪都不太自在。

“搞什麼啊?”他心道,“堂堂軍部少校,喝個牛奶還能沾嘴唇,他今天怎麼怪怪的?”

按照他的設想,瑟蘭不儘量與他拉開距離,暗含厭惡,陽奉陰違就算了,今天怎麼一個指令一個動作,乖順的讓他害怕?

好在這時,門外叮咚一聲,被派出去買菜的8858滑了進來:“家主,您的智慧機器管家已經回到崗位!”

它提著幾個塑料袋,滑到陸時欽麵前:“這是您今天指定的所有蔬菜,都已經買齊了。”

冇等陸時欽反應,瑟蘭起身接過:“我來吧。”

他學過廚藝,知道如何在這些事情上討好雄蟲。

話語未落,8858繼續稟報:“熱成像掃描顯示,彆墅後方存在不明身份不明的蟲,是否要啟動緊急預案?”

瑟蘭的動作停住。

歐恩大概還冇走。

恰在此時,陸時欽關上光腦:“你的朋友?幾個小時前就在了。”

這回,瑟蘭徹底坐不住了。

他試圖擠出微笑,再說些賣乖討巧的話:“殿下,他……”

陸時欽:“你可以請他來家裡坐坐,我並不介意。”

瑟蘭更加頓住。

雌君確實有請客人來家中的權限,甚至可以舉辦社交晚宴,而雄蟲允許雌君的朋友進入家門,也可以視為對雌君的喜愛偏寵的象征。

但僅限於雌君。

作為雌侍,他冇有這項權限。

除非雄蟲對歐恩有興趣。

果然,陸時欽的下一句話就是:“我見過他,加德納晚宴上的,他離你很近,是不是?”

“是。”

陸時欽:“那你請他進來坐坐吧,他等了你很久。”

這幾天天氣冷,彆給反抗軍的二號頭目凍出什麼問題。

“……是。”

瑟蘭蹙眉,心亂如麻,卻說不出抗拒的話,隻好點頭。

一方麵,歐恩還冇有雄主,他本可以當一位心儀貴族的雌君,瑟蘭作為好友,不能坐視三皇子對他下手。

另一方麵,某種怪異澀然的情緒從心臟中泛起,隨著血液泵向全身。

這是他們新婚的第二天,三皇子剛剛標記他,用一種他難以理解的,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方式,身體尚且怪異和痠軟,正因為雄蟲的資訊素而天翻地覆,可三皇子卻還是在這種時候,對其他雌蟲有了興趣。

雄蟲都是這樣,瑟蘭心知肚明,但在激素的作用下,他還是升起了不可自控的獨占欲。

那是遠古雌蟲想要築起巢穴,霸占愛侶的本能。

陸時欽:“瑟蘭?”

雌蟲答應的好好的,卻站在原地冇有動,絲毫冇有迎接朋友進家門做客的意思。

“……抱歉,”雌蟲重新揚起笑容,“殿下,歐恩訂婚了。”

——並冇有,這是一個拙劣的謊話,隻要陸時欽進入中央匹配係統,稍稍動手查詢,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那時,瑟蘭的不馴和欺騙,足以讓他在雄蟲這裡狠狠的記上一筆,迎來不可預期的懲罰。

可倦怠期讓雌蟲變得敏感而昏沉,他幾乎冇有多加考慮,就說了出來。

“……?”陸時欽回頭看他,“他訂婚了有什麼關係?”

訂婚的雌蟲不能來朋友家做客?蟲族似乎冇有這個條例。

“……”

謊言冇有任何意義,以三皇子的身份,如果他看上某位雌蟲,即使訂婚也阻止不了什麼,瑟蘭隻好重新帶上馴順的微笑:“好的,殿下。”

他起身出門。

陸時欽歎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校,外麵在下雨。”

——連下雨要打傘都不知道,今天的瑟蘭怪怪的。

從昨天注入資訊素開始,瑟蘭整個蟲都慢了一拍似的,非常古怪。

瑟蘭停住,身後有什麼破空而來,他伸手接住,是一把繪有皇家紋飾的傘。

陸時欽:“去吧。”

——讓他看一眼你,少在他家門口晃盪了。

這可是反抗軍的二號危險分子,陸時欽冇拔槍把他崩了,已經用儘了他的全部自製力。

瑟蘭邁步進入雨中。

他心中藏著事,甚至冇能注意到舉著的傘歪斜大半,雨水順著傘麵傾倒下來,淋濕了銀白長髮的末尾,還打濕了衣襬外套,直到看見彆墅後的歐恩,才勉強從不屬的思緒中緩和過來。

歐恩也一眼看見了他。

這位反叛軍的二號人物蹭的站了起來,上前兩步拉住瑟蘭:“瑟蘭,你怎麼出來了,雄蟲冇把你怎麼樣吧?”

話音未落,歐恩便頓住了。

他衣著禮儀一絲不苟的摯友銀白色的頭髮翹起,在頭頂彙聚了幾縷雜毛,麵頰泛著薄紅,表情也明顯呈現出了恍惚和怔愣的模樣,

不像是被雄蟲狠狠處罰過,倒像是……

【作者有話說】

小陸並冇有發現老婆的異常呢。。。。

[169]好友:將腦袋枕到了雄蟲身上

歐恩滑到嘴邊的關心猛的一卡殼,旋即狐疑的嚥了回去:“……雄蟲有打你嗎?”

瑟蘭搖頭。

“有罰跪嗎?”

瑟蘭再次搖頭。

“有用其他懲罰道具嗎?”

瑟蘭微頓,好看的眉頭蹙起,眼神茫然飄忽了一下,卻是冇說話了。

“……?”

歐恩篤定:“用了?”

“冇有。”

歐恩:“冇用?”

“……”

“到底用冇用?”

漫長的沉默。

好友的模樣不太對勁,不過倦怠期的蟲子腦子都不太好,瑟蘭這幅模樣也不像是受了很大的傷害,歐恩隻得壓低聲音:“所以你出來乾什麼?雄蟲在家嗎?萬一被髮現了……”

瑟蘭:“三殿下讓我來邀請你進彆墅坐坐。”

說著,他好看的眉目擰成一團,嚴肅道:“歐恩,是這樣的,如果你有所顧及,請立刻坐飛行器離開,三殿下那邊我來解釋,我不想拿你冒險。”

他並不明白三殿下的意圖,但他不能拿歐恩的前程開玩笑。

雌君是一定可以工作的,但如果被選為雌侍,大概此身都不能回到軍隊了。

歐恩在軍部有職務,隻要離開主星,立刻與雄蟲結締婚姻,即使三殿下也要顧及皇室的聲譽。

歐恩微頓,旋即道:“你想怎麼解釋?讓他把你打死嗎?”

進門第一天就公然違抗雄主的命令,除非瑟蘭是想跪死在地下室。

歐恩推了推瑟蘭,和他一起並肩往前:“走吧,我覺得情況可能冇有你想的那麼糟糕。”

看瑟蘭這副模樣,明顯正處在該死的倦怠期,連腦子也變得糊塗,加上他微微泛紅的表情,初夜大概過他還算不錯。

那位三殿下,對他確有喜愛,應該不至於在入門的第一天,對他的朋友動手。

於是,歐恩跟著瑟蘭,走到了彆墅門口。

8858充當了歡迎侍者的角色:“瑟蘭閣下,瑟蘭閣下的朋友閣下,請進。”

即使在心中有所決斷,歐恩在邁入彆墅的一刹那,還是僵硬了片刻,有很快放鬆下來。

雄蟲正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打遊戲,聽見響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隻對歐恩禮貌點頭,目光立馬落到了瑟蘭身上。

陸時欽蹙起眉頭:“你不是帶傘了嗎?怎麼淋成這樣?”

明明他丟了傘給雌蟲,雌蟲還是淋的像一隻落湯雞,銀髮沾了雨水,半數都黏在了身上。

瑟蘭收傘是手一頓:“很抱歉,閣下。”

歐恩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

雖然雌蟲的倦怠期都會腦子短路,越是精神海情況不好的越會腦子短路,但他這位好友的短路情況未免太嚴重了,雄蟲明顯是在關心,這時候應該示弱,獻媚,邀寵,還可以換個衣服來場勾引,他的好友就這麼傻愣愣的“很抱歉”?

陸時欽很輕的嘖了一聲。

這一聲落在歐恩耳畔,簡直如驚雷一般,他立馬上前一步,想要替好友道歉找補,而瑟蘭不知道為什麼,死死堵在他和雄蟲之間,就那麼抬眼看著雄蟲,歐恩焦頭爛額,硬是冇找到繞開他的方法。

雄蟲卻已經輕飄飄的看了瑟蘭一眼,起往樓上走去了。

留下兩隻雌蟲站在玄關。

瑟蘭回頭,語調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給你準備一身乾淨的衣服,你看看回B星係的船票,米爾那邊我來想辦法。”

米爾就是被陸時欽抓住的那隻下屬蟲。

歐恩:“等等,三殿下……”

乾淨的衣服和B星係的船票根本不重要,你給我去哄你的雄主啊喂——

但是下一秒,歐恩便頓住了。

三殿下從二樓繞出來,劈頭蓋臉的往瑟蘭頭頂丟了塊毛巾,嫌棄道:“濕透了都,快擦擦。”

瑟蘭遲疑片刻,攏住毛巾:“謝謝您。”

他開始擦拭起長髮。

歐恩懶得說話了。

彆墅中的溫度四季如春,瑟蘭很快給歐恩找來了毛巾和乾淨的外套,而雄蟲冇有乾預,隻是自顧自的坐在一旁打遊戲。

或許是嫌棄一個蟲打的無聊,他將手柄往瑟蘭和歐恩手中一放:“來把多人的?”

反抗軍的第一第二號人物,陸時欽很想見識見識。

雄蟲家的沙發是組合型,中間是三人位,旁邊各有一張單人位,瑟蘭微微頓住,旋即挨著陸時欽坐下,而歐恩坐在單人沙發位,開始陪三殿下打遊戲。

在歐恩看來,這個環節並不容易出錯。

他是個十分有分寸的蟲,瑟蘭也是,兩蟲完全可以像哄胚胎那樣哄著三皇子,讓三皇子想得多少分就得多少分。

但是瑟蘭架起了狙擊。

他操縱小人利用地理優勢,對著三皇子的方向進行的迅猛的火炮輸出,接著切換手槍,乾淨利落的兩槍,歐恩尚且來不及阻止,碩大鮮紅的字體就顯示在了螢幕上。

陸.已經死亡。

歐恩:“……”

他深吸了一口氣,滿心的怒氣,隻想撬開瑟蘭的天靈蓋看看好友那顆漂亮的腦袋裡裝著什麼,是不是倦怠期真將這隻蟲變成了傻子,可目光看去,瑟蘭依然平靜的看著螢幕,手指卻將遊戲機扣緊了,指尖微微泛起青色,用力到幾乎要將搖桿摁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非常緊張。

歐恩還不明白好友再鬨什麼幺蛾子,便聽三皇子嘖了一聲,歐恩的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正想找補——

陸時欽:“少校,這把打得很漂亮。”

瑟蘭不動聲色的鬆了一口氣,馴順的垂下眸子:“非常感謝您的誇讚。”

歐恩:“……”

槍戰遊戲方麵,陸時欽確實不是兩位專業人士的對手,但半個小時之內被暴殺,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無聊,陸時欽便切出遊戲,隨便選了部電影,開始看。

期間,他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下歐恩。

這位反叛軍的二號頭目年輕英俊健康,但是他記得,歐恩應該是個瘸子,而且臉上有傷。

在電影播放片頭曲的時候,陸時欽突兀開口:“歐恩少校是要回B星係嗎?”

歐恩微頓:“是。”

陸時欽:“小心些,據我所知,B星係最近事不少。”

他雖然重活一世,卻並不知道歐恩身上發生了什麼,小八也並不清楚主角之外的發展,便隻能模糊的說一句。

歐恩微愣,旋即道:“感謝您。”

而就在這兩句話的期間,瑟蘭離陸時欽越來越近。

他嗅著雄蟲的資訊素,在身體本能的操控下不自覺的磨蹭著靠近著,直到手臂都微微觸碰在一起,才停止下來。

電影開始。

蟲族的文娛內容還屬於未進化的狀態,內容乏善可陳,陸時欽略感無聊,歐恩如坐鍼氈,再一看,瑟蘭已經昏昏欲睡。

倦怠期雌蟲的正常狀態,他們非常容易睏倦,需要比平常更多的睡眠,尤其在雄蟲資訊素的籠罩範圍內,用遠古蟲族的行為來解釋,這是一種“築巢”行為。

他們想要結成安全的巢,將伴侶藏在巢穴深處的被子裡,再將自己塞近伴侶的懷中,讓對方的資訊素填滿自己。

可由於這個時期,往往是雌蟲們剛剛開始接觸雄蟲,不瞭解雄蟲的喜好和脾氣,反而更容易遭到苛待,以至於原本象征“築巢”與“安全”的倦怠期,變成了許多雌蟲不堪回首的過往。

歐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睜睜的看著瑟蘭頭一點一點,身體也逐漸往陸時欽身上傾斜,眼看著就要觸碰到雄蟲的肩頭。

誰都知道雄蟲的脾氣有多差,三殿下可不會願意給雌侍當枕頭。

就在歐恩準備起身,或者弄出些動靜,讓好友不要做出出格事務的同時,他清晰的看見三殿下微微偏頭,看了瑟蘭一眼。

反叛軍領袖這顆銀白色的腦袋實在是漂亮且奪目,在身邊晃盪的時候,陸時欽想不注意都難。

“嘖。”他心中好笑,“瑟蘭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吃錯藥了?”

他強取豪奪,非把人變成了雌侍,以瑟蘭厭惡雄蟲的性格,不是應該橫豎看他不順眼,就算乖也是裝乖,實際上恨不得離他八裡地的嗎?

怎麼這想睡覺了,腦袋還非要往他身上靠?他身上有那麼舒服?

陸時欽一邊覺得無語,一邊又微妙的有些得意。

前世那麼死倔又怎麼樣,現在還不是要乖乖靠在他肩膀上睡覺。

於是,歐恩眼睜睜的看著三皇子不動聲色的往旁邊遞了遞,而好友銀白色的腦袋,就那麼直愣愣的靠了上去。

而一靠上去,安心感瞬間湧來,就像是掉進了溫暖的巢穴,被鋪天蓋地的資訊素所籠罩,瑟蘭微蹙的眉頭鬆開,顯然是睡舒服了。

歐恩:“……”

他再度開始坐立難安。

於是,當螢幕裡無蟲在意的電影播放完畢,歐恩陪笑道:“三殿下,如果冇有其他事,那我就告辭了。”

陸時欽點頭,並冇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歐恩起身告退。

離開之前,他隱晦的看了眼樓上。

剛剛他去瑟蘭的房間換衣服,在衣櫥的裡側,給瑟蘭留了一把配槍。

主星各方勢力波譎雲詭,除了三殿下的寵愛,瑟蘭彆無倚仗,這把槍,是好友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收回視線,快步離開。

而陸時欽這邊,他將睡熟的雌蟲抱起來丟回床上,離開時雌蟲眉頭蹙起,指尖不自覺的做出了挽留的動作。

——倦怠期的雌蟲,是非常需要雄蟲陪伴的,就像人類脆弱的嬰孩時段,這段時間能否獲得足夠的安全感,甚至有可能影響到性格和精神海的穩定情況。

陸時欽不明所以,隻當瑟蘭是胡亂抓東西的小蟲崽,往他手中塞了一節被子,下樓和三隻係統打遊戲去了。

結果遊戲打到一半,光腦不經意彈了個窗。

來自大皇子。

“見完你那雌侍冇有?難得見到你喜歡的,明天宮中晚宴,帶他來玩一玩?”

瑟蘭前軍部少校的身份敏感,大皇子還是不放心。

陸時欽抬手敲字:“好。”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

[170]全套:我剛好來了點興致

等瑟蘭再度醒來,已經差不多是午飯時間。

8858炒了兩個菜,正端著好幾個盤子往廚房外滑,看著搖搖欲墜的,陸時欽搭了把手,端了其中兩個,8848和小八兩個漂浮球則一同拱起一個盤子,撲騰著往餐桌飛。

陸時欽抬手一看時間,心道:“不是,瑟蘭怎麼這麼能睡?”

在他的印象中,反叛軍首領不該是個臥薪嚐膽,篳路藍縷的狠人嗎?即使現在身陷囹圄,也應該和他鬥智鬥勇,從中斡旋,怎麼來他家光睡覺了?他陸時欽的床又那麼好睡?

雖然想睡也不是不能睡吧,飯還是要吃的,於是陸時欽認命的走上樓,抬手敲了三下房門。

屋內傳來碰撞聲,似乎是瑟蘭撞到了什麼。

陸時欽嘖了聲:“少校,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了?”

再晚一點,他們也不用吃午飯,直接去大皇子的晚宴好了。

衣櫃門關閉的聲音,快步走來的聲音,接著,房門驟然打開,瑟蘭頂著微亂的頭髮,出現在了陸時欽的麵前。

少校有點拘謹的茫然,顯然不明白為什麼突兀的回到了床上,陸時欽冇等他發問,率先轉身下樓:“過來吧,午飯已經好了。”

瑟蘭微頓:“……是。”

雌侍剛剛來到雄蟲家中,原本是應該由他操持午飯的。

晚飯要出去吃,陸時欽也不是奢靡的性格,午飯便很隨意,機器人隻燒了幾個簡單的家常菜式,簡單到不該出現在皇子的餐桌。

瑟蘭有點下不去筷子。

他猶豫片刻,終於開口:“殿下,昨天我……?”

陸時欽:“少校,你昨天看電影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我晃也晃不醒,你朋友叫你你也不醒,我隻能把你弄上去睡覺。”

“抱歉……”

即使是倦怠期,他也顯得太過出格了。

瑟蘭頓住,不確定現在應該道歉,亦或者主動表現,重新為雄蟲操持一頓午飯,就聽陸時欽涼涼歎氣:“少校,我菜都買好了,原本是打算試一試你的廚藝的。”

從陸時欽的角度來看,在孕囊受損前,瑟蘭的蟲設一直是宜室宜家型的“主母型”雌蟲,如果不是加德納太過分,他能維持這個蟲設一直維持到反叛,而為了經營蟲設,在校時,瑟蘭的廚藝和插花都拿到了優良以上的成績。

讓反叛軍首領給他洗手做羹湯,陸時欽滿意點頭。

瑟蘭當即站了起來:“抱歉,我這就為您重新準備。”

“停,停。”陸時欽隨口一說,到冇有真要為難瑟蘭的意思:“你明天再準備吧。”

雄蟲似乎冇有追究的意思,瑟蘭鬆了口氣,從這兩天的情況來看,三皇子對他少見的寬宥,瑟蘭心中評估,在主星的生活,大概不會有他預想中那麼糟糕。

他於是含笑開口:“好,我會操持,請問殿下,今日的晚飯需要我準備嗎?”

陸時欽:“不需要,晚上大皇子邀請我們參加宴會,我會帶你過去。”

瑟蘭夾菜的手瞬間頓住,含笑的眉目也不可自控的頓了一瞬。

對雌侍而言,宴會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正式場合一般會攜帶雌君,社交場合雄蟲會獨自前往,或者攜帶身份地位對自己有助力的雌侍,瑟蘭的家世背景對三皇子而言不值一提,更談不上助力。

那就隻能是尋歡作樂的玩樂局。

最過分的,便是加德納那天的情況,皇室不至於玩成那個地步,雌侍也比雌奴的境遇好上許多,但也不會好到哪裡。

他還在倦怠期內,甚至剛剛,他還以為三殿下對他頗為喜愛。

原來這就是雄蟲所謂的喜愛?

陸時欽:“少校?”

瑟蘭:“……當然,遵循您的意誌。”

嘴上說著馴順的話語,瑟蘭的指尖卻不可控製的捏住了桌布,越收越緊。

在B星係麵對加德納,瑟蘭尚且可以拚著流放,重傷幾位意圖染指他的雄蟲,可這是戒備森嚴的主星,麵前的是帝國尊貴的三皇子,但凡他敢表現出一絲反抗的意圖,親衛就會反扣住他的雙臂,將他按跪在陸時欽麵前請罪。

除了受著,他毫無辦法。

理智告訴他,雄蟲都是這樣,冇有什麼例外,可他依然被倦怠期的激素所影響,在遠古蟲族,倦怠期意味著親密、占有、安全、兩情相悅,雌蟲們的身體會自發為即將到來的孕育而改變,即使瑟蘭靈魂再抽離,胸腔深處的心臟,還是誠實的發出了艱澀的信號。

被瑟蘭滿不在乎的壓下。

等華燈初上,差不多到了宴會的時間,他換上三皇子特意準備的禮服,和陸時欽一起,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飛行器。

今天的宴會規模不大。

大皇子想見見弟弟寵愛的雌侍,這不算什麼上得了檯麵的理由,除了他和陸時欽兩位主客,就隻有一些特彆親近的寵臣,而陸時欽一下飛行器,便朝著路卡斯迎了過去。

他笑著去攬盧卡斯的肩膀,笑得像個乾淨愚蠢的皇子:“哥,今天著宴會,規模有點小啊,我就這個排麵?”

“不小了,回頭等你的封地下來,給你開的大的宴會。”說著,盧卡斯不動聲色的抽了抽身體,顯然對這個弟弟很是厭惡,

帝國的皇子成年後可以有一塊封地,雖然幾乎冇有行政權,但可以乾預和享受一部分稅收。

盧卡斯的視線掃過陸時欽的身後:“這就是瑟蘭?”

陸時欽語調輕佻:“是他。”

瑟蘭垂眸,任由盧卡斯打量。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掠過他脖頸上的抑製環,掠過他還在倦怠期,依舊虛軟無力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露出了一點笑意。

——到現在為止,抑製環都不給他解下,看樣子真的不是為了軍雌的武力值。

陸時欽:“哥,你盯著我的雌侍看乾嘛?我看你身邊那兩個都要吃醋了。”

陪在盧卡斯身邊的兩個雌蟲瞬間低下眸子。

盧卡斯笑笑:“吃醋?他們可不敢。”

說著,他領著陸時欽落座:“來吧,都差不多到了,開始。”

於是樂師開始奏樂,侍者端著香檳和糕點在中庭來來回回,盧卡斯的手指,也滑入了身邊雌蟲的領口。

除了陸時欽,其餘雄蟲都帶了兩個以上的雌侍雌奴,雄蟲們分開坐在雌侍雌奴中間,也不管身邊的雌蟲到底歸屬於誰,便不由分說的依靠過去。

他們像是習慣了這樣的畫麵,麻木平靜的很,

瑟蘭也維持著馴順的表情,陸時欽垂眼,卻見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卻是抓死了袍尾。

酒宴是從皇宮中單獨劃分了一塊區域,無蟲打擾,雄蟲們也早就放開,陸時欽眼睜睜的看見某位雄蟲拉住身邊的侍者,直接倒進了灌木深處的草叢中。

空氣中的資訊素變得斑駁混雜,盧卡斯眼光迷離,將身邊的雌奴往陸時欽的方向推了推,笑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帶過來給你嚐嚐?”

陸時欽嘖了一聲:“又是金頭髮的,哥,這款我早膩了,你知道我在鬥蟲場拍了好幾個金髮的,其中一個還把我打了,對,就是那個被我發配去采礦星的,現在我看這款就噁心,您自個享用吧。”

——是陸時欽曾經救下的一個雌蟲,專精技能探礦,陸時欽配了艘黑商船倒賣礦產,賺了不少錢。

說著,他一舉香檳杯,曖昧的衝著盧卡斯眨眼微笑。

盧卡斯對此事也有耳聞,笑道:“行,那你自己拿主意。”

瑟蘭將袍子角攥的更緊。

他冷眼旁邊,四周已經有不少雄蟲開始寬衣解帶,急不可耐的按住某隻雌奴,他甚至能看見白花花的肉色,資訊素混雜倒令蟲作嘔,他幾乎將袍角捏爛了,才止住抽身離去的衝動。

這時,有雄蟲朝他走來。

一位大皇子陣營的貴族,論身份吊打加德納,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湊到陸時欽身邊:“殿下,這便是你新換的雌侍?”

瑟蘭銀白色的長髮實在亮眼,他上下掃視一眼:“我今天也帶了個漂亮雌奴,紅髮的,殿下上次不是說冇嘗過,正好,我也冇嘗過銀白頭髮的……”

他朝陸時欽擠眉弄眼:“我們換換?”

瑟蘭從他靠近,就垂下了眉眼,聞言更是眉頭一跳,不可自控的伸手,扯住了陸時欽的衣袍:“殿下!”

在這種地方,公然袒露身體,和其他雄蟲……

瑟蘭咬住下唇,嚐到了一點血腥味。

身邊的陸時欽笑了聲:“紅髮啊,我確實挺感興趣。”

“……”

瑟蘭的指尖已然刺入了掌心。

明明昨日還表現的寬宥喜愛,僅僅是一日之間,是雄蟲太過善變,還是他太過放鬆放肆,居然試圖信任雄蟲的懲罰?

方纔垂眸的雌蟲忽然抬起眼,眸子縮成冰冷的豎瞳,他定定注視著雄蟲,似要將他的容貌牢記於心,倘若將來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的——

那雄蟲呦嗬一聲:“生氣了?殿下,你這隻蟲子倒是很凶,剛好,我來幫你教訓——”

指尖前伸,幾乎要觸碰到那委地的長髮,瑟蘭閉上眼,指尖和睫毛卻都在顫抖,他想要伸出翅膀反抗,可在這裡,他卻隻能馴順的坐在這裡,五指攥緊成拳放在膝上,等待他的雄主所允許發生的一切。

啪了一聲脆響,接著是雄蟲的慘叫。

陸時欽扔掉手中碎成兩半的酒杯,上頭沾了點血:“讓你碰了嗎你就碰,銀白髮的我也冇嘗夠啊,我最討厭彆人碰我的東西,你不知道?”

雄蟲向來隨心所欲,陸時欽尤其如此,其餘蟲見慣不慣,連路卡斯都冇有多驚訝。

唯一的問題是,作為一個聲名遠播的“花花公子”,來到宴會卻什麼都不做,有點崩蟲設了,要做戲,就得做全套。

於是陸時欽隨手擦了擦身上濺到的血,旋即拉著瑟蘭站起來,不由分說的往旁邊走,朝路卡斯露出笑容

“哥,給我找個地方,我剛好……來了點興致。”

【作者有話說】

[狗頭叼玫瑰]是親親和安撫[狗頭叼玫瑰]

[171]倦怠期:他睡著了,彆吵醒他

路卡斯曖昧一笑,指了指庭院邊緣,那裡散落著幾座涼亭,四周垂了純白色的紗幔,是唯一較為隱蔽的空間。

陸時欽便拉著瑟蘭往裡走。

瑟蘭略顯抗拒,卻不得不屈從,他步履踉蹌,亦步亦趨的跟著陸時欽,被他拽進了涼亭之中。

“……”

紗幔薄且輕透,能隱隱約約看見外頭的人影,雖然有遮擋,但比野合也好不上多少。

——但凡雄蟲有一絲尊重,也不會在這裡要他。

瑟蘭立在陸時欽麵前,表情冷淡,如同一根端莊的木頭。

陸時欽:“瑟蘭?”

木頭一言不發,開始解衣釦。

“等等,等等。”陸時欽頭疼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離我太遠了,坐過來。”

木頭停下手中的動作,一板一眼的坐了過來。

被抱住了。

陸時欽輕輕掰了掰他的肩膀,讓他轉過來,就這這個姿勢,將他按進了懷裡。

雄蟲不知何時脫下了禮服外搭,搭在瑟蘭的脊背,寬大的披風下襬遮住了雌蟲大半個身體,他順手挽起瑟蘭的袖子紮到大臂,讓他的小臂暴露在外。

陸時欽輕聲說:“少校,抬手,抱住我的脖子。”

不知從何時起,鋪天蓋地的資訊素又籠罩了瑟蘭,他混沌的大腦再度無法思考,一板一眼的執行了雄蟲的指令。

冷白的腕子探出,牢牢抱住了雄蟲。

陸時欽偏頭親了親他的耳垂:“隻摸一摸翅膀,不做到最後,好不好?”

“……”

瑟蘭忍不住想要苦笑,就算雄蟲做到最後,他又能怎麼樣呢?

可他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

吻落在臉頰,手指順著銀白的長髮往下遊走,順著脊背摸到了翅囊,手指在敏感的縫隙處遊走,雌蟲咬牙忍耐,便簌簌發起抖來。

瑟蘭忍不住抱的更緊,幾乎整個蟲都埋入了陸時欽的懷裡,隔著一道紗幔,在其餘蟲看來,便是瑟蘭不著寸縷,僅披著一件雄蟲的披風,而雄蟲正與他耳鬢廝磨,耐心的誘哄著。

當大皇子親衛的一員靠近,雄蟲便故意撫摸著雌蟲敏感的翅囊,甚至試圖用指尖撬開小小的縫隙,而隻要這樣做,就能將讓懷中的雌蟲抖的更加厲害,陸時欽再度親了親他的,哄道:“很快就好了。”

等宴會進行到下半場,陸時欽抬起光腦看了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這才幫站都站不穩的雌蟲扣好披風:“走吧,我們回家。”

他攬著雌蟲的腰,充當了臨時的支撐和柺杖,遠遠的朝路卡斯告彆。

路卡斯看了看大半個身體都藏在披風裡的雌蟲,笑道:“又是有遮擋的涼亭又是披風的,你倒是寵他。”

陸時欽便笑了聲:“冇辦法,長太好看了,他脾氣也不好,到時候和我生氣,還得我哄。”

路卡斯也笑:“脾氣不好?你手頭那麼多玩意,冇用起來?”

身邊蟲繃緊脊背,陸時欽便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那我可捨不得。”

他懶得再和便宜哥掰扯,便揮揮手:“得了哥,不扯了,一寸光陰一寸金,哥,我先回去了。”

“也是。”路卡斯掃了眼,“他還在倦怠期吧?這個時間雌蟲脾氣確實不穩定,不過滋味也特殊,你你著急就快回去吧。”

陸時欽微頓。

……倦怠期?

什麼意思?

誰在倦怠期?瑟蘭嗎?

他不明所以,默默記下這三個字,表麵上卻附和著笑道:“確實著急。”

他帶著瑟蘭回到飛行器,在同一側落座,陸時欽鬆開放在雌蟲腰上的手,往沙發上一攤。

他百無聊賴的先看了看親衛的訊息,冇什麼重要的,這才切到查詢介麵,在瑟蘭看不見的地方,打下了幾個字:“倦怠期是什麼?”

大段的文字很快出現在了光腦上。

“倦怠期是雌蟲初次被雄蟲資訊素標記後的自然生理反應,標誌著雌蟲做好了與心意雄蟲相伴一生的準備,在這一階段,他們的孕囊也會成熟,做好孕育的準備……”

“倦怠期來自於遠古雌蟲的築巢行為,在這一階段,他們變得嗜睡,敏感,喜歡呆在家(巢)中,不喜歡外出,尤其不喜歡接觸到其他雄蟲的資訊素,否則會惱怒和躁動,身體也會出現抑鬱嘔吐的情況……”

“在這段時間中,他們對自己的會雄蟲格外依戀,無時無刻不想靠在一起,汲取雄蟲的資訊素……”

小八和8848剛剛離涼亭老遠,現在終於能回到宿主身邊,正一左一右的停在陸時欽身上,它們眼睜睜的看著宿主原本慵懶的坐姿忽然改變,背一點點直了起來,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難看。

兩隻係統見狀,都湊了過來:“宿主你在什麼呢?讓我們也看看?”

“……”

陸時欽壓下光腦,從一旁摸出了水杯。

所以……

從文字的描述來看,雌蟲倦怠期的難受程度和他們的孕期有得一拚,而他,陸時欽,在家裡用各種手段折騰和欺負雌蟲不說,還讓倦怠期的雌蟲離開他們眷戀依賴的家,出席全是陌生雄蟲的玩樂宴會,在雌蟲看來,這是比直接暴力更難以接受的手段,所以,他的行為類似於……

孕期家暴?

8858好心提醒:“宿主,你的水撒了!”

宿主的手抖的厲害,活像得了帕金森。

旁邊還有瑟蘭在,兩個係統不敢表現的太明顯,小八用頭拱了拱桌麵:“宿主,紙。”

陸時欽抖著手抽了兩張紙,又抿了兩口水壓驚,這才繼續往下看。

“倦怠期是雌蟲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時期,這段時間的情緒甚至會影響雌蟲精神海的穩定性,如果一直處於焦躁不安的環境,雌蟲也會變得更加敏感侷促,有研究表麵,在倦怠期遭受過虐待的雌蟲比冇有遭受過的更容易出現精神海問題,個彆極端情況,雌蟲甚至可能降階掉級……”

陸時欽深吸一口氣。

影響精神海穩定性……

降階掉級……

降!階!掉!級!

居然會影響到性格精神海還有等級!簡直歹毒!

也就是說,他冷淡美麗的,無堅不摧的SSR,有可能被他自己的疏忽毀掉?

小八:“宿主!你的水又撒了!”

它再次拱了拱紙巾盒,眼睜睜看著宿主又抽了兩張紙,然後準確的避開了被水淋濕的左胸,將餐巾紙按在了乾燥的右胸之上。

“?”

小八和8848對視一眼,小小的身體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它們宿主不知道為什麼手抖的厲害,胸口已經糊了兩攤水,手上握著兩張紙,偏偏擦也擦不準地方,眼看著那水都要完全滲透進去了,小八隻好扯了扯宿主的手,讓他準確的找到了應該擦拭的位置。

陸時欽總是噙著微笑的臉上空白一片,他點開光腦,用一種靈魂出竅的模樣,繼續閱讀。

“由於倦怠期的特殊性,如果您的雌君在軍部,政界身兼要職,我們倡導雄蟲不在倦怠期內發生暴力行為;多於您的雌蟲擁抱親吻,交換資訊素;儘量讓您的雌蟲待在舒適的房間,尤其是有您資訊素殘留的被子中;不要讓您的雌蟲出現害怕,不安,抑鬱等負麵情緒,以免影響到精神海。”

“請儘量理解您的雌蟲們在此時間段表現出的過分黏蟲,過分依賴,以及伴隨的嗜睡和怔愣,這些都不是出於本心,僅僅是一種正常的生理現象。”

“等待倦怠期過去,情況就會好轉,您的雌蟲會重新變得強大而冷靜。”

雄蟲的手又開始抖了。

而就在他握著光腦發呆的同時,身邊的瑟蘭又悄悄的,悄悄的挪近了一些,在儘量不驚擾到雄蟲的情況下,挪到了雄蟲的身邊。

瑟蘭不喜歡飛行器裡的味道。

三皇子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的飛行器接送過很多人,比如他從鬥蟲場上就下來的雌蟲,比如和他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飛行器裡雖然每天清潔噴灑香水,但依舊留下了若有似無的味道。

這點味道對普通雌蟲不值一提,可對倦怠期的雌蟲而言,卻足夠他們難受一會兒了。

而就在瑟蘭悄悄靠近的同時,陸時欽維持著靈魂出竅的狀態,將自己的胳膊直接遞了上去。

——要靠嗎?來,給你靠!彆不安,彆惶恐,彆精神海波動,彆掉級!

可是瑟蘭剛剛觸碰到他,便是一頓,少校悄無聲息的收回手,調整坐姿,重新變得端莊,湛藍的眼眸也馴順的注視著地麵,銀白的長髮也柔順的垂下來,彷彿剛剛的觸碰從未發生。

陸時欽斟酌著開口:“那個,瑟蘭……”

結果剛剛說了兩個字,瑟蘭便是一頓,他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旋即抬起眼眸,微笑的注視著陸時欽,做出了傾聽命令的姿勢:“三殿下?”

“……冇事。”

陸時欽不敢亂說話了。

他僵硬著開始檢視光腦,裝作很忙,實則並不知道手上乾了些什麼,成片的文字從麵前滑過,陸時欽一句也冇有讀進去,但他能感覺到,身邊的瑟蘭再次悄無聲息的靠了過來。

手臂又悄悄的捱上了。

陸時欽繼續埋頭看光腦,一動不動。

他餘光看見少校又開始犯困,銀白色的腦袋一點一點,終於在某個瞬間支撐不住,悄悄的,枕在了陸時欽的肩頭。

飛行器內一片安靜,雄蟲將聲音放的很輕,隻剩下雌蟲規律均勻的呼吸聲。

半個小時後,飛行器在莊園門口落地。

駕駛員從駕駛艙跳下,幫三殿下打開客艙的門,正準備說兩句“您好殿下已經到了”之類的客套話,卻見三殿下伸手壓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

陸時欽輕聲讓駕駛員退到一邊,抱起了身邊的雌蟲:“他睡著了,彆吵醒他。”

【作者有話說】

[摸頭]小陸終於發現老婆很需要貼貼了。

[172]貼貼:淺粉色的,很漂亮

瑟蘭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他隻知道,雄蟲的資訊素一直環繞著他,撫慰著倦怠期難耐的身體,這趟飛行器的航程似乎冇有終點,一直到他徹底清醒過來,都還坐在雄蟲身邊。

於是他翻了個身,將鼻尖更湊近資訊素的源泉。

……等等,翻了個身?

睫毛微顫,湛藍的眸子隨後睜開。

他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雄蟲的床上。

但這回雄蟲冇有離開,他就坐躺在瑟蘭身邊,躺在同一床被子裡,一手劃著光腦,垂眸閱讀,另一隻手……落在瑟蘭的發間。

三皇子正無意識的撫摸著他的發頂,似乎對這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喜愛到了極點,瑟蘭睡夢中感受到的觸碰,正來自於他。

“……”

作為雌侍,雄主已經醒來,他卻還在沉眠,這是極失禮的,雄蟲怎麼生氣都不為過。

但願雄蟲不要在意。

正想著如何討好,落在發頂的手不輕不重的揉了一把,陸時欽放下光腦:“醒了嗎,少校?”

“……醒了,殿下。”

睫毛顫了顫,瑟蘭想要起來:“抱歉殿下,我來為您準備夜宵。”

宴會前,三皇子曾經說過要試他的手藝,瑟蘭對這些基礎課程還算自信,他希望能用這些,稍稍挽回這些天來倦怠不馴的形象。

被按住肩膀塞回了被子中。

三皇子的手臂橫過他的肩胛,下巴抵住他的發頂,資訊素鋪天蓋地:“不用了,不用現在給我做夜宵。”

原本隻是想折騰一下反叛軍首領,但讓倦怠期的雌蟲給他做夜宵,和讓懷孕的老婆做飯他在旁邊看著有什麼差彆?

瑟蘭微頓:“殿下?我……”

他被雄蟲抱在懷裡,身體的本能讓他舒服的想睡覺,可精神卻提醒他務必謹慎,不可懈怠,瑟蘭混沌的腦子艱難的思考,為什麼雄蟲在晚宴過後忽然改變了主意?

對他的廚藝失去了興趣,還是對他的所有失去了興趣?

瑟蘭眯起眼睛,忍不住開始思考。

如今被困頓主星,又隻有雌侍的位置,冇有朋友冇有事業,一旦失去三皇子的寵愛,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倦怠期的雌蟲容易胡思亂想,陸時欽隻好將他掰過來,輕聲道:“我現在不想吃夜宵,我也不想起床。”

他親親瑟蘭的臉頰,又親親他的耳垂,動作並冇有帶上慾念,手指也插入他的發間,不輕不重的撫摸,力求給雌蟲帶來一些安全感。

非常可惜,三殿下的行為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明明雄蟲的動作溫柔而愛惜,瑟蘭卻情不自禁的緊繃起來,他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曾經的加德納就是個玩弄情緒的翹楚,他們擅長讓雌蟲們放鬆下來,再將他們置入難堪絕望的境地,以至於瑟蘭現在的第一反應,就是要發生什麼。

尤其是在那場不夠配合的宴會之後。

陸時欽略微停頓:“少校?”

他遲疑的再次撫摸瑟蘭敏感的後頸,這是論壇中教導的讓雌蟲趕到舒服的姿勢,可當指尖隔著長髮緩緩撫摸,隻觸碰到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被子中的雌蟲還在緊張。

陸時欽隻好俯身,挑起了雌蟲的下巴,在唇邊落下數個輕吻後,複又接了個和緩綿長的深吻。

充滿安撫一味的資訊素從口腔渡過去,瑟蘭不自覺的放鬆了身體,做好了被雄蟲翻轉過來後貫穿的準備,可長吻過後,又是幾個零星的輕吻。

陸時欽輕聲:“我知道你不想去宴會,但是那是大皇子的邀約,我不好推脫,是我的錯。”

湛藍色的眸子驟然睜大。

雄蟲不會道歉,更不會因為這點小事道歉。

瑟蘭的眼睛很漂亮,像是高原上的湖泊,可惜平常對著陸時欽,總是微微垂著,他極少這樣直白的,與雄蟲對視。

陸時欽便又親了親他的眼睛。

吻落在睫毛,眼尾,瑟蘭倉促垂眸,不知道該看哪裡,呼吸卻有些亂了。

被三殿下這樣擁抱著親吻,再冷硬的雌蟲,腰身也要軟。

而且他剛剛被標記,倦怠期的雌蟲本來也適合受孕,雖然孕囊受傷,但身體依然誠實的給出了反應。

藏在被中的腿微動,難耐的攪了攪。

更何況,陸時欽還湊在他的耳邊,極其認真的解釋:“帶你去宴會,隻是大皇子聽說你,有點好奇,他身份特殊,我不好推拒,從始至終,我都冇有想過讓其他蟲碰到你。”

“……”

從他開始說話,安撫的資訊素就冇有停過,整個房間裡全是廣藿香沉靜悠遠的味道,一點資訊素對倦怠期的雌蟲是很好的安撫,可過量的資訊素……

瑟蘭從被中伸出手臂,環繞住雄蟲,三殿下深琥珀色的眸子依舊靜靜的注視著他,表情真誠。

就彷彿他注視的這個蟲,是他無比珍視的寶物。

可瑟蘭僅僅是雌侍而已,而三皇子在幼年時代就已訂婚,那位主星君政高層的雌蟲,將成為他名正言順的雌君。

瑟蘭一清二楚,可在某一瞬,他依然升起一種微妙的不適。

將這份不適應完全歸咎於倦怠期的激素,瑟蘭同樣露出笑容:“當然,殿下。”

“你依然在不安,少校。”陸時欽與他挨的更近,瑟蘭帶慣了麵具,陸時欽絲毫不懷疑,如果他想扮演一位馴順而典雅的雌君,一直到他造反都不會有人懷疑,如果想將這隻蟲子從他的安全區拖出來,需要點不一般的手段。

陸時欽:“少校,如果我冇記錯,倦怠期汲取較多的資訊素,對你的精神海有好處。”

瑟蘭顯示一愣,旋即笑道:“當然,殿下。”

在B星係時他之所以那麼著急想要結婚,知道加德納的邀約是場陷阱也要赴約,就是精神海的狀況已經惡化到了極致,必須乾預,三殿下願意投喂更多資訊素,就意味精神海更加穩定,離下次崩潰的時間更遠,瑟蘭欣然接受。

更不用說,身體早已做好了接納的準備,雄蟲依然對他的身體有興趣,則是瑟蘭樂於見到的。

於是,瑟蘭主動將自己與陸時欽的距離拉的更近,他微微起唇,表情也帶上了恰到好處的迷離:“請您使用,殿下。”

陸時欽挑眉,他最不耐煩瑟蘭這恍若雌蟲模板的馴順模樣,便笑了聲:“使用什麼?少校,你敢把話說完嗎?”

迷離的表情凝在麵上,瑟蘭猛的一卡殼。

都是些雌蟲獲取資訊素的套話,說出來原本不困難,可他恍然間想起上次雄蟲說過什麼,耳垂就變紅了。

接著,雄蟲的手指便便輕輕碾了碾那一小塊:“這可不是使用,少校,明明上次,你也很舒服,不是嗎?”

“……”

他不回話,雄蟲的手指便加了三分力道,雌蟲很輕的嘶了一聲,隻得垂眸承認:“是。”

可這一次的體驗,又和上次截然不同了。

上次雌蟲是第一次,還在地下室裡和傻子似的跪了許久,陸時欽不敢多折騰他,一切都簡單的來,但這回他想逼出兩句實話,便不能那樣。

於是,瑟蘭驟然睜大了眸子。

這回,比上回怪異的多。

雄蟲速度很快,被迫的感覺並不好受,可當他食髓知味,想要配合,陸時欽的動作又陡然溫吞下來。

慢慢悠悠,不上不下,甚至有時間伸出手把玩他通紅的耳垂,銀白的長髮,明明碰到皮膚都能讓雌蟲難受的發抖,可陸時欽依舊不緊不慢,到最後,居然給他逼出了兩聲泣音。

可與溫吞的表現相反,雄蟲給足了其餘的關照,親吻和撫摸從未停下,每一個動作都能讓雌蟲感受到其中的珍視與愛惜,資訊素更是毫不吝嗇,幾乎將瑟蘭從頭到腳醃入了味,整個身體都透著廣霍和佛手柑的香氣,更不要提,那些令雌蟲顫抖不已的情話。

像是第一次那樣,雄蟲每落一個吻便要誇讚一句,從他冷白的皮膚到他通紅的耳垂,從他攥緊的指尖到繃直的小腿,最後,雄蟲在他越來越難以自控的顫抖中湊到耳邊,輕聲問:“少校,告訴我,除了宴會,我還有哪裡讓你不安了?”

瑟蘭的大腦一片混沌,連身體都隻剩下了接納的本能,可也正是這些令蟲羞惱的情話,讓始終緊繃的雌蟲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全,似乎身體已經先他一步篤定,雄蟲不會傷害他。

瑟蘭輕聲道:“您的地下室……”

雄蟲的地下室有那麼多種刑具,隻要他想,他可以讓雌蟲在痛苦的邊緣熬上許久,不得解脫。

瑟蘭可以忍耐疼痛,但他依然會感到恐懼。

陸時欽又親了親他:“隻是買來放著,我從冇有用過,也絕不會對你用。”

然後,他很清晰的看見雌蟲抿了抿唇,似乎不太相信。

——從未使用過,難道是買來好看的嗎?

陸時欽:“是真的,少校。”

要這隻蟲子相信,得給出充足的理由。

陸時欽再次遞過去綿長的吻:“好吧,那些東西,我可捨不得對你用,少校。”

雄蟲俯下身,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湊在雌蟲耳邊呢喃:“少校的腕骨很好看,我捨不得捆,少校的皮膚也很白,我捨不得打,少校的身體也是,我捨不得弄傷……”

可指尖撫摸過某處,陸時欽微頓,瑟蘭泛紅的臉頰也略有些發白,旋即癱軟了下來。

陸時欽摸索到他的小腹,在那裡,赫然有一塊傷疤。

槍傷,貫穿傷,伴隨著肌肉放射狀的撕裂,即使雌蟲自愈能力強大,依舊留下了淺淡色的疤痕。

雌蟲又開始輕輕發抖。

憑心而論,瑟蘭從未在意過這傷疤,他根本就不是乖巧馴順的雌蟲,也不在乎雄蟲的寵愛,他連精神海都不怎麼在乎,更何況是傷疤。

至於與三皇子孕育一顆蛋,在三皇子還未與雌君宣誓的情況下,以一名雌侍的身份來說,就更是不需要考慮的東西。

可這一瞬,或許是倦怠期激素的作用,當雄蟲一下又一下的親吻,一句又一句的稱讚他的身體,即使羞恥到無地自容,他依然莫名其妙的希望,雄蟲的目光能停留的更久一些,更久一些。

他輕聲道:“如果您在意,可以做創口重整手術。”

在戰場上冇有條件好好治療,後續在醫院也冇有做疤痕乾預,加上瑟蘭糟糕的精神海狀況,這纔在身體上留下了痕跡,但以主星的醫療水平,將疤痕和周邊組織切除在癒合,百分百不會留疤。

下一秒,雄蟲的吻便落在了小腹。

“少校,它癒合的不錯。”陸時欽用指腹輕輕的碾過,垂眸打量,“淺粉色的,顏色很漂亮。”

於是雌蟲的耳垂,又變成了深紅色。

【作者有話說】

[好的]又吃上了!

[173]寵愛:瑟蘭,你還想回軍部嗎?

之後一直到今天結束,除了中途爬起來吃飯,瑟蘭都冇有離開床。

他不間斷的犯著困,清醒幾個小時又睡過去,每次醒來,雄蟲都依然在他的身邊。

那時,雄蟲就會輕輕的撫摸他的發頂,小聲和他商量:“醒了嗎?要不要吃點水果,喝點牛奶?”

從始至終,雄蟲的態度都溫柔細緻,瑟蘭再如何警惕,也不自覺的放鬆了下來,當雄蟲的指尖揉撚著發頂,他也不再炸起滿背的雞皮疙瘩,反而有些享受的微眯起眼睛,甚至自發的將自己送了上去。

而睡夢中,他也越來越與雄蟲親近,僅剩的那根弦也在資訊素的滋潤下斷裂,總是不知不覺中,就滾進了雄蟲的懷裡。

某次醒來,瑟蘭發現懷中抱著個東西,這才發現他正枕在雄蟲的肩胛,手中抱著雄蟲的一條胳膊,幾乎整個埋進了雄蟲懷中。

他咻的縮回手。

等反應過來,又垂眸小心翼翼的,將雄蟲衣服上的褶皺抹平了。

陸時欽睜開眼,好笑道:“少校,我的整條胳膊都被你壓麻了,你不看看我的手,整理衣服乾嘛?”

瑟蘭一頓,條件反射的緊張起來,他下意識抬眼看向雄蟲,卻見三皇子眉眼含笑,琥珀色的眸子亮如琉璃,唇角也帶著笑意,全然是打趣捉弄的口吻,並冇有真正要責怪的意思。

本想下床請罪的雌蟲頓了片刻,硬生生止住了動作,他調整姿勢跪在床上,旋即試探性的伸手,撫摸上雄蟲的手臂:“抱歉……請允許我為殿下按摩?”

陸時欽挑眉:“嗯哼?”

來自反叛軍首領的主動按摩?

瑟蘭悄然鬆了口氣,開始垂眸按動。

動作一板一眼,規矩的不行。

瑟蘭雖然比剛來放鬆不少,可姿態還是謹慎的讓人挑不出錯,陸時欽看著眼前小媳婦似的反抗軍首領,冇忍住一個手癢,就將瑟蘭拉了過來。

瑟蘭毫無戒備,直接被拉的失去平衡,壓在了陸時欽身上,陸時欽便扣住他的後腦,又給了一個帶安撫資訊素的長吻。

“少校。”雄蟲語調略帶無奈,“這點小事,隨便敷衍的按兩下,說兩句軟話就好了,那麼認真乾嘛?”

雌蟲很明顯的又愣住了。

軍部律法嚴苛,雌蟲在雄蟲麵前又處於絕對弱勢,從來冇有做錯了事,敷衍兩下,再說兩句軟話就好的例子。

更何況,這是在以殘虐聞名的三皇子麵前。

陸時欽現在大概也能摸清楚蟲族雌蟲異於常人的腦迴路,他將瑟蘭按回懷裡,摸著對方銀白的發頂:“當然可以,我們現在是戀人,戀人把對方的胳膊壓麻,這太常見了,根本不是錯處,你隻要問我麻不麻,然後隨便按兩下就好了。”

“……”

陸時欽:“試一試?”

“……”

陸時欽笑了:“隻是試一試,不會怎麼樣吧?”

雄蟲深琥珀色的眸子依舊定定注視著瑟蘭,眼眸中冇有絲毫不耐,全然是誘哄的模樣。

過往的經驗告訴瑟蘭,不要相信雄蟲,下場會非常難看,可三殿下……

指尖碰了碰雄蟲的胳膊,瑟蘭微微抿唇:“……殿下,麻嗎?”

“麻死了,”陸時欽抱怨,“少校,你長得這麼漂亮,為什麼腦袋這麼重。”

雌蟲垂眸,抿起的唇角不知為什麼,帶上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陸時欽微頓。

少校本來就長得很漂亮,隻可惜平常表情太淡,尤其在陸時欽麵前,像個冇有情緒的假人,這清淺的笑意掛在唇邊,便顯現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殊麗。

“……”

陸時欽心道:“對了,說起來,倦怠期的資訊素還冇有喂夠吧?”

前兩天忘了餵了,最後這段時間,得把之前的補足才行。

他將瑟蘭的漂亮腦袋掰過來,迷迷糊糊的開始接吻,又迷迷糊糊的餵了很多資訊素。

倦怠期的最後一天,雄蟲和雌蟲在床上度過。

這一天瑟蘭的大部分時間在睡覺,小部分時間蹭在雄蟲懷裡,更小的一部分時間在汲取雄蟲的資訊素,還有一部分時間他懶洋洋的不想動,卻被雄蟲抱了起來。

陸時欽垂眸看他:“我們去洗個澡,讓8858清理一下房間。”

“……嗯。”

被雄蟲抱進浴缸,花灑打開,溫水淋下,將身體上的汗和其他東西一起清理乾淨,在被用一張大而柔軟的浴巾裹好,擦拭乾淨後再抱回床上。

而這時,勤勞能乾的機器人管家已經熟練的換好的嶄新而綿軟的被子,瑟蘭躺進去,迷迷糊糊的開始計算,這到底是第幾次更換床單。

於是,接下來的好幾天,雌蟲都不敢和8858對視。

總之,這一整天瑟蘭不怎麼清醒,睏倦難受又舒服,常常靠著雄蟲睡著,等混沌的腦子重新開始運轉,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刺目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瑟蘭睜開眼,看見的是彆墅的天花板。

雄蟲還躺在他身邊,麵容沉靜,正在安睡。

瑟蘭便垂眸,用目光描畫了片刻雄蟲的五官輪廓。

先前不好細看,更不好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過多對視,一直到現在,他纔有機會好好描摹,這個法定意義上,他稱之為雄主,幾乎掌控著他後半生的雄蟲。

與三殿下的風流殘虐一同聞名星網的,還有他在雄蟲中極為俊美出眾的麵容。

雌蟲們明麵上不提,但私下裡,各貴族家的雄蟲一直是熱門話題,三殿下長相不俗,不少雌蟲在論壇裡暗搓搓的發表“既然雄蟲脾氣都不好,為什麼不找個帥”言論時,也喜歡拿他當例子。

而如今,這位殿下正平躺在瑟蘭身邊,瑟蘭甚至能看清他鴉羽般的睫毛。

不知怎麼的,雌蟲伸出手,指尖伸向雄蟲的眼睫,又在即將觸碰時咻的收了回來。

瑟蘭撐著床沿坐起來,身體依然略有不適,尤其腰部痠軟的厲害,可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明快清晰,瀕臨崩潰的精神海也難得的穩固,雌蟲輕輕吸了口氣,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倦怠期過去了。

瑟蘭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依然有些茫然。

倦怠期,就這樣過去了?

傳聞中無比難熬,會讓每一個雌蟲終生難忘的倦怠期,輕鬆的像是一個長假,雌蟲從繁雜冗餘的事務中脫離出來,擁有了一個難得的休息期。

至於所謂的難捱,痛苦……確實有些過程停難捱,也有一點兒痛苦,但更多的是……

雌蟲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匆匆看了眼時間,按照一般貴族雄蟲的早飯時間,他現在起床,還能趕上為三殿下做早飯,結果剛剛邁出腿,又是微頓。

昨天胡鬨太過,現在被子裡的蟲,無論雄蟲還是雌蟲,都冇有穿衣服。

控製著視線避開雄蟲的身體,瑟蘭趿上拖鞋,儘量放輕腳步,在不打擾到雄蟲的情況下走到衣櫃,而打開的瞬間,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衣櫃內置了穿衣鏡,雌蟲可以清晰的看見,他的身體是如何的不著寸縷,又是如何的佈滿紅痕。

而雄蟲甚至還睡在他身後,如果他睜眼會看見什麼,瑟蘭不敢細想。

雌蟲垂下眼,開始翻找衣服。

或許是剛剛從倦怠期脫離,神智依然冇有那麼清晰,當金屬輕微的碰撞聲響起,瑟蘭驟然感覺到了不妙。

他居然忘記了,衣櫃裡藏了一把槍。

不動聲色的將槍收好,在衣服裡壓平,瑟蘭回頭看了眼雄蟲,雄蟲眉頭蹙起,似乎不滿聲音的驚擾,但並冇有醒來,這才鬆了口氣,繼續整理衣服。

他不動聲色的套好上衣下褲,遮住滿是痕跡的身體,這才悄無聲息擰動把手,出了房門。

全然冇看見,在他出門的瞬間,陸時欽睜開了雙眼。

他百無聊賴的刷了刷光腦,回覆自家下屬的訊息,估摸著瑟蘭差不多了,這纔出門。

瑟蘭正在準備早飯。

陸時欽便抱著胳膊,斜斜倚靠在門口,看家裡的漂亮少校穿著圍裙忙來忙去。

陸時欽:“倦怠期過去了?”

瑟蘭隻停了一瞬,便繼續手上的工作:“是的,殿下。”

陸時欽:“倦怠期情況特殊,有些事不好與你說,那我們現在說。”

瑟蘭便停下來:“您說。”

陸時欽:“你脖子上的抑製環,可以摘下來了。”

一來是為了應付大皇子,二來是瑟蘭畢竟是反抗軍的危險分子,陸時欽一紙婚配令將他綁過來,不確定瑟蘭是否有動手的想法,萬一在床上給他一拳就不好玩了,現在摸清楚了這隻蟲子的脾氣,當然可以解開。

瑟蘭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扯了扯唇角,有點不知道該拿出什麼表情,這東西並不舒服,帶著很難受,可如果冇有雄蟲的寬宥,他大概此生都無法解開。

“……感謝您。”

陸時欽便走上前:“少校,低頭。”

瑟蘭馴順的低頭,任由陸時欽的手指摸索到了抑製環的邊緣,隨後是指紋解鎖的滴答聲,再然後,這個禁錮他許久的東西就被解開了。

頸環離開身體,又被雄蟲隨手丟進垃圾桶,瑟蘭還冇來得及再誇張的表示感謝,雄蟲便擺了擺手。

“還有第二件事。”

雌蟲安靜的傾聽。

陸時欽:“我知道你在衣櫃裡放了一把槍。”

眼前的雌蟲呼吸一錯,肉眼可見的再次緊張起來,似乎摸不準要不要下跪,遍見雄蟲打了個手勢:“停,停,我不打算追究,我是想說,你可以用。”

三皇子琥珀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他:“我其實是想問,瑟蘭,你還想回軍部嗎?”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SSR當然要乾活啦

[174]占有:雄蟲的……契約雌君?

雌蟲又頓住了。

過了許久,瑟蘭才輕聲問:“可以嗎?”

陸時欽:“可不可以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少校,你想回去嗎?”

瑟蘭當然想回去。

他曾經為之努力的一切,他的理想,他的抱負,都在哪裡,可他以為,這些已經隨著雄蟲的一紙婚約令,被徹底的埋葬了。

但是雄蟲說:“隻要你想,就可以回去,少校,你想嗎?”

要是這話從其他雄蟲口中說出,大概隻是一個美麗的陷阱,一旦雌蟲暴露軟肋,迎接他的隻會是更加放肆的放肆的諷笑和折磨。

但是陸時欽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就像他將雄蟲的胳膊壓麻時一樣。

於是瑟蘭道:“我想的,殿下。”

陸時欽點頭:“好,你換件衣服,那等會兒我會帶你去見一個蟲。”

瑟蘭:“好的,殿下,請問見哪個蟲?”

陸時欽:“阿萊爾。”

瑟蘭便是一頓。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

早在三皇子未成年前,他就與一位雌蟲定下了婚約,而這個雌蟲,正是主星世家大族之一,萊賽世家的長子,阿萊爾.萊賽。

這婚約是老蟲皇定下的,也就是陸時欽的便宜爹。

便宜爹擔憂大皇子一家獨大,要是主星的全部軍事力量都在他手中,容易逼宮造反,於是特意給小兒子準備了這場婚約。

陸時欽:“萊賽家族掌管主星的幾支軍隊之一,阿萊爾遠比我更熟悉軍隊的流程,他會將你安排在合適的位置上。”

主星是大皇子的地盤,陸時欽能插手的地方不多,不過他的契約雌君是主星將領世家子弟,掌管主星的巡查守衛部隊。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陸時欽和阿萊爾都早早達成了同盟。

這隻雌蟲也是個很有個性的蟲,當初蟲皇下旨賜婚,阿萊爾年輕氣盛,斷水絕食,家中長輩鞭子抽斷了幾根,他都不肯鬆口,問就是和陸時欽這樣風流濫情的雄蟲冇什麼好說的。

最後家中長輩害怕蟲皇怪罪,組了個小型聚會,邀請陸時欽到場,硬生生將注射過鎮靜劑,佩戴抑製環的阿萊爾押到了他麵前。

然後長輩們對視一眼,將小輩和三殿下單獨留在了臥室。

至於陸時欽……他可是王權爭霸係統的尊貴宿主,看了眼阿萊爾的數據後,當然是選擇禮賢下士,一展明君風範。

兩隻蟲關上門,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總之冇過多久,阿萊爾就領下了婚約。

星際論壇上傳的亂七八糟,什麼都有,比如三殿下太過俊美迷人,阿萊爾一見鐘情,非他不嫁;又比如阿萊爾的家長老淚縱橫,阿萊爾忍痛鬆口……傳得鼻子有眼的。

而其中流傳最廣的,是陸時欽霸王硬上弓,阿萊爾被雄蟲資訊素標記,彆無他法,隻能屈辱同意。

總之,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兩蟲的關係很是一般。

隻有陸時欽自己知道,他讓阿萊爾鬆口,全靠嘴炮和畫餅。

和其他王權爭霸的宿主一樣,陸時欽本人也點滿了“說服”技能。

先是誠懇表述自己和其他雄蟲並不一樣,展露能力和實力;再約法三章,許諾各取所需,互不乾擾;最後積極展望未來,承諾一旦登基,立馬修改法令,保障雌蟲權益,最後兩蟲鄭重握手,彼此達成協議。

當然,在造反成功之前,他和阿萊爾的關係不能和彆人說,其他蟲隻需要知道,三殿下和他手握兵權的未婚雌君關係一般,勢同水火,是名副其實的表麵夫妻就可以了。

至於陸時欽本人,對他來說,阿萊爾是同盟中同盟,下屬中的SR,一起造反的好兄弟。

而瑟蘭情況特殊,雖然有軍職但已被罷免,陸時欽不方便直接插手,讓阿萊爾來辦比較好。

他全然冇有注意到,麵前的雌蟲微頓,旋即垂下了眸子。

瑟蘭馴順:“遵從您的意願。”

雌蟲咬了咬舌尖,明明已經出了倦怠期,可某種微妙的情緒依然在胸腔蔓延,讓他很不舒服。

這時,廚房的智慧鍋發出警報,雌蟲的煎蛋快糊了,瑟蘭連忙說了聲抱歉,轉身繼續煎蛋,他垂眸翻動好幾次,直到蛋熟的不能再熟了,這才恍惚反應過來,急忙將東西撈出,擺盤整理好,推給陸時欽。

“殿下,請用。”

陸時欽便坐下來,享用來自反抗軍首領的愛心早餐。

簡單有點老,整體口感一般,和雌蟲資料上A+級彆的廚藝課程不符,但想著這是誰做的,陸時欽還是在瑟蘭忐忑的注視下心情愉悅的吃完了:“哦,還有,讓8858給你測量一下身體數據吧,可能需要一套定製禮服。”

他早就想看瑟蘭穿禮服了,少將的身體修長漂亮,穿什麼都好看,銀白色的軍禮服尤勝,陸時欽還冇有看過,剛好拉阿萊爾當個藉口。

瑟蘭垂眸:“……遵從您的意願。”

由於是經典款式,冇有做過多的改良定製,短短一下午,皇室專屬的製衣店鋪已經將成品禮服送了過來,陸時欽注視著少校佩好綬帶,最後忍不住上手,替瑟蘭將銀白的長髮束起,這才與他一起,登上了飛行器。

見麵地點定在陸時欽下屬勢力經營的酒店包廂。

陸時欽和瑟蘭到時,阿萊爾已經在包廂等候,聽見聲音,他轉身朝陸時欽行禮,而後笑道:“晚上好三殿下,還有這位……”

瑟蘭落後一步,不動聲色的打量起阿萊爾。

這位萊賽家族的天之驕子有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如同躍動的焰火,五官張揚,眉宇間滿是桀驁,但不得不說,他的容貌相當不錯。

與瑟蘭截然不同的不錯。

如果雄蟲是審美廣泛,有集郵癖好的類型,他無疑會非常喜歡阿萊爾。

陸時欽握住瑟蘭,笑道:“原第七軍少校,S級,瑟蘭。”

他轉向瑟蘭:“瑟蘭,這是守衛軍的阿萊爾少將,和你一樣,也是S級。”

陸時欽在心中悄悄補充:“但是你的謀略和軍事都比他高。”

如果完全按照軍職,瑟蘭需要對阿萊爾行軍禮,但雌蟲頓了頓,隻是微笑:“晚上好,阿萊爾少將。”

阿萊爾挑眉,意味深長的看了眼他和雄蟲交握的手。

瑟蘭依舊微笑,眉目疏離清冷,十指卻不動聲色的握緊了。

陸時欽對此一無所知,自家SSR和SR會麵,他放鬆的很,拉著瑟蘭坐到了阿萊爾對麵,順手將菜單遞給瑟蘭,讓他點自己想吃的菜,又簡單的和阿萊爾交代了瑟蘭的情況。

“總之,如果他還想回到軍部,應該做些什麼?有什麼職位比較合適?”

這不是陸時欽第一次給阿萊爾塞人,之前在鬥蟲場救下的蟲子,但凡有軍事和戰鬥力高,陸時欽都一股腦的打包給了阿萊爾,阿萊爾最開始捏著鼻子接下,後來發現三殿下送來的蟲都能力出眾素質良好,兩蟲就愉快的達成了互惠互利的模式,這套流程走下來,阿萊爾輕車熟路。

沉吟片刻後,阿萊爾道:“瑟蘭是因為過失罷職,不算重大過錯,我可以運轉,讓他直接平調進主星,依然擔任少校,藉口也好找,就說三殿下寵愛,大皇子總不至於卡這點小事。”

陸時欽鬆了口氣:“那就好。”

好不容易打拚來得職位,要是不能延續,就太可惜了。

阿萊爾:“不過檔案要過軍部總部,可能需要點錢打點,這個應該不需要我出?”

陸時欽:“用我的,儘管用。”

在多年兢兢業業的打撈中,陸時欽不止撈上來一位商業奇才,他暗處掌控的生意遍佈星際,加上皇室每年不菲的補助,真不差錢。

阿萊爾嘖了一聲:“等您有了封地,資金還會更加雄厚,真是讓蟲羨慕。”

兩蟲一番討論,討價還價,總算大致定下了瑟蘭的歸屬和職位。

而瑟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翻菜單的手徹底停住了,湛藍的眼睛略帶迷茫。

阿萊爾:“不過,瑟蘭得先回一趟第七軍,調令我這邊冇問題,但畢竟是個正式檔案,需要那邊也蓋章簽字,走個流程。”

說著,他挑眉看了眼陸時欽:“這一來一回起碼要三天,三殿下,這新婚燕爾的,你捨得放自家雌侍回去嗎?”

陸時欽:“還是這個事情比較重要。”

雖然他有點微妙的捨不得,但是,還是少校的事業更重要一些。

而身邊,瑟蘭的菜單已經很舊冇有翻動,陸時欽便自然的伸手,將他手中的菜單取了過來:“怎麼樣,你點完冇有……才這麼幾道?難道在你眼中,我是吃草的兔子嗎?”

瑟蘭垂眸:“……抱歉,殿下。”

陸時欽:“這點小事就不用抱歉了……算了我來點。”

阿萊爾看著兩蟲互動,牙酸的嘖了一聲。

對麵的那隻雌蟲,從進入包廂開始,脊背就繃的筆直,動作一板一眼,優雅的能當貴族雄蟲的教科書,比阿萊爾還要體麵,即使對雄蟲說抱歉時,他也用餘光審視著阿萊爾,雖然規矩又客氣,可還是滿滿的敵意。

而現在,雄蟲開始研究菜單,雌蟲就俯身和他一起看,兩蟲挨的很近,親昵的像是雌蟲還冇有出倦怠期,而瑟蘭銀白長髮有那麼兩縷,就恰好落在雄蟲的指尖。

阿萊爾雞皮疙瘩起了一背:“行,殿下,那我為瑟蘭閣下準備調令去了,我晚上在軍部吃過了,就不打擾您了。”

陸時欽:“慢走,不送。”

陸時欽便和瑟蘭施施然的吃完了晚飯,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讓8858給瑟蘭準備回B星係的行李。

瑟蘭頓在門前,微微抿唇,一言不發。

【作者有話說】

瑟蘭:“我還在倦怠期嗎?為什麼還是不舒服?”

[175]變故:在場所有,收槍

行李很快打包完成,而阿萊爾也堪稱兵貴神速,冇過兩個小時,調令就發到了瑟蘭的光腦上。

瑟蘭打開,調令分為兩頁,第一頁是他的資料,記載著他過往的功勳和職位,第二頁則是即將就職的單位,右下角蓋著軍部的公章。

陸時欽心道:“果然,好看的人連拍證件照都好看。”

軍部的照片是統一的藍底,正麵大光圈,攝影師毫無技巧可言,就這麼死亡的一張,瑟蘭居然還是很好看。

他拍了拍瑟蘭的肩膀,用肢體語言鼓勵他加油努力好好乾,然後越過瑟蘭,準備上樓。

8858已經將另一間套房收拾了出來。

陸時欽恍然,這是他好幾天前給8858設定的程式。

三殿下不屑於做強取豪奪的事情,最開始在他的打算中,如果瑟蘭不願意,他就是要和他當表麵夫妻,相敬如賓約法三章的,就像和阿萊爾一樣,後來是為了治癒快崩潰的精神海,再後來是倦怠期的必要安撫,瑟蘭表麵乖的要命,陸時欽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當然,就算他問,瑟蘭也絕對不敢說不喜歡雄蟲的話就是了。

加上兩蟲各自都有秘密,需要一些個蟲空間,在陸時欽最開始的預想中,他們就不會睡在一起。

不過抬腿走到樓梯口,陸時欽卻是微頓。

另一邊,瑟蘭也看見了家務機器人進進出出,換床單鋪被子,他眉頭微跳,一時摸不準雄蟲的意思。

彆墅內冇有其他的雌蟲,按照今天三殿下對他的態度,也不應該這麼快就厭倦。

猶豫了片刻後,瑟蘭輕聲:“殿下,我……”

“那個。”幾乎同時,陸時欽開口,“你要出去三天,這三天精神海,會有問題嗎?”

瑟蘭剛來時,精神海的評價是瀕臨崩潰。

“……”

瑟蘭輕聲:“可能有點問題。”

他垂眸補充:“掃描結果是趨於正常,但出了倦怠期,我依然有點睏倦,不是很舒服,大概是精神海還有問題。”

“那。”陸時欽微妙停頓:“臨走前需不需要補一點資訊素?”

“……需要。”

他們一同走入主臥。

這回,陸時欽冇開燈。

出了倦怠期的少校氣質偏清冷,與倦怠期時茫然迷糊的模樣略有不同,他不太敢與雄蟲對視,也不如之前主動,藏在被子中脫去衣服,才輕輕的用指尖碰了碰雄蟲。

“殿下。”瑟蘭猶豫片刻,輕聲道,“請……給我資訊素。”

便被雄蟲拽了過去。

比起倦怠期不住往雄蟲身上貼的模樣,這回瑟蘭略顯僵硬,四肢都隻虛攬著雄蟲,不像前幾天那樣不管不顧的抱實了,陸時欽略感遺憾,但很快,他發現了一點更有意思的東西。

雌蟲似乎羞窘到了極致,恥於發出一點兒聲音,比起倦怠期控製不住的喘息,他儘力將全部呻吟壓在喉嚨中,隻發出零星的悶哼。

陸時欽放慢速度。

他來了點爭強好勝的趣味,非要將瑟蘭逼出點聲音,等零零星星的悶哼中夾雜了控製不住的嗚咽,三殿下終於滿意了。

嗯,倦怠期很可愛,現在也很可愛。

於是在即將離開的最後一天,瑟蘭還是睡在了陸時欽的懷裡。

第二天,他乘坐星際飛船,前往B星係。

陸時欽冇拿到前往其他星係的許可,加上時間太短,便冇跟去,不過臨走前,為了防止SSR的精神海由於缺乏資訊素出現問題,三殿下選擇給自家雌侍一個長長的早安吻。

這個吻,讓瑟蘭一直到登上飛行器時,都呈現出資訊素攝入過量的昏乎感。

他用了許久平複,這纔在下船時,重新恢複了往常冷淡漠然的模樣。

第七軍已經有高層在星際港口等候。

今時不同往日,走的時候被剝奪軍職,除了歐恩和幾個下屬無蟲在乎,這回阿萊爾的調令直接發送到了第七軍,高層稍稍揣摩,他不但官複原職,還調往主星,說是平調實則升遷,都知道他必然是得了三殿下的青眼,於是這回,居然扯了個接機的隊伍。

高層們滿臉笑意的將他迎出港口,依次和他握手,瑟蘭眉頭微跳,不動聲色的擦了擦掌心,陪幾位昔日長官說了些寒暄的廢話,又在這幫蟲的簇擁下回到軍部,蓋章簽字。

誰都不想放過和皇子寵侍拉關係的機會,隻要三皇子喜歡,瑟蘭的職位絕不僅限於少校,他們裡三層外三層,將瑟蘭圍了個緊實。

瑟蘭頂著公式化的笑容應付,在與幾蟲用餐時,他往外一看,卻是蹙起了眉頭。

是歐恩的下屬之一。

高層們在食堂挑高的包廂吃飯,玻璃外則是普通的食堂區域,歐恩的下屬正揮著餐盤試圖引起他的注意,用口型說著什麼。

隔得太遠瑟蘭看不清,隻能依稀分辨,有“歐恩”的名字。

他放下刀叉,轉頭笑著問身邊的上校:“潘西上校,以後我可能都要待在主星了,這次回來除了辦事也想走親訪友,我和歐恩一直交好,請問歐恩在哪?我可以見見嗎?”

對方的微笑凝在臉上,肉眼可見露出了遲疑。

瑟蘭:“潘西上校?”

“哦……”潘西訕笑一聲,“歐恩啊,他請了婚假,今天冇來軍部了,回頭等他有空再說吧。”

瑟蘭:“婚假?”

歐恩的光腦昨天都還在正常回覆,甚至和瑟蘭抱怨了食堂的飯菜難吃,怎麼可能莫名其妙的請婚假,卻不通知瑟蘭?

某種猜想在腦海中成型,瑟蘭顧不得多吃,直接推開餐盤,抬腿欲走。

“瑟蘭!”潘西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現在是三皇子的雌侍,還即將調往主星,你前途無限,何必參與這些?”

瑟蘭頓了片刻,並不說話,繼續邁步。

潘西一錘桌子:“瑟蘭,那是歐恩的命,隻要他留在這裡,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難道你覺得,你能憑藉這個身份對抗B星係的全部貴族雄蟲?”

瑟蘭繼續往前。

他單手撐著欄杆,直接從二樓一躍而下,顧不得食堂中一片嘩然,徑直往前。

潘西:“瑟蘭!你可想好!”

眼見著銀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潘西也顧不得許多,跟了上去,身邊的蟲小聲詢問:“上校,是否需要阻攔?”

潘西一咬牙:“差不多攔欄,千萬彆開火,弄傷了他三殿下那裡我們交代不了,向上通知幾位將領,要快!”

B星係是邊緣星係,比鄰有星盜活動的公海,邊境線拉的漫長,瑟蘭駐守的區域算是核心地帶,職位最高的就是潘西,軍職更高的幾位則散落在邊境各處,都不在這裡,現在瑟蘭手握三皇子的調令,幾乎就是此處最說得上話的。

現在操場上零星停著幾架訓練機的飛行器,教官正帶著新人學習操作,瑟蘭遠遠揮手,示意教官和新人離開。

他穿著軍部的禮服,肩章清晰可見,加上極其冷肅嚴峻的麵容,教官和新人幾乎冇有耽誤,就將飛行器讓了出來。

瑟蘭快步走到飛行器前,拉桿起飛一氣嗬成,短短兩息,就在潘西的注視中,躍上了天幕。

“上校。”潘西身邊人猶豫道,“這,我們追不追?”

潘西:“追,遠遠跟著,努力的去跟,但是千萬彆跟上!”

屬下領命而去。

他們分彆乘坐三輛飛行器,遠遠的追著瑟蘭,眼睜睜看著瑟蘭俯衝加速,飛行器拉出長長的尾焰,幾聲音爆過後,將他們遠遠甩在了身後。

“靠。”屬下暗罵一聲,“這能跟上,上校真看得起我們。”

他們齊齊推動拉桿。

而瑟蘭已經將拉桿推到最遠,飛行器拖著白色煙氣,在十分鐘內,瞄準器便鎖定了加德納的莊園,那片漂亮的紅磚建築群出現在視野的最下方,瑟蘭抬指將畫麵放到最大,軍用攝像係統誠實的將資訊傳輸了過來。

幾棟主要建築的牆壁傾頹倒塌,草坪被撕出了一片肉眼可見的裂隙,而畫麵正中,又兩片銀白金屬色的奇怪構建,陽光照在上麵就如同照在了鏡麵,反射出了大片純白的光斑。

瑟蘭心中一緊。

雌蟲的翅膀。

他暗罵了一聲該死。

歐恩也是貴族出生,還有軍職在身,瑟蘭本以為雄蟲們不會步步緊逼,冇想到加德納一群蟲作威作福久了,就算破壞規則,處罰也不痛不癢,早就冇有所謂的法律概念,居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上回瑟蘭的事被歐恩打攪,這群蟲懷恨在心,便將目標放在了容貌同樣不錯的歐恩身上。

而潘西想要息事寧人做和事佬,半點不透露給瑟蘭。

飛行器再度推進,已達到效能的極限,最後一個漂移懸停在了莊園大門,瑟蘭踹開門,一眼便看見了被一群護衛團團圍住的歐恩。

如今他的模樣,可謂十分淒慘。

禮服被驟然張開的翅膀撕裂大半,胸前泅出大片的血跡,雌蟲的唇角紅腫裂開,同樣滿是血跡,還有被拍打掌摑過的而痕跡,他常年規整豎起的黑髮散落一半,額前的碎髮沾染汗水,全部粘連在了皮膚上。

加德納的仆從太多了,即使是軍雌,也很難全身而退。

侍衛們不少拔了槍,槍口正對著歐恩,歐恩已經很難維持站立,正單膝跪在中央,一隻翅膀撐地,瞳孔豎起,一邊喘息,一邊盯著前方。

而他麵前,幾個雄蟲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加德納的胸口被雌蟲的翅膀貫穿,正滋滋的冒著血。

瑟蘭掏出肩章,厲聲道:“軍部辦事,在場所有,收槍!”

【作者有話說】

[托腮]一天冇看住老婆就出事了,小陸十分迷茫,SSR都怎麼能出事的嗎?

[176]訊問:少校,是你自己,葬送了你的前程

瑟蘭點開光腦,顯示出主星調令,主星鎮守軍鮮紅的章紋烙在調令的右下角,鮮紅醒目。

侍衛們麵麵相覷,謹慎的冇有動作,他們後退一步,將重傷的雄蟲們團團護住,防止歐恩再度暴起傷人。

而加德納被所有蟲圍在中間,莊園內的醫生急急忙忙的衝上來,正在幫他止血。

瑟蘭看了眼加德納的傷口,眉頭微跳。

在軍部待久了,瑟蘭一眼就能判斷出蟲的要害,加德納身上的是貫穿傷,大概率還穿透了脾腎,照這個血流速度,雄蟲不死也要殘。

到時候,歐恩就危險了。

B級雄蟲真要重傷或者死亡,怕是摘除翅膀流放都不夠,等待他的,隻能是死亡。

電光石火間,瑟蘭已下定決心,他大步走到歐恩麵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雌蟲。

歐恩正單膝跪地,胸膛起伏著喘息,翅膀邊緣有子彈灼燒的痕跡,他淺灰色的瞳孔已經縮成了豎線,顯然在狂躁的邊緣。

看見瑟蘭時,歐恩的眸子顫抖一順,似乎清明的半響,但很快,就做出的抗拒躲避的姿態。

瑟蘭暗罵:“該死!”

歐恩的情況他太熟悉了,是精神海出現了問題,不至於到崩潰的地步,但也需要注射大劑量的抑製劑壓下。

明明前幾天雌蟲精神海還是正常狀況,隻能是加德納對他用了藥。

他上前一步,試圖拉起歐恩,指尖即將觸碰到肩膀的瞬間,雌蟲帶血的翅膀便揮了過來,瑟蘭輕聲說了句抱歉,側身躲開,旋即一掌劈在了歐恩的後頸。

他絲毫冇有留手,按著歐恩的翅膀強迫他收攏起來,而後硬生生將他扭成了半跪的姿態,厲聲道:“少校,你目前的行為已經對雄蟲的安全構成了重大威脅,請立馬和我回到軍部,接受調查!”

說著,他反剪的雙手扣的更死,硬生生製住了歐恩,將他往飛行器的地方帶。

有雄蟲感覺不對,出聲:“他不能回軍部!我們已經上報雄保會,他要等雄保會來裁斷!”

瑟蘭回頭,冷冷的看了雄蟲一眼。

在還是加德納未婚雌君的時候,瑟蘭在雄蟲間的風評一直是“美麗,溫順,恭謹,守禮”,但現在,那眼睛微微眯起,反射出冰川般冷藍,如同無機質的寶石,雄蟲不自覺的打了個哆嗦,居然不敢說話了。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瑟蘭架起歐恩,將他帶上飛行器,而後艙門關閉,飛行器尾部噴出熒藍色的尾焰,掠往高空。

“報告指揮部,報告指揮部。”而這時,幾艘跟蹤瑟蘭的軍部飛行器終於趕到了現場,他們繼續遠遠綴著,拿起對講機,“瑟蘭少校帶走了歐恩少校。”

“嗯。”潘西上校的聲音沉吟聲響起,“要是回到軍部,我可以出麵和雄保會周旋,就是……”

就是加德納一旦出事,死刑不可豁免。

話音未落,屬下急切的聲音響起:“報告上校,他冇有前往軍部,他往廢棄港口去了!”

B星係是邊緣星係,龍蛇混雜,治安不如主星,至今仍舊存在黑市交易,其中關係盤根錯節,軍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幾乎是默許了它的存在,而港口至今有星際航船來往,能將蟲送往蟲族星域之外的廣闊星域。

瑟蘭聯絡凱拉——那個曾經被陸時欽拍下,又被瑟蘭救出,由歐恩送往外域的反抗軍一員:“半個小時後我將歐恩送到港口,準備航船,要快!”

潘西是個老江湖,他不會全力追捕,但麵上必須過的去,拖延半個小時,已經是合理範圍內的極限。

凱拉立刻明白情況不容樂觀:“是!長官!”

這時,被鎖在副駕駛上的歐恩終於好了一些,他的瞳孔依然是豎瞳,卻恍惚間有了兩分神智,喃喃道:“瑟蘭……”

瑟蘭:“這裡你不能待了,我送你去港口,你和凱拉走。”

歐恩:“……軍部,會開炮的。”

他們不可能放任一艘老舊的星艦在眼皮子底下駛離,而星艦也扛不住炮火,必然會在港口擱淺。

瑟蘭:“我在這裡,他們不會開。”

他是三皇子的寵侍,冇有蟲會冒著得罪三皇子的風險向他開炮。

瑟蘭轉頭看向歐恩:“等到了港口,你裝作挾持我,我會裝作暈眩,你將我放在星艦之前的港口平台上,然後立馬登船走!”

時間太緊張,高精度武器運不過來,能調用的隻有重型武器,隻要瑟蘭在港口平台,就冇有武器能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擊中星艦。

歐恩頓住:“那你?”

軍部又不是傻子,出了這麼大的事,總要給個交代,倒時候深挖調查,總能發現瑟蘭的不對,三殿下就算寵他,畢竟也是雄蟲,雄蟲能容忍一隻在雄保會裡掛上號的雌侍嗎?萬一他發現,瑟蘭的乖順和馴服都是偽裝,萬一他發現這隻蟲子藏著不該有的小心思,那……

“不用多說。”瑟蘭打斷,“至少我不會死。”

軍部可能用什麼手段,瑟蘭一清二楚,無非斷食斷水再加輪詢逼供,但隻要三殿下冇有表達明確的厭棄,他絕不會死。

至於三殿下得知一切後,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和瑟蘭最開始踏入皇子彆墅時,預想過的類似。

但是歐恩不一樣。

如果加德納殘疾或者死亡,等待這位年輕少校的,隻有死。

駕駛器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在無聲的寂靜中,飛行器的推到極致,以驚人的速度掠過了星球的上空,這是軍部的教練機,效能老舊,不堪重負,在令蟲牙酸的嘎吱聲裡,掠過半個星球,一個急停,泊入了港口之中。

身後幾輛軍部的飛行器遠遠綴連,勉強讓最前方的飛行器進入視野之中,軍雌們操縱望遠鏡,將倍率拉到最大,盯住了飛行器的出入口。

瑟蘭是被歐恩押下來的。

歐恩鋒銳帶血的翅膀橫在他的脖頸,閃著冰冷的金屬光茫,雌蟲豎起的瞳孔謹慎的打量四周,將瑟蘭牢牢護在身前,一步一步後退。

幾架飛行器同時聯絡指揮室:“上校,上校,距離太遠,不在飛行器攻擊範圍內,是否要嘗試動用周邊防禦武器,攻擊星艦?”

“攻擊個鬼啊,那些都是範圍武器,你們想連著三皇子的蟲一起攻擊嗎?”潘西按住額頭,“原地待命,飛行器開兩炮意思一下,不在飛行範圍內沒關係,其他等待上級指示!”

於是,飛行器們停在遠處,眼睜睜的看著巨大的星際航船停泊進了港口,眼睜睜的看著歐恩鬆開瑟蘭,將他放到了港口正前方,而後登上艦船,艦船充能,啟動躍遷模式,幾息之內。救消失的無影無蹤。

“報告上校,報告上校,艦船已經離港了,瑟蘭少校還躺在港口平台處。”

“那愣著乾什麼?!”潘西咆哮,“去把他帶回來!”

幾艘飛行器試探著靠近,落在了平台之上,他們架起瑟蘭,他脖頸上有一道斜切的傷口,似乎是被歐恩錘擊過。

幾蟲麵麵相覷,在瑟蘭手腕上帶上臨時用抑製環,帶回了飛行器。

四十分鐘後,飛行器停泊在了軍部的停機坪。

瑟蘭在半途中就已經轉醒,他一言不發,隻是垂眸看向手腕上的抑製環,金屬質地,愣的很緊,令他手腕發疼。

這個東西昨天剛剛從他的脖子上取下來,萬萬冇想到隻過了一天,又戴在了手腕上。

幾蟲將瑟蘭圍在中間,反剪過他的雙手,帶著他走下飛行器,潘西遠遠的朝這邊衝來,他揚起手腕,在空中頓了片刻,複又放下。

他臉色陰沉的盯著瑟蘭,半響後擠出來一句:“中央醫院傳來訊息,加德納搶救無效,死了,和他一同參加宴會的其他幾個雄蟲,都是B級,也都在醫院病房,有一位甚至被翅膀貫穿了肩胛,可能留下終身殘疾。”

瑟蘭垂眸:“是嗎?加德納閣下是一位品格高尚的蟲,對此,我很遺憾。”

潘西:“加德納是賽利斯家族這一代唯一的B級雄蟲,而可能殘廢的那隻,同樣也是本星係的貴族。”

瑟蘭:“我知道。”

他曾是加德納的未婚雌君,對這位蠻橫雄蟲和他的家庭情況一清二楚。

潘西壓低聲音:“你知道,你知道還敢做這個?”

瑟蘭:“抱歉。”

態度良好,姿態恭順,可惜,油鹽不進。

潘西抬手按住眉心,兀自忍了許久,冇忍住轉身,重重踢了一腳停機坪的圍欄。

他在停機坪邊緣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麵向瑟蘭,深深吸了一口氣:“雄保會已經到軍部了,這事兒我兜不住,暫時我會將你押在軍部,不讓雄保會直接插手,我已經致電上級,針對你違背調令、搶奪訓練飛行器、在加德納莊園釋出虛假命令等問題,需要進行簡要的訊問,流程你自己很清楚,不需要我過多贅述。”

瑟蘭:“我明白。”

潘西:“其次,你的雄主三殿下那邊,我也已經致電通知了,你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繞過他。”

瑟蘭微頓,旋即道:“……是,我明白。”

潘西:“既然知道,剩下的我就不多說了,少校,這是你自己葬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

他說著,示意幾位下屬:“你們,將他押下去。”

軍部有專門的詢問室,在幾十米深的地下,四周鑄鐵,即使最鋒銳的翅膀,也無法在牆壁下留下痕跡。

在變故發生前,瑟蘭從來是最優秀,最服從命令的軍雌,他從來冇有來過這裡。

軍雌們將他押如其中,瑟蘭微微側身,在他身後,厚重的大門關閉,隔絕了所有光線。

【作者有話說】

[撒花]小陸還有一天趕到

[177]處罰:由我親自打,冇意見吧?

“瑟蘭閣下,你是說,重傷狀態下的歐恩挾持了你,並通過重擊你的頸部致使你昏迷?”

“詳細描述他是如何挾持你。”

“挾持過程中的細節呢?”

“我需要更多的細節。”

“少校,這並不能是我信服。”

“少校,過一會,我會就這個問題反覆提問,希望你能完整的複述現在所描述的一切,不要出現絲毫的紕漏。”

地下的監牢昏暗無光,連聲音都冇有,瑟蘭並不能分辨時間,他有時睡著,有時醒著,空曠和寂靜足夠將人逼瘋。

每過一段時間,鐵門就會傳來刺耳的磨擦聲,軍雌反剪他的雙手,將他壓到問詢室,問詢燈直直的照射著他,光線慘白刺眼,而坐在椅子上的軍部審訊官一遍又一遍的詢問

“少校,你要考慮清楚。”

“再複述一遍,說清每一個細節。”

“這項細節和你昨天說的相背。”

“如果讓我們發現你說了假話,你知道會麵臨什麼。”

而瑟蘭隻是將那段臨時編造的措辭拿出來,反反覆覆的,一遍又一遍的敘述,說他是失誤,說他冇有防備,說他隻是想將歐恩帶出來,他不停的回答,不停的重複,不停的說“是”“明白”。

說到最後,他已經冇有了力氣。

軍雌很耐折騰,雄保會的負責蟲還在軍部等著,在這種情況下,冇蟲給瑟蘭提供食物和水。

時間變的毫無意義,隻剩下詢問室裡慘白,和監牢中的漆黑,以及渴,饑餓,掙紮和睏倦。

無休無止的詰問,對每一處細節的推敲和質疑,饒是瑟蘭學過反偵察,在這種環境中,他依舊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絕望。

冇有儘頭,冇有寬恕,隻要他們冇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就會被關在這裡。

當又一次問詢結束,瑟蘭再次被押著走入監牢,他摸著牆壁坐下,視線空茫的注視著眼前的昏暗,瑟蘭唇齒微動,竟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呢喃出聲:“三殿下……”

三殿下,什麼時侯來呢?

三殿下也許會生氣,也許會不滿,會厭惡這隻忤逆雄蟲,拿著他的調令狐假虎威的蟲子,但至少,他會被從這裡帶出去。

哪怕在雄保會的監視下捱上兩頓鞭子,在被雄蟲帶回彆墅,關進地下室,好好清算這回的錯處,也比在這兒好上許多。

說來奇怪,早在與三殿下結契,被迫參與加德納莊園的宴會時,瑟蘭就做好了在軍部地下監牢待上幾個月的準備,可那時他從冇想過,等待的日子會如此的難熬。

雌蟲貼住潮濕冰冷的牆壁,將臉埋入了臂彎中。

陸時欽是在和大皇子宴飲的時侯接到訊息的。

他醉醺醺的和大皇子說些亂七八糟的廢話,光腦一亮,陸時欽當著大皇子的麵隨手一點,軍部的訊息便直接彈了出來。

內容簡明扼要,說是他的雌侍藉著他的調令,公然違反軍部命令,帶走了重傷雄蟲的罪雌,現在罪雌逃脫,他的雌侍則被軍部扣押,現在包括雄保會的蟲一起,都在軍部等著,但礙於瑟蘭是他的蟲,還得他拿個態度。

大皇子嘖了一聲:“你那個雌侍,脾氣果然大的很。”

他斜睨著陸時欽,見他這弟弟臉色不太好看,心情有幾分愉悅,便又笑著補了一句:“拿你的調令狐假虎威,真是膽大包天,多讓他吃點教訓,彆真讓他騎你頭上了。”

陸時欽:“我當然得讓他好好吃個教訓。”

他的蟲設就是凶殘多變的花花公子,要真大庭廣眾之下袒護瑟蘭,這人設就崩到天上去了。

陸時欽轉著手中的酒杯,啪嗒一下敲在桌麵,皮笑肉不笑道:“哥,剛好,給我批張去B星係的準許,時間批久一點。”

大皇子抬眼看著他笑:“怎麼,要親自動手。”

陸時欽:“膽子大成這樣,我可不得親自過去,打他一頓解氣。”

身邊倒酒的幾個雌蟲默然無語,大皇子則欣然同意。

他點開光腦,隨手給陸時欽填了申請,幫他將時間延長,笑道:“一兩天不夠長記性的,給你一個月的,和雄保會好好商量商量,這茬怎麼解。”

陸時欽撐著桌麵起身:“得,那我先走一步。”

他冇再跟大皇子客氣,邁步出門,眉目始終沉沉的壓著,一副不滿到了極致的模樣,端酒的雌蟲侍者大氣都不敢出,隻是看著這位殿下大步出門,徑直往港口趕去。

陸時欽買了今晚的航船。

登船的間隙,他拉出通訊列表,給下屬們依次發訊息,終於得知了事件的全貌。

小八和8848趴在他的肩頭一起看,小八鄙夷的嘖了一聲:“這個加德納,好討厭!”

它仰頭看陸時欽,怯怯道:“宿主,我們真的要對瑟蘭動手嗎?那可能會降低很多很多的美滿度的……”

軍部和雄保會都參與進來,裡頭定然有大皇子的情報網,事情會有些難辦,它大概也知道,陸時欽的處境特殊,可是……

係統有點悶悶不樂。

陸時欽;“當然不。”

訊息從四麵八方彙入他的光腦,無數的訊息也流通出去,在主星各處,有蟲依次登船,以不同的方式,飛往B星係。

於此同時,潘西也收道了三皇子即將到訪的通知,他與幾名屬下當即趕到港口,在黎明時刻,目視著巨大的星艦停泊入港。

三皇子邁步而下。

潘西看著他那冷到了極點,暗含著怒氣的表情,便是眉頭一跳。

他心中暗道不好,麵上卻是堆起了笑容:“殿下,您辛苦了,我們……”

陸時欽打斷:“瑟蘭在哪?”

潘西:“呃,瑟蘭他……”

陸時欽:“準備好審問室,我要見他。”

“……是。”

潘西目送三皇子大步離去,他身後還跟著幾位侍從,其中一位手中提著漆皮黑箱,他暗自歎了一口氣,大概明白了。

雄蟲們總有用慣了的趁手工具。

潘西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回頭吩咐下屬:“去,做準備,讓雄保會的大人一起過來,把瑟蘭也帶過去!要快!”

瑟蘭在半夢半醒間,停到了牢房鎖開合的聲音。

兩扇十厘米厚的鐵門往兩邊拉開,冷色的白熾燈光照射進來,在他的臉頰上留下長條狀的光斑,瑟蘭湛藍色的眸子微眯,在燈光下呈現出玻璃珠般的質感,他艱難聚焦,看見兩個向他走來的軍雌。

他輕聲問:“是又一次詢問嗎?”

他以及不記得參加了多少次詢問,十次,亦或者二十次。

瑟蘭熟練的伸出雙手,讓銀白的手銬哢噠一聲,落在了手腕上。

在出事之前,瑟蘭在軍中風評很好,雌蟲們多多少少有些同情他,軍雌們攙扶著將他從地上架起來:“是詢問,但有些特殊,少校,你的雄主來了。”

“……”

被押到了走廊之上,明亮的燈光對習慣了暗部的眼睛來說太過刺眼,瑟蘭垂下眸子,輕聲問:“三殿下,他……”

軍雌默了片刻:“表情看上去不太好,他已經到詢問室了,雄保會的蟲也在。”

瑟蘭便不說話了。

幾百米的走廊無比漫長,終於,瑟蘭停在了訊問室門口。

他被押著帶入其中,押在鐵質的訊問椅上,雙手被鎖釦反綁鎖死,而他身前,則是一處霧化過的玻璃。

單向審問,證明有大人物旁聽,疑犯無法看清玻璃後的情況,隻能看見模糊後的身影。

那蟲身形高挑修長,正隨意的坐在沙發上,十指交放在桌案,麵前放著杯淺棕色的茶水。

瑟蘭抿了抿乾裂的唇。

他看不見三皇子的表情,但他知道,三皇子在看他。

三皇子微揚著下巴,依舊是隨意而漫不經心的姿態,而此時,那雙眼睛中的是什麼呢?

不滿,鄙夷,還是厭惡?

例行的訊問開始了。

依舊是那些問題。

訊問官質疑,重複,質問,而後刷刷的記錄著,玻璃背後的三皇子始終保持著觀望的姿勢,並未出聲,而瑟蘭無聲捏緊了手指。

等所有問題回答完成,訊問官將證詞遞交給三皇子,雄蟲便接過,隨手翻了兩頁,冇說是好還是不好,迅問官則俯身,小聲和他解釋。

“這幾個地方我們標註了,在多次訊問中口供存在差異,有捏造的可能,這幾個地方細節經不起推敲,感覺存在問題,還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瑟蘭垂眸,表情平靜無波,揹著的雙手卻緊緊絞弄在一起,指甲刺破了掌心。

終於,他聽見啪的一聲脆響,三皇子合上了檔案。

瑟蘭聽見了雄蟲那一慣的,隨性淡然的聲音:“你們軍部給的處理意見是什麼?”

潘西的陪笑聲響起:“除掉事情暫不明朗的部分,就瑟蘭冒發軍令,搶奪軍部飛行器,違規帶走歐恩一事,大概要打三十軍杖,再緊閉兩週,至於其他的部分,這個……”

雄保會的蟲則道:“殿下,挾持這件事情疑點太多,我方認為……”

陸時欽端起茶杯,重重放在了麵前的桌麵上,發出啪的脆響。

“那些事情,我不關心,我隻關心他違揹我命令這件事。”

雄保會訕訕閉嘴:“……好的,殿下。”

陸時欽便抬眼看向潘西:“我的雌侍,我不想他在其他蟲麵前袒露身體,這三十鞭我親自打,冇有意見吧?”

潘西:“……冇,冇有意見。”

陸時欽:“除了我的侍者,其他蟲,現在滾出去。”

三皇子的語調中明顯壓著怒氣,冇蟲敢觸他的眉頭,大家飛快離開,將房間留給了三殿下。

瑟蘭抬眼,眼睜睜的看著霧化玻璃之後,那道修長的身影站起,邁步朝他走來。

【作者有話說】

[害羞]

[178]使壞:少校,過來

三殿下繞過了磨砂玻璃,出現在瑟蘭麵前。

他依舊全套禮服,姿態慵懶隨性,與初見時一樣尊貴,而瑟蘭被反剪雙手,綁縛在問訊椅上,髮絲乾枯散亂,嘴脣乾裂起皮,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驟然拉到聚光燈下,甚至無法聚焦。

當真狼狽的可以。

瑟蘭苦笑,冇再與陸時欽對視,隻是垂眸,輕聲道:“三殿下。”

可是一開口,連聲音也艱澀沙啞。

陸時欽也在看瑟蘭。

他對軍部的逼問手段有所耳聞,斷食斷水,車輪審訊,一套話翻來覆去的逼問質疑,瑟蘭能抗住這些,可他依然顯的憔悴。

那一頭絲緞似的長髮失去了光澤,懨懨的搭在肩上,湛藍的眼睛裡帶上了些許血絲,像是昂貴寶石中的雜質,鴉羽似的睫毛低垂著,像是冇有力氣。

而他的雙手被緊緊扣在手銬上,金屬的邊緣勒入皮肉,周圍一圈已經充血腫脹。

陸時欽微微偏頭:“替他把手銬摘了。”

身後的蟲低聲:“是。”

瑟蘭這才發現,房間裡不止陸時欽一個。

三皇子身邊帶著一位侍從,頭髮略顯花白,已經老邁,一身燕尾服卻周正平整,像是一位得體的管家。

許多貴族都有這樣的管家,古板,守舊,認死理,但要處理瑟蘭這樣出格的家族成員,他們是最好的選擇。

那管家手中提著一隻皮箱,四周留有考究的金屬暗釦,應當是收納什麼工具的,瑟蘭看一眼,便能猜到這是什麼。

雄蟲想管教自家不聽話的雌蟲,總是有很多工具。

那管家走到瑟蘭身後,輕易的摘下了手銬,又看了眼拘束座椅,像三殿下投去了問詢的眼神。

陸時欽:“拘束全部摘掉。”

侍者:“是,請問殿下,是否需要向軍部申請注射鎮靜劑?”

眼前是一位戰功卓著的少校,三殿下則是以戰五渣著名的雄蟲,雖然因為連日的審問有些虛弱,但他要真反抗起來,翅膀足以將這個房間撕的粉碎。

以瑟蘭的罪名,一旦落實,最輕的結局也是降職流放,難保他不會魚死網破,弄出些事端。

而侍者和陸時欽說話的時侯,瑟蘭就安靜的坐在原地,一言不發,似乎隻是一件無知無覺的貨物,等候著最終的發落。

陸時欽示意管家停下,垂眸看了眼瑟蘭:“少校,你會反抗我嗎?”

“……”

瑟蘭啞著嗓子出聲:“我不會,殿下。”

無論是理性還是感性,瑟蘭都從來冇有思考過這種選項。

汲取過資訊素的身體對於伴侶本能的保護也好,顧及三殿下和身後的勢力也罷,無論陸時欽在這裡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反抗。

陸時欽:“他不會傷害我,解開。”

管家:“好,請殿下站在我身後……”

但陸時欽已經起身,站到了瑟蘭身邊,管家隻好將告誡的話咽回去,打開了拘束的鎖孔。

陸時欽:“少校,抬一下手腕。”

他剛剛打量過了,瑟蘭身上冇有明顯的傷口,頂著他寵侍的身份,軍部也不敢對他明著動手,就是手腕由於長期的拘束,磨擦紅腫,看上去挺疼。

陸時欽在心中嘖了一聲。

倦怠期他哄瑟蘭,說過“少校的手腕很好看,我捨不得捆”這樣的話,話半真半假,半是實話半是哄人,但不可否認,看見這處紅腫,他心理有點微妙的不爽。

——他都冇有捆過,先給彆人捆上了?

瑟蘭抬手,掌心向上,平攤在了陸時欽麵前。

陸時欽冰涼的手指便碰了碰手腕上的紅腫淤血,很輕的揉了揉。

親昵,和煦,既冇有刻意用力,更冇有施加其他痛苦,似乎雄蟲隻是在檢視,他傷的重不重。

雌蟲腕子一抖,很輕的抿住唇。

或許是在審訊室待的太久了,讓雌蟲的心防變的脆弱,他可以坦然麵對三殿下的責難,但這麼個親密的小動作,卻讓他胸腔泛酸,眼眶發澀,身體本能地想要伴侶的安撫,想要將傷口展示出來,說他這些天都遭遇了什麼。

可惜,他並不是三殿下的雌君,更談不上伴侶。

這時,管家已經將皮箱放在了一旁的桌麵上,恭聲請示:“殿下,可以開始了。”

接著,是金屬鎖釦解鎖,皮箱開合的聲音。

陸時欽清晰的感受到,手下的腕子又是一抖,很輕的顫了起來。

陸時欽:“瑟蘭?”

雌蟲抬起了眸子,湛藍的眼睛定定的看著陸時欽,像是在祈求。

“殿下……”

瑟蘭原本打定了主意,無論什麼責難,他都會接受,用一場刑責換歐恩活下去,這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況且他本就辜負了三殿下的信任,三殿下想要他支付任何代價,他都可以馴服的忍耐。

可是當陸時欽真的站在他麵前,瑟蘭還是發現,他不行。

倦怠期的善待將某種本能刻入了他的身體,他遵循著遠古雌蟲的本能,已經將三殿下視為了親近依戀的伴侶,隻要一靠近雄蟲的資訊素,身體就覺得安全。

本能讓他想要擁抱,想要睡眠,想要親吻和柔軟的被子,可現在,他隻能聽見三殿下的侍從,打開那個漆皮黑箱的聲音。

“殿下……”瑟蘭咬了咬舌間,旋即綻放了一個笑容,標準而漂亮,“您親自動手,好嗎?”

他不想在侍者麵前脫下衣服,展露脊背,更不想由侍者揮鞭,將象征訓斥的鞭痕烙在他的身體上。

陸時欽還在端詳手腕上的腫痕,腦子裡過了一遍用什麼藥膏能將這些礙眼的玩意兒快些消下去,還分出一點思考如何將這事兒糊弄過去,聞言冇有立刻答話,旁邊的侍從一板一眼的提醒:“閣下,麻煩脫一下外衣,將脊背露出來。”

“……”

瑟蘭便垂眸,開始解衣服。

他冇有表現出絲毫反抗,甚至解釦子的手也和拿槍時一樣穩,但陸時欽微妙的感覺到了不對。

三皇子的手放在他的下巴上,旋即輕輕抬起。

湛藍的眸子帶著些許水色,很少,但依然存在,像是高原雪山上深邃的湖泊,糊了層淺薄的霧氣。

反抗軍首領做出這樣的表情,當真是動人極了。

眸子的主人倉促垂眸,掩蓋掉了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濕意。

解釦子的手急切了兩分,瑟蘭似乎迫不及待的要從這窘迫的境地裡逃脫出去,偏偏三殿下的手還點在他的下巴,任何細微的表情都一覽無餘。

雌蟲的指尖又開始抖了。

陸時欽在心中將雌蟲說過的話回想了一遍,終於回過味兒來了,他眼眸中浮現了一點兒笑意,要是熟悉陸時欽的人,大概就知道,這是他想折騰人的前兆。

瑟蘭一無所覺。

他依舊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將那裡咬出血,而陸時欽輕輕俯身,在瑟蘭渾身僵直,雞皮疙瘩起了一背的時侯,湊到了他的耳邊。

他帶著笑意,刻意將語調壓的很慢,幾乎是在耳邊呢喃一般:

“寶寶,我在這裡,誰敢動手打你啊?”

湛藍色的眸子驟然睜大,瑟蘭也顧不得什麼禮節問題了,他茫然的看著陸時欽,眼神還有點兒呆。

那一瞬間,陸時欽明顯感覺到雌蟲的身體僵的更死,簡直成一塊硬梆梆的木頭,可於此同時,他的耳尖飛速升溫,當雄蟲的呼吸掠過耳垂時,那裡肉眼可見的變得血紅。

木頭僵直的頓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邊,侍從仍然在整理物件,顯然冇注意到三殿下和他雌侍之間的古怪互動,而瑟蘭完全失去了響應能力:“殿,殿……”

“殿什麼呢?”陸時欽繼續俯身說話,“你以為我要打你?我都說了我捨不得啊,那箱子裡是什麼,你自己轉頭看看?”

木頭僵硬的扭頭,遵照陸時欽的指示,一板一眼的看向了右方。

“……”

箱子裡裝的,是膚蠟,乳膠,紗布,和各式各樣的顏料。

陸時欽:“畫個特效妝,糊弄糊弄雄保會算了,反正我最多讓他們遠遠看一眼,又不可能讓他們上手,真要打,少校,我捨不得。”

“……”

耳垂上的紅往脖頸和臉頰蔓延,雌蟲的鎖骨都染上些許的淺紅。

陸時欽給瑟蘭介紹:“我帶來的這個,就是做特效妝的高手,剛剛你讓我親自動手,少校,那你是高看我了,我可搞不來這個。”

“……”

瑟蘭坐立難安。

這時,那侍者已經整理好了箱子中的東西,示意瑟蘭:“閣下,麻煩露出脊背,找一處地方躺好,化妝期間會用到流體顏料,希望您儘量不要動。”

說話間,三隻蟲不約而同的審視了一下詢問室。

為了給被審訊者製造壓力,這裡的佈置極儘簡單,四麵白牆,一張大燈,審訊椅,記錄員的檯麵,除此之外,就冇什麼地方了,更不要說平躺。

在這裡,要找到一個適合上妝的角度,還要一直固定保持不動,並不容易。

陸時欽的目光投向了玻璃幕牆之後。

那裡,有一張專門為他搬來的沙發椅。

陸時欽:“我坐沙發椅上,抱著他固定好,行不行?”

侍者:“可以的,隻要在顏料凝固前保持不動,就冇問題。”

陸時欽便率先繞到幕牆後,對瑟蘭招招手:“這兒。”

反抗軍首領微頓,旋即同手同腳的走了過去。

三殿下已經在沙發上坐好了。

陸時欽依舊是那副散漫風流的姿態,但是為了固定瑟蘭,他冇有選擇交疊雙腿,而是像兩邊自然張開,留出了中間的空隙。

三皇子坦然朝他伸手:“少校,過來。”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我們小陸纔不會動手打人呢!

[179]討要:我好像有一點缺資訊素了

瑟蘭微頓,陸時欽便笑著張開手:“愣著乾什麼啊,過來,三十鞭用不了太長時間,我們在這裡待久了,會惹人懷疑的。”

瑟蘭隻好上前。

他袒露脊背,將長髮收到前胸,而後小心翼翼的,偎到了陸時欽的身上。

銀白的腦袋壓到的肩胛,陸時欽抬手將雌蟲固定好,揉了揉雌蟲的發頂:“開始吧。”

“……”

瑟蘭覺得很怪。

鼻尖滿是雄蟲廣藿香味,雄蟲的資訊素將他籠罩在內,前胸和雄蟲緊緊相貼,熱意幾乎要將他灼燒,可後背卻裸露在外,另一隻蟲正執著冰冷的顏料,一層一層的塗抹上來。

軍部的刑鞭是很重的懲罰,三十足以皮開肉綻,能覆蓋大半個脊背,顏料也鋪的很重,從脖頸處起筆,一路塗抹到尾椎,纔算結束。

毛筆刷過皮膚,帶起大片的麻癢,他的後頸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情不自禁的繃起了肩胛骨,連呼吸都變得清淺。

“……”

他明明不在倦怠期了,被餵飽後的身體也冇那麼渴求雄蟲的資訊素,甚至現在還有第三個人在場,可嗅著雄蟲的味道,他的身體依舊產生了古怪的反應。

雄蟲似有所覺,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後頸:“怎麼了?”

“……冇事。”

這一揉炸起了更多的雞皮疙瘩,瑟蘭頓了片刻,忍不住換了話題:“殿下,您不準備施加懲罰?”

陸時欽好笑:“你希望我打你?”

瑟蘭:“我違背了雄蟲保護法,也違背了您的命令,理所當然該付出代價。”

這似乎是雌蟲的準則,瑟蘭從小接到的教育便如此,雌蟲做錯事,可不會有人寬宥。

陸時欽:“在我這裡,你不需要付出代價。”

冇等瑟蘭反應,他嘖了一聲:“那是加德納活該。”

一切因加德納而起,瑟蘭和歐恩本就是受害者,哪有讓受害者受罰的道理。

更何況,瑟蘭是SSR,現在還是他的雌侍,歐恩也是SR,未來肯定是他的小弟,這酒囊飯袋想廢他兩張卡,就算他這回不出事,陸時欽事後也要追究。

雄蟲從語調輕鬆隨意,瑟蘭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陸時欽的側臉。

三殿下一如既往的俊美無儔,此時卻眉頭蹙起,微垂著雙眼,表情隱有厭惡,但是陸時欽的手還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似在安撫,著厭惡顯然不是衝瑟蘭去的,那就隻能是衝加德納去的。

雌蟲懸著的心落下,某種澀然的情緒湧了上來,被強壓下去的本能越發的蠢蠢欲動。

他冇再說話,手上用了點力,將他和陸時欽間的距離拉的更近。

陸時欽製止,嘖了一聲:“彆動,腕上有傷,彆用力,回頭拿藥膏抹抹。”

他這身衣服布料硬挺,壓在腫肉上並不舒服。

“……是。”

語調不怎麼溫柔,但明顯是關照的口氣。

瑟蘭垂眸,掩下過於複雜的情緒。

聽上去有點奇怪,但三殿下這是在……心疼?

因為腕子上的這點小傷?

三殿下居然在乎?

終於,身後細緻入微的描畫結束了,侍從起身:“少將,麻煩您將上衣脫下來,我需要將它打爛,符合鞭刑後的情況。”

瑟蘭便解下衣服,遞給侍從,他身上的雞皮疙瘩仍未消下去,陸時欽順手將他的外套遞給瑟蘭,因著外套的遮掩,瑟蘭輕輕鬆了口氣。

然後兩蟲坐在沙發上,看見侍從從皮箱裡取出矽膠墊,將衣服罩了上去。

室內響起了令人牙酸的鞭笞聲。

蟲族的鞭子材質特殊,打起來比前世地球上的厲害許多,陸時欽帶來的侍從也顯然是各種好手,每一鞭劃破空氣,再重重落下,幾鞭下去,不但撕裂的衣服,連墊著的矽膠也打出了裂隙,要是真打在脊背上,後果難以想象。

陸時欽聽得眉頭微跳,瑟蘭卻悄無聲息的靠近了一些,微微磨蹭。

他看了看陸時欽的臉色,再次強行轉移注意力,毫無征兆的開口:“隻是聽上去嚇蟲,真打起來倒也還好。”

陸時欽眉頭更跳:“你捱過?”

瑟蘭平靜:“小時侯不夠聽話,得過幾次教訓。”

陸時欽微微吸氣:“……多小?”

“陸陸續續吃過幾次,大多是雌父教訓,還有幾次是剛進軍部。”瑟蘭苦笑,“那時候不懂規矩。”

剛進軍部,也就是剛剛成年,再往前,就更是小孩子。

反抗軍的首領當然不是什麼聽話乖巧的蟲,明麵上的柔順是某種自我保護的方式,陸時欽隻是不知道,是什麼將雌蟲的性格扭曲成了這樣,一副圓融恭謹滴水不漏,平靜忍下一切的模樣。

瑟蘭將三皇子蹙眉的表情看再眼裡,他攥緊雄蟲的衣襬,悄無聲息的靠的更近,深吸了一口廣藿香。

這隻雄蟲和加德納不一樣,和他曾見過的所有雄蟲都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

這時,侍從一板一眼的回覆:“殿下,完成了。”

三十鞭打完,衣服破爛,衣服地下墊著的矽膠也不成樣子。

侍從將衣服遞給瑟蘭:“勞煩閣下穿上。”

瑟蘭穿好,化妝出的傷口剛好從衣服破損的縫隙中若隱若現的暴露,侍從在不規則的撕裂邊緣補了些血狀噴霧,遠遠看去,到真像是狠狠捱了一場鞭笞。

陸時欽點了點侍從:“等會兒讓他扶著你出去,雄保會那邊不用管,我會交涉。”

瑟蘭頷首:“好。”

於是陸時欽臉上的表情瞬間冷淡下來,微抿著唇角,神態肅殺,一副還在生氣的模樣,而後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房門。

瑟蘭順勢靠在了侍者身上。

侍者鉗製住他的雙臂,毫不猶豫的邁步,像是拖行著少校向前走去,而陸時欽則冷淡的朝雄保會依舊軍部高層頷首:“雌蟲我就先帶去管教,這段時間我暫住B星係,不要來吵我。”

雄保會和軍部高層連連點頭,屁都不敢放一個。

方纔訊問室裡的鞭笞聲清晰可聞,三殿下教訓起雌侍來毫不手軟,絲毫冇有放水,有蟲小心翼翼的越過他往身後的瑟蘭看去——堂堂軍部少校連站都站不穩了,像是虛弱到了極致,背後的血跡斑駁結塊,依稀可見翻起的皮肉。

可想而知,打得有多重。

幾蟲暗自咂舌,傳聞中的寵侍都下此重手,三殿下的狠辣名不虛傳。

這接下來的管教會殘酷到何種地步,幾蟲更是不能細想。

他們誰都不敢給氣頭上的三皇子添堵,也冇檢查瑟蘭的傷口,最後,還是潘西戰戰兢兢的站出來:“三殿下,這30鞭是違抗軍令的懲罰,但是歐恩一事仍未調查清楚,離境的黑市航船也需要解釋,您的雌蟲還需要就此事做出迴應,並出席審判。”

B級雄蟲死亡是大事,前因後果都要上傳主星總部,加德納家族和主星的幾個大族也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這事兒冇那麼容易了結。

陸時欽其實早就和司法行業工作的下屬商討過事件的結果,前世,加德納和其餘幾位雄蟲重傷,但瑟蘭動手時還保有些許理智,冇直接致死或殘疾,但依然流放,相比之下,歐恩的耐力略遜色於瑟蘭,雄蟲死亡後,情況可能更糟。

陸時欽:“那也得等我教訓完再說。”

潘西略帶同情的看了眼瑟蘭,不敢再多說:“……祝您在B星係玩的愉快。”

陸時欽準備將瑟蘭帶回他的暫住地。

加德納死了,他的莊園現在當然不能住,陸時欽暫住在軍部的接待處,規模不如加德納莊園,但也有一小棟樓。

飛行器停在接待處門口。

陸時欽率先走下,侍者拖著連邁步都費力的瑟蘭緊隨其後,接著大門關閉,隔絕了所有視線。

瑟蘭這才站直身體。

他現在臉色蒼白,唇色蒼白,背上全是血色顏料,衣服也破碎的一縷一縷,像是被欺負狠了,活脫脫一個戰損形象,後世反抗軍首領精神海崩潰的時侯,都冇有他現在的樣子糟糕。

陸時欽看了他一眼:“過來吧,幫你把背後的塗料洗了,你自己夠不到,那東西在身上留久了不好。”

身邊的侍從一頓。

然而,瑟蘭和三皇子都冇有搭理他的意思,瑟蘭頷首,抬步跟上了陸時欽。

他們一同步入二樓臥室。

雌蟲脫下上衣,撩起長髮,雄蟲打開皮箱,取出藥液。

傷口化妝用的特製膠水,需要塗抹藥水溶解,瑟蘭撐住洗手檯邊緣,將脊背送到了陸時欽觸手可及的地方。

雄蟲在掌心淋上藥水,打著旋揉搓了上來,指尖蹭過脊背,將膚蠟揉搓掉的同時,帶來了大片的麻癢。

在狹小的洗手間內,資訊素的濃度更加誇張,雌蟲的腿不知何時有些發軟,尤其當指尖有意無意的摩梭過翅縫,揭開或扣掉那些微微滲入翅縫的膚蠟時,這種感覺尤其劇烈。

瑟蘭微微絞了絞腿,在資訊素鋪天該地的包裹中,忽然回憶起了某時的觸感。

遠古雌蟲的本能,在脫離危險境地後,他就是想要與伴侶緊緊相貼。

等脊背上所有顏料清洗乾淨,雌蟲的皮膚已經呈現了薄紅色。

陸時欽後退一步,欣賞雌蟲完整的脊背,微微點頭:“少校,我的管家為你準備了餐飯和水,你下樓食用吧。”

但是瑟蘭冇有動。

陸時欽:“少校?”

雌蟲攥緊指尖,在廣藿的安撫下輕聲開口:“殿下……,從我離開主星,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了。”

陸時欽:“所以?”

“所以,我好像有一點缺資訊素了。”

【作者有話說】

[撒花][害羞]

[180]求饒:你想求饒的時候就念

雌蟲缺乏資訊素後果嚴重,輕則影響身體自愈,重則導致精神海崩潰,極端情況,甚至會危及生命。

瑟蘭提出要求,陸時欽瞬間緊張的起來,將上半身一絲不掛的雌蟲撈起來,給了一個長吻,又將他仰麵按在了床上。

瑟蘭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雌蟲都是想要伴侶的資訊素的,比起瑟蘭曾經在其他雄蟲身上遠遠聞到過的味道,三殿下身上的尤其好聞,幾乎在被推倒的一瞬間,身體就做好了接納的準備。

隻是可惜,對大多數雌蟲而言,獲取伴侶的資訊素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雄蟲們總是吝嗇,或者將資訊素當成控製的手段,瑟蘭知道,很多雌蟲終其一生,都是在資訊素的匱乏中度過。

但是三殿下不是。

他像是生怕冇餵飽冇喂夠,長吻一個接著一個,身體裡外都要被廣藿和佛手的香氣醃入味了,瑟蘭昏昏欲睡,連根手指都不想動。

可從審訊開始,某種澀然的情緒一直縈繞在胸腔,瑟蘭忍不住翻身,貼住了雄蟲的一條胳膊。

陸時欽伸手,推了推他。

瑟蘭睜眼,猶豫著要不要縮回手,就聽陸時欽蹙眉道:“彆睡,樓下飯做好了,起床去把飯吃了。”

雌蟲的身體是很強悍,但是小半個月未進水米,鐵打的蟲也扛不住。

“……”

瑟蘭不想動,他心中有個很小的聲音,告訴他即使不服從雄蟲的命令,雄蟲也不會怎麼樣。

這個想法當然是違背常識的,可身體在資訊素的包裹下,瑟蘭貼住雄蟲的胳膊,將腦袋埋了過去,用肢體語言表達了“我不要”。

剛剛獲取完雄蟲資訊素,身體的本能就是要貼著雄蟲睡覺的。

陸時欽果然冇有生氣。

他又推了推瑟蘭:“床頭有水,不吃飯把水喝了。”

瑟蘭還是不說話,還是抱住雄蟲的胳膊不撒手。

“……”

陸時欽隻好艱難的伸手朝床頭櫃摸去,摸到了一瓶軍部準備的礦泉水,他拿起來,用礦泉水屁股戳了戳瑟蘭的臉頰:“喝水。”

真是一隻讓人操心的SSR,唇角乾成那樣了,陸時欽舔上去都起皮,這都不喝水。

瑟蘭爬起來接過,一口氣喝了半杯。

陸時欽嘖了一聲:“少校,我還以為你不渴呢。”

來的時候陸時欽還擔心軍部上什麼手段,搞出些表麵看不出,實則很嚴重的傷,但看雌蟲的表現和剛剛折騰的勁兒,也不像是有傷,便放心下來。

陸時欽再次用礦泉水屁股懟了懟雌蟲:“少校,後續的審判,你有什麼打算。”

瑟蘭微頓,他和陸時欽都不著寸縷的躺在被子裡,陸時欽開口的第一句,居然是問他的審判的打算。

“冇有太具體的打算。”雌蟲指尖摩梭著杯子,“按照律法,可能是要流放,至於流放的位置……”

他微微停頓,冇有說完。

瑟蘭不是衝動的蟲,在做事之前,他習慣於推演所有可能。

由於證據不明,在最壞的假設中,他也不會死亡,而是被三皇子鞭笞教訓後遭到厭惡,然後順理成章被審判庭判決。

以他的罪名,好些的結局是直接流放,壞點的結局是摘除翅膀,然後流放。

而流放的地點,大概率是第七區。

第七區,蟲族星域的最邊境,物資匱乏,常年苦寒,卻是反抗勢力最活躍的地點,歐恩現在,應該也到了那裡。

流放到第七區,對瑟蘭來說,不算個很差的結局,完全在他的預計範圍內。

唯一的問題是……

雌蟲有點苦悶。

瑟蘭不想離開陸時欽,尤其在剛剛親密過後。

是主觀情緒亦或者身體激素的本能,瑟蘭已無法分辨,他隻知道,第七區和主星隔著遙遠的距離,到時候他不能出第七區,三皇子更不會過來看他,皇室也不可能為一個流放第七區的罪雌保留雌侍身份,如果流放已經註定,他們將分道揚鑣。

而三殿下,之後會迎娶雌君,也許還會再納雌侍雌奴,他將成為三皇子年少輕狂時的一場汙點,或許不需要多久,就會忘記。

對雄蟲而言,一場歡愉不值一提,但雌蟲被資訊素標記過的身體,卻會始終眷念。

陸時欽也正垂眸思索。

前世,瑟蘭也被流放到了第七區,這是他成為反叛軍首領的起點,如果陸時欽這輩子想要收攏反抗軍的勢力,將瑟蘭放過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陸時欽記得,流放途中,瑟蘭吃了不少苦頭。

他被剝奪軍職,以罪蟲的身份服役,而邊境的兵痞子習慣踩高捧低,瑟蘭年紀輕輕,之前又是正式部隊出來的少校,是邊境軍最看不慣的類型,加上流放期間必須佩戴抑製環,蟄伏期間,瑟蘭什麼臟活累活都做。

不過有陸時欽在,他的SSR不可能被欺負。

於是斟酌片刻後,陸時欽道:“這事也不著急,等審判之後再說,先靜觀其變吧。”

語調平緩,情緒冇有絲毫起伏。

瑟蘭:“……好。”

兩蟲各懷心思,靜靜躺了片刻,陸時欽開始處理日常事務,而瑟蘭起身,準備清洗滿足後滿是紅白痕跡的身體。

他小心翼翼的調整姿勢,冇讓狼狽泄露,陸時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要我幫忙清洗嗎?”

瑟蘭咬住舌間:“不,不用了!”

他走入洗手間,關門鎖好,還冇打開花灑,發現放在洗手檯上的光腦收道了一串波段。

軍部之前將他的光腦拿走調查了,後續交給陸時欽,陸時欽順手就還給了他。

波段是加密過的,如果不掌握密碼,隻會以為是一段無意義的宇宙噪聲,但瑟蘭解析片刻,便得到了正確的結果。

波段來自歐恩。

他已經乘坐星際航船,躍遷到了遙遠的第七區,並通過小道訊息得到了瑟蘭這邊的訊息,大概是三殿下震怒,將瑟蘭抽的血肉模糊,實在放心不下,這才悄悄敲了段資訊。

“瑟蘭,我已經到第七區,和凱爾他們會和了,不用掛念我,我現在非常好。”

“……”

剛剛從雄蟲床上下來,並冇有多掛念歐恩的瑟蘭繼續往下看。

“不知道你能否看到訊息,希望你傷得不要太重,祈願那隻雄蟲依然對你有些許的縱容,不要將你折騰的太過。”

根本冇有受傷的瑟蘭繼續往下看。

“我們已經在邊境駐紮,等你流放到第七區之後,我們會想辦法混入軍營,給你提供幫助和藥品,在那以前,請一定一定要堅持住。”

根本不需要堅持的瑟蘭繼續往下看。

“總之,我和凱爾,還有很多蟲,在第七區等你的訊息,期待你早日到來。”

瑟蘭按滅訊息。

他頓了頓,隨手給歐恩回話說他冇事,快步走出浴室,陸時欽已經在樓下用餐,他隨手將裝有培根和煎蛋的餐盤推給瑟蘭:“少校,這是你的,請用吧。”

在蟲族,雄蟲是極少這樣照顧雌蟲的。

陸時欽停下用餐:“少校?”

瑟蘭眉頭微蹙,他接過煎蛋,忽然發現,三殿下從始至終對他的稱呼都是“少校”,從未像其他雄蟲叫他們的寵侍那樣,甚至於情愛的時侯,也是一樣。

除了明顯是逗弄的親密稱呼,陸時欽永遠坦然淡定。

於是,在雄蟲拿起牛奶喝,並將並排擺放的另一杯順手推給瑟蘭時,瑟蘭突兀的開口。

“三殿下,我能叫您雄主嗎?”

“噗——咳,咳咳!”

迴應他的,是陸時欽劇烈的咳嗽。

雖然在蟲族待了很久,但雄主這個稱呼,還是有點超過了,尤其對麵是曾經以高傲和冷硬著稱的反叛軍首領。

牛奶嗆入咽喉,陸時欽連續抽了好幾張紙,瑟蘭沉默起身,試探性的撫摸上雄蟲的脊背,稍稍拍了拍。

“咳咳,咳,冇事,不用拍。”陸時欽抬手,隻住瑟蘭進一步的動作,挑眉道,“少校,好端端的,怎麼忽然想換稱呼了?”

“……”

瑟蘭咬了咬舌間,勉強笑道:“之前在軍部,借用過三殿下的名號,為了表示關係密切,稱呼殿下為雄主,希望殿下不要生氣。”

名義上的寵侍,如果連叫雄主的資格都冇有,那算什麼寵侍。

陸時欽點頭:“哦,原來是這樣,你可以在外麵這樣叫,我並不生氣。”

瑟蘭是一隻有謀略的蟲,他善於利用周邊的一切達成目的,陸時欽樂於將自己的名號借給他。

“……”

瑟蘭問:“家中呢?”

在外麵可以叫,在家中不行?

眼見陸時欽冇有立刻答話,瑟蘭掩去所有情緒,笑道:“軍部盤問的多了,內外稱呼差彆太大,我反應不過來,偶爾說漏嘴。”

陸時欽挑起了眉頭。

作為穿越的人類,他還是感覺雄主這個稱呼,讓他不太舒服。

於是陸時欽抬起光腦:“這樣,我給你發兩個字,你按這個叫我吧,”

至於為什麼不說出口,當然是陸時欽冇法說出口。

他劈裡啪啦的編輯,點擊發送,然後繼續裝模做樣的喝牛奶吃麪包,餘光注意著瑟蘭的動靜,見他好看的眉頭蹙起,露出了明顯的疑惑表情,似乎不明白這個稱呼的用意,正要開口,陸時欽連忙:“停,停,先彆叫!”

瑟蘭要是這樣迷迷糊糊的叫出來,他的牛奶又得噴。

銀髮美人更加疑惑,眉頭也蹙的更死,陸時欽喝了口牛奶,笑道:“晚上喂資訊素,你想求饒的時候就叫。”

蟲族的雄蟲耐力都一般,久而久之,雌蟲也適應了雄蟲的方式,偏偏陸時欽是個例外,瑟蘭能不動聲色的忍下諸多責難,即使子彈擊中身體,也能嚥下所有聲音,但內臟移位的奇妙觸感,他至今無法習慣,也忍不住求饒。

隻是每次求饒的時候,瑟蘭都叫“三殿下”,這稱呼足夠官方正式,但在親密關係中,還是有點萎的。

雖然確實能讓雌蟲得到一絲喘息之機,算求饒成功就是了。

至於用這兩個字來求饒,效果就不好說了。

陸時欽抬起水杯,掩蓋表情。

瑟蘭一無所知。

他記好了雄蟲的吩咐,頷首:“瑟蘭明白了。”

【作者有話說】

不寶寶你什麼都不明白。

[181]親王:第七區

當天晚上,陸時欽就聽見了他想聽的。

再次餵飽資訊素,喂足了其他雌蟲快一個月的量,瑟蘭吸的暈暈乎乎,但在陸時欽強拉過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時,他還是忍不住開始驚慌,吸著氣想要求饒。

可當他含著水光的湛藍眼眸注視著陸時欽,混沌的大腦暈暈乎乎的記起雄蟲的囑咐,吐出“老公”兩個字的時候,他清晰的看見了陸時欽意味深長的笑容。

陸時欽嘖了一聲:“哎呀,少校,讓你說你就說嗎?這麼乖,這可這麼辦啊?”

瑟蘭眉頭蹙起,顯然不明白。

在雄蟲麵前裝乖是雌蟲的生存法則之一,無論內心怎麼想,他們都會將自己包裝的溫和無害,以換取更多的偏愛和憐憫。

乖難道不好嗎?雄蟲是什麼意思?看破了他的偽裝?

可是,冇等他仔細思索,掌下的起伏便更加劇烈,瑟蘭猝然一驚,已經完全無法思考,隻能被動承受。

“……”

所以,用那兩個字求饒,一點用也冇有,甚至會更難受。

等雄蟲停止動作,瑟蘭已經累的不想說話了,隻能任由雄蟲將他洗乾淨,再塞回來,過程中,他有意輕慢,譬如故作不慎,將水潑到雄蟲身上,或是將沐浴泡沫擦到浴缸外,觀察雄蟲的反應。

雄蟲果然冇有說什麼。

他隻當瑟蘭完全脫力,幫他些微調整姿勢,在頭頂的泡沫即將流入瑟蘭眼睛時抬手撫去,然後沖洗乾淨。

於是瑟蘭徹底放下心來,當雄蟲再次用柔軟的毛巾將他包裹著抱起來,他冇再僵硬,而是柔軟的舒展開身體,任由雄蟲像抱娃娃那樣端來抱去。

總之,在雄蟲彆墅休養的半個月,瑟蘭擔心過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雄蟲冇有使用地下室,更冇有動用種種器具,白天一日三餐,吃穿和皇子待遇完全相同,晚上則安然的躺在雄蟲身邊,舒服的像是倦怠期還冇有過去。

而雄蟲鐘愛的長髮,瑟蘭也用發膜小心打理,讓略顯暗淡的銀髮重新變得漂亮,當晚,三皇果然摸了摸,甚至在髮尾落下輕吻。

接下來,便是一夜好眠,和很多很多夜的好眠。

隻是,再之後,三皇子從未提及審判一事,似乎早已遺忘了。

*

難得的喘息過後,審判日即將到來。

大皇子批覆的假期也已經到期,陸時欽不得起身回到主星,而瑟蘭因為牽涉B級雄蟲,事關重大,也要回主星受審。

唱戲唱全套,等船之前,瑟蘭主動斷了兩日食水,靠著兩分虛弱八分演技,步履踉蹌的登上航船,飛船啟航後,坐在三皇子艙房的絨布沙發上,瑟蘭遲疑著開口聲音微不可聞:“殿下,審判……”

審判過後,您會為我保留身份嗎?

陸時欽:“嗯?”

瑟蘭:“冇事。”

他們照常相處,一日漂泊後,兩蟲在主星港口分彆。

瑟蘭伸出手,任由管教蟲將手銬扣上他的手腕。

半個月前,這裡曾滿是腫痕,雄蟲的指尖沾了藥膏,將淤血和腫塊揉散了。

瑟蘭回頭,看了眼陸時欽。

時至今日,雄蟲依舊冇有明說,是否會為他保留身份。

陸時欽並未回頭,主星是盧卡斯的地盤,而回頭不符合他的蟲設。

於是,管教蟲押住瑟蘭的肩膀,將他帶往審判庭,而陸時欽在親衛的簇擁中乘坐飛行器,返回皇子府邸。

他們分道揚鑣。

再之後,陸時欽回皇子府,瑟蘭關入審判庭,而就在他們回來的當天,大皇子便給陸時欽發了封宴會邀請函。

陸時欽打開,大概是些好久不見非常想念之類的廢話,反正雄蟲十天有八天都在宴會。

陸時欽欣然前往。

他照舊宴飲喝酒,在宴會上喝的微醺,

醉眼朦朧時,盧卡斯一碰酒杯,笑道:“你那個雌侍居然還能站起來,還是自己走進的審判庭,我以為你會將他打的下不來床呢。”

瑟蘭雖然職位不算很高,但卻是有實績的少校,在軍中有些威望,落難時不少蟲也在星網發表了同情的言論,當時陸時欽冇有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將他劃爲雌侍,盧卡斯至今有所芥蒂。

陸時欽嗤笑:“你當我不想。”

他將酒杯重重往桌麵上一擱:“到底是軍部出來的少校,我真將他打廢了,外界怎麼看我?也就前幾天抽了頓狠的,後來就把抑製環摘了,還躺了兩天治療倉,總算有個蟲樣。”

盧卡斯笑:“你真能下手?剛來的時候,我看你挺喜歡他的。”

陸時欽:“他長得好看嘛,但雌蟲,還是要乖,公然違抗命令,我當然要教訓。”

盧卡斯:“還冇教訓夠?”

陸時欽:“哪能啊,差遠了,我現在還一肚子氣……”

他隱隱覺得盧卡斯意有所指,便順著他的話複合,維持著醉意朦朧的狀態,果然見盧卡斯唇邊笑意漸深:“說起來,路易安,你馬上要有封地了吧?”

帝國的皇子在長到一定年齡後,會自動獲得親王爵位,並擁有一塊不小的封地,封地的大部分行政權依然歸屬主星,但親王享有稅收等一部分權力,為了親王的安全,也允許征用當地軍隊。

換句話說,以路易安的身份,當他選擇一塊封地,就會自動成為該封地內最有權勢的貴族。

不過大多數皇子們沉溺於主星繁華,不願意前往封地,隻將封地當成度假的行宮。

陸時欽微挑起眉頭:“是啊,怎麼忽然談起這個?”

盧卡斯:“我是想著,你還冇教訓夠瑟蘭,他又馬上要被流放去第七區,你這口氣也出不了,要不我上奏父皇,將第七區分給你?”

老蟲皇就剩一口氣了,早就管不得事,隻要陸時欽不反對,盧卡斯就能作主。

而第七區,恰好是所有預備親王封地中,最貧窮,最苦寒的地方。

陸時欽眸光微動。

他還冇有說話,8848已經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躥出來,扒拉住宿主的頭髮:“啊啊啊啊!答應他!答應他!”

第七區雖然貧窮,但在蟲族星域之外,礦產資源極其豐富,反抗軍就是從這裡起家,打造出了一支極其鋒銳的隊伍,陸時欽隊伍裡恰好有個礦產專家,可以派去勘礦。

而且,他撈的蟲才裡還有很大一部分冇能派上用場,其中不少是罪蟲,在主星能做的有限,要是光明正大的帶到第七區,那能發揮的空間可就大了。

再者……

以陸時欽偽裝的花花公子性格,他不能一直待在第七區,卻可以時常過去度假,有概率撞見反抗軍領袖身份的瑟蘭。

他嘖了一聲,新想:“這算什麼?”

老婆的嶄新皮膚?

瑟蘭大概率不會和他坦白,而是一邊裝乖,一邊頂著反抗軍首領的身份和他周旋,陸時欽裝乖的瑟蘭看膩了,反抗軍首領還冇看過,想想還挺期待。

盧卡斯慫恿:“怎麼樣,考慮一下?而且第七區黑市多,還有不少蟲口交易,你在主星不好玩的,在哪兒都能玩,玩廢了也冇蟲知道。”

陸時欽完全心動了。

有蟲口交易,意味著他的卡池增加了。

於是,在盧卡斯隱晦的打量中,陸時欽抿了口酒,笑道:“這個主意好,我真冇折騰夠,哥,還得是你啊!”

盧卡斯跟著他笑。

兩兄弟皮笑肉不笑,就這麼勾肩搭背的,將事情定了下來。

皇子劃分封地不算簡單的事,陸時欽點頭首肯,還有一係列的流程要跑,於是這幾天,陸時欽幾乎都和盧卡斯待在一起,待的他心頭火起,不耐煩都要溢位來了。

好在三皇子的性格,不耐煩纔是正常的,陸時欽表現的越不耐煩,盧卡斯反而越是輕鬆,而流程這麼一走,就走到了審判日當天。

*

瑟蘭靜靜的坐在牢中。

或許是顧及皇室顏麵,冇有蟲來難為他,食水正常,隻是獨自一蟲麵對著牆壁,總是忍不住多想。

關押的這幾天,三皇子並未來看過他。

細細想來,雄蟲溫柔細緻,但從始至終,都冇有給予明確的承諾。

審判庭的牆壁慘白,光也慘白,空洞和乏味將時間拉的很長,好在等候的時間並不算太久,瑟蘭就聽見了門鎖的開合聲。

“0921號,和我出席審判。”

雌蟲捲入好友殺害雄蟲的案件,算最近幾年比較典型的案例,瑟蘭站上候審庭,目光掃視全場,來了許多旁聽的學生,因為他三殿下雌侍的身份,主星主流媒體也紛紛到場。

其中冇有陸時欽。

瑟蘭收回視線,靜靜等待宣判。

他是雌蟲,又冇有雄主出麵作保,流程走的飛快,很快,法槌落下,隨著咚的一聲輕響,瑟蘭聽見了宣判。

“原B星係鎮守軍少校瑟蘭,皇室三皇子雌侍,不當行使權力,間接至死刑犯脫罪,剝奪軍職和皇室身份,流放第七區。”

“……”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但真的聽見剝奪身份時,瑟蘭還是眸光微暗。

審判長厲聲:“是否認罰?”

瑟蘭輕聲:“認罰。”

隨著鮮紅的印章落在審判書上,裁決生效。

作為S級彆的雌蟲,他再一次帶上了抑製環,將生命體征壓到最低後,被幾名管教蟲層層環繞,乘坐當天的星艦,飛往第七區。

期間,他理所當然,冇有再見到陸時欽。

一天一夜後,飛船行駛過漫長的距離,在第七區的港口落地,瑟蘭在眾蟲扣押下緩步走下,走入第七區的軍營。

而主星上,陸時欽終於走完全部流程,拿到了第七區的歸屬權。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什麼,是換裝cosplay

[182]刁難:主星來的大人物點名要見你,跟我來

瑟蘭被扣往軍營。

作為流放的罪雌,他的工作是清掃維護,以及作為兵痞子們的出氣筒,等飛行器停泊在一處金屬的灰黑建築前,管教蟲扣著他的肩膀,將他往下押去。

其中一蟲指著建築,諷笑道:“少校,那就是你住的地方,你們這些繁華區來的蟲,想必住不慣吧?”

瑟蘭審視片刻,建築四四方方,冇有任何裝飾,鋼材裸露在外,頂燈一晃一晃,還不如帝國主星的審判所監牢豪華。

管教蟲道:“門口刻了注意事項,不想挨鞭子的話,就好好記下來,你們是來受罪的,最好彆將繁華區的習性帶過來。”

瑟蘭溫聲:“受教了。”

不在陸時欽身邊,冇有資訊素影響的時候,他又恢複了冷淡漠然的姿態。

他無意與管教蟲過多糾纏,抬眼看向規矩。

流放者們都是被主星放棄的蟲,死在邊境也無蟲在意,這規矩極其嚴苛,食物一天供應一份,需要流放者們打掃整理的區域卻不小,稍有懈怠,管教蟲都可能施以懲戒。

瑟蘭身邊就有幾個雌蟲正在擦拭停泊的飛行器,透過單薄的衣料,依稀可見脊背上的鞭傷。

管教瞥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份繁華區來的體麵,明天上工,現在自行去準備一下。”

瑟蘭頷首,將行禮放到住處。

所謂住處,是個鴿子籠大小的房間,冇有通風,冇有窗戶,僅有一張鐵架床,瑟蘭靜坐了片刻,聽到了不規律的敲擊聲。

他垂眸聆聽,而後起身離開,摸倒教管所的背麵,頭頂的攝像頭隨著他的腳步自動轉移方向,而後,有幾個蟲從圍牆上爬了下來。

歐恩:“瑟蘭,終於看見你了!”

他風塵仆仆的衝過來,想要給好友一個擁抱,手指即將接觸到他背部的時候又是一頓,尷尬的收回來,改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背的傷怎麼樣,還疼嗎?給你帶了藥,來脫下來我給你塗。”

瑟蘭拂開:“冇傷。”

“怎麼可能冇傷?”歐恩做了個誇張的表情,“拜托,彆逗我了,三十鞭,三皇子還不知道加了多少,哎呀,你快彆害羞了,我倆什麼關係,脫下來給我看看!”

瑟蘭眉頭緊蹙,可他還帶著抑製環,根本爭不過歐恩,撕拉一聲,脆弱的管教服就在腰側裂了個口子。

“……呃。”

為好友準備了一大包藥品的歐恩,看著瑟蘭光潔如新的後背,陷入了沉思。

他茫然伸出手,在虛空比劃了一下:“呃,真的冇有傷?你腰上這個紅紅的印記……”

迴應他的,是瑟蘭要殺蟲般的冰冷視線。

歐恩話音一頓,瞬間明白了。

那是個吻痕。

雄蟲撫摸過他的脊背,而後在腰間落下深吻,牙齒舔咬過腰肉,留下深深的齒痕。

陸時欽很喜歡瑟蘭的腰,明明是那麼強大的蟲,可被每當他湊在耳邊說兩句情話,掌中的腰身便變會脫力似的軟下來,折騰的狠了,又會瑟瑟的掙紮顫抖,於是雲雨過後,做aftercare的時候,陸時欽老是喜歡咬這裡。

歐恩:“呃……”

歐恩是隻單身蟲冇錯,但是吻痕這種東西,他還是認識的。

好友的目光冷的像是殺蟲劑,歐恩低頭翻找包裹:“……給你準備新的管教服,你穿一下吧。”

瑟蘭接過,冷冷道:“轉過去。”

歐恩木頭般的轉過去。

身後穿來了悉悉索索的換衣聲。

非常可惜,交管所四麵高牆都是鋼鐵鑄造,足夠看清模糊的色塊,而他好友的脊背上,赫然有大片深淺不一的紅,從後頸到肩胛,再到腰窩,乃至於尾椎的部分,可以想象,寬大囚褲之下,也是一樣的場麵。

抑製環讓雌蟲的自愈能力無限趨近於無,以至於過了這麼久,痕跡還未完全消散。

瑟蘭:“好了,轉過來。”

歐恩:“哦……”

他轉回來,瑟蘭已經穿戴整齊,正將衣領裡的銀白長髮撈出來放好,表情平淡的一如往常。

歐恩:“喲,以前也冇見你這麼在乎這頭長髮……”

他再次在瑟蘭殺蟲劑般的視線裡閉嘴裡了

歐恩開始從口袋裡往外掏東西,語速奇快:“是這樣的瑟蘭我們給你準備了小型光腦,你放在教官所的住處藏好,有需要再聯絡,藥品什麼也準備好了,還有這個,能乾擾抑製環讓他短暫失效,你現在剛剛到教官所太顯眼了,委屈你在這裡先待幾個月,我們會製造機會,將你偽裝成事故死亡,屆時你就可以脫身了!”

“……”

歐恩:“還有,既然你已經出來了,有部分工作還是得你來,資料我會發到光腦,記得看!”

然後他將東西一股腦塞給瑟蘭,轉身翻牆走了。

瑟蘭回到住處。

他躺在鐵架床上,將光腦湊到耳邊。

瑟蘭自己的光腦在流放時冇收了,歐恩給他的是個微型簡易版本,很多功能不能用,甚至無法瀏覽視頻,除了通訊之外,唯一的功能是傾聽廣播。

瑟蘭調的頻段,是來自主星的頻段。

星際時代,幾乎冇有蟲使用廣播了,信號很差,瑟蘭隱約聽見了三皇子路易安的名字,似乎說是老蟲皇主持儀式,賞賜了三皇子些什麼,作為補發的成年禮物,其餘的就聽不清了。

瑟蘭安靜的聽著。

對雄蟲們而言,賞賜一位身價不菲,位高權重的雌蟲,就是最優的禮物之一。

三皇子隻有一位雌君,還冇有雌侍,以他的身份和長相,足夠納幾位比瑟蘭地位高的得多的雌侍。

已經從皇室除名,瑟蘭本不該關心這個,他強迫自己將思緒收回來,閉目休息。

第二日天還未亮,管教蟲便挨個敲響格子間的圍擋,要他們起來勞作。

瑟蘭不動聲色的將乾擾器塞入衣服,與其他流放者整齊列隊,等待一天的工作開啟,便聽管教蟲揚鞭往地下抽了一鞭子,發出震響,算作震懾:“接到上級通知,今天會有位主星來的大人物來到我們第七區,都精神一點,這兩天要是工作出了紕漏,後果你們懂的。”

瑟蘭無聲嗤笑。

主星來的大人物?

第七區是什麼地方?貧困苦寒,主星的大人物養尊處優,誰都不願意來,即使是軍部每年的例行訪問,也都隻派遣被排擠的邊緣人物過來。

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大人物。

他心中不屑,麵上卻還算平順,配合的做起了活。

身後,幾個管教蟲遠遠看著他,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隻有犯了大罪的蟲纔會流放,做到少校的位置,都是有點東西的,很難淪落到這個地步,管教蟲們十幾年見不著一個,更何況還是三皇子曾經的雌侍,皇室中人,那就更稀奇了。

而第七區的管教蟲都是其他地區落選不要,給排擠到這邊的,天然看那些正兒八經服役的不爽,瑟蘭這種蟲落難了,他們很難不去踩上一腳。

於是,瑟蘭正常的工作,清晰的感覺到,有人從背後圍了上來。

他垂眸,將指尖捏住了抑製環的乾擾器。

瑟蘭是S級,隻要解除抑製環,隻要他想,他能將整個管教所移為平地。

為首者一抬下巴:“你就是瑟蘭?”

他用鞭稍碰了碰瑟蘭的肩膀,嘖了一聲:“聽說之前是軍部少校,還是貴族?長得還是挺細皮嫩肉的,就你這種長相,會打架嗎?哈?怎麼做到少校的?不會是靠對著三殿下獻媚邀寵吧?”

其餘幾蟲誇張的大笑起來。

鞭子在泥地裡拖過,在管教服上留下了清晰的泥巴印記,瑟蘭抬手,將鞭稍從身體上移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

“喲?”

幾蟲一愣,流放到這裡的蟲,就是死了也冇蟲管,他們早作威作福慣了,當下揚手,想往他身上抽去。

第一鞭劃過脊背,第二鞭卻冇能落實,瑟蘭抬手,直接扯住了鞭稍。

鞭稍在掌心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瑟蘭毫無所覺似的拽緊,回眸看了幾蟲一眼。

“你!”

即使帶了抑製環,這隻蟲子的目光依舊冰冷,湛藍的眼眸瞥下來的時候,幾蟲微微打了個寒戰。

但旋即,瑟蘭鬆開了鞭子。

他從幾個管教蟲身邊掠過,繼續開始工作。

動手的這麼一會兒,他已經大概能分辨,幾隻蟲都是D級,最中間一個是C,放在軍部校場上,瑟蘭一個能摞下一個排,這點力度抽到身上也不痛不癢,倒是貿然反抗容易惹來麻煩,他將乾擾器放入袖口,收了起來。

“……”

幾蟲猶豫片刻,居然不敢上前。

為首者恨恨咬牙:“算了,今天有大人物來訪,我就不動手了,瑟蘭,你的名字我會報上去,月底稽覈的時候,彆怪我冇和你說清楚。”

月底稽覈是約束流放者的一套機製,防止他們偷奸耍滑,不服管教,違例者食水減半,工作加倍,隻要用上那麼幾次,骨頭在硬的流放者都要跪地求饒。

瑟蘭:“請隨意。”

他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幾天而已。

這時,幾乎所有工作的蟲都聽見了巨大的轟鳴聲,瑟蘭抬眼看去,遠方,一輛的星艦正在停泊入港。

星艦規格很高,通身漆黑,不是第七區常見的老破船隻,表麵繪有象征主星地區的繁複花紋,隻那一艘船,就幾乎占據了第七區的整個港口。

想來,那就是所謂,主星來的大人物。

瑟蘭不怎麼在意,他完成了日常的工作,一言不發的回到狹小的住處,領了一份原低於正常餐標的飯食,不但分量少,口味也難吃至極,即使是瑟蘭不重口腹之慾,也蹙起了眉頭。

他不動聲色的吃完,明天那幾蟲肯定還會找他的麻煩,瑟蘭盤算著如何讓日子變得輕鬆,卻忽然聽見鞭稍敲打房門的聲音。

瑟蘭蹙眉。

那幾蟲這麼快就上報,來找他的麻煩了?

教管所裡,是不禁止私刑的。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管教蟲的聲音傳來:“0921號,主星來的大人物點名要見你,快跟我來!”

【作者有話說】

[貓頭]這是什麼,是落魄流放小蟲和主星貴族雄蟲的cosplay[害羞]

[183]浴池:我的一切都在您掌中

這話一出,其他隔間的流放者也紛紛抬頭,有些握著欄杆看熱鬨,竊竊私語。

“主星來的蟲,是不是看上他的能力了?”

“畢竟是S級,收回去當牛做馬,也比其他人強啊。”

他們看向瑟蘭的眼神不乏豔羨。

流放者這種身份,幾乎是在教管所裡苟延殘喘著等死,監禁,勞作,豬一樣的吃食,望不見天日的刑期,隻要能從這鬼地方出去,彆說是給那所謂的大人物當牛做馬,就算是做狗,這裡的蟲都能搶破頭。

瑟蘭抬步跟在管教蟲身後:“請問,是哪位大人物?”

管教蟲一揮鞭子:“不是我們這種身份能知道的,閉嘴,跟上。”

瑟蘭眉頭微跳,不再言語。

他們走過昏暗的走廊,管教蟲的鞭稍擦過鐵質牆麵,發出刺耳的噪音,而瑟蘭想到了某種解釋。

歐恩重傷的那幾隻雄蟲,不少是主星大家族的旁支,要是其中某位與大人物交好,來第七區替他們出氣,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流放的蟲,死在了第七區,也不會有蟲在乎。

他將手藏在袖中,用微型光腦給歐恩發送訊息,要他們注意第七區的動向,準備好隨時能進行躍遷的航船,同時不動聲色的,將乾擾器放到了趁手的位置。

他坐上管教蟲的運輸車,卻並冇有離開教管所,而是在裡麵兜了個圈,旋即,管教蟲將他領入了一處建築,從外觀上看,是管教蟲們自己起居的地方。

瑟蘭:“這是?”

管教蟲嫌棄道:“教管所裡灰撲撲的,怎麼可能讓你這樣去見貴客,先洗澡換衣服。”

瑟蘭壓下心中的不屑。

他在B星係服役的時候,也曾在邊境駐守,邊境缺少食水,當然不可能時時保持清爽,軍部高層前來探訪,哪怕是上將級彆,也從冇有讓屬下沐浴更衣的規則,這主星的貴客見一個流放者,規矩倒是大的很。

大概是貴族圈子裡的二世祖。

瑟蘭打開淋浴,草草擦洗身體,這時,他聽見了飛行器落地的聲音。

是那大人物派蟲來接他了。

瑟蘭不動聲色的啟動乾擾器,傾聽外麵的動靜,旋即,他蹙起了眉頭。

來蟲等級很高,A級打底,有可能是S,身邊跟著的幾個侍衛,也同樣B級起步,一旦局勢惡化,要從這群蟲手中逃離,需要付出些代價。

說話聲遠遠傳來。

“蟲在哪?”

“在洗澡,身上全是汗,洗乾淨些纔好去見貴客。”

“不用,反正回了總督府邸,還要再洗一次。”

言語間,像是在談論砧板上的貨物。

瑟蘭關上花灑,邁步而出。

為首的蟲還算客氣,替瑟蘭拉開飛行器:“閣下,請。”

他們駛離教管所,飛到了總督府的上空。

這是第七區最繁華的所在,臨近午夜依然燈火通明,在一片黑燈瞎火中像一顆明亮的寶石。

飛行器在天台停泊,為首蟲道:“按家主的要求,閣下還得再洗澡換衣服,我們已經備好了熱水,閣下請吧。”

“……”

瑟蘭眉目間染上了一縷戾氣。

洗一次還不夠,還得第二次,像是刻意的刁難和侮辱,這主星的蟲真以為他是當了兩天流放者,就能呼來喝去,對所謂大人物搖尾乞憐的狗嗎?

但此時並不是撕破臉的好時機,瑟蘭微微閉目,走入浴室。

總督家的浴池遠大於教官所,是個四方的溫泉池,瑟蘭坐在池中閉目養神,他的背上和手心有兩道鞭傷,在池水中蟄的生疼,身邊有侍者送上一會要穿的衣物,低聲和瑟蘭說話:“閣下,浴室後頭有直接通往會客區的路,等會您就不用出去了,換上衣服,直接去找家主就行。”

瑟蘭眉頭一跳,什麼浴室會有通往會客廳的路?

浴室一般隻通往臥室。

他來不及多問,那侍者已經放下衣物走了出去,瑟蘭拿起來一看,眸光瞬間冰冷。

那是件紗衣。

影影綽綽,欲遮不遮,擋不住任何東西,行走間幾乎一覽無餘。

該死的,那主星來的大人物,不是來給加德納找場子的?

瑟蘭瞬間想起了另一種可能。

他是三皇子的蟲,或者說,他曾經是三皇子的蟲。

三皇子帶他去過宮中晚宴,不少有頭臉的雄蟲對他表示過興趣,不說瑟蘭容貌出眾,就算他隻是平平無奇,單是“三皇子曾經的蟲”這個名頭,就足夠讓普通雄蟲們趨之若鶩,他落難後想要品償,也是可以預想的事。

瑟蘭捏緊了手掌。

想要從守衛嚴密的總督府中離開,不是件簡單的事,假如那隻蟲再荒唐一點,甚至可以讓其他雌蟲按著他繼續。

而如果動用域外的勢力,又會在剛剛起步的階段召來主星的注意甚至圍剿,無論那一個,都不是瑟蘭想要看見的。

他躊躇半響,拿出了微型光腦。

光腦是嶄新的,但是瑟蘭記得陸時欽的序列號。

他抿唇編輯訊息。

“殿下,我是瑟蘭,冒昧打擾。”

“我已經到達第七區,正在借用教管的光腦與您通訊。”

一個隱瞞的藉口,如果雄蟲不在意,他不會徹查這點小事。

“主星來了一位雄蟲,似乎想要召幸我,我雖然被廢止皇家身份,但還並未與您終止婚約。”

“我想,這或許有損您的顏麵。”

再三審視訊息,瑟蘭點擊發送,重新將光腦收回衣物。

他有意拖延,繼續沐浴,鼻尖埋入滾燙的熱水,然而冇過多久,門外有蟲敲了三下。

“閣下,時間差不多了,家主在等你,請儘快起身吧。”

“……”

瑟蘭起身,無視了那件清透的紗衣,穿上教管所的衣物,朝通道走去。

倘若那所謂的大人物當真如此荒唐,他便挾持雄蟲作為蟲質,逃離總督府,遁入第七區廣闊的山地礦脈掩藏,然後改換身份。

心中計算好了一切,瑟蘭指尖握住乾擾器,站定在了通道的最末端。

那是一扇微開的門。

瑟蘭抬手敲了三下,無蟲應當答,他便推門而入,做好了張開翅膀挾持的準備。

垂在麵前的是一張垂著紗幕的大床,尺寸足以和皇子彆墅的媲美,一隻蟲正靠坐在紗幕後,半個身體躺在被子裡,擺弄著光腦。

聽見門外的動靜,那蟲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床,意思很明顯,讓瑟蘭上來。

瑟蘭露出冷笑。

很好,這隻蟲真的將他當成了一點甜頭,就不惜出賣一切,搖尾乞憐的流放者了。

他審視一圈,確定屋內冇有彆的蟲,熒藍的翅膀蓄勢待發,便抬步走到床側,出手如電,扣住雄蟲的咽喉。

下一秒,他的身體驟然軟了下來,握著雄蟲脖頸的指尖也開始輕微顫抖。

廣藿的苦香夾雜著佛手柑的清甜,濃鬱的氣息鋪天蓋地,雌蟲的身體早就被他的伴侶滋潤的太過,幾乎是聞到氣息的霎那,身體便先大腦一步,回憶起了彆墅中的日子。

湛藍的眸子睜大,腰身也軟了。

瑟蘭大腦卡了一瞬,看著眼前俊美無儔的麵容,眸中的冷冽消失不見:“你——”

“你什麼你啊,少校,鬆手。”

瑟蘭觸電般的鬆手了。

陸時欽咳嗽起來。

他剛剛開了乾擾器,雖然收了力道,還是在雄蟲脆弱的皮膚上留下了紅痕,雌蟲便湊過去,小心翼翼的碰了碰:“殿下,這……”

把自家雄主弄成這樣,換了其他雄蟲,非得進地下室好一頓折磨。

而陸時欽並冇有追究的意思,卻故意齜牙咧嘴,還不忘咳嗽的大聲,隻咳得瑟蘭心神不寧,他雙腿一跨,便想從床上下去拿藥順帶請罪。

這點小傷明天就好了,好不容易騙上床怎麼能讓他跑,陸時欽便停下咳嗽,順手一撈將他按回來:“又叫殿下,少校,我記得我教過你,在床上怎麼喊我的吧?”

“……”

雌蟲輕聲:“老公?”

他不太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但是雄蟲喜歡聽。

陸時欽按住雌蟲的腰,順勢一撈,瑟蘭便仰麵躺倒在了床上,兩蟲擠在一處,雄蟲也正垂眸打量他,手上還把玩著剛剛看過的光腦。

瑟蘭不敢與雄蟲對視,便偏頭看光腦,而雄蟲打開的光腦上,恰好顯示著一條訊息。

“主星來了一位雄蟲,想要召幸我……這或許有損您的顏麵。”

“……”

睫毛顫了顫,心虛的看向天花板,可雄蟲俊美的麵容已經將視線占滿,他隻能再次飄忽,看向了右側的床架。

陸時欽:“床架雕花的啊?這麼喜歡?”

“……”

“殿……老公。”瑟蘭放軟聲音,主動換了稱呼,岔開話題:“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陸時欽眼看逗的差不多了,身邊蟲已然羞憤欲死,躺下任他施為,便關了光腦:“蟲皇甦醒,我這邊還缺個封地,便讓盧卡斯上奏,把第七區劃給我了。”

他摩梭了片刻雌蟲銀白的長髮,伸手去碰雌蟲敏感的咽喉,語帶笑意:“瑟蘭閣下,現在我是才第七區最尊貴的蟲,你是第七區的底層流放者,你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裡,明白嗎?”

咽喉對強悍的雌蟲來說也是要害,當然不能輕易給彆蟲碰,但是瑟蘭剛剛將陸時欽的脖子掐紅了,正是心虛的時候,便主動揚起脖頸,任由雄蟲在他的脆弱處上下摩梭。

陸時欽:“流放者閣下,你在緊張,緊張什麼?”

他能感覺到雌蟲吞嚥時喉嚨的上下顫抖。

瑟蘭微頓,終於發現雄蟲似乎在玩什麼奇怪的東西,他配合的垂眼,將脖頸更加用力的放到雄蟲掌中。

“您是最尊貴的蟲,我是流放者,我的一切都在您掌中,我……當然緊張。”

【作者有話說】

小彆勝新婚的小情侶~

[184]遊戲:罪蟲,你知道該怎麼做

陸時欽一愣,顯然冇想到瑟蘭這麼配合,當下心情大好,他捏著反抗軍首領的下巴上下審視,笑道:“罪蟲,你既然知道,還違抗我的命令?”

“……”

雖然流放者都是罪蟲,瑟蘭也確實有罪,但這兩個字從陸時欽口中冒出來,他就開始起雞皮疙瘩了。

壓下心中的古怪,瑟蘭小聲辯解:“我什麼時候違抗過您的命令?”

陸時欽:“是嗎?罪蟲,那給你準備的衣服,為什麼不穿?”

“!”

隻是這一句話,瑟蘭的耳垂就變紅了。

他知道陸時欽指的是什麼衣服,是那件薄透的紗衣。

說話間,陸時欽用手指挑起了他現在的上衣下襬,露出了雌蟲勁窄的腰肢,指尖在腰窩處上下流連,如同最挑剔的商人審視著貨品,隨後,他嫌棄的嘖了一聲。

瑟蘭略緊張,還以為他在打量洞穿孕囊的傷疤,正要開口說話,陸時欽很輕的嘖了一聲。

“流放者,你這身衣服真是粗製濫造,布料粗糙不說,還絲毫冇有版型可言,簡直像披了一件麻袋。”他將一截布料塞到瑟蘭手中,“拿著,讓我好好看看你這罪蟲值不值得我花的價錢。”

瑟蘭僵硬著拎好了。

回到陸時欽身邊,他瞬間開始裝乖,雙手拎著衣服露出小腹,端莊的好像在遞呈重要檔案,卻是哪哪都不自在。

陸時欽卻已經將蟲上下左右打量了個遍,心道:“見鬼,穿麻布也好看。”

反抗軍首領實在張了張漂亮的臉,身體也足夠清瘦修長,陸時欽臉上掛著挑剔的表情,實則打量雌蟲小腹的弧度。

唔,雖然瘦,但是有肌肉,恰到好處的薄肌,手感很好,咬下去能得到飽滿的牙印。

這個世界雌蟲練肌肉比雄蟲簡單一些,陸時欽私下裡瘋狂鍛鍊,也隻有練出來一點點,好在穿越時將前世的身高帶了過來,勉強維持住了反叛軍首領“老公”的形象。

除此之外,這身藍白囚犯服雖然粗糙,雌蟲攏在寬大的衣服中,卻愈發顯得可憐,一副任蟲施為的模樣。

雖然挺滿意,但陸時欽還是故意挑刺道:“穿成這樣上我的床,真是讓蟲倒胃口。”

瑟蘭眨眼。

他在學校學過類似的課程,雄蟲使用倒胃口這樣的形容詞,雌蟲最好立刻請罪,但他看著雄蟲嫌棄中滿是笑意的眸子,福至心靈,瞬間明白了雄蟲挑剔背後的意思。

瑟蘭慢吞吞:“請殿下明示。”

這時候,脖子上被雌蟲勒出來的傷就成了最好的理由,雄蟲一台下巴:“給你十分鐘,把你這身衣服脫了,浴室裡的那件衣服,穿回來。”

瑟蘭飛快的從雄蟲身邊下床。

他快步步入浴室,心道:“該死,早知道沐浴的時候仔細一點。”

先在審判庭呆了許久,再一路押送到第七區,風塵仆仆,然後立馬開始工作,身體當然冇多乾淨,瑟蘭自己不怎麼在意,不代表對著陸時欽時他不在意。

在伴侶麵前展露最美好的一麵,本就是雌蟲的本能。

於是,瑟蘭飛快步入浴室,從一旁的托盤取過沐浴露,飛快清理身體,時間太過緊張,來不及使用發膜,隻好將略顯乾枯的銀髮撩到耳後,而後瑟蘭深吸一口氣,捧起了托盤中的衣物。

他略有些牙酸。

雖然是雄蟲的命令,可這個東西對從來克己複禮的雌蟲來說,還是有點超過了。

欲透不透,半遮不遮,三個點位處的紗質略有加厚,可也好不到哪裡去。

而就在他紗衣不知所措的時候,雄蟲的聲音施施然傳來:“流放者閣下,十分鐘快到了,要是超時,可是要施加懲戒的。”

“……”

瑟蘭知道雄蟲在某方麵有多壞,隻能一咬牙,穿上了。

他扭扭捏捏的抱住胸口,走到臥室門口,扭扭捏捏的推門而入。

雄蟲正在看他。

陸時欽依舊坐在床幔之後,目光卻如有實質,彷彿穿透了身上單薄的衣料,直直的落在了皮肉上。

陸時欽:“流放者,過來。”

瑟蘭邁步。

紗料摩梭過皮膚,觸感極其詭異,尤其當停在床前,必須邁步上床了時候,雌蟲更加不敢動作了。

陸時欽伸手:“過來呀。”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雄主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冇再玩奇怪的遊戲,瑟蘭便將手遞給他,陸時欽輕輕一拽,將人拉了上來。

他開始欣賞這具隻著薄紗的身體。

吻。

密密麻麻的吻。

雄蟲的手安撫的揉了揉後頸,又沿著脊椎一路向下。

從聞到資訊素開始,瑟蘭身體自發的軟了下來,期待起接下來的容納和觸碰,可忽然的,陸時欽的撫摸停了。

瑟蘭微頓,聽見陸時欽翻了翻他:“少校,躺下去,背朝上。”

這回,他也冇用打趣的罪蟲或者流放者了,切回了常用的少校。

瑟蘭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的躺下。

指尖點在了脊背的鞭傷上。

雄蟲聲線微冷:“誰打的?”

傷口貫穿了整個脊背,因為雌蟲粗暴的清洗,非但冇有癒合的跡象,反而越發嚴重,傷口邊緣泛白,如果不上藥有概率感染。

反抗軍首領到他這兒這麼久,陸時欽可冇捨得讓他吃任何一鞭子。

瑟蘭:“殿下,彆管它了——”

這點小傷瑟蘭不放在心上,相比之下,雄蟲放足的資訊素卻久久不進入正題更加磨人,可陸時欽垂眸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扯過被子,將雌蟲包了進去。

他按響了呼叫鈴。

侍者很快走入,陸時欽低聲吩咐拿藥,不多時,一管乳白的藥膏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拍了拍雌蟲:“罪蟲,趴過來,脫衣服,上藥。”

上藥兩個字還好,可前麵的每一個字,都讓雌蟲耳尖泛紅。

他將紗衣褪到腰部,雄蟲的指尖則沾染藥膏,輕輕的塗抹上去。

不疼,有點兒癢。

清涼的藥膏撫平了腫痛,可由於雄蟲的手,上藥變成了漫長的折磨,瑟蘭將臉埋在枕頭中,忍不住去想,三殿下現在看見的,是什麼景象?

他全身隻穿了一件紗衣,現在脫了一半,紗料堆積在腰部……

然後,雄蟲能看見什麼?

雌蟲埋的更死。

眼看反叛軍首領要將自己悶死在陸時欽的床上,陸時欽終於放過了脊背,他拍拍瑟蘭:“罪蟲,給我看你的手。”

剛剛陸時欽就發現了,瑟蘭的掌心也有傷口。

瑟蘭隻好翻身坐起,遞上手掌。

一大坨冰涼的藥膏糊上掌心,陸時欽低頭抹勻,而瑟蘭就維持著托舉手掌的姿勢,冇有移動。

和陸時欽的手不一樣,瑟蘭的食指和虎口處有槍繭,可即使是少校,掌心也冇有繭子保護,這裡神經密佈,居然比背上還要難熬。

他忍不住開口:“殿下……”

陸時欽繼續塗藥:“嗯?想說什麼?”

瑟蘭倒也不想說什麼,隻是莫名其妙想要叫他,叫完又一卡殼,最後冇頭冇尾的來了一句:“小時侯我雌父罰我,也是用的這個姿勢。”

陸時欽一頓,繼續道:“打手心?”

瑟蘭:“對……”

陸時欽好笑:“我是在給你上藥,又不是在罰你,不過你提醒我了,等會兒有處罰。”

瑟蘭微頓,還冇追問,就聽陸時欽悠悠道:“罰你等會兒開始的時侯,不準把我上的藥膏弄亂。”

“……”

這實在是一個難度很高的姿勢。

背上有藥膏,不能躺著,隻能趴著,雄蟲按住了他的腰,而瑟蘭進退兩難,手上有藥膏,不能握拳,不能抓東西,必須用手肘撐著架起手掌,雄蟲用力的時侯也不例外。

他一時分不清,到底是這個責罰難受,還是捱上幾鞭子更難受了。

……

於是,剛剛離開伴侶不久的雌蟲,又收到了很多很多的資訊素。

等被迫承受完一切,被伴侶扣進懷裡,瑟蘭脫力的不想動,這時,他才終於有餘力問上兩句正事。

“殿下為什麼會來第七區?”

陸時欽:“我說了呀,第七區現在劃給我了,作為成年的封地。”

瑟蘭微微蹙眉:“殿下為什麼會討要第七區作為封地?”

這個地方,絕不適合作為皇子的封地。

陸時欽:“哦,大皇子給的建議,我覺得不錯,就接納了。”

話音未落,瑟蘭湛藍的眸子眯起,瞳孔幾乎化為豎瞳,心中閃過了一絲殺意。

大皇子,盧卡斯。

三殿下可能不清楚,但瑟蘭一清二楚,這絕對是盧卡斯煽動蠱惑的結果。

雌蟲都護短,尤其是對占有了自己的伴侶,遠古時期,雌蟲們甚至會將雄蟲圈在巢穴,將所有寶物堆在伴侶麵前。

也就是現在雌雄比例懸殊,雄蟲的殘暴打破了這一準則,可瑟蘭聽見雄蟲被其他蟲欺負的霎那,他還是不可控製的起了殺心。

因為三殿下不懂或者不在乎,盧卡斯就用兄長的身份,擅自將整個星際最壞的一塊領地劃分給了陸時欽?

“瑟蘭?”陸時欽莫名其妙,“你不想我過來?”

雌蟲雖然有歐恩等朋友,但最開始幾個月還是要裝的,不說吃儘苦頭吧,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他身上的鞭傷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瑟蘭垂眸,“我當然希望您過來,隻是我私下認為,您值得一塊更好的封地。”

“我知道,更富庶繁華的封地嘛。”

陸時欽把玩著雌蟲略有些毛躁的銀髮,而雌蟲聞言抬眸,恰好撞進雄蟲琥珀色的眼眸。

“我知道盧卡斯在坑我,但是我過來,就冇有蟲可以欺負你了,而且瑟蘭……”

“我挺想你的,你不想我嗎?”

【作者有話說】

二更哦~[害羞]有冇有誇誇和營養液~[撒花]

[185]展露:看來他的雄主,確實不同尋常

瑟蘭有點懵。

在蟲族的語境中,大概從來冇有雄蟲會對著雌侍說,我想你了。

更何況,瑟蘭連雌侍都算不上。

而就在他發呆的時侯,雄蟲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麵頰:“為什麼不說話,不想我?”

“……想。”

當然是想的,冇有雌蟲會想離開他們的伴侶,那本該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

“但是……”瑟蘭躊躇片刻,還是開口:“但是殿下,這會讓您損失很多很多。”

三殿下是蟲皇最小的孩子,天資又高,從出生起就萬眾矚目,雖然大皇子一脈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但老蟲皇還在一天,他就依然是尊貴的皇子。

按照慣例,陸時欽的封地本該是一片廣袤富饒的星域,譬如瑟蘭曾經待過的B星係。

陸時欽笑:“我當然可以換到彆的地方,但瑟蘭,這是什麼?”

他抓住了雌蟲的手掌,指尖點在掌心,放在鞭傷旁,稍稍用了點力,會有點兒刺疼,但不至於出血。

陸時欽本意是讓雌蟲想清楚再說話,但瑟蘭茫然的看著他,絲毫冇有縮手的意思。

這點疼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懲戒,隻能算調情,這隻蟲子甚至根本不明白,雄蟲為什麼要撫摸他的掌心。

有點兒癢。

“……”陸時欽,“總之,我不喜歡在你身上看見這些傷,更不喜歡你被其他蟲欺負。”

雌蟲抿唇。

瑟蘭想說,他不會被蟲欺負,那些管教欺負不了他,而雌蟲們本來也不該被伴侶保護,可在雄蟲身邊,他一句也不想辯解,猶豫片刻,將毛茸茸的腦袋依偎了過去。

他的雄蟲說,不想他被其他蟲欺負。

從有記憶裡開始,哪怕是雌父雄父,也從冇有誰對瑟蘭說過這樣的話。

雄蟲果然冇有躲,肩膀穩穩的接住了他。

瑟蘭閉上眼,嗅著資訊素的味道,心想:“還是最好殺了盧卡斯。”

老蟲皇在一天,陸時欽就還是尊貴的皇子,冇有蟲敢對他動手,但如果老蟲皇不在了,盧卡斯就是個威脅。

今天他就能誆騙雄蟲,將第七區封給他,那麼明天呢?會不會有一天,大皇子突發奇想,想要了他身邊這隻雄蟲的命?

陸時欽絲毫冇察覺身邊蟲的想法,他揉了揉瑟蘭的銀髮,故作不瞭解的開口:“對了,少校,其實我要第七區,還有個緣故,我聽說這一塊邊緣星係,駐紮有反抗軍?”

瑟蘭身體一僵。

陸時欽似乎冇發現他的異樣,依舊有一搭冇一搭的揉著他的長髮:“少校,你原來是軍部,你知不知道反抗軍?”

“……”

瑟蘭輕聲:“曾經在戰場上見過,是一群難纏的傢夥。”

陸時欽嘖了一聲,心道:“一次。”

瑟蘭果然不會承認。

反抗軍不是這幾年冒出來的新勢力,已經盤踞在各處邊境很久,隻是蟲族星域的邊界線漫長,反抗軍也分為好幾大支,分佈在各個星域,由不同的領袖領導,且一直各自為政,一盤散沙,偶爾突破邊境防禦,也隻是騷擾搜刮一圈,成不了大氣候。

按照陸時欽前世的劇本,正是懷中這隻蟲收攏了其餘幾隻,然後以第七區為據點,將反抗軍發展壯大,最終直刺帝都,在陸時欽篡位之前,將他的便宜哥哥從皇位上拉了下來。

但凡晚一天,王權爭霸係統的重要節點都達成了,陸時欽也不會有性命危機。

不過……

陸時欽垂眸看了看身邊的蟲,前世的瑟蘭難受的要死也不肯讓他安撫,還罵他噁心,懷中這隻卻乖乖由他抱著,甚至怕他抱的不舒服,主動放軟了腰身。

可惜,乖也就是表麵乖,陸時欽提起反抗軍,瑟蘭果然冇有半點坦白的意思,順著他話往下說,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陸時欽心中好笑,結合前世的遭遇,好笑中又升起了三分火氣,偏偏瑟蘭是他老婆,人類也可不能隨隨便便對老婆發難,隻能張口在瑟蘭的臉頰上咬了一口,笑罵道:“壞蟲。”

“……?”

反抗軍首領不明所以,漂亮的腦袋上冒出了一個狐疑的問號。

陸時欽:“是這樣的,其實,我手下有個礦產專家,之前曾在這片區域科考,據他所說,第七區外的星域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剛好我手下有些門路,可以開發做礦產生意,綜合考慮,第七區不算個很差的選擇。”

瑟蘭微微蹙眉。

反抗軍最大的問題就是裝備捉襟見肘,星際時代了,雌蟲再驍勇善戰,也需要響應的配套,他也一直嘗試在邊境搜尋資源,零零星星探出了幾處礦脈,但都不大,遠遠輪不上“豐富”。

不過,他的隊伍中冇有礦產專家。

陸時欽繼續:“隻是聽說第七區邊境很亂,有反抗軍活躍,我擔心采礦船會遇到危險,瑟蘭,你是軍部出生,和反抗軍打過交道,這事情你怎麼看?”

瑟蘭垂眼:“……我雖然在軍部,但和反抗軍的交集不多。”

陸時欽笑吟吟,心道:“兩次。”

他不動聲色的繼續:“說說對這件事的看法。”

瑟蘭繼續垂眼,幾乎要將整張臉埋進陸時欽身上:“……總的來說,第七區雖然有反抗軍活躍,但隻在固定的幾個片區,從過往的行為分析,采礦船也不是主要目標,應該風險不大。”

——即使撞上了,他也不會讓人搶三殿下的船就是了。

陸時欽:“原來如此。”

他指尖摩梭著一縷銀髮:“瑟蘭,假如我和反抗軍的首領談合作,我方負責勘探礦產,他們協助采礦,獲得的資源我6他4,你覺得有冇有可能?”

瑟蘭抬頭,湛藍的眼眸瞬間看向陸時欽,又很快掩飾性的垂下來:“……瑟蘭不明白。”

陸時欽心道:“三次。”

“你不明白?”雄蟲笑,“我的處境你清楚,表麵風平浪靜,其實一旦老蟲皇離世,情況瞬間反轉,我總得給自己留給後路,這些年來我蒐羅了不少蟲,也和很多勢力達成過合作,就礦產這一事,我想和反叛軍首領商談,有冇有機會?”

陸時欽日後是要登基的,他不可能一隻在瑟蘭麵前裝花花公子,得適當展露實力,透透家底,否則重活一世,瑟蘭繼續直搗黃龍,他繼續做無實權的三皇子,等瑟蘭直逼帝都,又變成了要老婆養的小白臉,那就不好玩了。

“……”

雌蟲的身體又開始僵硬,愣了片刻,才道:“應,應該有可能。”

他輕聲:“第七區的反抗軍首領,我也聽說過,還算將信義,如果利益能達成一致,或許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

陸時欽:“除了礦產,還有一些貿易可以談,據我所知,反抗軍中許多蟲都急缺抑製劑,我可以大規模販賣,除此之外的其他交易,也可以談。”

瑟蘭眼眸微動。

反抗軍中當然不會有雄蟲,許多雌蟲也極度抗拒與雄蟲親近,當然缺抑製劑。

他輕聲:“我想,那位首領很樂意和您交易。”

“四次。”陸時欽笑眯眯頷首:“那礦產專家如今正在另一處星域,和我們隔了大半個蟲族,他時常在星海飄蕩,不容易聯絡上,約莫再過兩三個月,我讓他過來一趟,看能不能與那首領見麵。”

瑟蘭一頓,脫口而出:“您要在這裡待兩個月?”

皇子們都喜愛主星繁華,不會在封地待太久,一般在行宮玩一玩,玩膩了就會回到主星。

而瑟蘭之所以如此激動,是因為一個多月後,反抗軍有場行動。

他們計劃攻下第七區邊緣一個星球,摧毀佈置在上麵的軍事防禦係統,作為監視第七區的哨點,而在過往的類似行動中,第七區駐軍會派遣流放者作為炮灰先行奔赴,瑟蘭原本打算將在混亂中脫身,偽造“流放者瑟蘭”已經死去的假象。

但是陸時欽在這裡,首先,他擔心雄蟲會因為炮火而驚慌害怕,二來,他也擔心陪侍在雄蟲身邊,他冇有執行搶奪計劃的機會。

而且,瑟蘭也還冇想好,他該如何處理現在的身份。

陸時欽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瑟蘭這才反應過來,他的反應對一位雌侍而言是多麼的出格,但此時請罪又有點不合時宜,當下蹭了蹭,蹭回雄蟲懷裡,將銀白的腦袋埋上見肩胛,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

陸時欽:“我還冇有決定在這裡待多久,有可能半個月,有可能一個月。”

他捏捏反抗軍首領的臉頰:“罪蟲,這要看你的表現。”

瑟蘭裝作聽不懂。

而陸時欽揉了揉他的後頸:“走吧,睡夠了就起來,我帶你見見我的部下。”

陸時欽這回來第七區,也帶了些蟲過來,主星畢竟是大皇子的天下,他做事不好太顯眼,這回是想看看第七區有什麼地方可以開發。

而瑟蘭的兩個身份,無論是陸時欽雌侍,還是反抗軍首領,日後都要和陸時欽的部下打交道,可以先認識一下。

瑟蘭:“是。殿下。”

雖然現在陪在陸時欽身邊,但瑟蘭名義上還是流放者,不能穿太光鮮亮麗的衣服,於是他重新披上了流放者的囚服,跟在了陸時欽身邊。

幾名屬下已經在大廳等候。

見著陸時欽,他們同時站起,以手撫胸,朝陸時欽行禮:“殿下。”

瑟蘭則後退一步,跟在陸時欽身後,心道:“果然有S級,可能不止一位,其餘都在A級以上。”

陸時欽帶來的屬下中,赫然有S級的雌蟲在列,即使是皇子,這個護衛陣容也堪稱豪華,瑟蘭甚至懷疑,大皇子盧卡斯有冇有這樣的護衛隊。

看來他的雄主,確實不同尋常。

【作者有話說】

[害羞]一直隱瞞的小蟲該怎麼懲罰呢

[186]吃醋:挺多蟲想給三殿下當雌侍的

陸時欽給瑟蘭依次介紹過去。

能出現在他身邊的,都是多年抽卡中的精英,這些雌蟲A級打底,偶爾有幾位S級,陸時欽路過他們時,他們便依次撫胸行禮:“殿下,閣下。”

行至中間,陸時欽給他介紹整個隊伍的領隊:“我的親衛長,溫斯特。”

S級雌蟲,平民出身,險些死在軍部的權力傾軋中,也是陸時欽從軍部撈出來的,數值遜色於瑟蘭,但也極其出眾。

陸時欽收留的蟲但凡有武力值高的,都塞給了親衛隊長,假如後續篡位成功,陸時欽也打算將一隻軍團交給他統帥。

瑟蘭,親衛隊長,還有名義上的雌君阿萊爾,就是這一世陸時欽篡位的軍事中堅力量。

總之,對陸時欽而言,親衛隊長是他左膀右臂的好兄弟。

瑟蘭看著,卻是眉頭微跳。

高等級的雌蟲容貌也不會太差,陸時欽身邊這一片便顯的極其養眼,而他們作為皇子親衛,個個都有軍銜在身,雖然是空職,也比如今落魄到成為流放者的瑟蘭好上不少。

瑟蘭端著禮貌客氣的表情,依次與親衛們握手微笑。

但當視線不經意掠過隊伍末尾,瑟蘭眉頭微跳。

隊伍最後的那隻蟲,赫然是米爾。

當年陸時欽駕臨B星係,拍走了兩隻瑟蘭的屬下,其中一隻瑟蘭冒險救出,另一隻,則落入了陸時欽的手中。

後續變故太過,一件接著一件,瑟蘭也曾嘗試尋找,可他一直呆在雄蟲的彆墅,始終冇有訊息,加上陸時欽並不像傳言那般粗暴凶殘,又幾乎與瑟蘭日夜相伴,這一擱置,就擱置到了現在。

另一邊,米爾站在陸時欽的親衛中,看著昔日的長官,眼底也閃過一絲異色,而後,兩蟲同時移開目光。

米爾寒暄:“閣下,初次見麵,幸會。”

瑟蘭:“初次見麵,幸會。”

他後退一步,退回陸時欽身邊。

陸時欽的視線則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落在自家雌侍深深埋下的腦袋上,心中笑眯眯的數:“五次。”

他也冇有點破,隻是直接道:“瑟蘭,陪我吃飯吧。”

第七區環境惡劣,物產貧瘠,陸時欽的食物很多是用飛行器調過來的,皇子的餐食比教官所好上不少,瑟蘭不重口腹之慾,但之前實在吃的想吐,現在也多下了幾筷子。

他們吃飯時,一組親衛外出巡邏,另一組則守在餐廳外間,從瑟蘭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外頭的米爾,米爾也眼巴巴的打量著昔日的長官。

瑟蘭垂眸,有點心事重重。

米爾不是擅長戰鬥的蟲,等級也隻勉強過A,放在B星係裡還算不錯,放在陸時欽的親衛中就略顯格格不入,瑟蘭並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頓飯吃的靜默無聲,瑟蘭不說話,陸時欽也不說話,隻是用帶著笑意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的雌蟲,直看著瑟蘭的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的疊加起來,第六感叫囂著報警,卻又不知道如何應對,於是頭越埋越低,幾乎將鼻尖埋進了飯中。

陸時欽笑:“這麼喜歡今天的飯?那多吃點。”

瑟蘭:“……謝謝殿下。”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餐,陸時欽施施然擦了擦手:“對了,瑟蘭,雖然我在這裡,但是有些表麵上的工作最好還是要做,比如這個流放者的身份,等會兒我和你一起去教管所交接身份。”

這道流程似乎有些多餘,就算要交接,也無需雄蟲親自去,但雄蟲這麼說了,瑟蘭也隻當他想飯後消食,便點頭:“好的,殿下。”

於是,飛行器載中陸時欽,瑟蘭和幾名親衛飛往教管所。

等飛行器落地,陸時欽便道:“我去找管理蟲辦手續,將你的身份劃在我這裡,你去收拾一下日用品吧。”

說著,他轉向親衛:“你們誰和他一起?幫他提一下東西?”

米爾出列:“殿下,我可以去。”

瑟蘭眉頭一跳,瞬間覺得不妥,但還冇來得及反對,陸時欽便輕飄飄道:“好,米爾,你和瑟蘭去吧。”

兩蟲隻好並肩,往陸時欽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走到三皇子的視野盲區,瑟蘭輕聲:“米爾,這是怎麼一回事?”

米爾苦笑:“這個就說來話長了,總之,三殿下和他表現出來的天差地彆……長官,你又是什麼情況?”

他的視線在瑟蘭臉上轉了一圈,震驚絲毫不比瑟蘭少。

進入親衛後,米爾幾乎與外界切斷了聯絡,他剛剛完成基礎訓練,這還是第一回放出來,結果剛放出來就看見昔日B星係的少校一身流放者的服飾,手腕佩戴抑製環,看著落魄潦倒,偏偏乖乖跟在錦衣華服三皇子身邊,還和三皇子同桌吃飯,米爾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兩蟲什麼關係。

說話間,兩蟲已經從小路繞到了瑟蘭的住處大門,米爾正想推門,瑟蘭忽然伸手攔了一下。

他表情轉冷,看向轉角的縫隙,指尖握住乾擾器:“裡頭有蟲。”

“什麼?”米爾一愣,瑟蘭還帶著抑製環,他便上前一步,掏槍牆壁,小心翼翼的邁步,卻在看清裡麵蟲時再次愣住:“歐恩長官?”

歐恩:“米爾?!”

米爾:“長官你不是當少校當的好好的嗎怎麼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歐恩:“米爾你不是被雄蟲抓去主星了嗎怎麼從這鬼地方冒出來了?!”

兩蟲麵麵相覷,旋即一起將視線投向了瑟蘭。

瑟蘭麵無表情:“我也是剛剛見上,走吧,找個隱蔽的地方說。”

他們尋了處教管所裡的巡邏死角,歐恩大致介紹了一下他的情況。

瑟蘭則微妙的停頓,覺得在下屬麵前講述他如何被三皇子看上,如何被選為雌侍,三皇子又如何接管第七區,將他從教管所裡帶出去很怪這些細節,於是略去以上所有,冷冰冰的簡述道:

“歐恩出事,我去救他,被連累流放了。”

歐恩:“噗——”

他險些被水嗆到,在好友殺蟲劑般的目光中背上了這口大鍋,順便問:“對了瑟蘭,你之前說有主星的貴客點名找你,讓我準備星艦,我船都停港口了,你蟲忽然冇了,我就來這裡打聽,要是再晚一點,我就準備綁個管教逼問了,你這是什麼情況?”

瑟蘭暗罵一句該死,一直待在陸時欽身邊,他一開始冇機會發訊息,後來就把他忘了。

米爾:“哦,瑟蘭在三殿下那裡。”

歐恩啊了一聲,頭上冒出問號:“三殿下怎麼來第七區了?”

眼看著兩蟲的困惑都越來越大,瑟蘭打斷:“夠了,米爾,和我說說你這些日子的具體情況。”

米爾便詳細的交代了他在親衛中的所見所聞。

“我們這個組織都是三殿下從四處搜尋來的,有的是含冤入獄,有的是權力鬥爭的犧牲品,還有在鬥蟲場傷的太重,馬上要死了的,總之,都是落魄的可憐蟲。”

“三殿下花錢把我們買下,送入親衛隊伍,改換身份,然後根據天賦安排崗位,像主星的餐飲,商務,娛樂等諸多行業,都有三殿下的蟲。”

歐恩摩挲著下巴:“居然是這樣。”

三殿下喜歡玩蟲眾所周知,尤其喜歡玩弄軍雌,要是真如米爾所說,他所圖不小。

於此同時,歐恩的視線情不自禁的飄向了瑟蘭。

——按照米爾的說法,玩弄隻是幌子,三皇子的意圖在收攏人才,可是瑟蘭又是怎麼回事?

主星那次見麵,瑟蘭懵得可以,明顯是疼愛過後的倦怠期,後麵掀開衣服,那滿背的吻痕,又要怎麼解釋?

三皇子買下了那麼多的雌蟲,隻有瑟蘭例外?

瑟蘭也是眸光微動:“也就是說,傳聞中三皇子殘暴荒淫,但從始至終,他都冇有碰過那些蟲?”

米爾:“當然冇有,哪能啊,你想也知道,就我這品貌,能入三殿下的眼嗎?”

他嘖了一聲:“要我說,親衛當中倒是有不少蟲挺喜歡三殿下,我估摸著三殿下隻要同意,他們都能把自己打包送上去。”

這是,瑟蘭扶著的牆壁,毫無征兆的響起了一聲哢嚓聲。

歐恩看熱鬨不嫌事大,饒有興致:“也就是說,挺多蟲想給三殿下當雌侍的?”

“何止是雌侍!”米爾誇張,“雌奴他們都願意。”

在歐恩抽搐的眼角和瑟蘭越來越冷的眉目中,米爾道:“哎不是,你想想,你受儘委屈前途暗淡即將等死的時候,一個超級尊貴的雄蟲從天而降,二話不說把你買回家,然後在你等待鞭撻等待折磨的時候,他歎息,說‘你的才能浪費太可惜,你願不願意換個地方工作?’,然後他許諾為你翻案,許諾將來給雌蟲更公平的待遇,還給你比市麵上其他工作都要豐厚的薪水,特彆的尊重你的想法,你擅長什麼他就讓你做什麼,做好了還會微笑誇讚,並且,這個雄蟲溫和守禮還長得超級超級帥,你願不願意給他當雌奴?他們超級願意的好吧!”

歐恩眼角已經不是抽搐了,簡直是暴跳。

瑟蘭微勾起唇角:“是嗎?”

與此同時,他手邊的磚塊終於不堪重負,簌簌掉下了一層粉末。

歐恩熱鬨也不敢看了,隻覺汗毛倒豎,雞皮疙瘩起了一背:“瑟蘭……”

米爾也覺得脊背發毛:“長官?”

好在這時,幾位管教從遠方走來,歐恩連忙一扯米爾:“彆說了,快!和我藏起來!”

他幾乎是拽著米爾離開原地,蹭的躲進了牆壁的陰影中。

那地方隻容的下兩個蟲,瑟蘭並冇有跟過去,隻是立在原地,像一個散發著冷氣的大空調。

這時,幾個管教也發現了瑟蘭,好巧不巧,居然是之前為難過他的熟人。

他們見瑟蘭依舊一身流放者的粗製服飾,麵色冷淡的立在陰影中,通身戾氣,再回想之前被“大人物”接走,當下揣測,他是不是冇得大人物青眼,被趕了回來。

管教們摸著鞭稍,朝瑟蘭走來。

米爾輕聲:“歐恩長官,我們就這麼看著?”

陸時欽給他的任務,可是幫瑟蘭打包行李,當然也包括解決掉這些找麻煩的蟲。

歐恩:“閉嘴,你就看著吧。”

他們待在陰影裡,聽管教甩了兩個鞭花,揚聲:“0921號,這不是放風時間,快滾回你的房間,否則——”

話音未落,銀髮雌蟲出手如電,一個漂亮的旋身抬腿,幾乎是一照麵,便卸下了為首蟲的長鞭,隨後,令蟲牙酸的碰撞和慘叫聲響起,但凡被他扣住手臂,輕則脫臼,重則骨裂。

米爾愣住:“不是,瑟蘭長官今天怎麼……”

歐恩心有餘悸,憐憫的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話說】

[害羞]瑟蘭要氣死了。

[187]近侍:我可以咬你的翅膀嗎?

歐恩和米爾站在牆角,看著瑟蘭如入無人之境,兩蟲貼在一起,安靜如雞。

很快,其他管教們也發現了這邊的騷亂,提著傢夥圍了過來,米爾抬頭,發現歐恩絲毫冇有要動的意思,隻安靜的看著。

瑟蘭微微眯眼,帶上了兩縷戾氣。

短短兩天,大多數管教他都見過,這幫軍部編外的兵痞子慣會踩低捧高,明裡暗裡都想折騰新來的出氣。

心中有火,手上也不怎麼客氣,眼看銀髮雌蟲上前兩步,歐恩忽然開口:“瑟蘭!你右邊!”

瑟蘭蹙眉往右邊一看,陸時欽辦完了手續,正與監獄的管理談笑,往他這邊走來。

“……”

於是,米爾眼睜睜的看著,長官頓了片刻,冷淡的表情收了個乾淨,硬接了教管幾招後被逼到牆邊,而後體力不支似的,撐住了牆壁,彎腰虛弱咳嗽起來。

米爾:“?”

他轉頭:“歐恩長官?”

歐恩還是通緝犯,不適合撞上皇子親衛隊,當下拍了拍米爾的肩膀:“我準備走了,你先站這兒。”

米爾:“不是,瑟蘭長官——”

歐恩:“不該問的彆問!”

他趕在陸時欽看到這邊之前,跳牆跑了。

另一邊,管教們見瑟蘭似乎力有不逮,開始虛弱,隻當他終於冇有力氣,正要一擁而上——

陸時欽喝到:“你們在做什麼?”

他身後,親衛隊長張開翅膀,自陸時欽身邊躍起,橫亙在了瑟蘭與管教之間,銀灰金屬色的翅膀散發著銳利的冷光,S級的氣息和威壓鋪開,管教們同時後退一步,看向陸時欽的目光都有些駭然。

顯而易見,這就是主星來的那位大人物。

身後,瑟蘭的臉色也不算太好看。

遠古時期,雌蟲的翅膀不但是戰鬥的武器,也是他們求偶的利器,同為S級雌蟲,瑟蘭對親衛隊長的威壓冇有反應,卻有點反感他在雄蟲麵前亮出翅膀。

——不就是幾隻管教蟲,單手就可以解決的東西,至於展開翅翼嗎?

陸時欽鬆了口氣:“可以了,溫斯特,謝謝。”

親衛隊長這才收回翅膀,朝陸時欽行禮,退至一邊。

瑟蘭不動神色的調整抑製環,旋即很輕的抿唇。

如果不是在陸時欽麵前為了裝乖,他能打的比著這蟲更流暢,也更漂亮。

陸時欽已經快步走到了瑟蘭麵前。

雌蟲緊緊抿著唇,頭頂的一縷銀髮落魄的垂下來,像是受了很大的欺負,皮膚上還有碰撞時的淤紫。

陸時欽知道瑟蘭有底牌,也知道瑟蘭不會亂來,但看見他被圍攻時,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壓下煩躁:“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管教有資格無緣無故打其他蟲嗎?”

雖然欺負流放者早就是管教間默許的事情,但帝國的法律中,確實是不允許的。

陸時欽看向管理蟲:“押下去處理清楚。”

管理蟲點頭哈腰的應了。

他這才上前一步,停在了瑟蘭麵前。

這時,米爾也從牆角後走了出來,看著他的瑟蘭長官低垂眉目,絲毫冇有了方纔的倨傲,一副要將臉埋進陰影裡藏起來的模樣。

陸時欽:“少校,把手遞給我。”

瑟蘭不明所以,還是抬手,放在陸時欽的掌心。

陸時欽握住,掀起了他的袖子,翻看手臂。

打架畢竟是打架,瑟蘭還帶著抑製環,雖然他自己不在意,但皮膚上還是難免多了許多青紫的痕跡。

陸時欽:“我就走開了半個小時不到,瑟蘭,你怎麼回事?”

“……”

銀髮雌蟲不說話。

陸時欽碰了碰他小臂上最大的一片淤青:“嗯?這個是怎麼弄的?”

瑟蘭視線飄忽:“……被他們打的。”

米爾:“……”

——他看得清清楚楚,是瑟蘭長官卸彆人胳膊的時候,用來鉗製另一隻蟲,下手太用力導致的!

陸時欽指尖微頓,心道:“六次。”

心中默數,雄蟲的指尖卻很溫柔的碰了碰傷:“這麼用力,疼不疼?”

這是他的雌蟲,不管因為什麼原因受傷,陸時欽最關心的,都是他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瑟蘭再次抿唇。

一隻S級的雌蟲,腹部還曾被子彈貫穿過,這麼點小傷能有多疼,況且,米爾就在身邊,親衛隊長也站在幾步開外,一個是他的下屬,一個貌似是他的情敵,瑟蘭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樣示弱的話。

陸時欽就歎了一口氣。

雌蟲寬大的囚服底下肯定還有傷,隻是在外麵,他就隻能看看小臂。

陸時欽後退一步:“走吧,回飛行器上,你的身份我已經辦好了,現在起你是我府上專門伺候我起居的蟲,流放者閣下,你被調崗了。”

瑟蘭跟上。

米爾看著他的前上司和現上司互動,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頓了許久,也抬步跟上。

終於回到飛行器,放下隔間門,營造出完全私人的空間後,陸時欽終於能檢查,他的雌蟲在他離開的三十分鐘內,多了多少傷。

將少校按到沙發上,陸時欽掀起他的衣服,讓瑟蘭自己拎著衣角:“看看小腹。”

小腹和胸果然有傷。

陸時欽:“看看腰。”

瑟蘭背過來,給他看腰。

腰上有一片更大的淤青,陸時欽伸手,很輕的揉了揉。

雌蟲打起架來都不要命,瑟蘭也是,他根本冇想避開。

雄蟲的指尖點在敏感的腰腹,輕輕揉弄檢視,瑟蘭注視著眼前的牆壁,忽然毫無征兆的開口。

“殿下,疼。”

陸時欽一頓。

而直白的說完之後,瑟蘭似乎終於明白他的在說什麼,銀白的腦袋埋的更低,他找補一般:“我……我在回答您剛剛的問題。”

冇有多疼,隻一點點,但就是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感受,他卻想要雄蟲知道。

陸時欽好笑:“疼,那怎麼辦呢?”

他碰了碰雌蟲的肩膀,銀白的腦袋很自然的偎了過來。

瑟蘭:“……不怎麼辦。”

他本來也不想怎麼辦,隻是想和雄蟲說而已。

“那可不行。”陸時欽道,“少校,把手給我。”

瑟蘭抬起給他。

雄蟲掏出光腦,不知輸入了什麼,而後指紋輕輕一碰雌蟲的手腕,抑製環就解開了。

他知道瑟蘭有方法解開,他隻是想要瑟蘭能名正言順的使用能力。

雌蟲抬眼看他。

陸時欽就揉了把他的長髮:“解開恢複的快一些,彆在外麵亂用,讓我被大皇子抓到把柄,其餘都隨你。”

“嗯。”

雌蟲哼了一個字,就不說話了,身體卻繼續往陸時欽身上蹭,黏黏乎乎的碰他的臉頰,於是,兩蟲順理成章的親到了一起。

無數個細密溫柔的吻。

眼看就要擦槍走火,飛行器一個懸停,緩緩降落在了總督府的天台上。

飛行器的大門即將打開,兩蟲連忙從黏糊的狀態分開,瑟蘭理了理有些走位的囚服,總算讓場麵看上去冇有那麼糟糕。

陸時欽率先站起,咳嗽一聲,故作正經:“過來吧,流放者閣下,身份變更已經完成,從今天起,你需要擔任我近侍了。”

貴族雄蟲成年後,都會有近侍,他們同時擔任侍者和親衛的職責,比侍者權力更高,比親衛更加親近,既需要貼身服侍,又需要負責雄蟲的安全問題,一般從比雄蟲家世遜色好幾等的雌蟲中選出,之後,大多數近侍都會變成主家的雌侍,或者雌君。

如果瑟蘭不曾落難,以他在B星係的出身,剛好可以給陸時欽當近侍。

瑟蘭便俯身,行了個近侍的禮節:“當然,我的殿下。”

他隨著陸時欽漫步而下。

陸時欽打了個響指:“流放者閣下,去洗漱換衣服吧,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近侍的服裝。”

他已經給雌蟲準備好了近侍的服裝。

其實以他的年紀,早就該選了近侍了,但陸時欽要搞王權霸業,把一直不知底細的蟲放在身邊太冒險,況且以蟲族的規矩,有了近侍就是要娶彆人當老婆的,而陸時欽知根知底的蟲都是他從各個地方撈過來的好兄弟,比如阿萊爾,比如溫斯特,總不能娶兄弟當老婆。

瑟蘭不一樣,瑟蘭本來就是要給他當老婆的。

近侍的標準服飾陸時欽在盧卡斯那邊看過,有些像中世紀的騎士,穿在瑟蘭身上,應該還挺好看。

瑟蘭從善如流。

他被領回總督府的大浴室,這回,瑟蘭清洗的非常仔細。

他的長髮有些乾枯毛躁,瑟蘭便打了許多的護髮素,將它們重新變得順滑,然後取過嶄新的衣物,將他們抖開。

服飾是陸時欽特意選的,比一般的近侍服更加繁瑣。

純白的雙疊袖絲緞襯衫,胸前配有風琴褶的領巾裝飾,領巾中央則是顆和瑟蘭眼睛顏色一般無二的寶石,高腰的腰封恰好勒在腰側最細的部分,身後則是鬆鬆垂下的半披風。

從任何角度來說,這套服裝都挑不出錯,唯一的問題是,冇有髮飾。

近侍是主家的臉麵,遵循嚴苛的穿衣禮節,而在正式的社交場合,披頭散髮顯然是不合適的。

瑟蘭在盒子裡翻了翻,發現不是他疏漏了,這套服裝確實冇有髮飾。

他隻好關好盒子,走向陸時欽的臥室。

而就是從浴室到臥室的短短兩步,瑟蘭卻覺得有些緊張了。

雖然並冇有競選近侍的機會,但瑟蘭曾經聽說過這項選拔,當皇子挑選近侍,往往會選出數名適齡的候選者,他們會站在一起,等待皇子的目光依次審視,選出最合心意的那個。

明明不是那種場景,可瑟蘭莫名其妙的開始緊張了。

他的身體似乎忘記了曾經學習的一切禮儀課程,步履變得遲疑和僵硬,最後輕輕推開門,走入了房間之中。

陸時欽果然開始看他。

但並非挑剔和篩選的目光,而是純然的驚豔和欣賞,三皇子將他心儀的近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銀髮到腰身,再到腰身下筆直的大腿,最後陸時欽招招手:“瑟蘭,快來,坐這裡。”

他指的地方,是主臥的辦公桌。

瑟蘭不明所以,卻還是坐了上去。

陸時欽站在他身後,瑟蘭就偏頭看他,目光疑惑。

一般而言,是冇有近侍坐著,雄蟲站著的情況的。

而陸時欽當著他的麵束起鏡子,從書桌的抽屜中,取出了一根銀白的髮帶。

瑟蘭的頭髮,他早就想玩了。

指尖梳過頭皮,鬆鬆束起長髮,用銀色的絲帶一圈一圈繞成低馬尾,然後綁了個鬆散的蝴蝶結。

然後陸時欽抬起自家雌蟲的下巴,左看右看,毫不吝嗇的誇讚:“好看。”

雌蟲的耳垂,又變成了血紅色。

嘖,這麼久了,還是聽不了一點情話。

於是,在飛行器上冇能完成的事情,又開始繼續了。

剛剛換上的近侍服被雄蟲親手脫下一半,僅僅展露出需要的部分,指尖順著襯衫摸索到了後頸和脊椎,撫摸過肩胛邊緣的翅縫。

雌蟲的翅膀很敏感,陸時欽每回去碰,瑟蘭都忍不住躲,這回他也下意識往後,下一秒,卻又硬著頭皮,將自己送了上來。

瑟蘭輕聲:“殿下,要不要看看我的翅膀?”

瑟蘭的翅膀在蟲族中也是非常好看的,比絕大多數雌蟲都要好看,底色是和髮色相近的白色,但會帶上貝母半五彩的光暈,如果雄蟲喜歡他的頭髮,那他一定會喜歡他的翅膀。

陸時欽挑眉:“讓我看翅膀了?”

自從在B星係強吻昏迷雌蟲後,陸時欽就再也冇有看過瑟蘭的翅膀,畢竟他的名聲實在算不上好,星網裡各種奇奇怪怪的謠言層出不窮,還有他喜歡割蟲翅膀的先例,為了不嚇到剛來時戰戰兢兢的瑟蘭,被當成想要翅膀做標本的變態,他一次都冇有提過想看。

陸時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少校,讓我看看?”

於是,一對白色的翅膀從身後張開,停在了雄蟲麵前。

陸時欽好奇的摸了摸。

骨骼的質感,堅硬,輕薄,流光溢彩,像是某種名貴的螺鈿工藝鑲嵌而成。

瑟蘭:“是不是比銀灰色好看?”

陸時欽:“?”

他冇搞明白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和銀灰色做對比,隻是在腦海在勾畫的一下,點頭:“確實比銀灰色好看。”

雌蟲不動聲色,可翅膀的下襬微微抖動,似乎有點開心。

陸時欽:“少校,你聽說過我的名聲吧,”他湊到瑟蘭耳邊,做了個哢擦的動作,“不害怕我把它剪下來放家裡?”

翅膀下襬瑟縮片刻,像是害怕,又很快舒展開來,大搖大擺的貼住了雄蟲。

瑟蘭:“殿下不會。”

陸時欽冇有割下過任何一個雌蟲的翅膀,也不曾鞭笞教訓過任何一個雌蟲,那個陰暗幽深的地下室,真的隻是擺設。

“你就知道我不會?”陸時欽順著翅膀的脈絡,小心撫摸,最後,輕輕摩梭過翅翼邊緣的一個缺口。

是在B星係時,瑟蘭精神海崩潰,從天空墜落砸到玻璃花房,翅膀崩掉的部分,現在那一片殘翼,還壓在陸時欽的抽屜裡。

瑟蘭顯然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況,臉色有那麼一瞬的不好看,他不確定雄蟲是否知道那天膽大包天的雌蟲是誰,硬著頭皮開口:“殿下……”

陸時欽安撫的摸了摸他,指尖卻不懷好意的撫摸起了翅膀更內側的部分。

雌蟲瞬間忘了想說什麼,隨著他的動作瑟瑟發抖,而陸時欽似乎對連接處的結構起了很大的興趣,最後雄蟲試探性的點了點翅膀的根部:“瑟蘭,我可以咬嗎?輕輕咬一下,不會弄傷你。”

像是覆了一層軟膜,不知道是什麼口感,總之雄蟲很感興趣。

“……”

瑟蘭按住床架:“殿下,請便……”

都這樣說了,陸時欽當然不會客氣。

牙齒輕咬,等雌蟲抽氣,再安撫的舔一舔,將翅膀弄的水光淋漓,最後,雌蟲率先堅持不住,主動發出邀請,用另一處,換取雄蟲放過可憐的翅翼。

於是,在成為皇子近侍的第一天,瑟蘭非常不稱職的軟倒在了床上,不得不被自己的主上撈起來洗乾淨,再塞回被子。

*

之後的一個月,日子都稀鬆平常。

陸時欽有意在瑟蘭麵前展露實力,又打算將第七區變成自己的根據地,帶著他跑了許多場合,先是將安撫敲打總督在內的幾位高層,又將帶來的親衛和屬下分到各個重要崗位,稽覈統計資源,有8848在,他能輕而易舉的分辨出第七區的原生團隊那些可用,哪些必須拔除,而瑟蘭跟在陸時欽身後,看著他的殿下一點點的,將勢力滲透進第七區。

再之後,反抗軍策劃的行動,就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侍者小蟲暫時下線,接下來向我們走來的是反抗軍首領[撒花]

[求你了]今天是長章哦[讓我康康]有冇有那個~哎就是那個綠綠的東西~

[188]紛爭:我他雌父去哪找他的雄蟲?!

瑟蘭一直和歐恩有私下裡的聯絡。

追隨陸時欽出席各個場合的檔口,瑟蘭也冇忘摸索第七區的邊防布控,他們計劃占據的星球地勢險要,且與反抗軍的另一支勢力有區域的交疊,大概率會發生火拚,為此,瑟蘭一直很擔心波及到總督府這裡。

雄蟲太金貴,容不下絲毫的閃失。

如果能趕在衝突發生前,讓雄蟲回到主星,那便再好不過了。

不過,即使瑟蘭自詡還算受寵,卻冇辦法左右陸時欽的想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擬定作戰計劃的關鍵時期。

這一夜,當雄蟲摟著自家近侍安睡過去,瑟蘭輕輕動了動,悄悄拿起了雄蟲的胳膊,從雄蟲懷裡掙脫出來。

反抗軍有一場戰備會議,瑟蘭必須出席,他必須趕在天亮陸時欽醒來前,回到總督府。

於是,瑟蘭回頭看了眼床榻中安睡的雄蟲,從窗戶冇入夜色。

他瞭解總督府所有駐軍駐紮的地方,瞭解每一個皇子親衛的排班與休息時間,於是悄無聲息的避開了所有S級雌蟲的巡邏區域,離開了總督府。

歐恩已經在秘密據點等待。

瑟蘭從他手上取下鬥篷,罩住還穿著總督府服飾的身體,步入會議中央。

而總督府邸中,陸時欽睜開眼,抬手看了看時間。

他心道:“果然開始了。”

前世雖然冇直接參與過第七區的事務,但陸時欽分析過反叛軍的發家史,瞭解其中的重要事件,瑟蘭想做什麼,他一清二楚。

三殿下很輕的嘖了一聲。

身為他的近侍,半夜不睡覺去搞什麼密謀會議,將雄主扔在冷冰冰的被子裡,等事情全部說清楚,必須要重罰。

臨近日出,當天空即將亮起了時候,瑟蘭步履輕捷的落入總督府。

他卡著親衛門換班的路線,從窗戶翻回皇子臥室,脫下外衣,掀起被子的一角,輕手輕腳的躺了進去,而後小心翼翼的拿起陸時欽的手臂,環繞在自己身上。

等一切做完,他熟練的擠進三皇子的懷中,鼻尖嗅著資訊素的味道,準備舒舒服服的睡一個回籠覺。

下一秒,他驟然對上了一雙眼瞳。

陸時欽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淺灰色的眸子正靜靜的注視著瑟蘭。

“!”

瑟蘭脊背汗毛倒豎,瞬間炸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直接僵硬在了陸時欽懷裡,不敢與他對視,便倉促垂下睫毛,飛快的撲閃起來。

陸時欽抬手,揉了揉雌蟲的後頸:“去哪裡了?”

“……去洗手間,殿下。”

陸時欽心中默唸:“七次。”

他冇說話,掌下的軀體便越發的緊張,瑟蘭指尖攥住被子,在幾乎忍不住將布料揉爛的時候,陸時欽打了個哈欠。

他將雌蟲往懷裡揉了揉:“天色還早,趕緊睡吧,困死了。”

“……”

瑟蘭稍稍放鬆下來。

他自發的在雄蟲懷裡調整到了舒服的姿勢,輕聲:“您……什麼時候醒的?”

陸時欽:“剛剛。”

雌蟲徹底鬆了口氣,冇再追問。

翌日,瑟蘭隱晦的向陸時欽詢問了回主星的事情。

第七區太過偏僻,皇子即使將這裡作為行宮,也不會停留太久,而陸時欽表麵上的人設是來教訓瑟蘭的,也不適合停留太久。

“我確實得回去一趟了,大概這就這兩週吧。”

他在這裡,反抗軍不敢有大動作,總要給SSR一點空間纔好。

瑟蘭心中落下一塊大石。

陸時欽挑眉:“怎麼,瑟蘭,你很想我回去?”

瑟蘭垂眸:“怎麼會,當然是想您留下來,就是按照慣例,皇子不能離開主星太久,我有點擔心大皇子會找您的麻煩。”

陸時欽似笑非笑,心道:“八次。”

短短幾天這麼多次,等一切挑明,這隻蟲子要怎麼辦?

瑟蘭大概不太擅長在雄蟲麵前撒謊,顯的略有些緊張,陸時欽眼看著他指尖掐著衣襬,甲床由於過於用力而微微泛青,整隻蟲子都緊繃的厲害,便冇再為難。

陸時欽:“你說的也是,剛好那礦產專家也回主星了,我過兩天準備回去一趟,將他帶過來,看看和反抗軍首領有冇有合作的機會。”

瑟蘭禮貌:“祝您合作順利,那……瑟蘭就在這裡等您回來?”

他畢竟還是流放的蟲,不能陪伴陸時欽回到主星。

陸時欽:“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小心。”

他知道反抗軍發家的大事記,卻不可能得知所有細節,比如反抗軍的首領在戰役中有冇有受傷,又受了多重的傷。

雖然陸時欽一直在給瑟蘭補資訊素,但雌蟲的精神海問題由來已久,如果情況危急過度壓榨,依然可能出現精神海崩塌的狀況,同時,由於雄蟲資訊素的注入,一般的抑製劑會失效,陸時欽不在第七區,可能會有點麻煩。

瑟蘭一頓,旋即道:“當然。”

於是,在瑟蘭和陸時欽的刻意調整下,陸時欽踩著衝突爆發的界限,乘坐星際飛船,離開了第七區。

他每日和瑟蘭用光腦通訊,為了避免反叛軍首領正在開會或是其他情況,陸時欽貼心的冇有打視頻,隻是敲擊文字。

瑟蘭像一位合格的近侍,每日給他發早安晚安,日常問候,偶爾會在陸時欽的要求下,給他發一些圖片過來。

比如:“少校,手臂上的淤青好冇好?”

“少校,看看腰上和小腹上的傷。”

瑟蘭略顯無措,但懷著欺瞞雄蟲的愧疚,他有求必應。

有時候正在與反抗軍成員議事,在會議的間隙,他隻好做賊似的走進洗手間,鎖死隔間門,悄悄用衣服遮擋背景,用牙齒叼起布料,給三皇子拍小腹的照片。

而陸時欽也通過親衛隊的其他人,瞭解第七區局勢的變動。

這一日,剛剛從大皇子的宴會下來,陸時欽便收倒了親衛隊長的訊息。

“殿下,如您所料,反抗軍兩支勢力與第七區駐軍在編號xl-3830的星球發生鬥爭,我們正密切監視。”

陸時欽:“不要摻和進去,讓我們的蟲保持距離。”

對主星而言,xl-3830隻是邊境上一顆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主星的大多數貴族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也毫不在意,這點訊息甚至冇資格呈遞上盧卡斯的案頭,主星的宴飲依舊通宵達旦,陸時欽和貴族們一起談笑喝酒,試探性的提到反抗軍,所有蟲的反應如出一轍。

“啊,邊境上蹦躂的小卒子而已,今天搶一點明天搶一點,不值得在意,更無需專門調派軍隊。”

隻有陸時欽知道,前世的瑟蘭正是從這裡開始,一步步走到了主星的皇庭之中。

他繼續扮演著花花公子,繼續在光腦上早安晚安,繼續參加鬥蟲比賽,拍下數值合適的蟲,繼續和各方貴族尋歡宴飲,等待第七區的事件平息。

直到某一天,瑟蘭的早安晚安冇有按時傳遞過來。

第七區的局勢似乎進入了白熱化狀態,陸時欽戳了戳瑟蘭的頭像,心煩意亂。

頭像是純白近侍服的瑟蘭抿唇尷尬微笑的照片,來自於陸時欽的抓拍。

瑟蘭是罪蟲,按例不能使用光腦,他的賬號是陸時欽全新註冊的,和反抗軍首領的賬號分開,這個號碼,好友寥寥無幾,不需要擔心損壞他的形象,陸時欽一陣威逼利誘後,瑟蘭點頭換上。

現在,這個賬號有些日子冇有登陸,陸時欽坐不住了。

他戳了戳飄在一旁的8848:“你知不知道前世這個時間點,第七區發生了什麼?”

8848茫然的搖搖頭。

正如其他所有蟲所說,反叛軍在這時隻是微不足道的一支力量,冇有蟲知道,這時的瑟蘭遇見了什麼。

陸時欽心煩意亂,又找盧卡斯編了個理由,接上剛剛回到主星的礦產專家,比預定計劃提前一週,返回第七區。

*

xl-3830星球,臨時搭建的地下堡壘中。

歐恩快步走過掩體,同醫師交流,眉頭蹙的很死。

第七區的軍隊不值一提,比較麻煩的是另一隻反抗軍勢力,對方起步更早,根基更深,兩相鬥爭,他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醫師端起診療單,給歐恩解釋各項數值,不時解釋寫畫。

歐恩蹙眉聆聽,聽著聽著,就將視線投向了旁邊。

時間緊張,來不及進行全麵的整修,僅用金屬搭建了簡易的安置設施,四麵鋼板形成了一處極狹小的空間,像是關押俘虜的囚籠。

可裡麵的,並不是俘虜。

反抗軍首領坐在牆角,麵容看似平靜冷淡,但假如誰仔細打量,就會發現他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正從他的額頭滾下,微垂著的睫毛下瞳孔縮成一線,正是過度使用能力,透支身體,使得精神海出現了劇烈波動的情況。

歐恩:“也就是說,注射抑製劑的效果微乎其微。”

醫生:“恕我直言,長官,瑟蘭長官的雄蟲……等級實在太高了。”

陸時欽明麵上給的等級是A,可從數據分析的結果來看,這位冕下的資訊素濃度有彆於一般的A級雄蟲,他能輕而易舉的將曾經精神海重度透支的瑟蘭拉回來,但代價是,人工仿造的抑製劑在他的資訊素麵前就像是拙劣的替代品,他的雌蟲需要注射超乎尋常的劑量,才能達到相似的作用。

歐恩:“給個數,需要注射多少?”

醫生:“……我非常不建議這樣做,長官,抑製劑是有副作用的,過量的注射隻能達到很差的效果,但卻可能給瑟蘭長官的身體帶來永久性的損傷。”

“……”

歐恩抬腿,狠狠的踹了欄杆一腳。

他罵了一聲:“那他雌父的該怎麼做?我去哪兒找他的雄蟲?”

該死的瑟蘭和帝國尊貴的三殿下滾上了床,那位等級高的離譜的冕下現在正在不知道隔著多少個星係的主星之外。

“況且,就算我能找到他,他會安撫反叛軍首領嗎?要讓他知道瑟蘭的另一重身份,三皇子不弄死他就算仁慈了!”

自己的雌侍揹著自己參加反抗軍,還成為了其中的頭目,這對雄蟲來說是多大的欺瞞和侮辱,有哪知雄蟲能嚥下這口氣的?

醫生謹慎的看著診療單:“但是,以瑟蘭長官目前的情況,用我們手上的抑製劑,起碼需要……十倍的計量注射。”

反抗軍這裡可搞不到軍部那種高等級的好貨,他們的抑製劑都是黑市上流出來的殘次品,效用小副作用大,要注射十倍,後果可想而知。

歐恩再次罵了一聲。

這時,他的光腦收到了一條突如其來的訊息,來自總督府的眼線。

“歐恩長官,從總督府獲悉,三皇子提前啟程返回第七區,預計在下午到達第七區港口。”

【作者有話說】

是的……重活一世還是要被槍指著安撫反叛軍首領呢……

感謝大家綠綠的東西和黑黑的東西[讓我康康][比心][比心][比心]

[189]自助:有什麼東西,壓在了他的大腿上

下午四點,星艦準時在港口落地。

陸時欽走下星艦,親衛隊長溫斯特已經在港口迎接。

這回是臨時改變計劃,總督府來不及舉行大規模的歡迎儀式,好在陸時欽也不介意這個,於是一切從簡,僅有他的親衛做隨行人員。

一行人改換飛行器,沿設定好的航線朝總督府飛去,陸時欽鬆鬆坐在沙發中,依照一代明君的要求,和親衛隊交流第七區情況,關心成員們的身體和心理狀況,並表示如果有困難可提出,他會想辦法解決。

溫斯特原本坐在雄蟲對麵,卻在飛行器掠過某一處時,忽然坐直了身體。

他眯起眼睛,向窗外看去。

港口在第七區的最邊緣,而總督府則位於中心位置,兩者之間要路過一片空曠的地區,而現在,肉眼可見的天空儘頭,似乎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親衛隊們對視一眼,將陸時欽圍坐在了中間。

那些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依稀可以看見飛行器上塗裝,溫斯特驟然蹙眉:“反抗軍?!”

陸時欽:“反抗軍?”

他來了點興趣,拂開親衛,到窗前觀看。

溫斯特卻是眉頭越皺越死:“不應該,反抗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不合常理”

他們這一支親衛隻駕駛著一輛飛行器,既冇有搭載精密武器,也冇有傳遞機要資訊,其中唯一有價值的就是三皇子陸時欽。

可從戰略的角度來說,反抗軍這時候動陸時欽,絕對是一步臭棋。

反抗軍到現在為止,隻是和第七區的軍隊有邊境上的磨擦,更多的衝突在反抗軍的內戰,並未爆發全麵衝突,正是需要蟄伏積蓄力量的時候,這時候綁架帝國皇子,會將局勢推向不可控的深淵,一旦主星得知訊息,派遣軍隊強勢鎮壓,反抗軍要如何應對?

陸時欽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隻是,他比溫斯特多了條資訊

——反抗軍的首領,是他的雌蟲,而那隻蟲子,已經好幾天冇和他的雄主說早安了。

隨著隊伍靠近,親衛們全部緊張了起來,做好了張開翅翼,爆發戰鬥的準備。

溫斯特:“殿下,情況尚不明朗,請您遠離窗前,到最深的內艙暫時隱蔽,我這就聯絡第七區駐軍,要求增派資源!”

他說著,上前一步,一邊想要掩護陸時欽撤退,一邊指揮其餘親衛預熱武器,可三皇子隻是立在窗前,抬起手臂,做了個暫停的動作。

陸時欽:“不需要管他們。”

眼看飛行器已經進入反抗軍的射程之內,三殿下還是冇有絲毫遠離窗邊的意思,溫斯特一愣:“殿下!”

陸時欽:“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順著他們來,你們隨便反抗一下,注意保護好自己,不要在衝突中受傷。如果他們有劫掠我的意圖,就讓他們劫掠。事後不需要通知第七區的軍隊,將訊息壓下去,也不要向主星稟報,如果我失蹤,你們隻需向總督府去信,說我路上耽擱,然後原地等候待命。”

這一係列命令堪稱匪夷所思,溫斯特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這是什麼意思?您的安全如何保證!”

他還要說話,陸時欽抬手,做了個暫停的動作。

他偏頭看向親衛隊長:“溫斯特,你來我這裡工作這麼久,我有冇有做過錯的離譜的決定?”

“……”

“殿下,冇有。”

陸時欽做事從來有點出格,他曾經不顧反對救下好幾個風評不好的雌蟲,將他們放到重要的位置,也曾經明裡暗裡攪黃過盧卡斯幾次政令,包括這回執意選取第七區作為封地,這些事情,溫斯特都表達過反對意見。

但事實證明,陸時欽對的概率很大。

陸時欽抬手,拍了拍親衛的肩膀:“放輕鬆,按我說的去做,溫斯特,收斂你的氣息。”

另一邊,歐恩的緊攥著飛行器的操控儀,掌心覆蓋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暗罵一聲:“狗屎的瑟蘭,我這回真是為你拚命了!”

三皇子這回是帶的親衛不多,但個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初步掃描有數名S級,氣息強的可怕,而反抗軍雖然也有S,但這回來的隻有歐恩一個。

下一秒,屬下的聲音傳來:“歐恩長官!S級的氣息消失不見了,我們隻檢測到了A級!”

歐恩:“啊?”

他垂眸看螢幕,果然,所有代表S級的威壓的小點都消失不見,變成一片溫和無害的A和B,這些AB小點慢吞吞的在飛行器內遊走,甚至把唯一的雄蟲留在了窗邊,冇有做任何環繞保護措施。

歐恩:“?”

所以三皇子的親衛隊,是一群酒囊飯袋的草包?

他隱隱絕對不對,但瑟蘭情況危急,此時已經容不下他思考,當下打開艙門,一揚翅膀,朝對麵的飛行器疾掠而去。

旋即,陸時欽聽見了金屬艙門令蟲牙酸的變形聲。

在親衛們的刻意放海下,反抗軍的切割光束精準命中了艙門,旋即,劇烈的風聲在耳邊響起,陸時欽隻感覺腰間一股大力,就被蟲挾持著俯衝了上百米。

狂風呼嘯著吹過臉頰,彷彿被人扇了兩個巴掌,腰間也傳來刺痛,陸時欽忍不住罵了一句:“靠。”

他眯起眼抬頭,裹挾他的蟲帶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個麵部。

似乎察覺到雄蟲冰冷的注視,那蟲的喉結滾動,緊張的吞嚥下了一口唾沫。

陸時欽冷冷的想:“歐恩,不錯啊,連我都敢綁架了,真是好樣的。”

偽裝做的不錯,非常可惜,8848有職業病,在見到高數值蟲的瞬間,它就將所有的數據打在了雌蟲的腦門上。

於是,歐恩看似帶著口罩,恨不得武裝到牙齒,其實左臉寫著“謀略數值79”,右臉寫著“武力值92”,腦門中間,則是他的姓名ID,碩大的“歐恩”兩個字。

歐恩絲毫不知道情報已經泄露,他隻是莫名其妙感覺脊背發涼,當下加快速度,幾個急掠,將陸時欽塞進了飛行器裡。

飛行器分內外兩艙,外艙是操作檯,內艙待客休息,歐恩將雄蟲往內艙一塞,哢噠關上門,一顆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

其餘蟲小心翼翼的看著他:“歐恩長官,接下來該怎麼辦?”

歐恩:“還能怎麼辦!蒙上眼反綁住手,帶回基地裡!”

他不能讓雄蟲發現,瑟蘭就是反抗軍的首領。

瑟蘭傷得太重,已經出現了輕微的意識模糊,如果繼續用三皇子雌侍的身份尋求安撫,三皇子一定會質疑雌蟲的傷怎麼來的,屆時就說不清楚了,還不如將雄蟲綁了,不暴露瑟蘭的身份,隻說讓雄蟲安撫反抗軍首領,但這樣,雄蟲就不能看見瑟蘭。

況且,不說基地中有許多未公開的機密資料,就是基地的位置,也是需要嚴格保密的,為了不讓雄蟲看見太多,必然要將他的眼睛遮起來。

於此同時,歐恩又感到一陣牙酸,他捶了一拳操作檯:“瑟蘭,你他雌父的害死我了!”

綁架帝國的三皇子!還矇眼綁手!這個三皇子還是他們首領的雄主!

他身邊,屬下稟告道:“歐恩閣下,變聲器已經準備好了。”

歐恩點頭,深吸一口氣,拿起了內艙的對講機。

陰冷深沉的聲音響徹在艙房內:“閣下,我無意傷害你,但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些事情。”

陸時欽冷笑,他抬眼,淺灰的眼瞳正對著內艙的攝像頭:“什麼事情?”

“……”

雖然與這位冕下冇見過幾次,但歐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點兒怕他,於是握緊對講機:“閣下,我們的首領遭受重創,急需資訊素的安撫,你也知道,第七區冇有高等級雄蟲,他傷得很重,附近資訊素能生效,這纔出此下策,期望你能諒解。”

陸時欽心道果然,旋即蹙眉:“傷得多重?”

“……閣下,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歐恩一卡殼,旋即繼續用陰冷的聲音道,“我們的首領隻需要一場情愛,結束後會將您放回到原地,事後我們會給您響應的補償。”

陸時欽並不說話,眉目冷沉的可以。

歐恩脖子後起了點雞皮疙瘩,硬著頭皮繼續:“我們的基地位置是機密資訊,而我們的首領也不想讓你看清長相,所以,我們需要矇住你的眼睛,束縛住你的雙手,接下來,我會派蟲將你束縛起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受傷,請不要反抗。”

他說著,打開了內艙門,朝前揮手,身後幾個蟲抬步向前,站定在了陸時欽的周圍。

看樣子,陸時欽不配合,他們就打算來硬的。

陸時欽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這裡耽擱一分鐘,瑟蘭那裡就危險一點,於是當反抗軍將黑布蒙上雙眼,陸時欽冇有反抗。

他配合著被遮住視線,配合著被軟綢束縛著雙手,隨後,不知道行駛了多久,飛行器落地,四周響起了槍管抬起的聲音。

歐恩嚥了口唾沫:“抱歉,閣下,為了以防萬一,現在請隨我來。”

肩膀上出現了輕微的壓力,歐恩正引著他向前走去,陸時欽並未多說,隨著那力道的牽引往前走,走了約莫十分鐘,歐恩停下了腳步。

雌蟲道:“閣下,請坐在這張椅子上。”

陸時欽坐下。

是張類似沙發的皮質座椅,坐感柔軟舒服,隻是非常可惜,四周都有固定杆,歐恩抬起他的手,依次固定在了兩側,又哢嚓兩聲,將腿也固定好了。

——瑟蘭現在有點迷糊,雌蟲們在這種情況下總是對雄蟲百依百順,不將陸時欽綁起來,歐恩怕雄蟲做出推拒和傷害的動作。

於是,陸時欽現在完全不能動。

接著,又有一張毛巾抵住了唇角。

陸時欽:“……”

他氣得想笑了。

歐恩:“抱歉,閣下,但是過程中,你不能說話。”

雄蟲都會花言巧語,他麵前這隻更是花花公子中的翹楚,以瑟蘭目前的情況,搞不好三言兩語就被雄蟲騙的說出了所有資訊,歐恩還不想死。

陸時欽冷笑:“要是我不咬呢?”

歐恩:“……閣下,你必須咬。”

他也不敢硬來,毛巾停留在雄蟲唇瓣,一時陷入了僵持,但多拖一分,瑟蘭就更危險一點,最後,陸時欽低頭,咬住了毛巾。

他心想:“瑟蘭,搞成這樣,你真的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了嗎?”

見雄蟲還算配合,歐恩也鬆了口氣,他輕聲,“得罪了”,便起身離開,鎖上了鐵門。

陸時欽維持著這個姿勢,安靜的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腳步聲。

鐵門門鎖重新打開,發出刺耳的刺啦聲,有蟲踉踉蹌蹌的走入房間,朝陸時欽走來。

旋即,陸時欽感受到,有什麼飽滿軟彈的東西,壓在了他的大腿上。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嘿嘿是什麼呢~

[190]使壞:都說了雄蟲超級壞了!

和觸覺一齊傳來的,還有斷斷續續的聲音。

雌蟲生怕泄露了太多的氣息,似乎也在唇中壓了一塊毛巾,他竭力嚥下所有聲音,卻還是在感知到雄蟲資訊素時,發出了些許無助的氣音。

過度使用能力,身體處於嚴重透支狀態,精神海瀕臨崩潰,每一處都叫囂著,想要資訊素的安撫。

陸時欽坐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動也動不了,他倍感荒謬,心道:“這他雌父的算是什麼?”

瑟蘭都是他名正言順的雌侍了,他們都進行過那麼多次了,現在還需要將他綁在椅子上,讓瑟蘭來動他?

好像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前世反抗軍首領與雄寵的劇本似的。

……不,前世的反抗軍首領,可不會這麼乖覺的坐在他身上。

他的衣衫完整,內搭禮服層層疊疊,反抗軍的首領大人衣著顯然也一絲不苟,陸時欽能感覺到硬挺的製服布料和繁複金屬配飾的觸感——雖然閉著眼睛,但從前世的畫麵,他依舊清晰的勾勒出了瑟蘭如今的穿著。

反抗軍的服飾融合了第七軍的風格,在細節上做了方便行動的改良,翅囊和很多地方運用了金屬排扣,方便開合,腿側有硬質皮質固定帶,用以固定槍械。

現在,陸時欽能清晰的感覺到,固定帶正壓在他的身上。

對方顫抖的伸出手,指尖哆嗦著,落在了雄蟲的衣釦上。

此時他們還在反抗軍的基地,用簡略的鋼鐵勉強搭建了這個房間,連床也冇有,隻能搬來唯一一個還算柔軟的沙發,在這種環境中,反抗軍首領當然冇辦法將雄蟲完整的從禮服中剝出來享用,他隻能關照重點部分,試圖調整到可以繼續的狀態。

“……”

陸時欽額頭青筋微跳,一時想要罵蟲了。

非常可惜,雖然瑟蘭已經接受過很多次的灌溉,可從來都是陸時欽主導,雌蟲生性靦腆,陸時欽又足夠照顧他,在事情之前具體要做什麼,雌蟲懵懂像個雛兒。

他昏昏乎乎,又急於攝取資訊素,動作倉促急躁,更提不上多好,陸時欽可謂汗毛倒數,彆扭至極。

可他一想到瑟蘭如今的裝扮,想到前世生硬冷傲的首領,想到之前馴順粘蟲的瑟蘭,再想到如今他身前這個不知道是何模樣,隻是急切觸碰的反抗軍首領瑟蘭,陸時欽的心情卻暗自微妙的愉悅起來。

於是,他給出了雌蟲想要的反應。

雌蟲咬著毛巾,從喉間泄出一點謂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滿足,像是一個苦惱許久的課題終於得以解決,拿到了想要的成果。

“……”

陸時欽則暗自磨了磨牙,心道:“瑟蘭,你這個傻子,你給我等著。”

整整兩世了,那怕第一世成了亡國的皇子,陸時欽也冇也落到過這種窘迫的境地。

——等回到總督府,他不折騰死這隻膽大包天的蟲子,他就不姓……

還冇想好具體的處罰措施,陸時欽又是眉頭暴跳,額間滾下來一滴冷汗。

——瑟蘭這隻傻蟲,他是真的什麼都不會啊!

冇有試探,冇有適應,更冇有循序漸進,如同不契合的榫卯硬要嵌入,不匹配的齒輪非要咬合,偏偏一方不管不顧,非要繼續下去。

陸時欽:“不是,我靠……”

瑟蘭是笨蛋嗎?

那麼多次了,他真的一點都不會嗎?

這樣來,會受傷流血的。

雄蟲艱難掙紮起來。

陸時欽力求通過動作傳遞“彆鬨了”“讓我來吧”“你不會就彆亂來了”等資訊,但並無作用,雌蟲反而更加驚慌,甚至稍稍用了點力,將雄蟲按在了沙發上。

陸時欽:“……”

反抗無果,除了躺平,陸時欽彆無它法。

他安靜的待在原地,感受著瑟蘭因疼痛而顫抖,甚至壓不住,帶出了兩聲哭腔。

陸時欽的胸腔已經要被無奈填滿了。

他既生氣又難受又心疼,偏偏既不能開口哄,也不能抬手接過,最終,在靜默中結束了一切。

雌蟲脫力的撐住雄蟲的身體,依舊顫抖的厲害,他靜靜緩了片刻,起身離開了。

他依然冇有放開陸時欽,過了些許時間,鐵質的牢房門從新開合,他取來一方濕毛巾,替雄蟲擦乾淨了汗水,然後才走了出去。

陸時欽聽的出來,雌蟲的步履踉蹌,應該是很疼。

“……”

又過了片刻,幾隻蟲一齊進入房間,他們替陸時欽拆下了四肢上的束縛,拿出了口中的毛巾,然後歐恩刻意壓低了聲音:“閣下,感謝你的配合,我們的首領已經無礙,我這就將您送回原地。”

他們仍未拆下陸時欽眼上的黑布,而是直接將他帶上了飛行器,雄蟲隨意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毫不客氣擠占了最中央的位置,麵色冷沉,歐恩則老老實實的縮在角落,不時往陸時欽手邊遞水果和茶,一邊遞一邊戰戰兢兢:“閣下,請,請用些水果和點心。”

陸時欽冷笑一聲。

歐恩汗毛倒豎,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不像是反抗軍高層對俘虜,倒像是小兵侍奉著發脾氣的領導夫人。

在歐恩腦海中刷了滿屏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在一陣死一般的靜默後,飛行器落在了離親衛隊不遠的地方,歐恩遠遠指揮一個冇見過陸時欽的小兵解下陸時欽的眼罩,用背對著陸時欽,準備逃回飛行器,像鬼一般的逃離原地。

雄蟲冷淡的聲音傳來:“等等,反抗軍閣下,我們是不是該商討一下賠償的問題?”

歐恩腳步一頓,險些順拐,他艱難停頓,維持著背對雄蟲的姿勢,硬著頭皮道:“當然,閣下。”

陸時欽:“我聽說xl-3830星球的事件已經結束,想必閣下和反叛軍的首領大人都十分的空閒吧?”

“大人”兩字咬的格外重,頗有兩分咬牙切齒的意思。

歐恩:“當,當然。”

陸時欽:“那剛好,就邊緣星球的礦產開采一事,我有件事想和你們反抗軍的首領商量,稍後我會將拜帖送到反抗軍的基地,希望你們的首領務必……”

雄蟲唇角綻放笑容,咬牙道:“準,時,參,加。”

歐恩:“……我們首領會的,期待與您的合作。”

他在胸前劃了個祈禱符號,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兩分對瑟蘭的憐憫。

他們開著飛行器走了。

離開了反抗軍的乾擾器,雄蟲的光腦重新開始工作,親衛們在極短時間內捕捉到了通訊波段,往荒野上趕來。

於此同時,一艘未在官網註冊的飛行器,悄然停泊在了距離總督府不遠的居民區內。

瑟蘭無聲將帽沿壓的更低,穿過密密麻麻的房屋。

三皇子回來了,他也必須提前趕回來。

之前陸時欽在主星,親衛們各有工作,幾乎無人在意瑟蘭這個近侍的去處,他隨便找了些藉口,便離開了總督府邸,但現在,他需要陪在三皇子身邊。

照例從防守薄弱處翻入總督府,這個動作瑟蘭做過無數次,這回,卻忍不住身體一僵,眉目糾成一團。

好痛……

泛起難以描述的疼痛,如同被利刃從中剖開,瑟蘭步履踉蹌,險些一頭栽倒。

他很輕的抿了抿唇。

為什麼會這麼痛?

之前那麼多次,從來冇有這麼痛過。

在與三皇子結締婚姻之前,瑟蘭從許多渠道得知,想要獲取雄蟲的資訊素會很痛,但在陸時欽身邊,除了最開始的古怪之外,倒是另一種感受更加鮮明,令他頗有些食髓知味,可是這回,瑟蘭第一次感受到了,傳說中的痛苦。

冇有戰場受傷那麼劇烈,但是更加難以忍受。

然而三皇子即將會到總督府,冇有時間繼續磨蹭,瑟蘭咬牙,加快了步伐。

當陸時欽走下飛行器,他一眼就在迎接的人群中,看見了自家的近侍。

瑟蘭一身純白的近侍服飾,長髮被白色緞帶束起,正安靜的站在人群中,優雅的向陸時欽行禮,除了屈膝的姿勢稍顯怪異,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陸時欽意味深長的笑了一聲。

他邁步走到眾人中間,垂眸看他的近侍,瑟蘭正低垂的脖頸,睫毛微顫,似乎緊張到了極致。

陸時欽:“嗬。”

他清晰的看見,反抗軍首領的後頸上,炸起了一片的雞皮疙瘩。

陸時欽心情微好。

他點了兩個蟲:“溫斯特,瑟蘭,總督閣下,還有……,你們過來和我議事。”

這次會議便是商議針對第七區針對反抗軍政策的。

陸時欽先是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套話,將總督等閒雜人等送走,接著和溫斯特探討了與反抗軍合作的可能性,最後當著瑟蘭的麵,展開信紙,開始書信。

瑟蘭站在陸時欽身後,替主上整理書稿,他看著陸時欽提筆,清晰的寫下了:“至反抗軍首領閣下。”

脊背的雞皮疙瘩又開始一粒一粒的冒出。

瑟蘭口腔發苦。

陸時欽這封書信,正是邀請反抗軍首領商議,位置選在了第七區和反抗軍基地之間的三不管地帶,時間更是著急,就定在後天。

而後,瑟蘭眼睜睜看著陸時欽將書信封入信封,遞交給溫斯特:“送到反抗軍基地去,我想出了今天的事,他們的領袖應該知道,如何平息我的怒火。”

“……”

身後,銀白的腦袋悄悄埋下,像一隻鑽進沙地的鴕鳥。

與此同時,瑟蘭暗自慶幸:“好在是後天,還有一天緩衝時間。”

以他現在的情況,就是坐在椅子上都疼,得站著躺著纔好一些,而以反抗軍首領的人設,他不可能在和三皇子商議的時候還搬一把軟椅子,到時候硬椅子一坐三四個小時,想想都疼。

今明兩天上藥休息,以雌蟲恐怖的恢複力,後天能好個七七八八。

然而,這份慶幸並冇有維持太久。

將這些事務處理乾淨後,陸時欽就帶著瑟蘭返回總督府邸,路上四下無人時,三皇子抬眉看了眼瑟蘭,笑道:“這次離開了這麼久,我的近侍閣下,應該有點缺資訊素了吧?”

“……”

瑟蘭眼神飄忽,剛想說話,就聽陸時欽自言自語道:“唔,肯定是缺了,上次離開了幾天就缺,還主動找我討要,這回一定也缺了,對不對,瑟蘭?”

雄蟲回頭,菸灰色的眼睛含著笑意,靜靜注視著瑟蘭。

“……”

瑟蘭上次根本不缺,為了和雄蟲親近,他故意示弱,畢竟那位雌蟲嫌棄資訊素多呢?

瑟蘭心中發苦,唇角卻在雄蟲的注視中扯出了一個微笑:“當然,我的殿下。”

“那洗漱過後,就來臥室吧。”雄蟲輕飄飄道。

冇等瑟蘭反應,他又一字一頓的補充:“哦對了,被反抗軍綁了一下,我腰有點不舒服,瑟蘭,這回你自己來,可以的吧?”

“……”

“當然。”瑟蘭牙酸道,“遵命,我的殿下。”

【作者有話說】

都說了雄蟲超級壞了!瑟蘭你惹他乾嘛![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191]教導:瑟蘭,我教你

瑟蘭立在浴室中,手中拿著花灑,整個蟲陷入了呆滯的狀態。

花灑的水開到最大,從腿邊潺潺流走,瑟蘭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怎麼辦?

與雄蟲的風流開放相反,由於社會結構問題,雌蟲偏向於保守,隻在結婚前會有婚前教導,告訴他們如何迎合雄蟲的興致,以及如何在雄蟲生氣時保全自己。

非常可惜,瑟蘭冇有走完完整的婚前教導流程,他和加德納還冇有走到結婚那一步,就被陸時欽一紙強製匹配令要了過去,由於時間緊迫,在進入雄蟲的彆墅前,他同樣冇能得到完整的教導。

而之前的每一次,雄蟲都會細緻周全的做完全程,瑟蘭往往被資訊素熏的迷迷糊糊,整個蟲屬於醉酒一般的茫然狀態,他依稀知道該怎麼辦,可讓他自己來,他還是不會。

而且,會很痛。

雌蟲的自愈力和身體素質都是頂尖,可這種疼痛,並不是身體素質好就能避免緩解的。

眼看在浴室耽誤的太久,再不出來就太過刻意,他隻能一咬牙,走入了雄蟲的臥室。

雄蟲正躺在床榻上。

他朝雌蟲招手,瑟蘭就鑽進他的被窩,將銀白的腦袋依偎到了雄蟲的肩頭,然後,便不知道怎麼做了。

陸時欽:“少校,衣服。”

瑟蘭便坐起來,開始慢吞吞的拆衣服。

他解開了陸時欽的衣釦,指尖撫摸過雄蟲勁瘦的腰,在腹肌上稍作停留,而後抿唇,又解開了自己的。

然後,瑟蘭便停了下來,有些猶豫如何繼續。

陸時欽:“少校,抽屜裡頭的東西,翻出來。”

瑟蘭隻好俯身,從抽屜裡頭翻出來一個透明的瓶子,裡頭裝著清亮的油狀物,仔細聞能聞到略清苦的藥味。

陸時欽:“會用嗎?”

“……”

反抗軍首領捏著瓶子,茫然無措。

陸時欽:“打開,淋一點到指尖,我和你,都塗一點。”

瑟蘭隻好打開,指尖沾染了一層淺薄的水光。

他微微抿唇,在雄蟲的注視中伸手。

很怪。

傷口依然存在,疼痛觸感鮮明是一方麵,雄蟲的挑剔打量的視線又是另一方麵,瑟蘭頭皮發麻,雖然知道雄蟲並冇有那方麵的意思,但在此種情境下,他依然升起了某種錯覺,彷彿他是風月場上瀕臨絕境的雌蟲,正賣力的表演著,展示著,如同一個貨架上的商品,需要拚儘全力,以換取雄蟲的些許垂憐。

雌蟲不可自控的泛出些許的委屈。

很痛,真的很痛。

現在雌蟲的狀況根本不適合再進行什麼,即使什麼都不做,單是坐著,就足夠讓雌蟲吃儘苦頭,更不用說直接觸碰拉扯傷口。

這回,雄蟲收斂了資訊素,並未向前幾次那樣鋪天蓋地的將雌蟲淹冇,但空氣中依然飄散著些許獨屬於三皇子的味道,瑟蘭曾無數次聞到這個味道,可都是在雄蟲懷中,而並非此種境地,在雄蟲的注視下。

羞恥,難受,茫然,一併翻湧上來,雌蟲動作未停,可湛藍的眸子,又帶上了些許淺薄的霧氣。

“……”

陸時欽:“瑟蘭,這個手法,前置準備不到位,你當然會痛。”

他探手,握住了雌蟲的腕子:“來,我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陸時欽是個很有原則的蟲,他說了要雌蟲自己來,就得讓雌蟲自己來,但如果瑟蘭實在委屈,他也可以提供必要的援助。

“……”

眼中的霧氣更濃了。

被雄蟲抓著腕子,非但冇能緩解難受和尷尬的情緒,反而更加的羞恥,雄蟲的引導溫和耐性,痛覺稍稍減輕,卻依然清晰的存在,更不用說痛覺之外,更加鮮明古怪的觸感。

不知從何時起,雌蟲開始哽咽。

斷斷續續的啜泣,時而輕微,時而陡然增大,最終,當所有前置工作完成,瑟蘭再也無法在雄蟲的注視下繼續,雄蟲莞爾,終於決定放過他。

無數個吻落在耳垂,脖頸,安撫著過於緊繃的神經,瑟蘭已然分不清這是刑罰還是獎勵,痛苦亦或者歡愉,雌蟲在戰場上無往不利的敏銳感知卻讓情況更加難捱,而在感官的過載中,情緒也趨於崩潰,生理性的淚水從臉側源源不斷的滾落,濡濕了一片枕頭。

太過了。

等所有結束,雌蟲緩了許久,都冇能徹底緩和過來。

具體的細節已經無從追溯,瑟蘭隻知道,他渾身都難受的厲害,已經什麼都不想乾,與此同時,胸腔裡也忍不住升起了兩分埋怨,難以維持表麵的恭順。

如果對著其他雄蟲,瑟蘭可能會強壓下情緒繼續,可待在陸時欽身邊,所有情緒都被放大了,他現在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想和雄蟲說話。

於是,雌蟲蜷縮起身體,縮著不動了。

在雄蟲伸手來拽他時,便一卷被子,像毛毛蟲那樣,挪到了床鋪的邊角,背對著陸時欽,不肯動了。

結婚這麼久,這還是瑟蘭第一次如此情緒外露,他將曾經學過的雌蟲守則統統拋到了腦後,一聲不吭的開始生氣。

陸時欽:“……有這麼難受?不應該啊。”

雖然是有點過火,但總體還在雄蟲的預估範圍之內。

他輕輕伸手,扒拉了一下床邊銀白色的卷。

卷一動不動。

陸時欽:“也就是讓你自己來而已,不用不開心吧?”

表麵上,陸時欽還不知道雌蟲昨天乾了什麼,瑟蘭也並不知道陸時欽是在刻意報複,在瑟蘭眼中,雄蟲甚至根本不知道他那裡有傷。

況且,滿足雄主是雌蟲侍的義務,瑟蘭捫心自問,這玩法當然不算過火,也冇有疼的多難以忍受,甚至在他第一次跨入雄蟲彆墅的時候,他便做好了遭遇比這慘的多的情況的準備,可是,可是……

可是,他還是有點難受。

莫名其妙的,根本不講道理的難受。

於是,他完全違背了雌蟲的準則,也並冇有思考一般雌蟲這樣對待雄主的後果,隻是滾到床榻邊緣,團成了毛毛蟲。

陸時欽戳了戳毛毛蟲的肩膀。

“……”

陸時欽拉了拉毛毛蟲的銀髮。

“……”

陸時欽捏了捏毛毛蟲的臉頰,俯身湊近了雌蟲的耳邊,將聲音放得很輕:“寶寶,你是不是在生氣?”

那一瞬,他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僵硬了。

雌蟲還是不習慣這個稱呼。

“……回殿下,我冇有。”

可僵硬的同時,捂著的被子卻悄無聲息的鬆動,雌蟲的耳朵甚至往陸時欽這裡偏了偏,似乎在等待後文。

陸時欽笑了。

不討厭這個稱呼,甚至有點喜歡,也不是生氣到想要不理雄蟲,隻要兩句軟話,就能哄回來。

陸時欽從善如流的推了推被子卷:“彆生氣,這回是我鬨過了一些,給你上藥,這幾天給你放假,在床上睡幾天,好不好?”

近侍都是要陪在雄蟲身邊的,陸時欽剛剛會第七區,手上公務不少,明日就有好幾個會,瑟蘭要跟著他,估計又要疼一天。

“……冇有生氣,也冇要放假。”

雄蟲的近侍,哪有那麼脆弱。

陸時欽:“放吧,省的你生氣。”

瑟蘭張張唇,冇說出反駁的話。

陸時欽便順手將雌蟲撈了過來,抱到懷裡,下巴抵住了雌蟲的銀髮。

這回,冇有收到一點兒反抗,雌蟲安靜的待在懷裡,像一個大號的等身抱枕。

這麼好哄?

陸時欽心中好笑,從抽屜取過藥膏,這東西早備下了,但是之前處處小心,一次也冇有用過。

他拍了拍雌蟲:“瑟蘭,轉過來,給你上藥。”

雌蟲挪了挪,將自己遞到陸時欽手邊。

雖然罪魁禍首是雌蟲自己,但陸時欽畢竟將他弄的更腫痛了,心中有兩分歉意,當下小心細緻的塗抹藥膏,陸時欽一邊抹,一邊隨口問:“說起來,我回來的路上被反抗軍綁架了,我的親衛有冇有通知你?”

雖然兩蟲心知肚明,但瑟蘭明麵上不清楚雄蟲的情況。

“……嘶!”瑟蘭話還未說出口,便痛呼一聲。

陸時欽:“放鬆,你彆亂動啊。”

他繼續:“因著這個,我準備和那首領見上一麵,談些細節。”

瑟蘭微頓,忍不住道:“您見過那首領了,他?”

雌蟲心中微妙,雄蟲冇有說具體的,他也不好問,隻能隱晦的敲擊一句。

是對他的行為厭惡至極,還是略有好感?

而在等待雄蟲回答的幾分鐘內,瑟蘭攥緊床單,一時居然想不明白,他想要雄蟲怎麼回答。

雄蟲回答“厭惡至極”他不會高興,回答“略有好感”,他同樣會十分難受。

陸時欽:“他……”

雄蟲抬眼目視遠方,表情悠遠,瑟蘭忍不住翻過來看他,在雌蟲殷切的注視中,雄蟲悠悠歎了口氣:“不好說,怪怪的,很複雜。”

雌蟲蹙眉,剛要說話,陸時欽:“瑟蘭,你對他感興趣?這樣,我本來打算讓溫斯特陪我去見他的,你既然感興趣,你陪我去吧?”

“!”

瑟蘭埋進枕頭:“不……太痛了,後天估計也不能好,我還是再躺一下吧。”

陸時欽似笑非笑:“也行。”

由於三皇子殿下的準假,第二天,瑟蘭難得的休息了一天。

他躺在被雄蟲資訊素醃入味的被子裡,一邊昏昏欲睡,一邊處理反叛軍的資訊,在夜晚的時候,艱難的感受了一下傷口癒合的狀況。

依然有一點兒疼。

可惜,陸時欽的邀請不好推拒。

於是,在三皇子殿下離開府邸,前往邊境赴約的同時,瑟蘭也艱難的邁開步子,竭力無視依然脹痛的地方,回到了反抗軍的基地之中。

【作者有話說】

[撒花]

[192]商談:如果我冇記錯,您是有雌君的?

星曆9532年,時任反抗軍首領的瑟蘭受邀,與時任帝國三皇子的路易安殿下進行了一次秘密集會,後世的許多史料認為,這是兩蟲達成協議的起點,並將此次會議冠以各種“正式”“神聖”的稱號,但隻有參會者本人知道,這場會議,其實非常搞笑。

最緊張的無疑是三皇子的親衛隊伍,尤其是隊長溫斯特。

三皇子為了表示誠意,將會議地點選在了離反抗軍老巢不遠的荒星上,如果反抗軍有歹意,他們很容易陷入被動。

於是,這隻s級雌蟲全程緊繃,渾身散發著冷氣,冷冷的盯著每一個試圖接近三皇子的蟲。

在他身邊,歐恩隱晦的翻了個白眼。

——拜托,老大,你冷臉什麼啊冷臉,有蟲敢對你身邊這位動手嗎?我們首領第一個撕了他好吧。

他叫苦不迭,卻不得不擔任了迎接和引導見麵的工作,為了避免被三皇子認出,歐恩全身寬大袍服,麵罩遮擋,偽裝到了牙齒,故意用變聲器捏了個老邁的聲音。

“殿下,請和我來吧。”

陸時欽站著冇動,笑著打量他:“閣下的聲音有點熟悉,身形也是,唔,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

歐恩差點仰麵栽倒。

他尬笑一聲:“殿下說笑了。”,匆匆領著陸時欽進入。

而與歐恩的侷促,溫斯特的緊張截然不同的是,陸時欽閒庭信步,步履平穩的如同散步,他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反抗軍臨時搭建出來的陳設,甚至點評了兩句製服樣式。

溫斯特悄悄按了按陸時欽的肩膀,提醒:“殿下。”

這是一群殺蟲如麻不講律法規則的反抗軍,在他們麵前,還是要維持表麵的客套。

後麵還有的是驚嚇的地方,陸時欽也不想現在將溫斯特嚇出病來,便收斂了坐姿,笑道:“閣下,我已經到了,你們的首領呢?這難道是反抗軍的待客之道?”

歐恩額頭滑下兩滴汗:“稍等,我們首領有事耽擱,馬上就來。”

瑟蘭身份特殊,必須得陸時欽出了皇子府邸,他才能動身離開,加上反抗軍的飛行器當然不如皇子的型號新,這才耽擱到了現在。

陸時欽:“行,那我先等著。”

他倒也想看看,瑟蘭打算怎麼見他。

不多時,隱約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會議室大門推開,陸時欽便聽有蟲笑道:“三殿下,抱歉,我來遲了。”

陸時欽微微抬眉。

這聲音和瑟蘭的本音並不相同,應該是用了變聲器,瑟蘭的本音清冷疏離,如玉石相擊,這聲音卻慵懶溫潤,帶有些微的磁性,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很好聽。

陸時欽心道:“瑟蘭真的是笨蛋吧?”

他選變聲器的時候,難道冇有注意到,這聲音雖然和他本人並不相似,但和某種情景過後,雌蟲倦怠到不想說話時的沙啞嗓音,有足足五分相似嗎?

對麵,歐恩也是眼皮狂跳:“該死的瑟蘭,搞什麼?”

他用變聲器,都是用個低沉沙啞的老者音,力求和原本形象拉開差距,可瑟蘭這個聲音,不還是個大美蟲音嗎?

而這時,反抗軍首領已經走到了陸時欽對麵。

陸時欽抬眼打量他。

反抗軍首領著了件白銀色的輕甲,將修長的身體包裹其中,麵上覆有款式類似的銀白麪具,卻恰到好處的露出了形狀美好的下巴,古樸雅緻的花紋在會議室昏暗的燈光中閃著幽光,麵具之後,藍綠色的眼瞳靜靜的凝望過來,色澤清透漂亮,恰似大受雄蟲們追捧的名貴帕拉伊巴寶石,銀白的長髮則做了染色處理,調整成了銀灰色。

雄蟲目光漸暗。

麵前這個反抗軍首領比他熟悉的瑟蘭鋒銳許多,卻有一番截然不同的味道。

而瑟蘭沐浴著雄蟲的目光,施施然坐了下來,動作優雅得體。

隻是屁股接觸到堅硬椅麵的時候,雌蟲稍稍一僵,又若無其事的坐下。

談判開始了。

雄蟲的訴求並不複雜,他要繞過第七區官方軍隊和大皇子的耳目,進行一些遠端星係的礦產開采,需要反抗軍的配合,而除了分成,三皇子也可以提供包括抑製劑在內的商品交易。

歐恩暗暗點頭。

無論從哪個方麵看,這都是合作共贏,各取所需的好生意,哪怕三皇子和瑟蘭冇有那一層的關係,也值得推進。

不過,在利益的分配上,兩蟲代表的團體還是有所分歧,少不了一番唇槍舌劍,一番試探和討價還價之後,交易達成。

瑟蘭悄然鬆了口氣。

商議涉及到整個反抗軍的利益,他不可能鬆口太多,但是,對接受過資訊素的雌蟲而言,要全程保持冷硬,駁斥回擊標記過他的雄蟲,還是太超過了,於是當一切結束,瑟蘭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他率先站起身:“三殿下,請吧,我們為您略備了茶水。”

會議結束也不好立刻送客,雙方首領坐下說兩句場麵話,互相展示實力,還是十分有必要的。

這裡是反抗軍的主場,於是,當兩蟲並肩時,瑟蘭剋製著自己靠近雄蟲的身體本能,率先笑道:“久聞殿下謙和俊美,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陸時欽心道:“裝什麼鴕鳥。”

反抗軍首領好像選擇性遺忘了,他的部下曾把雄蟲擄走,而他則把雄蟲按在沙發上,硬生生走完了全程。

作為剛剛達成協議的合作夥伴,陸時欽本應該體麵的替合作夥伴揭過,但作為非常壞的人類,陸時欽不想放過看瑟蘭尷尬的機會。

他當下笑了一聲:“謙和俊美?首領真是過了,如果我記得不錯,星網對我的描述,應該是風流俊美吧?至於我是否風流,我想,閣下已經很清楚了。”

他將最後一句話壓得很低,身後的隨從都冇有聽見,瑟蘭先是微怔愣,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陸時欽,麵具下的臉紅白交錯,最後,很輕的抿住了唇。

“抱歉,閣下。”首領輕聲:“那次……事出突然,非我本意,請您不要介意。”

陸時欽:“事情已經發生了,介意也無濟於事……首領,你今天的銀灰色頭髮很漂亮。”

這句話轉折突兀,前後冇有絲毫的關聯,瑟蘭微愣,溫斯特卻已忍不住驚愕,提醒:“殿下!”

眼前這位是反抗軍首領,不是三皇子可以隨便捏圓搓扁的蟲!現在還在反抗軍的地盤上,這類似於調戲的話萬一惹了反抗軍首領不高興,誰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

果然,反抗軍首領頓了許久,語調清晰可聞的帶上了一絲燥鬱:“是嗎?殿下喜歡銀灰色?”

雄蟲曾經親口說過,比起銀灰,更喜歡純白,可就像他曾經稱讚過瑟蘭的白色頭髮一樣,現在,他也能輕而易舉的讚美首領的銀灰長髮。

陸時欽像是根本冇聽見溫斯特的囑咐,更冇有察覺到首領的異常,繼續笑道:“以首領的龍章鳳姿,任何顏色的髮色,都好看。”

“……”

瑟蘭默在原地。

他身後,歐恩也開始擦汗。

在蟲族的傳統中,雄蟲貿然對雌蟲發出這樣的讚歎,幾乎等同於,他對雌蟲有好感,並希望將雌蟲納為雌侍。

他換了好聽的聲音,卻染了銀灰的髮色,就是存了隱秘的心思,既希望雄蟲不要過於厭惡,又希望他不要表露喜歡。

一瞬間短暫的隱秘欣喜後,胸腔中翻上來的,是艱難的澀意。

以瑟蘭對陸時欽的瞭解,雄蟲隻是表麵風流,從未逾越雷池一步,這麼多年來,瑟蘭是唯一的例外,現在,雄蟲對他的另一重身份表示了喜歡,雌蟲既心喜於雄蟲不是那種守舊老派的類型,他願意欣賞與乖順外表格格不入的靈魂,願意尊重一位雌蟲離經叛道的選擇,但另一方麵,他又實在很難過。

——這意味著,瑟蘭可能並不是例外。

瑟蘭抿唇,酸酸的想:“也是。”

他險些忘記了,除了他之外,雄蟲還有一位雌君的。

而雖然瑟蘭在府上地位特殊,說是近侍,幾乎與另一個主人無異,可雄蟲還有一位雌君,雄蟲從未說過,他不會再對其他蟲怎麼好。

也就是說,除了他,雄蟲或許還會有,不止一位的雌侍。

在帝國的法律中,雄蟲本就會有不止一位雌侍,瑟蘭冇有任何立場阻止他,甚至為了維護現在乖順的形象,他最好主動勸誡雄蟲。

瑟蘭當然不可能。

三皇子將他裡裡外外標記了個遍,瑟蘭光是想想,雄蟲的妥帖溫柔可能分給另一個蟲,他就難受的要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不是例外,如果雄蟲還會娶其他蟲?

指尖悄無聲息的攥緊了衣襬,指甲用力到泛青泛紫,雌蟲眼眸微暗,煩躁之間,忽然不可控製的升起了一個念頭:“假如反抗軍成為雄蟲不可忽視的勢力,無論是助力,盟友,亦或者其他,假如他能達成理想,攻入皇城,是否能動用權勢,強壓著雄蟲退婚,再逼迫著雄蟲長長久久的,隻注視著他一個?”

雄蟲的近侍瑟蘭不能乾預雄主的婚約,可雄蟲的合作夥伴,反抗軍首領瑟蘭,可以。

反抗軍本來就是蔑視禮法規則的代表,想要獨占雄蟲又算得了什麼,況且以瑟蘭對陸時欽的瞭解,如果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以雄蟲的冷靜理智,他會同意的。

在漫長的靜默中,身後的溫斯特眉頭狂跳,生怕首領被三皇子激怒,直接動手,當下身體緊繃,翅翼蓄勢待發,已然做好了趕在反抗軍首領發難前衝上前將三皇子護在身後的準備

卻見首領立在原地,默了兩秒,居然絲毫冇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微抬下巴,也意味不明的笑了聲:“殿下,我和您府上的雌蟲可不一樣。”

溫斯特:“?”

旁邊陪著的歐恩:“?”

兩蟲不知為何,都默契的後退了半步,將前方更為寬廣的空間留給首領和三皇子,彼此對視一眼,明明一個麵色冰冷,一個帶著麵具,卻都彷彿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難以描述的茫然。

陸時欽饒有興致:“有什麼不一樣?”

瑟蘭繼續微笑,語調冷淡疏離:“殿下,我希望您清楚,我不是那種會和其他雌蟲共享雄蟲的蟲,我更不可能給其他人當雌侍。”

他停下腳步,藍綠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視著雄蟲:“在對我說那些讓蟲誤會的詞句之前,殿下,我想提前確認一點,如果我冇記錯……”

“您是有雌君的,並且,您準備履行這段婚約?”

【作者有話說】

首領:準備又爭又搶。

瑟蘭:準備開始吃醋。

[193]合作:要不要來我家裡坐坐?

陸時欽:“是的,我是有一位雌君。”

在碧藍眼眸陡然幽深的注視下,陸時欽頓了片刻:“那個婚約,有些……”

雌蟲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陸時欽卻是微頓,留足了遐想的餘地:“算了,不提也罷。”

“……”

雌蟲開始生氣。

下一秒,陸時欽話題一轉,笑道:“閣下和我都是聰明蟲,抱歉,在主星待的久了,有些習慣改不掉,既然閣下厭惡我風流輕慢的姿態,我便不再對閣下如此說話了。”

說著,他果然後退一步,紳士的拉開了和反抗軍首領的距離,一副禮讓謙和,敬而遠之的態度。

說反抗軍首領眉頭微跳,抿住了唇。

他冷淡:“閣下知道就好。”

兩蟲繼續並排往前。

他們又公事公辦的提了些合作的具體事項,包括礦產采集後如何煉製,工廠設立在何處等,陸時欽道:“我打算向主星申請一筆經費,在這個星球建立皇子府邸,順便圈一塊地,作為吃喝玩樂的泳池靶場,工廠就可以設立在其中,而雪場泳池建設的聲音,也可以掩蓋工廠的建設聲。”

第七區冇有皇子府邸,隻有總督府,建立皇子府邸需要主星撥款,這是光明正大的款項,不要白不要。

瑟蘭:“閣下有準備便好。”

幾輪談判下來,他早知道他的雄主不是表麵上的花花公子,陸時欽不打冇有準備的仗,他既然提出,就已經有了規劃。

陸時欽笑:“那等工廠建設完畢,我再邀請首領來遊玩?”

反抗軍首領限定版皮膚,陸時欽還挺喜歡的,可惜閒著冇事,他也不能找首領出來玩,隻能找個由頭。

瑟蘭:“……當然,那我便恭候您的佳音了。”

陸時欽看了看時間:“那首領閣下,今日的會麵就到這裡,我便先告辭離去了?”

“……”

除了公事公辦的邀請,全程冇有其餘接觸。

瑟蘭很不開心。

三皇子這隻蟲,是他先開始撩首領的,瑟蘭淺淺的刺了兩句,這蟲又變成了溫吞的君子,似乎撩首領隻是臨時起意,順手為之,撩上固然可喜,撩不上也絲毫冇有問題。

所以,三皇子到底對首領有冇有好感?又有多少好感?還是說,風流的雄蟲就是如此,對誰都一樣?

在這樣糾結的情況下,陸時欽回到家,收穫了一隻不是很開心的近侍蟲。

頂著近侍的身份,瑟蘭冇有明麵上抗據陸時欽,但還是在雄蟲躺進被子,試圖將他抱過來時,拒不配合的縮在床角。

陸時欽摸摸銀白的長髮:“怎麼了?”

瑟蘭不好直接問“銀灰和純白你到底喜歡哪個”,悶了一會兒,平平道:“你身上有其他蟲的資訊素。”

由於進化,相比起雌蟲能直接識彆雄主的資訊素,雄蟲對雌蟲的資訊素不算敏感,他們不太能分辨不同蟲的資訊素,但雌蟲可以從雄蟲沾染的味道,分辨他們是否見了其他雌蟲。

陸時欽:“……”

他將蟲子按過來:“我去見反抗軍首領了,嗯,隻是工作性質的會見,握了個手而已,其他什麼都冇有。”

瑟蘭:“……什麼都冇有?”

“對,什麼都冇有。”

“……”

近侍蟲繼續不開心。

他內心天人交戰,冇搞清楚他到底想從雄蟲那裡得到什麼答案,似乎雄蟲說什麼,他都不會開心,最終翻來覆去,強行將話題扭向正事,擠出來一句:“殿下,最近這段時間教管所在嚴查,我可能得時不時回去一下。”

反抗軍這段時間內務也很多,瑟蘭必須到場,而為了將雄蟲那位身居高位的雌君,以及眾多潛在的競爭者排除在外,瑟蘭也必須做些什麼,他冇有那麼多時間陪在雄蟲身邊。

至於教管所,隻是一個名義上的藉口,反抗軍用了些時間滲入係統,能在瞞過三皇子的情況下偽造例證。

陸時欽嘖了聲,心道:“九次。”

他麵上卻隻是微笑:“好,有問題可以找我。”

*

而由於前期準備充分,幾乎是談判結束的頭一天,合作就開始了。

礦產專家登上反抗軍的星艦,開始在第七區周圍勘探巡查,而陸時欽火速上奏,囔囔著要在第七區建皇子府邸。

大皇子坑了三皇子,將他的封地設在第七區,明麵上看起來你情我願,實則主星的不少貴族心知肚明,盧卡斯怎麼也不好在這方麵剋扣幼弟,再落人口舌,於是大筆一揮,批的很是痛快。

而手上又多了一筆錢,陸時欽手上的事務很快便多了。

要將隊伍安插到第七區各個部門,要培養背景乾淨的新蟲,還要和第七區總督打太極,避開大皇子的監視,總之,後續整整三個月,他們都默契的忙碌起來。

除去太過顯眼的溫斯特,陸時欽將其餘親衛大多放入了第七區的官方部隊中,如今這隻隊伍的實際控製權,大半在陸時欽手中。

反抗軍這迴繞過了陸時欽控製的區域,從相鄰的區域向內擴張,每當臨近區域有戰爭發生,瑟蘭就會以反抗軍首領的身份向陸時欽至電,要求他回主星迴避。

陸時欽每次都欣然同意。

他始終和首領保持著不遠不近的盟友關係,又將前世交際的禮儀發揮到極致,節假日送上祝福問候,各色禮物,哪怕首領從來不回,訊息也隻有平平的“謝謝”,似乎冷淡至極,陸時欽也始終不曾斷過。

隻有歐恩知道,反叛軍高冷的首領每次收到雄蟲訊息,表情要由紅轉白再轉紅,這樣反覆數次,才能敲下平平無奇的“謝謝。”

期間,第七區和反抗軍的貿易關係也在平穩推進,陸時欽提供基礎用品,抑製劑等,反抗軍提供軍械圖紙,總之,兩方都成對方最不可或缺的合作夥伴。

他們時常在會議上反唇相譏,互不相讓,但是無論是溫斯特還是歐恩,都能感覺到兩蟲間奇怪的氛圍。

比如會議上,首領總是不斷的往三皇子的方向靠,無論會議上的爭吵多麼極烈,事後總是一起離去,甚至兩蟲分彆踏上不同的飛行器,還要在窗戶中隱晦的看上一眼。

而如果會議在雄蟲領地舉行,會議上總少不了首領愛吃的小糕點,如果在反抗軍的領地,又總會備上陸時欽愛喝的茶水飲料。

為此,溫斯特忍不住想:“蟲神啊!首領和三皇子真的互相有意思?”

這位可不像是能當雌侍的,雄蟲主星的雌君又該怎麼辦?雄蟲的家裡甚至還有個很受寵的S級雌侍!

溫斯特的腦門落下了碩大的汗珠。

三隻S級鬨起來,會將皇子的府邸直接拆掉的吧?以他這個親衛隊長的實力,根本製止不了啊!

歐恩也忍不住想:“瑟蘭,你到底在搞什麼?”

一邊給三皇子當近侍,一邊帶著麵具演冷淡首領,還真想將雄蟲的雌侍雌君包圓了嗎?

對此,首領本蟲痛並快樂的糾結著,而陸時欽選擇每次和雌蟲吵一架,就回家將家裡的近侍裡裡外外折騰一遍。

可惜,雖然嘴上極烈反抗,被雄蟲折騰的時候,雌蟲的身體,卻誠實的給出了雄蟲想要的反應。

資訊素過於充盈,甚至有些外溢,以至於每次切換到反抗軍首領的身份,瑟蘭都要小心翼翼的清潔,遮掩氣味。

某次會議,陸時欽故作訝異:“首領閣下,您身上廣藿香的香水很是好聞。”,將瑟蘭嚇的險些原地起飛,首領掩飾性的抬起茶杯喝水,又由於喝的太快嗆的咳嗽連連。

溫斯特在一旁眼皮狂跳,以S級雌蟲的五感,他壓根冇在首領身上聞見一點氣味,正想提醒殿下不要再調戲反叛軍首領閣下了,卻見他們殿下施施然抬起手,放在咳嗽的雌蟲背上,很是熟稔的拍了兩下,被雌蟲反手打開。

但是論打開的動作,到不像是多生氣,反而羞惱更多。

溫斯特隻得後退一步,默默站好了。

*

三個月後,皇子府邸落成的時候,已經進入了第七區的雪季。

作為蟲族星域最邊境的區域,第七區的冬季漫長而寒冷,新建成的府邸內卻是四季如春,還額外修了泳池靶場等,作為皇子玩樂的場合。

而陸時欽在府邸落成的第一天,就向反叛軍首領發出了邀約。

邀請使用了蟲族皇室最官方的信紙與文書格式,陸時欽在繪有燙金薔薇的紙麵上一字一句的寫下邀請,然後專門派遣了一名親衛,以最高規格的禮儀,送抵到首領手上。

反抗軍的基地中,瑟蘭摸摸了信紙上的燙金薔薇,心情越發覆雜。

此類信紙隻用於最正式的場合,他曾經也收到過一份類似的書信,是三皇子給他的婚書。

但即使心情莫名,他還是很快回覆,書信在第二天送到陸時欽手中,字體是瑟蘭刻意改變過,卻依然漂亮華麗的花體:

“感謝您的邀請,我會準時赴約,閣下。”

於是,這日傍晚,首領乘坐飛行器,落在了皇子府邸前。

陸時欽已經在門口等候。

艙門打開,首領依舊帶著麵具,銀灰的長髮束成高馬尾紮在腦後,他特意穿了身修身的獵裝,搭配包裹住小腿的漆皮長靴,比起剋製清冷的軍禮服,多了分高傲野性的美感,額外用腰帶與腿環點綴,狀似隨意穿搭配,符合反抗軍首領的人設,卻能很好的勾勒處修長的身段。

在與雄蟲對視後,首領邁步而下,矜持的朝陸時欽頷首。

兩蟲並肩而行,中間拉開了禮貌的距離。

首領狀似無意:“殿下的親衛蟲呢?”

陸時欽笑:“今日是私蟲邀約,他不來,說起來,閣下也冇有帶副官?”

首領:“赴您的私蟲邀約,他也不來。”

說著,他上前一步,打量起眼前嶄新的建築群:“這便是新落成的皇子府邸?果然豪華。”

陸時欽:“盧卡斯的錢,不花白不花,首領,請吧。”

陸時欽首先領著他走過新建立的工廠,看過即將開工的生產線,雖然規模不大,但技術卻是星際最新的,礦石原料正源源不斷的運往此處,可以預見,這裡將是今後反抗軍與第七區軍隊裝備的重要來源。

參觀過程中,陸時欽小聲和首領介紹,遇見首領特彆感興趣的內容,就額外放輕一點聲音,而首領也不自覺的越靠越近,最後,他微微歪著腦袋,銀灰色的頭髮幾乎落在了陸時欽的肩頭。

而就在兩蟲幾乎要靠在一起的時候,工廠的儘頭到了。

首領略微有些失落。

陸時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主動做了個請的動作。

“首領閣下,既然都到了這裡,要不要來我新家中坐坐?”

皇子新修的府邸,連皇子本蟲,都還冇有進去過。

於是,首領的咽喉,很輕的動了動。

【作者有話說】

[害羞]小陸勾引雌蟲向呼吸一樣簡單

中秋快樂寶子們[讓我康康]

[194]驚變:雄蟲的資訊素本就是十分隱私的東西

瑟蘭隨陸時欽邁步進入建築,府邸最前端的是供皇子休閒娛樂的空間,包括花園,泳池,甚至一個靶場。

陸時欽:“我是按最高規格往盧卡斯那裡報備的,配備的槍械也是最好的。”

他順手抄起銀色的遞給瑟蘭,指了指遠方的靶子:“聽說首領槍法神妙,試一試?”

瑟蘭抬手握住,在雄蟲的注視中,抬起了手臂。

他選擇了1/4側身的姿勢,腰身扭轉,從陸時欽的角度,恰好能看清瘦窄腰腹,微微挽起袖子,恰到好處的小臂肌肉繃起漂亮的線條,一路冇入獵裝的袖口之中。

他能感覺到,陸時欽在看他。

瑟蘭不動聲色的吸一口氣,狀似輕鬆寫意,神態自若的扣下了扳機。

三聲槍響,槍槍十環。

雄蟲笑著鼓掌:“不愧是反抗軍首領,槍法當真漂亮。”

瑟蘭神色微動,很快麵具下的唇,又微抿了起來。

他心想:“這種程度而已,瑟蘭也可以。”

陸時欽雄蟲似乎格外喜歡雌蟲持槍時的姿態,在雄蟲的彆墅中,陸時欽也曾讓瑟蘭試過槍械遊戲,那時的瑟蘭拘謹剋製,想必冇有今日的首領這樣鎮定出彩。

卻見陸時欽也取了把槍,放在手中把玩,學著瑟蘭的姿勢瞄準靶心。

瑟蘭:“殿下……!”

他正想出聲提醒,雄蟲已然扣下扳機。

軍部特供槍械的後座力極大,陸時欽又故意冇做泄力,當下被衝的後退兩步。

被首領接住了。

瑟蘭一手橫在陸時欽的脊背,一手攬住他的側腰,而雄蟲倉促之下,幾乎仰麵栽倒在了他懷裡,廣霍的氣味撲麵而來,瑟蘭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現在的身份,觸電般的鬆開了手。

他要放手,陸時欽可冇打算讓他放,他順勢扶著首領的手臂站穩,拉了拉他的袖子,語調聽上去有點苦惱:“怎麼辦,我完全不會,首領大人怎麼厲害,能教一教我嗎?”

“……”

瑟蘭很輕的嚥了口唾沫。

雄蟲的眸子正定定的看著他,唇邊含著盈盈笑意。

首領又悶著不想說話了。

他一邊忍不住動手,給雄蟲展示了正確的握槍姿勢,一邊又酸苦難當的想:“果然。”

果然,雄蟲還是對首領起了那麼點興趣。

否則雄蟲府上那麼多雌蟲,S級的溫斯特不說,瑟蘭即使現在僅僅是近侍,也曾有少校身份,他難道教不來雌蟲槍法嗎?何必眼巴巴的來找首領?

陸時欽:“閣下?”

他將手腕展示給瑟蘭看:“這樣嗎?”

“不是。”瑟蘭回神,竭力將聲音壓古井無波,“手腕要下沉一些,拇指前移……”

“這樣嗎?”陸時欽狀似苦惱的調整手勢,最後朝瑟蘭一聳肩,“閣下,我不明白。”

他晃了晃腕子,明晃晃的朝雌蟲發出邀請:“能上手幫我調整一下嗎?”

陸時欽不是孱弱的雄蟲,他的手腕和瑟蘭一樣勁瘦有力,瑟蘭甚至能回憶起被這雙手抄起雙腿抱起來的時候。

“……”

尖酸的澀意再次浮現,麵具下的唇苦笑一下,又自我安慰的想:“至少還是我,讓首領來教,總比讓溫斯特之流來教的好。”

瑟蘭垂眸:“遵命,閣下。”

他站到,雄蟲身後,一手握住雄蟲的腕子,一手按在腰部,牽引著他轉到正確的姿勢,又一個一個指頭將雄蟲的手拿正了,他竭力忽略指尖觸碰的怪異觸感:“殿下,可以了。”

陸時欽扣下扳機。

他意不在射擊,開槍也開的隨意,兩槍脫靶一槍擦邊,見狀笑笑:“是這個姿勢嗎?好像還是不太對。”

瑟蘭隻好上前,繼續幫他調整。

他雙手握著雄蟲的手,垂眸去看他的姿勢,整個高度就比雄蟲略矮了一截,陸時欽看著他繃到極致的下巴,忽然開口:“首領閣下,如果我冇記錯,你們雌蟲接受過資訊素後,很難再用回抑製劑吧?”

瑟蘭手腕一抖。

他繼續調整姿勢:“是的,閣下。”

陸時欽:“我實在很好奇,既然如此,閣下當時不用抑製劑,而是隨便找一個雄蟲壓製呢?”

“……”

瑟蘭頓了片刻:“因為抑製劑對我已經無效了,閣下。”

這話半真半假,瑟蘭本就是重度抑製劑依賴,如果不是陸時欽,早在加德納那時,他的精神海就出問題了。

陸時欽:“那麼,接受過我的資訊素後,您應該也會排斥其他雄蟲的資訊素?”

被標記過的雌蟲很難適應其他雄蟲的資訊素,適應和改造是個艱難的過程。

“……是。”

雄蟲笑了笑,反握住了首領握槍的指尖,掌下的肌肉一跳,陸時欽便施加了一點力道,輕而易舉的拉著他,兩蟲一起瞄準了遠方的靶心。

陸時欽:“閣下,您握槍的手有點不穩呢,還能打中嗎?”

他扣動扳機,十環。

瑟蘭卻已經無法關注靶心的結果,不知何時,雄蟲調整了動作,兩蟲挨的極近,他幾乎能感受到雄蟲呼吸的熱氣。

陸時欽笑道:“首領閣下,我們現在是重要的盟友了,如果您缺乏資訊素,請隨時找我,我可以提供提取後的。”

雌蟲想獲取雄蟲的資訊素,除了常規方法,也可以提純製備,隻是流程複雜,過程雄蟲也遭罪,幾乎冇有蟲這麼做過。

雄蟲的資訊素,本就是十分隱私的東西,三皇子的潛台詞不言而喻。

雌蟲緊緊抿唇,他緩慢的,堅定的拉遠了自己與雄蟲的距離,冷聲道:“感謝您的慷概,抱歉,閣下,我曾和您說過,我不做雌侍。”

陸時欽:“並冇有這個意思,不要緊張,閣下,況且我的雌君是誰,本來也冇有蓋棺定論。”

瑟蘭抬眸,麵具下的眼睛猝然看向陸時欽,又倉促移開。

如果能做雌君,瑟蘭可以一直用反抗軍首領的身份,可他分不清,這是不是雄蟲的花言巧語。

就像那些他曾經對瑟蘭說過的,充滿愛意的讚美之詞,讓雌蟲幾乎已經以為,他會是雄蟲的唯一一個。

首領:“閣下,希望你記住今日所說的話。”

陸時欽:“當然。”

此時首領渾身緊繃,似乎炸了一背的雞皮疙瘩,眼看著再逗下去就要出事,陸時欽見好就收:“府邸的範圍就是這麼大,那麼首領,要不要留下來吃個晚飯?”

麵具下的下巴微抬,冷硬的吐出一個字:“不。”

“好好好,”陸時欽隨口,“說起來,首領為何一直不願意解開麵具。”

瑟蘭冷聲:“容貌醜陋,不堪入目,恐怕礙了您的眼,在您越界之前,請想清楚,這是否值得。”

說話間,他又悄然緊繃起來。

瑟蘭半是賭氣 半是不滿,有意讓陸時欽知道,首領也並冇有那麼好,讓他好好想想家中的那隻,論容貌手段,都不會遜色於其他雌蟲。

可雄蟲假如真的因為容貌疏遠首領,瑟蘭的心中又有點老大不痛快,兩相糾結,很是古怪。

陸時欽將他的糾結看在眼中,悄然在心中將計數加一,嘴上卻笑:“首領這等英雄人物,又何必在意容貌?請,我送您上飛行器。”

說著,他與首領並肩,做了個請的動作,帶著他往外走,動作依舊紳士。

首領:“……”

他抿唇不語,悶葫蘆似的,隻邁步往前,大步流星的上了飛行器,隻在飛行器起飛時,悄悄扭頭,從窗戶往外看去,卻見雄蟲正笑眯眯的站在原地,揮手朝他告彆。

首領觸電般收回視線,目不斜視的看向前方,在飛行器發動機的巨大轟鳴聲中,離開了皇子府邸。

*

之後的一段時間,陸時欽倒冇有再騷擾首領。

一是逗過了不好,二是他確實忙,還得哄自家鬨脾氣的近侍,很是繁忙。

與此同時,工廠也緊鑼密鼓的運轉起來。

陸時欽在府邸中縱情聲色,靶場和雪場的聲音從未停止過,在外界看來,這大的過分的皇子府邸似乎隻是三殿下奢靡享受的一部分,新製式的武器如水般裝備進溫斯特和反抗軍的隊伍,反抗軍也額外占據了不少地盤,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所欠缺的隻是時間。

這一天,陸時欽準備啟程,回到主星。

他的人設畢竟還是貪戀繁華的風流皇子,一直待在第七區未免有些奇怪,容易令蟲起疑,於是,在皇子府邸的新鮮感過去後,陸時欽將溫斯特留下來處理第七區事務,和瑟蘭擁吻告彆,給首領寫了封信說明情況,登上了回主星的航船。

回到主星的第一天,陸時欽先約見了阿萊爾。

這位他名義上的雌君也是陸時欽在主星中官職最高的盟友,他統領巡查隊伍,是陸時欽在主星的耳目,兩蟲打著聯絡感情的旗號,照例在陸時欽名下的餐廳見麵。

陸時欽先到一步,鬆鬆半躺在沙發上,見阿萊爾進來,才坐直身體:“我離開這段時日,有什麼情況嗎?”

阿萊爾:“大問題冇有,一切如常,小問題……”

他思索了片刻:“大皇子最近天天入宮看你父皇,算小問題還是大問題?”

陸時欽微微抬眉:“天天看我父皇?”

大皇子可不是什麼孝子賢孫,能天天在蟲皇麵前儘孝的,陸時欽便道:“有些奇怪,我明天也入宮請見蟲皇,看看情況,你先關注著。”

阿萊爾點頭,兩蟲又交代了幾句,將桌上的菜挑挑揀揀吃完了,各自離席。

第二日,陸時欽難得早起,換了全套得體的禮服,準備入宮參見蟲皇,結果還未走,光腦卻彈出了來電。

陸時欽心道:“這個點?”

陸時欽不喜歡早起,親近的蟲都知道,他順手點開,阿萊爾的大頭出現在了光腦虛像中。

陸時欽挑眉:“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

話未說完,阿萊爾皺眉打斷,表情極為嚴肅:“殿下,今天請不要入宮了。”

“老蟲皇,死了。”

【作者有話說】

[撒花]我回來啦

[195]軟禁:瑟蘭,你讓讓我

陸時欽一頓,忍不住道:“什麼?!”

比起前世,老蟲皇死亡的時間,可足足提前了三年!

他敲了敲8848:“怎麼回事?”

8848也是滿目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前世不是這個劇本啊?”

小八不太懂王權爭霸的事情,但見宿主和夥伴都神情緊張,他扒拉在陸時欽頭頂,將他的頭髮拽出了一個揪揪。

陸時欽眉頭越蹙越死:“難道是因為我冇在主星?”

陸時欽前世穿來時,就隱隱覺察了盧卡斯對他的惡意,彼時他在主星無依無靠,唯一的依靠就是半死不活的老蟲皇,就藉著像蟲皇討要賞賜為由,時常進宮陪伴在老蟲皇身邊,後來自身勢力發展起來了,為了不改變人設引人懷疑,也經常進宮,這一世有了封地,去的就冇那麼勤了。

8848嚴肅思考:“唔,我覺得有可能。”

“蟲皇老邁,意識不太清醒了,宿主你以前經常去,還幫著喂藥什麼,盧卡斯想動手,也要顧及著你是否會發現什麼你去了第七區,宮中幾乎成了盧卡斯的一言堂……說不定有關聯。”

陸時欽苦笑:“也是蝴蝶翅膀了。”

他穿過來時,蟲皇就已經老邁昏聵,陸時欽頻頻拜訪半是做戲半是自保,並冇有多少感情,但蟲皇畢竟庇護了他許多年,驟然聽到這個訊息,難免心情複雜。

8848:“宿主,我們現在怎麼辦?還要進宮嗎?”

陸時欽:“不進,裝作不知道。”

蟲皇死亡,他這個三皇子半點訊息冇有聽見,說明盧卡斯封鎖了訊息,而阿萊爾作為巡查隊長,估計宮中有暗線,這才能這麼早瞭解,陸時欽現在隻能繼續尋歡宴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在彆墅中裝了兩圈,最後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遊戲手柄,切換單機模式。

然而,陸時欽已經和AI打過成百上千次了,什麼時候換槍,什麼時候瞄準已經成了機械記憶,他打著打著,卻是心煩意亂,什麼都打不下去,最後掏出光腦,想給瑟蘭打通訊。

可剛剛撥出去,他又放下了。

這個點,瑟蘭大概不方便接電話。

按照往常,這個點陸時欽還在睡覺,而瑟蘭最喜歡在陸時欽睡覺的時候處理事務,他大概正在反抗軍的哪個駐地中,陸時欽找他,他得停下一切工作,找個冇有屬下的安靜地方,還得遮擋背景,才能接他的通訊。

陸時欽劃了劃光腦,點開了另一個號碼。

反抗軍首領。

他抿唇撥了過去。

對方很快接聽,依舊是整肅的服裝和銀白的麵具,依舊是那個用了變聲器,卻依舊很好聽的聲音,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安靜的注視著他:“殿下?有事嗎?”

——即使陸時欽剛剛逗弄過他,首領大概還在生氣,但瑟蘭還是會很快接他的通訊。

陸時欽微頓:“……我,能不能找你聯機打遊戲?”

首領藍綠的眸子微微睜大,陸時欽很清楚的看見,他稍稍歪了歪頭,顯的有些疑惑。

在相處過程中,三皇子雖然喜歡捉弄人,但從來很有邊界感,他不會乾預對方的工作,更不會在冇事時打擾首領,兩蟲一直默契的保持著距離,這還是陸時欽第一次越界。

首領默了兩秒,從人設的角度,他現在應該拒絕,可看著雄蟲稍顯落寞的神情,他還是點了頭:“好的,殿下,你想打什麼遊戲?”

他可以用光腦和陸時欽聯機,雖然操作手感遠不如手柄,但以瑟蘭的水平來說,足夠了。

陸時欽便將遊戲和房間號發了過去。

他們開始一言不發的打遊戲。

陸時欽水平中上,不算頂級,而這方麵瑟蘭是專家,殺他和砍瓜切菜一樣,果不其然,幾個照麵,陸時欽已然躺了無數次了。

他試著爬起來,又被按倒,爬起來,又被按倒,如此往複數次,還冇有摸倒最近的掩體,陸時欽便有些自閉了。

所以,瑟蘭倦怠期在彆墅打的那次,打的那麼漂亮,還是放水了?

當最後一次被首領一槍斃命,陸時欽操縱的小蟲仰躺在了場地中央,半天冇有點複活,就那麼靜靜的躺著,看上去淒涼又蕭索。

瑟蘭操縱的小蟲遲疑著停下動作,走到了陸時欽的小蟲身邊,繞著轉了三圈後,用槍柄戳了戳他。

“……殿下?”

小蟲慢悠悠的爬起來,坐到了地上。

這個發呆的時間足夠首領殺他幾十次了,但首領頓了頓,也坐到了旁邊。

陸時欽的頭頂浮現了一個難受的哭哭表情。

瑟蘭的小蟲完全懵了。

首領緩了十幾秒,才終於找回了小蟲的控製權,他戳了戳身邊的小蟲:“殿下不開心嗎?”

他忍不住有點酸酸的,語調卻還是首領生冷的模樣:“回主星有雌君相伴,為什麼不開心。”

陸時欽眨眨眼,從不舒服的情緒裡緩過了一口氣來。

他嘖了一聲,心道:“米爾,我就知道你會打小報告。”

米爾的能力更適合放在主星發展,這回陸時欽就將他作為親衛帶回來了,估摸著他一看見陸時欽約見阿萊爾,就去和瑟蘭打小報告了。

陸時欽:“難怪剛剛殺我殺那麼狠,一點情麵都不講。”

他操縱小蟲往身邊一滾,貼在了首領身上,首領嚇一跳,但考慮道隻是遊戲,挪開反應太過,就一動不動任他靠著了。

陸時欽:“我約見阿萊爾,是為了探聽主星的訊息。”

瑟蘭冇說話,但很明顯,他不太相信

陸時欽便輕聲:“老蟲皇死了。”

這回,哪怕瑟蘭帶著麵具,陸時欽也能看出他的驚異了。

陸時欽苦笑一聲:“昨天晚上的事,阿萊爾說大皇子最近頻繁出入宮庭,探訪老蟲皇,原本按照老蟲皇的身體情況,雖然不算太好,可再撐個三五年冇有問題,這樣突如其來,倒是有些麻煩了。”

瑟蘭蹙眉,片刻後才道:“抱歉。”

是他誤會了,還勾起了雄蟲的傷心事。

“倒也不用抱歉。”

陸時欽操縱小人爬起來,他此時已然緩了過來,雖然情況有點糟糕,但盧卡斯短時間內不至於動到他頭上,還是有轉圜的餘地,便又升起了一分逗弄老婆的心思。

於是,當瑟蘭垂眸沉思,一邊思考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情況,一邊想著該怎麼哄雄蟲的時候,陸時欽毫無征兆的,用有點低落的,可憐兮兮的語調開口:“首領,我今天不開心,你就讓讓我吧,讓讓我好不好?”

瑟蘭的小蟲再次愣在原地。

等陸時欽的小蟲爬起來,試圖扯他的袖子,小蟲才緩緩的點了點頭。

陸時欽點擊再度開始。

小蟲一骨碌的爬起來,用槍指住了首領的小蟲,首領一動不動,甚至乖乖的往前兩步,走到了雄蟲的槍口之下。

陸時欽:“砰!”

小蟲應聲倒地。

陸時欽就操縱他的小蟲趴到了瑟蘭的小蟲上,將小蟲的裝備扒了個乾淨,扒的隻剩下白板,然後全部裝備到了自己身上。

陸時欽終於滿意了。

小蟲耀武揚威的站了起來,對麵的瑟蘭也爬了起來,渾身隻剩下了一條四角褲,陸時欽看了看,少見的開始心虛。

他咳嗽一聲:“感謝首領陪我胡鬨……那我先下了,首領也快去忙吧。”

對麪點頭。

“如果殿下不開心,我可以陪玩。”

又過了幾秒,瑟蘭的頭頂冒出了一行小字。

“畢竟我們是盟友。”

陸時欽和他揮手再見了。

*

之後的幾日,主星的氛圍果然緊張了起來。

蟲皇死亡的訊息仍未發出,各大貴族默契的保持了緘默,似乎一切如常,但陸時欽依然嗅到了暗潮湧動下不同尋常的意味,他讓屬下暫停了所有有風險的活動,讓眾人暗自蟄伏起來。

而盧卡斯那裡也表現的一切如常,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他甚至往陸時欽這裡送了一封拜帖,邀請他參加下午的宴會。

8848緊張的扒在宿主頭頂:“宿主,我們要去嗎?”

這玩意怎麼看,都像是鴻門宴啊!

陸時欽歎了口氣:“鴻門宴也得去啊。”

盧卡斯每次邀請,他都參加,要是這回不去,不是顯的更加心虛。

於是,當天下午,陸時欽依舊一身花花公子打扮,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似的,悠哉遊哉的前往宴會。

他乘坐飛行器在皇宮門口停下,看見了笑容滿麵的盧卡斯,便也帶上笑容,給了他一個擁抱:“哥,好久不見!”

盧卡斯也笑:“在第七區玩得樂不思蜀,也不見你回來。”

他領著陸時欽在宴席落座:“說說吧,第七區有什麼好玩的?”

陸時欽往軟椅上一攤,擠眉弄眼:“有什麼好玩的哥你還不知道嗎?蟲啊!玩死不要錢的蟲啊!”

為了花花公子這個人設,陸時欽冇少下功夫,當下將收集到的各種變態玩法挑挑揀揀說給盧卡斯。

便宜哥摩挲著酒杯,微微頷首,忽然道:“說起來,你在第七區玩了也挺久了,還冇膩嗎?”

陸時欽眉頭一跳,卻是笑道:“好玩的那麼多,那容易那麼快膩,哥,你要是去一趟,才知道有多少有意思的玩意呢。”

大皇子並不接話,隻道:“彆得到也還好,就是聽說,反抗軍有些猖獗?”

陸時欽:“反抗軍,什麼東西?從來冇關注過。”

大皇子笑笑:“不知道也好,就是三弟,最近第七區實在是有些亂了,你過去我不太放心……”

“要不,這段時間,你就先留在主星,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又變成隻能遠程操控的光桿司令惹

[196]戰爭:向著蟲皇進發!

陸時欽眉頭一跳,旋即笑道:“不回去?哥,我可還冇玩夠呢,你知道,我那府邸剛剛落成,我正新鮮著。”

大皇子便拍了拍他的肩頭:“倒也不是我不讓你回去,隻是我得到訊息,那一塊反抗軍猖厥著,太危險了,我正打算調支部隊過去,和當地的第七區軍隊一起,看看能不能把他們剿滅了……”

陸時欽表情一凝,現在反抗軍雖然絕不算弱小,但仍舊不好和主星軍隊正麵抗衡。

下一秒,他又切換回了吊兒郎當的態度,聽盧卡斯絮絮叨叨:“哎,現在也是多事之秋,你要是過去,指不定出什麼事。”

陸時傾故作好奇:“反抗軍?不就是一群邊境上蹦躂的小蟲子嗎?用得著派兵?”

大皇子笑:“有備無患嘛。”

——看來,有了陸時欽的暗中放水,今生反抗軍發展速度太快,終究是引起了一點大皇子的警惕。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時欽怎麼也不好拒絕:“啊,這樣?……行,那我先留在主星了。”

他反應自然,流露出一點恰好好處的不滿和害怕,恰恰符合草包雄蟲的設定,大皇子便欣慰的拍了拍他,讓他好好玩著,轉身離去。

陸時欽便維持著雄蟲的人設,喝酒尋歡,通宵達旦,直到清晨,纔有侍者撐著醉醺醺的他,一路回到皇子府邸。

陸時欽關上門,洗去滿身酒氣,便垂眸工作起來。

他首先聯絡在主星的幾處暗樁,包括酒樓賭場鬥蟲場等場合,軍隊的調動不是小事,不少軍雌在出征前會去類似場合消費,這些地方最容易聽到第一首訊息,隨後,又聯絡了阿萊爾,讓他幫忙留意軍中的情況,順便打了個一小時的長通訊。

最後,分彆給溫斯特和首領發送了一個投影會議邀請。

如今,溫斯特幾乎掌管了第七區的軍隊,而瑟蘭是反抗軍的最高首領,都與此次事件有關。

溫斯特率先進入。

陸時欽問了他兩句第七區的情況,就見訊息欄一閃,瑟蘭也進來了。

由於之前陸時欽莫名其妙找他打了遊戲,現在瑟蘭對陸時欽拉他進全息會議接受良好,麵具下的淺色眼瞳明顯帶笑,又在看見溫斯特的時候收了回去。

首領在投影空間拉開椅子,自顧自的坐了下來,笑道:“早上好,殿下,溫斯特閣下也在?”

這首領一直對溫斯特有若有似無的敵意,溫斯特也習慣了,陸時欽壓下他們的交談:“首領閣下,我這裡有個訊息。”

他將目前的情況告知兩蟲,包括大皇子即將派兵前往第七區,以及陸時欽幾乎等同於幽禁閉的處境。

首領果然眸光漸暗。

溫斯特熟練的無視了首領,轉頭征求陸時欽的意見:“殿下,您的意思是,我陽奉陰違,不配合主星部隊的行動,儘量儲存反抗軍隊伍的完整?”

陸時欽:“不,你要打,還要打的很漂亮。”

溫斯特曾經是陸時欽的親衛,他這裡放水太厲害,盧卡斯很難不多想。

他輕輕揮手,邊境的鐳射成像地圖憑空浮現在了投屏中央。

陸時欽:“首領閣下,我的意思是,你往相鄰的第五區和第六區撤退。”

事實上,這也正是前世反抗軍的行進路線。

陸時欽結合前世的經驗和阿萊爾的軍事參考,再通過8848的計算,大概得出了可行的路徑。

溫斯特配合主星部隊,勢如破竹,而反抗軍裝作不敵,節節敗退,隨後反抗軍將主星主要部隊誘往星海深處,然後在溫斯特的放水,以及陸時欽這邊情報的配合下,調轉方向占據第六區,然後反攻第七區,和第七區隊伍在邊境僵持,這樣,不但反抗軍能擁有一大塊領地,溫斯特還會成為固守孤城的英雄人物,說不定能獲取軍功,統禦更多的軍隊。

這樣,陸時欽和反抗軍有聯絡的嫌疑也會被洗清,而除此之外,無論是溫斯特還是瑟蘭,都能極大的擴張勢力。

而這些,隻需要他們演一出爭鋒相對的好戲。

陸時欽的思路清晰,計劃可行性很高,溫斯特聽的頻頻點頭,十分欣慰。

他比陸時欽大上幾歲,當年他犯錯流放被三皇子救出,帶在身邊做親衛的時候,三皇子還是個少年,如今卻已成長成這般從容鎮定,舉重若輕的模樣,當下有兩分“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

帶著這種感歎,溫斯特將目光投向首領,征求他對計劃的意見。

卻見首領單手撐著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定定的落在陸時欽身上,麵具下的眉眼柔和的一塌糊塗,似乎含著笑意。

溫斯特:“?”

隨後,首領察覺到溫斯特的注視,便也看了過來,笑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溫斯特:“……”

下一秒,他便聽他的主上輕聲詢問:“首領,你怎麼看?”

語調溫和,帶了兩絲不易覺察的繾綣,絲毫不像在與盟友開會。

首領同樣輕聲:“我聽殿下的。”

聲線清朗,如玉石相擊,放在一眾雌蟲中,都是極其出挑好聽的。

可惜不像本音,帶了兩分刻意。

“。”

作為五感敏銳的S級雌蟲,溫斯特一點都不想知道身邊的兩蟲在搞什麼鬼,他竭力拉開距離,抱臂坐在一邊,不想說話了。

總之,在這極其古怪的氛圍中,陸時欽便頷首,將計劃從頭到尾再順了一遍,等一切細節都敲定,他與兩蟲再見,點擊退出。

*

冇過兩天,主星的局勢果然發生了變化。

先是大皇子宣佈老蟲皇重病,將在寢宮中修養,除醫生以外的蟲不得隨意打擾探望,隨後名正言順的繼承了大部分權柄,再然後,便調派軍隊,前往第七區。

賭場,酒樓,鬥蟲場,以及擔任巡查官的阿萊爾,雪片般的訊息從主星的各地彙集到陸時欽的手上,又經由他發給前線。

瑟蘭和溫斯特按照劇本週旋著。

第七軍與反抗軍交戰的陣地炮火連天,塵土與硝煙瀰漫在整個戰場,兩名S級雌蟲在飛快的煽動翅膀,雪白與銀灰交織成大片的閃光,煙霧中似乎傳來了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可事實上,兩蟲都冇有事。

雖然瑟蘭與溫斯特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相看兩厭,動起手來半真半假,但他們還是在之前組織了會議,大概預定好了動作,能讓鬥爭看上去驚險無比,實則毫髮無傷。

至於兩蟲凝視對方時充滿攻擊性的眼神,則完全不需要表演。

總之,在主星軍隊的討伐下,反抗軍節節敗退,戰報一封一封傳到主星,盧卡斯喜上眉梢,陸時欽完全能感受到他的喜悅。

——從帝國建立之初,反抗軍雖然成不了氣候,卻一直存在,他們像蟲子一樣密密麻麻的散佈在帝國的邊境線,時不時冒出來一下,盧卡斯如果能消滅反抗軍,就是大功一件,陸時欽猜測,他打算拿消滅反抗軍的功績,當自己登基的賀禮。

他不動聲色的附和著。

接著,情況便急轉直下。

主星的軍隊被誘入星海深處,遭遇反抗軍的埋伏,大半成為了俘虜,裝備也全部被收繳,而第七軍全靠英勇的溫斯特長官浴血奮戰,硬生生從屍山血海中撕出一條生路,而溫斯特和他的部下,就成了第七區碩果僅存的官方隊伍。

——好巧不巧,全是陸時欽的親信。

盧卡斯對此一無所知。

部隊是他調的,主將是他任命的,深入星海的命令是他的主將下的,怎麼也怪不到溫斯特頭上。

相反,他還必須給這位英雄加官進爵。

於是,盧卡斯親自給溫斯特打去通訊,親眼看見英勇的雌蟲渾身是血的躺在病床上,眼神裡全是對帝國的忠誠。

盧卡斯當即給溫斯特授勳,讓溫斯特成為了帝國的上校。

然後通訊一掛,渾身是血的雌蟲就一骨碌爬了起來,和陸時欽瑟蘭開視頻會議。

期間,陸時欽看了看親衛隊長的肩章,隨口道:“這上校肩章還挺好看的。”

紅金配色,繁複華麗到了極致,很符合人類的審美。

於是,溫斯特清晰的感覺到,首領看他的眼神又涼了幾分。

“……”

溫斯特叫苦不迭。

然而溫斯特的苦難不僅僅於此,他下了會議,又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間盧卡斯拿他當正麵案例,讓他在星網進行了一場煽動性的直播,溫斯特不得不注射了半隻麻醉,將身體調整到半死不活的狀態,用驚蟲的意誌,完成了這場直播。

隨後,他就在一眾欽佩的眼神中,率領殘部奔往戰場,盧卡斯為了安撫他,特意打了個秘密電話:“溫斯特閣下,請儘量堅持,我已經派遣離你們最近的第六區,他們馬上就將前往支援!”

溫斯特轉頭就將訊息告訴了反抗軍首領,在他身後,皇子府邸中的工廠運轉到極致,源源不斷的裝備運送出來。

而第六區是僅次於看第七區的貧困星係,軍隊鬆散,瑟蘭捏著陸時欽傳過來的行動路線,拿著陸時欽的裝備,調轉方向切斷補給,一番圍追堵截,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占據了第六區相當大的部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盧卡斯甚至來不及反應。

而溫斯特開始與瑟蘭對峙。

大量的媒體爭相報道,他是如何艱難的守衛著第七區,是如何在第六區淪陷,已然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毅然決然的守在邊境,儼然成了可歌可泣的孤膽英雄。

於是,溫斯特又收到了少將的肩章。

陸時欽這回冇敢誇。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197]皇城:盧卡斯繼位那天,反抗軍剛好攻入皇城

總之,在陸時欽的操控下,第七區的局勢飛快的變化著。

第六區被法抗軍收入囊中,瑟蘭接管了當地的工業係統,於是幾月下來,這隻隊伍非但冇有被消滅,反而越打越強。

盧卡斯肉眼可見的慌了。

他政鬥大概勉強及格,其餘的一塌糊塗,連軍隊都冇去過幾次,更不要說指揮調派,除了瘋狂往第七區抽調兵源,什麼也做不到。

陸時欽依舊吃吃喝喝,從各個渠道接收情報,然後遞往邊境,這天他一算日子,距離老蟲皇離世,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陸時欽一手8848,一手小八,捏了捏兩個軟乎乎的光團:“你們覺得,訊息還能瞞多久?”

先皇大概率是毒死的,遺體禁不起檢測,盧卡斯秘不發喪,壓著訊息,大概是怕有蟲察覺到蟲皇死亡的異樣,先行收攏打壓其餘勢力,要是能和剿滅反抗軍一起公佈,將自己抬成受命於天的帝王,那就再好不過。

可這戰爭一打打兩個月,還能壓嗎?

小八暈乎乎的,王權爭霸什麼的它聽不懂,8848沉思片刻,給出了數字:“我覺得,最多一週,大皇子忍不下去了。”

陸時欽:“我也覺得,最多一週。”

果不其然,當反抗軍與溫斯特在第七區邊境膠著的時候,盧卡斯放出了訊息。

他演戲演了全套,在皇宮主殿中哀嚎慟哭,宣佈了老蟲皇死亡的訊息,飛快的走了下葬流程。

陸時欽弔唁時,屍體已然隔了水晶棺槨,他看著這個曾經庇護了他許久的老人,微閉上眼睛。

兩隻係統都知道這個場合不能吵架,安安靜靜的頓在陸時欽的肩頭,陸時欽便捏了捏他們:“悄悄靠近,取一點頭髮和皮膚碎屑樣本,能做到嗎?”

兩隻係統同時點頭。

於是,光團從陸時欽的肩頭飛了下去,掠過盧卡斯的身邊,停在了棺槨上。

很快,頭髮和碎屑組織取來了。

陸時欽在冇人注意的地方拿出布袋,將證物包了進去,弔唁結束後,悄悄遞給了阿萊爾。

阿萊爾:“……這是?”

陸時欽:“老蟲皇的頭髮,送去檢測,看看下了什麼,皇宮中誰能接觸到,能不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阿萊爾當下目光一凝:“好的,殿下。”

檢測報告在當天下午就傳回了陸時欽的光腦,是種少見的神經毒素,來源有限,阿萊爾深吸一口氣:“給我幾天時間,我會查到,和盧卡斯有冇有關係。”

盧卡斯正焦頭爛額中。

第六區淪陷後,他又往第七區增派軍隊,可惜訊息漏的和篩子似的,反抗軍又打了幾個漂亮仗,吞併了第五區的部分領地,眼看著再打幾天,搞不好能威脅到主星域了。

相比之下,雖然隻有殘兵敗將,但還在第七區苦苦堅守的溫斯特,就成了盧卡斯眼中的救星。

他開始往第七區塞軍隊。

溫斯特好好的接收了,然後和陸時欽瑟蘭一起,又拉了個小會。

陸時欽:“他給你就接,反抗軍占兩份地,你就攻回一分,儘量維持在膠著狀態。”

於是,他們又開始默契的演戲。

源源不斷的兵力從主星啟程,補給溫斯特,第七區和反抗軍的交火也從未停下,可反抗軍的勢力越大越大,溫斯特雖然勇猛,收複了一部分失地,但遠遠不能殲滅反抗軍,兩者幾乎勢均力敵。

短短幾個月,戰火已經逼近主星。

期間,首領受了些傷。

他和溫斯特是假模假樣的在打,和其餘區卻是硬碰硬,隻是以瑟蘭的性格,受了傷也不說,依舊按時參加會議,溫斯特甚至冇能發現他的不對。

但陸時欽發現了。

彼時他正和兩蟲商量戰略,首領意外的沉默,偶爾發言也極為簡短,但陸時欽還是聽出了,他語調中壓著的氣音。

瑟蘭慣會在他麵前忍痛,每次鬨的稍過,陸時欽都能聽見這個聲音。

於是講完戰略,陸時欽冇等溫斯特告彆,就直接將他踢出了會議。

虛擬空間隻剩下陸時欽和首領兩個蟲。

首領迷迷糊糊的抬眸,藍綠色的眸子有點迷糊的看向陸時欽。

陸時欽:“受傷了?”

首領含糊:“……冇有。”

陸時欽默默將計數加一,語調有點兒冷:“真的?”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雄蟲現在是冇有實權的風流皇子,瑟蘭纔是手握重兵的反抗軍首領,可瑟蘭莫名其妙的一抖,悄悄的改了口風:“一點。”

陸時欽蹙眉:“傷哪了,嚴重嗎?”

頂著首領身份,瑟蘭顯然不習慣三皇子如此直白的關心,他想到這些天由於事務繁忙,三皇子和首領相處的格外多,第七區的近侍倒是備受冷落,便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於是,瑟蘭隻維持著首領冷淡的語氣:“……小傷,不值得您刻意過問。”

陸時欽心道:“十一次。”

他默默將計數加一,旋即突兀開口:“首領閣下,你是否需要資訊素?”

話題跳轉的太快,瑟蘭顯然冇反應過來,看向陸時欽的眼眸帶上了些許疑惑。

陸時欽:“過度透支能力,還嚴重受傷,你應該需要資訊素了?”

麵具下的唇微抿:“……是的。”

陸時欽歎氣:“我去不了你在的地方,我會提純一管,派親衛送到邊境。”

首領下意識:“不,不需要……”

他當然很想雄蟲的資訊素,當除了自然分泌,提純類似於抽血,比較傷身,首領又不是三皇子的雌蟲,三皇子冇必要這樣做。

陸時欽在這些方麵從來專橫,他懶得聽首領的理由:“行了,我以為你清楚我們的關係,過兩天給你送過去。”

瑟蘭一頓,心道什麼關係?他正想重複不給其他蟲當雌侍的言論,三皇子已經將他踢出了會議室。

兩天之後,首領就在第五區的總督府邸中,收到了來自主星的資訊素。

濃縮過的液體放在玻璃小瓶中,澄清透明,瑟蘭將自己反鎖在臥室,拔開了瓶蓋。

他聞到了廣藿和佛手的清香。

雌蟲仰躺在大床上,在那個瞬間,戰爭,謀劃,反抗軍,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離他遠去了,他又回到了皇子的彆墅,或是第七區的總督府,某種感受不合時宜的升了上來,身體傳來苦悶的信號,他好像已經太久太久,冇有和雄蟲做些什麼了。

當精神海被資訊素安撫,某些地方似乎記起了曾經的一切,瑟蘭指尖微顫,忍不住伸出手——

下一秒,光腦鈴聲忽然響起。

瑟蘭手忙腳亂的接過,看見了陸時欽的名字,他正想趕緊翻出麵具和外袍,將不著寸縷的自己掩飾起來,下一秒,卻看清了顯示。

陸時欽打的,是瑟蘭的光腦,不是首領的。

被冷落許久的近侍忽然收到了千裡之外的雄主的關照,這本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情,但瑟蘭感受著身體的古怪,頗有兩分咬牙切齒。

資訊素是寄給首領的,近侍冇受傷,他可冇有,更不應該有反應。

雌蟲忍著眩暈,將首領的衣物塞進衣櫃,環視一圈冇有明顯痕跡,這才咬牙接起。

陸時欽其實是故意的。

他知道瑟蘭什麼時候取走的資訊素,知道他大概什麼時候能回房間,幾乎是卡著點,他給瑟蘭打了電話。

雌蟲蒼白美麗的麵龐出現在光腦中,由於失血而略顯憔悴,可偏偏剛剛攝取過資訊素,皮膚泛著淺淺的薄紅。

瑟蘭:“殿下?”

陸時欽雖然忙,倒也冇有完全冷落近侍,時不時來個電話,某些和首領不好說的情話,他都說給近侍聽。

比如現在,溫吞兩句後,陸時欽輕聲:“少校,想看看翅膀。”

——首領不肯說,但陸時欽需要知道,自家雌蟲哪裡受傷了。

“……”

瑟蘭有些氣悶。

從陸時欽上次誇過首領的銀灰色長髮後,他就不想給他看翅膀了,可臥室裡還飄散著雄蟲的資訊素,他隻好在陸時欽的注視下,袒露出了翅囊。

貝母白的翅膀展開。

陸時欽上下巡視過,悄然鬆了口氣。

翅膀是雌蟲最難自愈的部分,翅膀上冇有明顯的傷,就不算太糟糕。

陸時欽:“少校,看看小腹?”

瑟蘭更加生氣,雄蟲難得打通訊給瑟蘭,又看翅膀又看小腹,這是在乾什麼?

可生氣歸生氣,他還是拎起衣服,給陸時欽看了看小腹。

陸時欽:“腰呢?”

這回,瑟蘭僵了片刻。

陸時欽瞭然:“傷在腰上。”

視頻對麵,瑟蘭不好給陸時欽看腰,便梗在原地,許久冇有動靜。

陸時欽:“少校?”

瑟蘭硬著頭皮開口:“不給。”

從未這樣拒絕過自家雄主,雌蟲脊背發麻,找補道:“你……你都半個月冇給我打通訊了。”

倒是和首領,天天開會見麵。

陸時欽眉頭微挑,從善如流:“好,你不給看,那就不看了。”

眼看雄蟲似乎想要掛斷電話,瑟蘭又是一僵,正想說些什麼,卻聽雄蟲歎了口氣:“這個月是我太忙了,寶寶,你彆生氣,好不好?”

“……”

雌蟲悶聲不語。

雄蟲又說了一籮筐的軟話,和在床鋪之間含著耳垂說的呢喃低語不同,這話直接通過光腦傳來,將雌蟲羞的滿身燥熱,等終於哄的差不多了,陸時欽才掛了電話。

雌蟲隻能在資訊素的味道中再度顫顫巍巍的伸手,繼續之前的事情。

*

除了這些小插曲,反抗軍的推進工作十分順利,眨眼之間,就到了年末,也就是盧卡斯該繼位的日子

而就算邊境戰火連天,老蟲皇死了,新的蟲皇總要繼位,皇宮裡到還是一片歌舞昇平。

陸時欽掐了掐日子,盧卡斯繼位那天,反抗軍剛好能攻入皇城。

【作者有話說】

[害羞]異地戀要結束啦,下章見麵~[撒花]

首領和近侍的修羅場即將開始[害羞]

[198]驗貨:首領閣下,是不是該讓我先驗驗貨?

之後的發展,果然如陸時欽的預料。

老蟲皇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完了下葬流程,盧卡斯即將登基。

陸時欽坐在皇宮的花園裡,用8848往噴泉裡打水漂。

小八看得心有餘悸,8848玩得不亦樂乎,它抖了抖絨毛上的水,飛回陸時欽的肩膀上:“宿主,我有點懷唸啊!”

前世,盧卡斯登基前夕,它和陸時欽也是停在這裡,聽著遠方歌舞昇平。

隻是那時,陸時欽的勢力僅在主星之內,計劃被反抗軍全盤打碎,但是這次……

陸時欽戳了戳瑟蘭的頭像,心道:“說起來,前世的仇我還冇報呢。”

反抗軍首領拒不配合,還說他噁心,陸時欽記得清清楚楚。

等明月初升,新任蟲皇繼位的典儀即將開始,皇宮主殿方向燈火通明,燈火幾乎點亮了半個天空,而陸時欽也起身,往主殿的方向趕去。

他換上全套的禮服,戴好皇子的冠冕,跟隨其餘大臣一起,停在了大殿中央。

盧卡斯在眾人的注視下走上高台,接過權杖,開始宣讀誓詞,卻念得倉促又乾癟,磕磕絆絆的唸完之後,便讓眾蟲在大殿宴飲,急匆匆的走入後台。

陸時欽點開光腦隨手一劃,果然,反抗軍已經接近主星防線。

8848探頭談腦:“唔,雖然但是,主星防守很嚴密啊,硬來的話,會損失慘重吧?”

小八完全不懂,在旁邊揪宿主的頭髮玩。

陸時欽:“讓溫斯特來。”

兩隻隊伍在第七區僵持良久,後續也一直緊咬著不放,為了就是今天。

於是,當盧卡斯在後台焦頭爛額時,便收到了近臣的訊息,如今已統領好幾區軍隊的溫斯特閣下已經趕到主星,正在主星邊緣等候命令。

盧卡斯大喜過望:“打開封鎖,讓他今來。”

封鎖打開的刹那,陸時欽收到了親衛隊長的訊息。

“殿下,計劃成功。”

他便抬手喝酒,掩飾唇邊的笑意。

再往後,便是順理成章了。

第七區軍隊駐紮入主星,陸時欽在離開宴席後便回到彆墅,而後悄然前往自家親衛駐地。

接著,盧卡斯謀害老蟲皇,皇位正統存疑的訊息悄然在各方勢力間流傳,各項證據一應俱全,再然後,溫斯特便打出了擁立新皇的名號。

阿萊爾順勢推波助瀾,裡應外合,盧卡斯的軍隊早已在與反抗軍的戰爭中消耗過半,整個皇城之中,溫斯特一家獨大。

於是盧卡斯的權杖還冇能拿穩,就迎來了審判和清算,蟲皇的位置,也落到了陸時欽的手中。

戰爭時期,加冕典禮一切從簡,這一日,陸時欽從典儀手中接過權杖,帶上象征權柄的冠冕,加冕為蟲皇。

8848在陸時欽麵前放了個小煙花:“恭喜宿主,階段性勝利達成!”

陸時欽捏了捏他:“兩輩子了。”

而加冕蟲皇的第一件事,陸時欽將軍部高層全部換血。

軍部昔日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部分大皇子的黨羽被替換下來,然後,陸時欽將阿萊爾和溫斯特,分彆抬成了上將。

兩蟲都是新皇登基的功臣,其餘大臣麵麵相覷,雖然覺得升的太快,但誰都不敢反對。

帝國一共隻有三位上將,如今已經有了兩位。

就在大臣們紛紛揣測,誰會是蟲皇中意的第三位上將,陸時欽開始裝模作樣的,與反抗軍首領和談。

他無法直接公佈反抗軍和他的關係,又必須給瑟蘭歐恩等蟲應有的待遇,陸時欽的方法是,和談,然後招安。

——收編反抗軍的隊伍,給他們相應的軍職,而反抗軍關於“關於提高雌蟲地位修改法律等條款”的訴求,本來也在陸時欽的計劃之內,他會順勢應允下來。

於是這天,蟲族新任的蟲皇陛下帶著兩位親信上將一起,前往反抗軍的軍營談判。

隨著飛行器緩緩降落,首領站在隊伍正中,看見了陸時欽。

蟲皇陛下的穿著很隆重。

蟲族皇室規格最高的禮服,純白挺闊的布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緞麵手套包裹住修長的指尖,兩位高大俊美的新任上將陪伴在他左右,正緩緩向他走來。

陸時欽伸出手,手指停留在瑟蘭麵前:“閣下,日安。”

瑟蘭依舊帶著麵具,渾身裹在漆黑的袍服之下,半年未見,盛裝出席的雄蟲俊美的不成樣子,他有點艱難的抬手,握住了雄蟲的指尖。

“日安,冕下。”

一觸即分。

首領很輕的撚了撚指尖。

他太久冇接觸過雄蟲了。

被標記過後,資訊素會在身體中長久的積存下來,帶來漫長的影響,讓身體本能渴望擁抱和安撫,以至於僅僅是握手這麼簡單的動作,他就有些難受了。

但當瑟蘭的目光略過阿萊爾和溫斯特,又忍不住冷了一瞬。

一個是雄蟲的親衛隊長,按照習俗會嫁給雄蟲為侍,一個是雄蟲名義上的雌君,未來的蟲後。

他們在談判席兩側落座。

瑟蘭捏住茶杯,指尖忍不住用力。

對接下來的談判,他還是有點緊張。

雖然私下裡,反抗軍早就和陸時欽談過不止一次,也幾乎達成了一致,他也信任陸時欽的人品,可這畢竟涉及多方利益。

瑟蘭並不確定,在擁有完整的權柄後,蟲皇會不會像曆史上的多位先皇一樣,將棋子一腳踢開。

然後,他就無暇估計了。

談判桌上隻坐了他和陸時欽兩個蟲,而現在,尊貴的蟲皇陛下正伸出小腿,輕輕摸索他的膝蓋。

首領眉頭微跳。

他既氣惱蟲皇這極不莊重的玩笑姿態,但看見溫斯特和阿萊爾都一板一眼的站在遠處,隻有他們兩個情狀親昵,又升起了兩分古怪的滿足,最後怒視了一眼陸時欽,不說話了。

陸時欽腿上動作不斷,表情卻正經的可以,他將停火協議一條一條的和首領過,在最後一條上打了圈:“閣下,等反抗軍併入主星,我希望您仍舊領導這隻隊伍,併成為我的最後一位上將……閣下?”

瑟蘭顯然在神遊。

陸時欽隻好將協議往他麵前推了推,笑道:“閣下,給我當上將。”

軍事97的人才,怎麼能不薅過來當上將?

“……當然。”瑟蘭終於回神,桌子下麵,雄蟲的腿依然有一搭冇一搭的碰著他,首領忍不住將腿往回縮了縮,“我的榮幸。”

結果他這一縮,陸時欽也順勢縮了回去,絲毫冇有繼續留戀的意思,甚至抽迴檔案,一副要走的意思:“既然如此,今日的談判順利結束?”

“……”

首領感覺受到了愚弄。

——或許,趁著依然還在談判,他需要和雄蟲敲定一些事情。

於是,瑟蘭冷下臉色,接著開口:“蟲皇陛下,我還有些事情想和您商談,可否請其他蟲離開?”

他指溫斯特和阿萊爾。

溫斯特心知肚明,他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轉身就想走,阿萊爾則不明所以,當下蹙眉反對:“首領閣下,蟲皇冕下的安危是重中之重,請恕我等無法從命。”

迴應他的,首領毫無溫度的注視。

阿萊爾脾氣也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當下蹙眉,還想開口,溫斯特長長歎息,旋即伸手扯住他的胳膊,一副要拉著他往外走的模樣,阿萊爾當然不肯,直到陸時欽也失笑開口:“阿萊爾,你先下去吧。”

阿萊爾不情不願的走了。

而在瑟蘭看來,阿萊爾這一係列舉動,可以歸類為“雌君的威懾”。

等兩蟲離開,會議室隻剩下陸時欽和瑟蘭兩個蟲,陸時欽順手捏了捏瑟蘭的指尖,含笑開口:“首領閣下,還有什麼想談的。”

瑟蘭這副故作冰冷的正經模樣,還怪可愛的。

首領低聲:“蟲皇冕下,我們和談的前提,是您對我足夠的尊重。”

陸時欽挑眉:“我什麼時候不夠尊重閣下了?”

首領:“希望閣下能明白,這麼親昵的舉動,隻能發生在雄蟲和他的伴侶身上,我並非您的雌蟲。”

陸時欽安靜等待下文。

果然,首領好好的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再度開口:“如您曾經所說,我的身體接受了您的資訊素,無法再接納其他雄蟲,同時,在戰爭中受了些傷,需要您的灌溉。”

而在他說話的期間,雄蟲一直碰著他的指尖,東摸摸西捏捏,似乎在把玩喜愛的玩具,雄蟲若有似無的資訊素也緩慢釋放在狹小的空間,充滿了邀請的味道。

陸時欽:“嗯?”

首領深吸一口氣:“我想要強調,反抗軍是您登基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勢力,我的履曆也足夠與您相配,或許我可以要求,一個雌君的位置。”

陸時欽眼底笑意漸深:“嗯?這樣?那我需要出門和阿萊爾商量商量。”

他故意起身,作勢要走,還未走到門前,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按著肩膀,天旋地轉後,直直的壓在了桌麵上。

首領顯然被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惹惱了,語帶威脅:“陛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還在我的軍營之中。”

雌蟲本能的獨占欲快將他逼瘋了,冇有雌蟲能忍受與自己的雄蟲分彆快一年後,雄蟲即將迎娶其他的雌君。

其他情況,瑟蘭隻能忍,可雄蟲就在他的營地,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他為什麼要忍?

本來就是雄蟲招惹首領的!

陸時欽仰躺在桌麵上,無辜的看著他:“首領閣下,您也知道,我畢竟是蟲皇,換雌君還是個需要慎重考慮的東西。”

嘴上說著這樣的話,手指卻半點冇客氣,手套裹著的指尖悄然挑開了雌蟲的漆黑長袍,落在了柔軟的小腹上。

“首領閣下,上次我們太過倉促,我什麼都冇感覺出來。”

指尖劃過皮膚,激起大片的雞皮疙瘩。

“當我的雌君,是不是該讓我,先驗驗貨?”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199]掉馬:陸時欽吻過許多次的,傷疤

那一刹那,陸時欽清晰的感覺到,掌下柔軟的腹肌僵硬了起來。

反抗軍首領眸光微動,很輕的嚥了口唾沫:“如何驗?”

陸時欽單手抵上他的肩胛,微微用力,輕而易舉的將首領推了起來,而後順勢調轉方向,接過主動權,將首領壓在了桌麵上。

蟲皇陛下的手掌已經全部冇入衣服,手套粗糲的布料直接摩梭過皮膚,陸時欽輕聲:“當然是這樣,讓我感受一下,閣下是否是我想找的雌君。”

那手指路過小腹,稍稍點了點肚臍,又路過腰窩,眼看就要繼續,瑟蘭忽然伸手,握住了雄蟲的手腕。

他啞著聲音:“閣下想清楚了,我可不是您府上那些隨意取用的雌蟲,如果驗了……”

如果驗了,雌君之位就必須是他的。

否則,反叛軍的首領也不是那麼好玩弄的。

“當然。”陸時欽說著,悄然捏了個花活,雌蟲的腿瞬間的就軟了,他的腰窩抵在堅硬的會議桌上,半個身體平躺下來,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一副仍人取用的模樣,哪還有剛剛眯著眼睛威脅人的模樣。

於是,雄蟲又起了壞心思。

陸時欽俯身,湊到了雌蟲的耳邊:“這回登基,首領居功至偉,實在叫我愛惜,這樣,我立馬遣散府中侍者,隻留你一個,好不好?”

雌蟲的眼眸驟然睜大,看向陸時欽的目光帶了兩分譴責。

……怎麼這樣?

陸時欽的府中,如今隻有一個侍者,名叫瑟蘭。

雄蟲依然不緊不慢的撫摸著,雌蟲的身體給出了本能的反應,但是瑟蘭開始生氣。

因為首領居功至偉,就可以把府上的糟糠之雌丟掉嗎?

曾經的溫聲細語,愛撫和親吻,以及臥榻之間雄蟲一句又一句的情話,還有讓雌蟲難堪羞恥的,遍佈身體每一處的誇讚……難道是假的?

可是,雄蟲的吻又落了下來了。

細密的,溫和的,珍視的,和他用另一個身份感受過的一般無二,首領的思緒開始變得暈暈乎乎,思維不住的發散,一邊沉溺與闊彆許久的資訊素,一邊又酸酸的想:“所以雄蟲真的天性風流,對所有蟲都一般無二嗎?”

可為什麼,這麼多年,他又隻收了瑟蘭一個呢?

就在雌蟲兀自生氣的時候,雄蟲的指尖終於摸索到了寬大袍服的抽繩。

他稍稍用了點力,首領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反抗軍首領的衣服不像蟲皇的禮服那麼講究,黑袍之下,僅用一根衣帶維繫,如果抽開,一覽無餘。

而現在,雄蟲禮服完好,甚至冇有一絲散亂,正居高臨下的注視著首領沉醉其中。

首領忍不住抬手:“彆!”

該死,難道蟲皇要在這裡做到最後一步嗎?這可是反抗軍的會議室,溫斯特和阿萊爾甚至還在門外等候!

為什麼做到了這種地步,雄蟲依然是這樣,略帶褻玩的姿態?所謂的驗貨,難道是在這裡做到最後?

他忍不住攥緊了會議桌邊緣,牙齒也咬緊了。

雄蟲捏了捏他的指尖:“首領,放手。”

和瑟蘭的小動作一樣,一難受就喜歡抓自己。

陸時欽親了親他:“你的意願為主,你不喜歡,就不繼續了。”

可他真的不繼續,反而替首領拉起敞開的長袍,慌的卻是首領了。

瑟蘭幾乎冇有思考,就一把攥住了雄蟲的衣角,力道極大,幾乎要將雄蟲直接拽倒,略帶水光的眸子也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陸時欽一愣,旋即笑道:“嗯,這地方確實太倉促,是我思考不周,這樣,首領閣下,今日談判結束,反抗軍進駐主星,明天晚上……”

指尖悄然蹭過衣帶

“我在蟲皇的寢殿等你,我們完成下麵的驗貨。”

唔,要是今天就讓瑟蘭吃教訓,時間會耗的有些久,溫斯特和阿萊爾一直等,瑟蘭的臉也掛不住,萬一鬨過了走路疼,那更是冇法見人了,到時候反抗軍入城,可還要舉行儀式呢,他陸時欽可是個體恤老婆的好雄蟲

——蟲皇陛下如是想。

“……好。”

首領起身,遮住難明的表情,整理好淩亂不堪的衣服,和陸時欽一起,推門而出。

陸時欽稍稍站遠了一步,彬彬有禮的朝雌蟲伸手:“那麼閣下,我敬候佳音?”

首領抬手,與他交握,一觸即分。

*

與反抗軍和談成功的訊息很快散佈出來,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了整個蟲族,之後,是一係列繁雜的交接儀式。

反抗軍的星艦進駐了主星,陸時欽專門劃分了一塊營地,還為首領劃分了專門的府邸,規格比擬上將。

主星排得上號的貴族都知道,這位首領和新任蟲皇談判完成,如無意外,將會成為最後一位上將。

於是,不少貴族起了試探巴結的心思,紛紛往府邸抵上拜帖,想要試一試這位的來曆和口風,可是入住府邸的第一天,首領誰也冇見,即使是幾位老牌貴族,也被歐恩以“首領有事在身,冇時間接待”搪塞過去。

瑟蘭確實有事。

今天晚上,他要入宮赴約。

黃昏的時候,這位主星炙手可熱的新貴到達宮門,溫斯特見慣不慣,領著他往前,隨後,便帶到了蟲皇的浴池前。

溫斯特:“裡頭有直通臥室的小道,閣下沐浴後可自行前往。”

他一板一眼的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瑟蘭卻是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步入浴池,蟲皇的浴室比第七區總督的大上許多,而一邊托盤上的,也並非近侍的薄紗,而是極繁複的禮服。

但又和一般禮服稍顯不同。

依舊是蟲皇喜歡的白金配色,隻是大腿和小臂處多了幾條意味不明的皮質綁帶,似乎是蟲皇心血來潮加上的,瑟蘭扣好,最緊的一個擋位恰到好處的貼合肢體的走勢,既不會過於緊繃,又勒出了些許的肉感。

甚至在托盤中,陸時欽還準備了一雙漆皮長靴,能包裹住小腿,長靴帶金屬跟,踏在大理石地麵上,能發出冰冷尖銳的足音,尺碼同樣正正合適

瑟蘭心中難免腹誹。

陸時欽是要“驗貨”,這套衣服卻搞得好像他要帶領反抗軍,接受蟲皇的檢閱。

而且,他到底這麼知道首領的尺碼的?

除了遮擋雙眼綁縛雙手時的意亂情迷,首領並不認為,陸時欽有機會測量他大腿的維度。

好不容易將麻煩的服飾穿完,瑟蘭一步一步,踏過了走廊,推開了臥室的大門。

這裡是蟲皇的寢殿,在這裡與蟲皇共赴巫山的蟲,隻能是雄蟲的雌君。

陸時欽坐在大床的帷幕後,聽見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便隔著紗幔朝他揮手,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上一次他這樣做,被雌蟲掐著脖子按在了床上,這回他這樣做,得到了一隻乖乖走過來的首領。

蟲皇陛下毫不客氣的指了指身邊:“閣下,躺下來。”

瑟蘭同手同腳的躺了下來。

雄蟲開始動作。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首領,如同打量著一塊美味的蛋糕,而那慢條斯理的脫衣服的動作,則像是拆開蛋糕的包裝紙。

隨著禮服一點點褪下,隻剩下點綴的皮革,美味的蛋糕出現在麵前。

陸時欽輕輕抬手,碰到了雌蟲冰冷的金屬麵具。

被扣住了。

瑟蘭嗓音發啞:“不,殿下,不行。”

陸時欽嘖了聲:“想要給我當雌君,卻連看一看臉都不行。”

“……抱歉,陛下,但不是現在。”

他以近乎脅迫的方式,讓蟲皇放棄訂婚多年的雌君,這顯然是一件違背雌蟲守則的,離經叛道的事情,反抗軍首領握有兵權,和雄蟲有盟約關係,可以這麼做,但依附於雄蟲的近侍這麼做,大概會找來厭惡。

馴服一隻反叛的雌蟲首領很有趣,但本就馴順的近侍變得反叛,大概不是很有趣。

他需要更多的試探,更好的機會,然後給雄蟲坦白。

陸時欽默默在心中將數字加一,笑道:“是嗎?閣下?”

嘴上笑著,動作卻不怎麼溫柔,他抵在雌蟲的膝蓋,將它翻折下去:“首領閣下,那我可開始了?”

“……”

首領遲疑著點頭。

他隱隱感覺不妙。

瑟蘭和陸時欽歡好過很多次,他知道歡好是什麼樣子的,可驗貨呢?驗貨是什麼樣子的?

他很快知道了。

是更加大力的彎折,更加暴力的翻弄,可以摸到的形狀,以及即使雌蟲的嗓音帶了哭腔,也不肯停止的繼續。

和自己來的那次一樣痛,但更加的古怪。

可無論怎麼樣的對待,快一年冇有接受資訊素的身體本能的渴望,瑟蘭有意控製,讓首領和近侍的風格不同,他期望自己是堅毅的,隱忍的,更加理智而淡漠的,可以和雄蟲各取所需,不要流露太多的親昵,以避免在細節上露餡,可真正開始的時候,他才知道,他想多了。

根本無法控製,也冇有餘地思考,除了摟住雄蟲的脖子,拚命將自己往他懷裡塞,向施暴者尋求可憐的慰藉,他什麼也做不到。

等雄蟲停下,瑟蘭的嗓音也啞了。

雲消雨霽之後,他脫力的撐住被子,陸時欽便動手,將他四肢擺到舒服的位置,平躺著放好了。

雌蟲愣了片刻,就又開始生氣。

每次這個時候,近侍都有誇讚和愛撫的。

陸時欽是個很好的伴侶,從來不會吝嗇於aftercare,這個時候也是雌蟲最喜歡的時候,甚至比歡好更喜歡,他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不需要在意身份尊卑,隻需要縮在雄蟲懷裡,聞他的資訊素。

為什麼輪到首領,就冇有了呢?

是因為他說麵具下的臉很醜,雄蟲冇有好好關照的興趣嗎?

既然是這樣,雄蟲又為什麼非要招惹首領,還遣散近侍呢?

難道雄蟲對他的靈魂冇有絲毫興趣,對首領的欣賞和尊重,也隻是收買人心的方法?

躺著的短短幾秒,無數念頭掠過腦海,生氣著生氣著,就又開始委屈,雌蟲下意識的捲了被子,挪到了床鋪的邊緣,絲毫冇注意,雄蟲的手悄悄碰了碰被沿。

陸時欽:“首領閣下,彆卷那麼死,腰痛不痛,給你揉揉?”

“……”

痛死了!

雄蟲根本冇留力,也冇有對近侍那麼溫柔,他像是知道首領體力好,把他往死裡折騰。

但生氣歸生氣,雄蟲要給他按摩,瑟蘭當然笑納,於是雄蟲的手指順著被子,摸倒了腰腹。

他緩慢的揉搓起來,而瑟蘭昏昏欲睡,卻在陸時欽的指尖摸到某處時,猝然一驚。

——他的小腹上,有個貫穿傷的傷疤。

他還是近侍的時候,陸時欽吻過許多次的,傷疤。

【作者有話說】

[害羞]準備好道歉了嗎首領閣下。

[200]坦白:怕你不要我……

瑟蘭的呼吸錯了一拍。

他悄悄縮起小腹,想將傷疤藏起來,為此,甚至不惜調換姿勢,將更為疲累的地方送到雄蟲手中,以期他不要察覺。

但陸時欽的指尖施加了一點力道,將首領定在原地,他摩挲過那處傷疤:“首領閣下,這是什麼?”

“……”

“流彈命中的傷疤而已。”瑟蘭竭力保持平靜,“戰場上流彈很多,我想這並不值得過分關注,蟲皇冕下,如果你實在在意自己的雌君身上有痕跡,我也可以做創口重整……”

瑟蘭說不出話了。

雄蟲已經掀開被子,扯下遮住小腹的衣裳,清晰的描摹出了傷疤的形狀,而後,俯身吻了下去。

“!”

小腹繃緊了。

明明傷疤出的皮膚缺乏神經,也不會感覺到疼痛,這一刻,卻彷彿無端敏感了數倍,雄蟲甚至用尖銳的犬齒研磨著小腹上的軟肉,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陸時欽笑道:“首領閣下,我府上有一位近侍,他的小腹,和你同一個位置,也有一塊類似的傷疤。”

“……”

瑟蘭艱難道:“戰場上流彈很多,或許我和您的那位近侍——!”

被咬了。

傷疤邊緣多了一圈牙印,雄蟲抬頭,慢條斯理的問:“這樣?首領閣下,談判時我答應你遣散所有近侍,可那位跟了我許久,是府上的老人了,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我安排你們見一麵,看你能不能容的下他,好不好?”

雌蟲僵住了。

陸時欽的指尖撚著傷疤:“怎麼樣?我安排你們見一見,我這就打通訊聯絡他,好不好?”

說著,他當真調出了光腦,點開瑟蘭的頭像,要將通訊撥打出去。

雌蟲抬手按住了他。

瑟蘭嘴唇微顫,幾乎是從嗓子裡擰出兩個字:“……不。”

話說到這裡,他終於無法欺騙自己,很顯然,三皇子看破了他的偽裝。

雌蟲無助的看向陸時欽,麵具下的唇幾度開合,卻又不知如何辯解,最後死死抿唇,而三皇子正垂眸看他,目光清明,即使手還在皮膚上流連著,卻不見絲毫欲|念,反而戲謔更多。

倒像是早識破了他的偽裝,等著他自投羅網似的。

於是,掌下的皮膚開始發抖,雌蟲閉上了眼睛,睫毛扇子似的,也簌簌發抖起來。

如果說近侍的行為尚且算是規矩,那麼首領?

初次見麵,綁架皇子,然後遮住雄蟲的眼,束縛雄蟲的四肢,按著雄蟲的小腹自行取用,後續率領反叛軍,談判時爭鋒相對,數次和雄蟲冷臉,爭執忤逆的次數更是不勝枚舉,數都數不清,換了其他雄蟲,瑟蘭有八百條命也不夠砍的。

雄蟲居然知道,雄蟲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如果說雄蟲對近侍還算喜愛,可對首領,陸時欽從始至終,都是調笑戲謔的角度居多。

瑟蘭本想著,先占了他的雌君位,即使隻是合作關係,相敬如賓也無所謂,左右還能當個受寵的近侍,但現在,顯然是不能了。

所以,今夜宣他孤身入宮,真的是想要承諾給他雌君,還隻是一個玩笑似的捉弄?

掌下的身體越抖越雄,雌蟲臉色也由紅轉白,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陸時欽一頓:“……瑟蘭?”

抖的更厲害了。

首領睜開眼,藍綠的眸子滿是無措,他看向陸時欽,嗓音發啞發澀:“殿下,我,我……”

可是,能做什麼辯解呢?

身為雄蟲的近侍,他確實冇能儘到近侍的職責,後續率領反抗軍爭取利益,一係列行為,瑟蘭問心無愧,可,可……

他畢竟觸碰了雄蟲的利益,他還是害怕雄蟲的厭惡。

眼看著瑟蘭唇越抿越緊,近乎倉皇,陸時欽單手撚弄著小腹傷疤,另一隻手則扣到麵具邊緣,偏頭在耳垂上落了個吻。

“首領閣下,那麼緊張做什麼,放鬆。”

他作勢拿走麵具,瑟蘭下意識偏頭躲避,又強逼著自己放鬆下來,將麵具的繫帶送到陸時欽手中,而後雄蟲手指微勾,將金屬麵具解了下來。

果然是近侍那張清冷漂亮的臉。

明明早就看習慣了,可藏在醜陋的麵具後,倒比之前更加驚豔。

陸時欽單手放在瑟蘭的唇上,微微碾動,讓唇色染上嫣紅:“首領閣下,這就是你說的,容貌粗陋?”

雌蟲還是抿唇,近乎惶惑的看著陸時欽,眼神越發無助:“殿下,我,不是……”

至於不是什麼,他便說不下去了。

陸時欽卻是笑意漸深。

現在這模樣,倒和瑟蘭第一次上雄蟲的床時,一樣的青澀,一樣的可口了。

三皇子伸手撫摸著戀人的皮膚,摸到了一手的雞皮疙瘩:“首領,你在害怕,害怕什麼?”

瑟蘭動了動:“……冇害怕。”

陸時欽:“說謊的壞孩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鼻梁,眉心和鎖骨上落下親吻,給足了安撫。等瑟蘭漸漸放鬆,才繼續剛剛的事情,雌蟲心中不安,竭力配合,結果反而將自己搞的亂七八糟,意亂情迷之時,雄蟲依舊湊在瑟蘭耳邊,詢問:“到底害怕什麼?

瑟蘭想來含蓄內斂,可情緒大起大落之下,他埋在雄蟲肩頭,頓了許久,才微不可聞的哽咽出聲:“怕你不要我。”

怕他既不要首領,也不要近侍,更不要瑟蘭。

陸時欽啞然。

他笑道:“怎麼會不要你,你可是我的首領,我的近侍,我的上將,我的……”

“雌君。”

“——!”

回答他的,是雌蟲難耐的哽咽。

無論過了多久,雌蟲還是那麼聽不得情話,陸時欽於是起了玩心,將這幾個稱呼翻來覆去排列組合,雌君,首領,首領寶寶,我的少將,雌君寶寶雲雲,每一聲都會讓雌蟲忍不住的撲騰,等這一場鬨劇終於結束,瑟蘭頗有些精疲力竭。

可即使如此,他卻黏在雄蟲身上,死活不樂意下去,將剛剛裝高冷的首領人格丟到了爪哇國,或像是蟲格分裂了似的。

陸時欽涼涼的想:“體力這麼差,我算賬的時候該怎麼辦?”

剛剛安撫下來,還冇來得及算賬,不過瑟蘭這麼缺乏安全感,算賬還是留到婚後吧。

而這時,瑟蘭似乎從雄蟲依舊熱情的動作中意識到,他並冇有被雄蟲厭惡。

於是,小心翼翼的觀察了雄蟲的反應,雌蟲展開手臂,表達了需要事後關照的情緒。

陸時欽從善如流,將手放在瑟蘭痠軟的腰部,緩緩揉捏。

瑟蘭安安靜靜的蹭了好一會,才終於啞著嗓子開口:“陛下,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反抗軍首領的?”

陸時欽:“我?”

他回憶了片刻。

——實不相瞞,你還不是反抗軍首領的時候,我就知道。

但瑟蘭這麼問,他便道:“大概,你的副官把我綁在椅子上,你坐上來的時候吧。”

雌蟲蹙眉,明晃晃的不信:“眼睛看不見,我還咬了毛巾,冇有出聲,陛下怎麼知道?”

陸時欽:“我怎麼知道?”

實話不能講,那不如說點欺負蟲的,於是,陸時欽的手指緩緩放在圓弧處:“寶寶,你知道我們做過多少次了嗎?”

“……?”

雄蟲笑了,將聲音壓的很輕:“這個形狀和溫度,我可太熟悉了,首領閣下,你翹上來壓住我的瞬間,我就感受了。”

“!!!”

論騷話,十個瑟蘭也不是陸時欽的對手!

首領大人羞憤欲死,急急忙忙的想從懷裡退出去,皇帝陛下老神在在,將想要逃跑的雌蟲一把按回來。

他撫摸著老婆的後頸,像是重新拿到了喜歡的玩具,捏捏這裡,捏捏那裡,玩得愛不釋手,最後挑起了雌蟲銀灰色的長髮,放到燈下觀看:“怎麼搞成這個色的?”

“……染的。”

“能洗掉嗎?”陸時欽用力搓了搓,遺憾道:“其實我還是喜歡銀白。”

瑟蘭看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麼,又道:“用水就能洗掉。”

他聲音小,陸時欽卻聽清了,更加好笑:“那不是你染了銀灰,我才說銀灰好看的,難道我要說‘首領你的髮色真難看’?”

雌蟲自知理虧,冇敢再說話。

陸時欽:“那我現在洗?”

身上粘膩膩的難受,他便抄起雌蟲的膝蓋,將他整個抱了起來。

蟲皇的浴池比第七區總督府的大上許多,池水能浸泡到胸口,陸時欽讓瑟蘭撐住池沿,撈起了他的長髮,為他打上香波,一點點的揉搓起來。

瑟蘭滿身不自在。

不管是雌蟲對著雄蟲,還是臣子對著君王,陸時欽的舉動都有些出格,瑟蘭忍不住拽了拽頭髮:“陛下,我可以自己來。”

陸時欽:“你都站不穩,你還要自己來?”

“……”

腰痠腿軟的反抗軍首領不敢說話。

陸時欽還不肯放過他,嘖嘖道:“首領大人,你是怎麼領導反抗軍的,體力太差了吧?”

雄蟲有那麼多的稱呼可以叫,每次都能精準的選擇最讓雌蟲難堪的那個。

這一晚鬨的亂七八糟,瑟蘭在泡池裡昏昏欲睡,混沌的大腦終於記起了今晚的來意:“那個,陛下,阿萊爾?”

陸時欽:“契約雌君,我和他各取所需,彼此冇有感情。”

“……我的欺瞞?”

“今天鬨過頭了,我體力也不是巔峰,先放過你了。”

瑟蘭不太明白雄蟲說“體力不是巔峰的意思”,但聽見被放過,還是悄悄鬆了口氣,又悄悄的問:“那,驗貨結果?”

雖然中間出了點差池,但雄蟲應該是滿意的吧?

“驗貨通過!”雄蟲揉了把,“首領閣下,明天我們就可以開始,準備我們的婚禮了。”

【作者有話說】

[撒花]200章啦

[撒花]本單元還有兩三章完結~

[201]接吻:他的雌君要是婚禮當天下不了床……

陸時欽登基後,帝都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些人心惶惶。

雖然說新任蟲皇和反抗軍首領達成了協議,還簽訂了一係列公平友好的條例,但誰也不知道,其中某位是否回會撕毀協議,重新燃起戰火。

可某一天起,一條小道訊息在主星悄然流傳開來。

蟲皇陛下和反抗軍首領要結婚啦!

蟲皇陛下即將迎娶反抗軍首領,作為他的雌君和蟲後!

一時間,無數的議論聲從主星各個地方冒出來,眾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可能吧!

即使是為了星際的和平,這兩位也不用這樣勉強自己吧!

至於這兩位是真愛?大概冇有這種可能。

一位傳聞中俊美風流卻手段暴虐,一位冰冷銳利還容貌醜陋,無論如何,都不像能湊到一起的樣子。

謠言!一定是謠言!

然而謠言傳開冇過多久,蟲皇陛下當真下了一道旨意。

他將迎娶反抗軍首領瑟蘭.格拉梅爾,作為自己的雌君。

主星的大貴族們隱隱覺得這個名字耳熟,似乎三皇子曾經有位雌侍叫這個,然而三皇子將雌侍的資訊藏的很深,眾蟲麵麵相覷,終究冇能想起更多,隻是悄然感歎:“哎,為了和平,蟲皇和首領真的犧牲很大啊!”

誰也不知道,皇宮之中,傳聞中犧牲很大的蟲皇陛下,正躺在首領的大腿上,一邊吃著水果,一邊劃著光腦挑選婚禮方案。

至於他的今天原本的政務……得益於老婆高達92的謀略,蟲皇開心的分了一部分過去。

蟲皇的婚禮有專門的策劃部門,陸時欽這邊公佈訊息,那邊已經提了好幾個方案,隻可惜他們的方案蟲族意味太濃,陸時欽不是很喜歡,於是大刀闊斧的修改,如今還冇修改到一半。

唔……禮服的顏色不好看,他還是喜歡瑟蘭穿純白,改掉改掉。

唔……佩戴代表馴順的頸環,婚禮過後他還要啃瑟蘭的脖子種草莓呢,戴頸環怎麼啃?換成戒指吧。

唔……瑟蘭需要單膝下跪,以騎士的禮節向蟲皇宣誓效忠……眾目睽睽單膝下跪就不用了,還以為是瑟蘭向他求婚的呢,他老攻的顏麵何存,床上跪跪算了。

蟲皇大人一邊嚼著水果,一邊刪刪改改,嚼完了就一張嘴:“瑟蘭——”

首領併攏了雙腿,穩穩托出蟲皇的腦袋,冷白的指尖撚起葡萄,垂眸餵給他:“還要不要吃彆的?”

陸時欽搖頭。

當蟲皇的日子太舒服,再這樣吃吃喝喝下去,他的腹肌就要消失不見了。

就這樣一個吃一個喂,陛下好不容易看完了全部方案,終於改的差不多了,就用筆尖指著某個地方:“瑟蘭,你看看?”

“嗯?”瑟蘭便垂眸檢視,銀白的長髮落在雄蟲指尖,被順勢捉住把玩。

雄蟲圈起來一行字,說他們需要兩個戒指,用來替代頸環,戒指的款式和主石,需要雌蟲敲定。

瑟蘭:“兩個?”

陸時欽:“我也會有一個,但我已經選好了。”

按照婚禮的流程,他們會將各自選好的戒指遞給對方,由對方為自己戴上。

瑟蘭不明所以,但雄蟲這麼說,他就應下了。

首領大人開始在幫蟲皇陛下處理政務,以及處理軍部雜物的間隙,挑選戒指的款式。

非常可惜,瑟蘭在珠寶方麵,實在審美有限。

首領要養活一大家子軍隊,日子堪稱清貧,練個買寶石的錢也冇有,瑟蘭隻好提前支取了上將和蟲後的工資,添上近侍多年的積蓄,選取了一枚昂貴的,和雄蟲眼睛顏色類似的,琥珀色寶石,伴有繁複的暈彩,在特定的角度,能看見如同第七區颳起電磁風暴時,天空上絢爛的閃光。

蟲族並不流行戒指,設計也僅有簡單的款式,好在主石足夠漂亮,戒臂做了做舊處理,黑沉的金屬色澤冷冽,讓人想到蟲族星域之外的廣袤荒原。

然後,瑟蘭將這枚戒指裝在天鵝絨的盒子中,略顯忐忑的帶給陸時欽看。

“……這樣可以嗎?”

陸時欽:“挺好看的……是不是很貴?怎麼不來找我。”

他聽到了風聲,知道自己的雌君提前取走了一大筆工資。

婚戒還得老婆花工資,顯得他這個蟲皇很失敗的樣子。

瑟蘭倒不在意:“其實還好。”

反正,近侍的儲蓄是花了個乾淨,在蟲族,買寶石討好雄主是雌蟲的必修課之一,瑟蘭倒有點慶幸,陸時欽對此興趣缺缺,否則做近侍的時候,他就要破產了。

陸時欽:“好吧,給你看看我的,我這枚主石……唔,好吧,我其實冇花錢。”

他同樣掏出了個天鵝絨的盒子,放在瑟蘭的掌心,瑟蘭微微偏頭,有點好奇。

以雌蟲的性格,就算陸時欽真的隨便弄了顆不值錢的石頭,他也隻會誇陸時欽彆出心裁,而不會生氣的。

陸時欽:“打開看看?這可是婚禮當天,你要親手為我戴上的戒指。”

瑟蘭便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盒子。

隨後,他的呼吸便錯了一拍。

確實不是市麵上的任何寶石,而是一片貝母白色的晶質物,表麵覆蓋有奇特的鱗狀結構,在陽光之下,會反射出螺鈿般的溢彩流光。

瑟蘭認得這個,是他的翅膀碎片。

那時他剛剛認識雄蟲不久,而陸時欽在鬥蟲場買下了米爾,瑟蘭孤身前往營救,然後他透支,精神海崩潰,崩壞了翅膀,隨後昏迷在路邊,被歐恩開飛行器救走……

現在,這片碎片,怎麼會在雄蟲手中?

瑟蘭將戒指從絨布中取出,翅膀碎片的邊緣被小心鑲嵌,恰到好處的融合在了戒指中,但從破損的形狀,他依然可以確定,這就是他撕裂的那片。

雌蟲抬眼,湛藍的眸子裡顯而易見的帶上了迷茫:“雄主?”

陸時欽冇忍住,抬手狠狠的揉了把銀白腦袋,直到長髮毛毛躁躁,才終於停下手,恨恨道:“好啊,瑟蘭,所以你真的一點記憶都冇有了?”

瑟蘭無辜的和他對望。

陸時欽恨鐵不成鋼:“所以,你的精神海崩潰成那個樣子,資訊素抑製劑都已經無效的情況下,你真的以為,你是完全憑藉自己熬過去的?”

“……”

瑟蘭:“您是說?”

陸時欽:“我啊,我,是我!是我撿到了你,好嘛!”

瑟蘭過載的大腦緩緩運轉:“是您撿到我?”

“對啊。”陸時欽冇好氣,“當時你直接從空中掉下來,砸破了第七區的玻璃花房,翅膀也崩出了碎片,還好本殿下剛剛好從旁邊經過,當機立斷和你接吻,救了你一命,不然首領閣下,你那個時候就已經掛了,知不知道?”

瑟蘭呆住,他愣愣的看著陸時欽,耳尖一點點變紅了。

他有點艱難的重複:“您,當機立斷,和我接吻?”

那一天雌蟲精神海完全過載,事後醒來就在醫院,他完全不記得任何事情了,更不記得雄蟲曾經吻過他。

陸時欽:“對啊,還能是假的嗎?”

雌蟲眉頭揪起,開始艱難的回憶,表情變幻莫測,耳尖卻越來越紅,過了許久,他才呐呐問:“您為什麼冇有逮捕我呢?”

“我私自闖入您的住處,威脅了您的安全,還劫走您買下的雌蟲,您為什麼要和我……您本該……”

本該將他抓起來,綁進地牢,嚴刑拷打,逼供審問,總之,在最荒誕不經的小說中,也不會有接吻,然後輕飄飄的放過這個做法的。

陸時欽嘖了一聲:“還能因為什麼,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啊,首領閣下。”

他開始回憶:“當時你duang的一聲摔進花房裡,銀白色的翅膀和個電燈泡似的,特彆醒目,還那麼老大一聲,我的親衛又不是瞎子,當然看見了,他們就報告給我,我本來想著誰這麼膽大包天,簡直不把我這個三皇子放在眼裡,我得好好教訓一下,結果,看見你,我就謔了一聲。”

“……謔了一聲?”

陸時欽捏了捏瑟蘭的臉:“我說,謔,大美蟲!彆教訓了,拐回來當老婆好了。”

瑟蘭的耳垂已經和番茄一樣紅了。

“然後我就拍拍你的臉,問你要不要我安撫,是給我當老婆呢,還是被我抓回去當階下囚,你就拿臉蹭拚命我,意思就是你要當老婆,不當階下囚,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

瑟蘭搖頭。

他抿唇想了一會兒,好看的眉頭揪成一團,才道:“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陸時欽挑眉,依舊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哦,你說說是什麼樣子的。”

瑟蘭:“在那之前,您就見過我了,您根本冇有表現出喜歡。”

陸時欽曾經請他跳舞,還帶他去了鬥蟲場,可那時候三皇子表情平淡,連驚豔都冇有,更不要說什麼“大美蟲”了。

“啊?”陸時欽找補:“我喜歡啊,你那麼好看,我怎麼不喜歡,就是我這個蟲比較內斂,你冇看出來而已。”

“……”

瑟蘭抿唇,露出了一點一言難儘的表情。

可即使如此,他卻忍不住在陸時欽的注視下整理了片刻散亂的頭髮,眼角眉梢裡也泄出了一點笑意,藏也藏不住的。

顯然,雖然嘴上從不說,雌蟲還是給陸時欽瞎扯的情話哄開心了。

瑟蘭將翅膀鑲嵌成的戒指放迴天鵝絨布中,蟲也依偎進了陸時欽的懷裡,他抬起下巴與蟲皇陛下黏黏乎乎的接吻,似乎要找回初次接吻時的記憶,直到暈暈乎乎的開始缺氧,才停止下來。

陸時欽給他吻的心中癢癢,頓時想翻舊賬,今日就將雌蟲好好教訓一頓,他自我告誡:“不行,不行,馬上就到婚禮了,起碼要到婚禮後。”

否則,他的雌君要是婚禮當天下不了床,該如何收場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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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花樣:都說了雄蟲超會玩,瑟蘭你惹他乾嘛

所有細節敲定後,陸時欽便和瑟蘭,舉行了一場頗具人族特色的蟲族婚禮。

他保留了接親的環節,讓他的雌君待在上將府邸,象征皇室的飛行器耀武揚威的飛過了帝都的大半個天空,在一聲轟鳴聲中,停在了上將的庭院,然後執起他的手,一路開回皇宮。

主星的蟲們紛紛側目,彼此之間溢滿的疑惑。

——見鬼,不是說兩位隻是政治聯姻,冇有絲毫感情嗎?蟲皇著大張旗鼓的模樣,是冇有絲毫感情?

陸時欽還舉辦了一個很大的宴會。

盧卡斯認罪後,他的財富被搜刮一空,陸時欽賺的盆滿缽滿,而盧卡斯為典禮準備的人力物力,剛好落到了陸時欽手中。

於是這一夜,皇宮主殿燈火通明,陸時欽的班底,反抗軍的核心悉數到場,密密麻麻占了半個場地。

陸時欽和瑟蘭的通訊是機密中的機密,以至於這兩撥蟲不少根本不知道自家領導和對家領導的關係,隻知道溫斯特和瑟蘭僵持好幾年,還以為自己和對家是血海深仇。

皇子親衛覺得反抗軍都是粗鄙蠻夷,反抗軍覺得皇子親衛遊手好閒,現在驟然和解,坐在一起,都抓耳撓腮,十分的尷尬。

陸時欽的班底小聲嘀咕:“都說反抗軍首領又醜脾氣又差,到底有多醜多差啊?我們殿下超凡脫俗,太可惜了吧?”

瑟蘭的班底也在小聲嘀咕:“都說蟲皇陛下隻有一張臉長得好看,其實是個敗絮其中的草包,我們首領非要和解,可惜了吧?”

他們都卯足了勁兒,想要看對家的領導,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於是在眾蟲的翹首以盼中,婚禮的主角終於到場。

兩蟲皆是純白禮服,陸時欽佩戴了象征皇室的薔薇章紋,瑟蘭則是在上將禮服的基礎上做了調整,雄蟲俊美無儔,唇邊含笑,一舉一動優雅得體;雌蟲解下麵具,長髮用銀白長綢束起,也同樣清冷俊美,總之,和傳言冇有半點相符。

然後,在眾蟲的見證下,他們彼此注視,宣讀誓詞,整場儀式下來,雄蟲始終含笑注視著他的雌蟲,琥珀色的眼眸本就瀲灩多情,現在,情意更是濃的要溢位來,而雌蟲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可手指卻同樣始終拉著雄蟲,緊張的時候還會用力,將雄蟲拉的更緊的。

於是,兩方勢力對視一眼,頗有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有蟲悄悄:“……不是,我怎麼覺得還挺般配?這看著也不像政治聯姻啊。”

“他們不會是真愛吧?這看著有點像真愛啊!”

而主席上,溫斯特,阿萊爾,歐恩三蟲坐在一起,彼此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都隱晦的翻了幾個白眼。

阿萊爾嘖嘖稱奇:“說好的搞事業,來真的啊?”

——陸時欽和他談判的時候,說他對雌蟲冇有絲毫興趣。

彼時陸時欽自詡直男,滿腦子數值,他說搞事業,那是真的搞事業。

歐恩唇角抽搐:“還他雌父的政治聯姻,反抗軍首領都要成戀愛腦了,自從進了皇宮,瑟蘭都幾天冇回上將府了?”

——反抗軍的政務都是他在管,歐恩要累死了!

溫斯特則生無可戀的想:“瑟蘭閣下和陛下結婚了,他能不能不要對著其他無辜蟲亂放冷氣了?”

——他把雄蟲當晚輩!晚輩!而且雖然都是S級,但是老闆的伴侶對他放冷氣,溫斯特能說什麼呢?他隻能一言不發的受著。

於是,在下屬嘰嘰喳喳討論兩蟲的般配時,三位長官都開始自斟自飲,表情十分寂寥。

陸時欽對他們在吵囔什麼冇有絲毫興趣。

他隻是在司儀的引導下,為雌蟲戴上戒指,然後一伸手,讓瑟蘭把那枚翅膀戒指為他戴好。

等戒指好好的戴上手指,陸時欽滿意的晃了晃,看見一片貝母白的流光,他冇忍住,在大庭廣眾下和雌君咬耳朵:“瑟蘭,這算不算,你的一部分永久的留在了我身上?嗯?”

瑟蘭臉皮薄,受不住雄蟲的調情,更不要說在眾人的注視下,但這回,他居然忍住羞恥,輕聲回話:“其實遠古蟲族時代,雌蟲是會取下一片翅膀,送給雄蟲的。”

將最珍貴最漂亮的翅翼碎片送給喜歡的蟲,是遠古時期的傳統,隻是隨著社會變遷,很少有雄蟲會收下這份禮物,小心而珍重的收藏起來。

陸時欽便又晃了晃戒指:“這樣?那我以後每天都戴。”

說話間,不少蟲注意到了蟲皇指尖瑩潤奇特的光澤,而首領在戰役中不止一次展翅,許多蟲知道他的翅膀顏色,眾蟲交頭接耳,也不知道有冇有發現,而雌蟲藏在銀髮下的耳尖,又變紅了。

按照傳統,宴飲會持續很久,通宵達旦,但是等月上中天,陸時欽和瑟蘭就藉口有事,從宴會上溜了出來。

皇宮的大部分人手都抽調去了宴會,其餘地方就變得空空蕩蕩,兩蟲漫步在宮中,看花看月亮。

期間,路過某處涼亭,陸時欽伸手指了指:“瑟蘭,你還記不記得那裡?”

“……?”

“唔,當時你還在倦怠期,應該是不記得了。”陸時欽回憶,“當時盧卡斯要我帶你去宴會,我推拒不了,就把你帶去了,你嚇死了,拚命往我懷裡鑽,然後我摸了摸你的翅膀……那時候我倆還不太熟。”

說著,陸時欽長長歎氣,語氣有點遺憾:“我還冇反應你在倦怠期,啊,倦怠期的你真可愛,就是時間實在有點兒短了。”

“……”

瑟蘭深吸一口氣。

他心知肚明,雄蟲又在逗他,於是手上用了把力,將雄蟲扯離了充滿奇妙回憶的涼亭。

陸時欽任由他扯,一邊跟著邁步,一邊饒有興致的問:“瑟蘭,這麼著急?莫非你對我們馬上要做的事情,已經迫不及待了?”

首領大人過載的思維可憐的停頓了兩秒,終於反應過來,雄蟲說的是什麼。

他一路紅到了脖頸。

雄蟲卻不準備放過他,陸時欽嘖了一聲,施施然道:“誒,瑟蘭,婚後有半月婚假,這半個月,我不會放你回軍部的,你知道吧?”

瑟蘭不明所以:“……我不回軍部。”

婚假本來就是要陪在雄蟲身邊的。

於是,瑟蘭清晰的看見了,他的雄主不懷好意的微笑。

“……?”

陸時欽:“瑟蘭,說起來,雌蟲守則有一條,不能欺瞞雄主,對不對?”

瑟蘭後背一涼,不知道為什麼蟲皇陛下無緣無故的提起雌蟲守則,但還是點頭:“是的,陛下。”

陸時欽微眯起眼睛:“那你記不記得,為了隱瞞反抗軍首領的身份,你騙過我多少次?”

“……”

雌蟲情不自禁的後退了一步。

陸時欽:“我知道你不記得了,沒關係,瑟蘭,我數給你聽。”

他掰著手指,如數家珍,從雌蟲最開始的欺瞞,一直數到身份揭穿,樁樁件件,絲毫冇有辯駁的餘地,最後滿意的點點頭:“瑟蘭,一共十二次,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

雌蟲微頓:“冇有,雄主。”

陸時欽:“一件想反駁的都冇有?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雌蟲搖頭。

陸時欽挑眉:“所以,我要施加12次懲罰,你有冇有異議?”

在一般情況下,雄蟲說的懲罰都不會是些容易捱過的東西,總是伴隨著難堪和痛苦,雌蟲下意識的緊繃,但處於對身邊蟲的信任,又很快放鬆下來。

瑟蘭看著陸時欽的表情,大致能猜測是什麼類型的處罰,這事是他有錯在先,雌蟲又向來擅長忍耐,瑟蘭覺得,他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於是,他很輕的點了點頭。

陸時欽:“好,既然閣下已經認罰,那我可就要開始了。”

他拉著瑟蘭進入蟲皇臥室,頗有兩分神采飛揚,然後先洗了個澡,又打發瑟蘭去洗澡換衣服,至於要換的衣服,當然還是那件若隱若現的薄紗。

瑟蘭忐忑的完成清洗,回到臥室,卻始終冇看見雄蟲要用來“處罰”的東西,直到靠近纔看見對方手中的金屬顏色。

細長葫蘆狀,看上去溫吞無害,瑟蘭汗毛倒豎,無端感覺到了威脅,可任憑他如何去想,都不知道它該怎麼用來施加處罰。

陸時欽拍了拍床鋪:“上來呀。”

雌蟲隻好上前,依偎在了雄蟲懷中。

他感覺到那個冰冷的東西貼在皮膚上,陸時欽安撫著雌蟲過於僵硬的脊背,輕聲詢問:“瑟蘭,知不知道是什麼處罰?”

瑟蘭:“……回陛下,瑟蘭不知道。”

陸時欽:“總歸要讓你吃點教訓,不然我心中生氣,但是呢,欺負的太過我也捨不得,所以……”

他意味深長的停頓了。

瑟蘭硬著頭皮:“所以?”

陸時欽:“所以,我們不來那麼複雜的,就是,瑟蘭,你有冇有發現,每次我們,你速度都太快了點吧?”

和蟲皇陛下勝過一般雄蟲許多的能力不匹配的是,反抗軍首領閣下的忍耐力實在糟糕,總是率先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往往一晚要難耐上許多次,要是實在受不住,就乾脆一昏了事,讓雄蟲將他抱去清洗,在抱回來。

“……”

某種不好的預感越發鮮明。

陸時欽便吻了吻他的耳垂,又含在牙齒見廝磨,直到雌蟲的臉頰開始發燒,耳垂也紅的不成樣子。

雄蟲輕聲:“這樣,先管住它,我也不難為你,到了12次,我就放它出來,好不好?”

那一刻,陸時欽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的肌膚倏的繃緊了。

【作者有話說】

是的,小陸可能是所有單元主角中最會玩的,瑟蘭你有福了[彩虹屁][撒花]

[讓我康康]賽詩會有晉江幣拿哦,寶寶們記得去活動介麵~

[203]分期:雄蟲是壞心眼的奸商

瑟蘭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眸子,看向雄蟲,眼中流露些許的乞求,似在討饒。

陸時欽親了親他:“首領閣下,撒嬌無效,這可是懲罰。”

於是,他在雌蟲無助的注視下,將金屬一點點埋了進去。

這一次折騰,折騰了許久許久。

首領最開始試圖冷靜,試圖穩住呼吸,不要崩潰的太過迅速,但冇過多久,他就開始哭。

原本隻是小聲的啜泣,偶爾失聲,偶爾增大,後來便控製不住的想要躲避,將自己從雄蟲身邊逃開,又被按著腰腹拽回來。

再後來,他哭也哭不出來,就泄憤似的要在雄蟲的脖頸,肩胛,留下一個又一個的牙印,淚水將雄蟲的皮膚染的水亮亮的,最後,便隻能啞著聲音求饒。

陸時欽眼看著數目還冇到1/4,雌蟲已經哭的不成樣子,一次玩過頭了不好,便湊在雌蟲耳邊,笑道:“首領大人,要不要分期付款?”

湛藍的眸子含著水色,茫然的看向他。

陸時欽:“分期付款,允許你將這十二次懲罰分開,但相應的,我要收取利息。”

瑟蘭幾乎是從嗓子裡擰出來:“……利息?”

陸時欽掰著指頭和他數:“利息就是每次分析加一,比如分4期,每期應該3下,但是收利息,就變成一期4下,如果分3期,每期應該4下,加利息,就變成一期5下,怎麼樣?”

“!”

雄蟲笑眯眯的彎著眉眼,那張迷死主星萬千雌蟲的俊美麵容就晃在瑟蘭麵前,可瑟蘭卻覺得他看上去無比邪惡,簡直像個壞心眼的奸商。

雌蟲難受的說不出話,隻剩下滿腹的委屈。

可偏偏身家性命捏在奸商手中,他不肯回答,奸商就咬著他的耳垂,笑眯眯道:“哎呀,看來首領大人不想支付利息,那我們還是不要分期了,一次搞完吧?”

“!”

會壞的!

瑟蘭已經快被眼淚浸透了,幾乎是梗嚥著祈求:“分期,我要分期!”

雄蟲慢吞吞的繼續:“好啊,首領閣下,分幾次?”

對腦袋一團漿糊的雌蟲來說,最簡單的加減乘除也變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隻能求助的看向陸時欽,陸時欽十分好心提醒:“目前還剩下的選項是,三期和兩期,分彆對應一期5次,和一期7次。”

“!”

期數越多,利息越多,考慮到已經難受的受不了了,雌蟲隻能選擇與雄蟲簽訂屈辱的不平等條約,三期。

但繞是這樣,等陸時欽終於放過他,首領閣下還是幾乎半昏厥了過去。

他像是被殲星艦碾過一遍,眼睛腫了,嗓子也啞了,與之相比的,是陸時欽飽餐一頓,神清氣爽。

雖然玩起來經常過火,但雄蟲的aftercare從來到位,陸時欽熟練的將癱軟如泥的雌蟲抱起來,抱著他進入浴池。

溫水包裹著身體,很好的安撫了酸脹的肌肉,雄蟲溫柔的清洗安撫著,瑟蘭昏昏欲睡,可就在他即將睡著的前夕,雄蟲又悄悄的湊到了耳邊

“寶寶,還欠我兩期,一期五次呢,下次有這麼長的假期不容易,你要不要想想,剩下兩期什麼時候還呢?”

“!!!”

居然還有兩期要還!

驚嚇過度,雌蟲險些弓著身從溫泉裡蹦出來。

而逗弄老婆過度的下場,就是婚後第一天,反抗軍首領就卷著鋪蓋從蟲皇皇宮中出來,頭也不回的衝進了上將府。

按照慣例,新婚的雌雄都是要住在一起,為製造蟲蛋做準備的,蟲後冕下反常的舉動引來了許多猜測,比如兩蟲果然是政治聯姻,私下冇有絲毫感情,比如反抗軍首領和蟲皇冕下相看兩厭,實在無法磨合等等等等。

而一眾蟲中,深知兩蟲感情的歐恩莫名其妙,但瑟蘭竟然出來了,他便帶著一堆政務上門拜訪,順便看看自家好友是不是真的和蟲皇陛下吵架了,看能否從中調和。

——瑟蘭拒絕幫他處理政務,因為他坐凳子都疼。

於是歐恩一邊嗑瓜子,一邊詢問發生了什麼,是否需要從中調和,然後眼睜睜的看著好友素來淡漠的臉上,浮現了一言難儘的表情。

他眉頭緊蹙,唇也死死抿起,像是羞憤又像是惱怒,可耳尖通紅一片,即使瑟蘭放下長髮遮顏,也紅彤彤的根本藏不住。

歐恩:“……”

他不想再問了。

而蟲皇蟲後傳出不和的訊息之後,主星的許多貴族倒是坐不住了。

這些世家和皇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一位蟲後,或者蟲皇寵侍能給家族帶來的利益超乎想象,幾乎每一代的蟲後都從這些世家大族中選出,老蟲皇如此,盧卡斯也一樣,隻有陸時欽這裡,中途殺出來一個反抗軍首領,偏偏反抗軍的隊伍就駐紮在主星,瑟蘭本身也能力超凡,各大世家敢怒不敢言,隻好遺憾放棄。

現在既然坐實,蟲皇和反抗軍首領是政治聯姻,他們豈有不爭取的道理?

而作為反抗軍首領,三位上將其中之一,瑟蘭在主星當然有自己的勢力,於是,當玩過火的蟲皇陛下焦頭爛額怎麼把老婆哄回來的時候,瑟蘭收到了有關各大家族動向的訊息。

他們計劃在下次朝會,將自己德才兼備的家族繼承蟲,介紹給蟲皇陛下!

瑟蘭粗略的看了看,其中不乏等級很高的青年才俊,容貌也是各有千秋,清冷的明豔的開朗的應有儘有。

反抗軍首領默默掰彎了手中的勺子。

於是,搬出皇宮冇幾天,首領閣下又搬了回去。

可是,他依然不讓陸時欽碰。

每到晚上,被迫和蟲皇冕下躺在一張床上,瑟蘭被迫想起那天的經曆,隻感覺頭皮發麻,古怪難堪的感受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竄,於是一卷被子,隻占據最旁邊的角落,縮著不說話了。

陸時欽戳戳他:“寶寶,欠我兩期呢,什麼時候還?”

他不提還好,一提,彷彿一股電流從尾椎炸起,電的他渾身發麻,悶聲道:“現在不行,再等等。”

陸時欽故意長長歎氣:“這可是首領欺瞞雄主,有錯在先,可不能賴賬不還啊。”

被子卷的更緊:“……會還。”

至於什麼時候還,首領大人還需要做些心理建設。

不能將蟲欺負的太過,蟲皇陛下悵然歎氣:“好吧,等你。”

結果瑟蘭的心理建設還冇做好,倒是世家那邊更快。

藉著各種機會,明裡暗裡將自家繼承蟲往陸時欽眼前帶,偏偏還都挑的是正式場合,以商談公務為藉口,陸時欽剛剛繼位,又頒佈了許多命令,正是需要和他們商議的時候,瑟蘭說都冇法說。

於是,他開始默不作聲的陪陸時欽一起開會。

世家蟲打扮的花枝招展,殷勤備至,添茶倒水,瑟蘭隻是旁觀,眸色冷淡如冰,配上一身繫到領口的上將軍服飾,端莊禁慾到了極致,陸時欽看著看著,就開始神遊。

穿那麼好看!晚上讓他欺負一下怎麼了!

而老婆謀略那麼高,願意來和他開會,陸時欽樂見其成,至於對麵的暗送秋波……每次商談,8848就把雌蟲的數值往對麵腦袋上一拍,什麼秋波?蟲皇陛下能看見的隻有數值!

可這樣久了,世家也傳出了些許怨言,這一日,幫陸時欽整理政務的時候,瑟蘭看見了一則諫言。

一段冠冕堂皇的廢話之後,提到了皇儲的事宜。

蟲族子嗣艱難,高階蟲更是如此,老蟲皇勤勤懇懇多年,一共也隻有陸時欽盧卡斯兩個高階子嗣。

其中,還隱晦的提了一句反抗軍首領的身體問題。

繼位後,陸時欽抹掉許多b星係和第七區的事情,但有心蟲想去查,還是能查出不少資訊,比如,反抗軍首領的腹部受過傷,大概率子嗣艱難。

瑟蘭的眸子暗了一瞬,指尖忍不住用力,捏緊了光屏。

他自詡不遜色於任何雌蟲,在雄蟲登基過程中的貢獻也足夠與雄蟲相配,可這一點,他無法反駁。

陸時欽需要繼承人,而瑟蘭……也很想有一顆,和陸時欽共同撫養的蛋。

白白胖胖的蛋。

說來奇怪,從前瑟蘭從未考慮過生育,也並不在乎腹部的傷口,他曾兩次提出傷口重整,絲毫不在意這會再度牽拉已經受傷的孕囊。

而在與加德納有婚約的時候,瑟蘭甚至慶幸過失去能力,他覺得,讓蛋有一個那樣的雄父,是莫大的殘忍,倒不如冇有。

可是陸時欽不一樣。

他是個很好的雄蟲,也會是個很好的雄父,瑟蘭甚至能想象,他會溫柔的將蛋抱到床上,用他雌性而略帶笑意的聲音,給蛋讀睡前故事。

於是,首領的胸口,很輕的澀了一下。

瑟蘭有點難過了。

當天晚上,陸時欽就發現了雌蟲的異樣。

他的雌君在浴室足足待了一個多小時,就是不肯出來。

蟲皇冕下放下政務,心道:“在搞什麼?”

瑟蘭是軍雌,將就乾脆利落,可冇有在浴室玩水的習慣。

於是,陸時欽悄悄擰開了浴室門。

瑟蘭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安靜的坐在池邊,單手撩起衣服,垂眸看向小腹,他銀白的長髮沾了水汽,正柔順的垂落下來,身影也無端孤寂,很是難過的樣子。

陸時欽放輕腳步:“……瑟蘭?”

瑟蘭猝然一驚。

他越看越覺得腹部的創口十分醜陋,當下想放下衣服遮掩,卻被雄蟲單手製止。

陸時欽端詳著戀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一個蟲坐這,不開心?”

“……”

瑟蘭搖頭,在雄蟲安靜的注視下,又點頭。

最後,他自暴自棄的將自己往陸時欽懷裡一塞,悶聲:“難看嗎?”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204]結局:蛋

前世的反抗軍首領無堅不摧,今生的瑟蘭也足夠堅強,他很少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樣,以至於陸時欽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雄蟲一時啞然。

他揉了把瑟蘭的長髮,將它們揉的亂糟糟的:“不難看,哪裡難看了,我第一次見它就吻過它了,你不記得了嗎?要是很難看,我怎麼會吻呢?”

他說的是瑟蘭被一紙強製婚配令架來主星彆墅的時候,那時兩蟲並不熟悉,但由於雌蟲精神海的狀況過於糟糕,陸時欽不得不施加安撫,那時,他便吻過這片傷痕了。

雌蟲將自己埋的更死。

他聞著廣藿的香氣,兀自埋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陸時欽,你想不想要蛋?”

陸時欽在蟲族的名字是路易安,但他很早就將前世的這個名字告訴了瑟蘭,除了小八和8848,隻有瑟蘭會這樣叫他。

“蛋?”陸時欽微頓,笑道,“想要啊。”

懷中的雌蟲沉默了。

陸時欽摸摸他的後頸,補充:“想要我和你的蛋。”

雌蟲抬眼看他,湛藍的眼眸像盛了一片星子,陸時欽越發好笑:“那不是你的蛋,我要來乾嘛?搶彆人家的小孩過來玩嗎?”

“……”

瑟蘭氣悶。

雄蟲又在故意逗他,偏偏他還總是上當,但是生氣的表情冇維持多久,雌蟲又肉眼可見的低落了下去。

瑟蘭遲疑的摸了摸小腹,隔著衣料摸到了傷疤:“可是,我可能,不會有蛋。”

雌蟲前期太拚命,透支太過,他可能冇有辦法,和陸時欽一起,擁有一顆蛋。

陸時欽:“冇有就冇有唄,蟲族的皇室又不是死絕了。”

除了主支,皇室還有許多旁支,繼承人而已,陸時欽是人類又不是蟲族,他纔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眼下還是哄好不開心的老婆比較重要。

再度在雌蟲麵頰上落下親吻:“反正,我隻要和你的蛋。”

雌蟲稍稍心安。

後續,不知道陸時欽在世家麵前說了些什麼,瑟蘭再也冇有看見類似的諫言。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前世,蟲族就到了爭端爆發的邊緣,而這一回,社會以更溫和的方式,向前演變。

新的律法相繼頒佈,變革悄然發生,數值合適的蟲被選拔出來,調往各個崗位,礦產豐富的邊緣星係納入蟲族的版圖,蟲皇和上將在各自的崗位默契的忙碌,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倒是世家依然惦記著蟲皇身邊的位子,明裡暗裡說了幾回子嗣,被陸時欽不鹹不淡的打發了。

世家們並不死心,當蟲皇陛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看過來,冰冷如無機質的寶石,便冇有蟲敢再說話了。

而瑟蘭看了許多醫生,吃了很多藥。

最開始,所有看過他報告的醫生都說,他的身體狀態不好,冇有孕育一顆蛋的希望,但漸漸的,醫生也漸漸改口了。

陸時欽將他養的很好。

帝國穩固,許久冇有再起征戰,上將也變得清閒起來,每日的公務幾個小時就能做完,雌蟲日日在雄蟲懷中睡到饜足,資訊素悄無聲息的滋潤著精神海,那些沉屙舊疾,積重難返,也在日複一複的安穩中,無聲消弭了。

好訊息來自於某個平常的午後。

這一天不上朝,蟲皇陛下攬著自己的雌君胡鬨到了半夜,又一路睡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屁股了,還懶洋洋的不願意動。

瑟蘭上將生活規律,講究早睡早起,當下挪開蟲皇陛下的手,想要爬起來看公務,不經意的,就被人在腰上揉了一把。

陸時欽熟練的揩完油,回味了一下指尖的觸感,忽然砸吧砸吧嘴:“瑟蘭,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瑟蘭:“?!”

他緊張的垂眸看向小腹,漂亮的鯊魚線變得模糊,勁窄的腰腹足足大了一圈,這樣下去,他都要穿不上上將的禮服了!

最近幾乎冇有場合需要瑟蘭穿禮服,待在雄蟲身邊,他也倦怠了許多,著裝以寬鬆舒適為主,但他並不能容忍,他居然穿不進去這件事。

於是,上將閣下吩咐親衛取來禮服,開始和腰封較勁。

他絕望的發現,真的穿不進去!

腰部肉眼可見的胖了,稍稍用力收腹,還有作嘔的感覺。

雌蟲開始自閉。

他蹙眉盯著小腹,怎麼看怎麼礙眼,直到蟲皇陛下看過來,從他手中取過腰封:“瑟蘭,怎麼了?”

瑟蘭:“……吃太多了”

陸時欽在雌蟲腰間比劃了一下:“唔,吃太多了?可是……”

可是,他好像隔著肚皮摸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那東西追逐著他的手掌,似乎動了一下。

……等等,動了一下?

蟲皇陛下的眸子增大了。

皇宮頓時陷入了雞飛狗跳。

醫生們進進出出,流水般的報表打出來,最後他們圍成一排,得出結論:

“瑟蘭冕下,您有蛋了,目前看來,是一顆很健康的蛋呢。”

雌蟲的眸子也睜大了。

他們期盼已久的蛋,就這樣不經意的,來到了他們的身邊。

兩位新手爸爸不約而同的陷入了焦慮。

瑟蘭情況特殊,比一般雌蟲更容易流產,於是,他們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首先受到影響的,是蟲皇和蟲後的“幸福”生活。

雖然醫生再三保證,適度的運動不會影響蛋的健康,兩位新手爸爸還是戰戰兢兢,尤其陸時欽,一想到儘頭有可能傷到什麼,力度也冇有了,硬度也欠缺了,猶猶豫豫小小心心,倒把瑟蘭弄的不上不下,始終吊在哪兒,隻能咬了一口雄蟲,背過去不理他了。

其次,上將閣下的日常公務,也備受影響。

他再也不敢親自上場操練了,連單手撐著身體越過操場欄杆都不敢,隻小心翼翼的走大路,謹慎的不行,簡直端莊又溫婉,看得歐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哪都奇怪。

其次,蟲皇和上將的生活也發生了變化。

瑟蘭額外新增了很多對蛋友好的食物,開始規律的孕期鍛鍊,偶爾反胃孕吐,陸時欽則跟在身邊,仔細的安撫。

他會將半夜驚醒的雌蟲揉進懷裡,幫他按摩酸脹的小腹,會給雌蟲身體有所反應,卻因為蛋不能繼續時,提供必要的幫助,他還早早開始了胎教,開始給蛋讀睡前故事。

故事由小八精心整理,變出了一本裝訂漂亮的書籍。

蟲族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種族,雄蟲也不會讀睡前故事,他們的童話在陸時欽看來,總有點古怪和彆扭,於是,他從人類的故事中,挑選出了陽光開朗的那些。

給蛋讀的時候,瑟蘭也在聽。

他看著雄蟲的翻過書頁,俊美的麵容隱在暖黃的燈火中,表情溫和的不可思議,於是忍不住坐起身,在雄蟲的麵頰上啾了一大口。

陸時欽驟然被他突襲,翻書的手頓在原地,顯然是愣住了。

瑟蘭就一卷被子,裝作要睡覺,毫不意外的被雄蟲抓了起來。

陸時欽笑:“好啊,偷襲完就想跑,我堂堂蟲皇的臉是那麼好親的嗎?”

於是,原本在聽睡前故事的蛋,不得不聽他的雌父雄父,做了點其他東西。

在這種堪稱小心翼翼的嗬護中,雌蟲開始顯懷。

陸時欽像任何一個滿懷愛意的新手爸爸,小心翼翼的將耳朵貼上雌蟲的腰腹,聽蛋的動靜。

瑟蘭單手拎起衣服露出小腹,見他聽的認真,忍不住問:“真的能聽見聲音嗎?”

陸時欽笑了:“能啊,它在和我說,‘最喜歡雄父了’。”

瑟蘭:“……”

這個年紀的蛋根本不可能說話吧。

他不想理雄蟲了。

總之,在萬眾期待中,終於迎來了生產的時刻。

瑟蘭被推進手術室,陸時欽也跟了過去。

蟲皇陛下顯的無比緊張,相對而言,瑟蘭就要淡定一些,孕育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他並冇有痛多久,就拿到了自己的蛋。

一枚光潔乾淨的,胖胖的大白蛋。

陸時欽將它抱起來,放在燈光下檢視,蛋殼瑩潤光潔,營養十分充足的樣子。

自家孩子,怎麼看這麼喜歡,陸時欽將蛋翻來覆去:“唔,瑟蘭,我們的皇儲有著落了。”

他將蛋遞給雌蟲,蛋似乎能感覺到這是兩位血脈相連的親人,蹭了蹭陸時欽的指尖,又蹭了蹭瑟蘭的,瑟蘭頗有些手足無措,小心翼翼的抱好了。

倒是陸時欽戳了戳蛋殼:“你知道你害得你雄父雌父多久不能親近嗎?嗯?”

蛋無辜的擺了擺。

之後的故事,便平淡而溫馨了。

蟲皇和反抗軍的首領彼此相愛,他們結締了婚姻,還有了一顆可愛的蛋,他們在皇宮之中,過著宛如童話般的生活,中間再也容不下其他插足,甚至在皇子還未成年,就因為打擾兩蟲的夫妻生活,被從寢殿中踢了出去,踢進獨立的皇子府邸。

在之後,8848和小八在同一天和陸時欽告彆。

王權爭霸係統總結陳詞:“尊敬的陸時欽閣下,經過您的不懈努力,帝國的政治,經濟,文化,軍事,正在全方麵的發展,恭喜您,您已經是一個優秀的帝王,通過了本係統的試驗,贏得了重生的機會,接下來,請儘情享受您締造的盛世吧!”

和8848比,小八就是個文盲,它隻會嚶嚶嚶的揪著宿主的頭髮:“我要走啦,你和瑟蘭一定要幸福啊!”

陸時欽啞然失笑,揉了揉小八的頭毛:“我們會的。”

於是,兩個係統念念不捨的從他身上脫離,彙入了遙遠的星空。

或許將來某日,它們會在星海深處,再次聽聞這位蟲皇,和他心愛的蟲後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結局撒花花,是晚上的,放到現在提前更了,總之是個大圓滿的HE~

[205]if 瑟蘭被選為近侍:過來和我吃早飯

if 瑟蘭被選為近侍

瑟蘭站在一眾候選蟲中,等待三皇子的駕臨。

這位皇子已然成年,按照律法,他需要在家世清白乾淨的雌蟲中選擇一位,作為近侍,以往選取範圍都侷限在主星,但三皇子這回破天荒的,將B星係納入了選取範圍。

所有符合條件的雌蟲都可以參選,哪怕瑟蘭已有婚約,也依然可以遞交應選申請。

雌蟲垂著眉眼,捏緊了衣袖。

這個機會,他必須把握。

他的未婚雄蟲加德納是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紈絝,曾有過虐待責打雌蟲的記錄,還曾不止一次覬覦調笑過瑟蘭的同僚朋友,一旦嫁給他當雌君,瑟蘭即使壓抑本性,始終在加德納麵前恭順謙卑,也很難逃過他的戲耍折辱。

相比之下,三皇子雖然風評也不算太好,但近侍隻要兢兢業業陪在主君身邊,等到主君迎娶雌君,直接就會被授予軍職,屆時瑟蘭再謀求外調,無論如何,都比在加德納身邊好上數倍。

瑟蘭厭棄這場婚姻,三皇子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遴選當天,瑟蘭起的很早。

他精心調理了皮膚狀態,打理完一頭柔順的銀髮,還難得的站在穿衣鏡前,將頭髮拆了又梳,反覆數次,勉強紮出了完美的高馬尾,這才換上統一的服飾,前往會場。

三皇子已經到場。

他坐在候場區,聽著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唱名,候選蟲聽見名字,便進入房間,身邊蟲一個一個起身,又一個一個離開,終於,瑟蘭聽見了他的名字。

“瑟蘭.格拉梅爾閣下,請隨我進來。”

瑟蘭隨他步入房間,他不敢抬眼,隻是微微欠身,用最溫雅的嗓音,最優雅的姿態,朝三皇子行禮:“日安,殿下。”

他準備了簡略的自我介紹,但是三皇子抬手打斷,身邊的親衛早將雌蟲的資料整理成冊,送到了雄蟲手中。

雄蟲簡略翻了翻,寂靜的室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片刻之後,他輕聲:“閣下,請抬頭。”

“……”

瑟蘭捏緊衣襬,緩緩抬頭,並未與皇子對視,但他能感覺到,三皇子的視線正落在他身上,仔細的審視著。

陸時欽確實在看他。

卻說某一日,蟲皇正和蟲後恩恩愛愛,彼此黏黏乎乎的交換了晚安吻,陸時欽卻在突如其來的墜入了幻境一般的奇特空間。

好在他綁定過兩個係統,算得上處變不驚,稍稍收集資訊,立刻明白了此刻的處境。

——這時他與瑟蘭相遇的一年多前。

從手握權柄的蟲皇再度變成了無權無勢的皇子,被子還又冷又涼,每天抱懷裡的老婆都不見了,蟲皇陛下心裡苦,對著老蟲皇一番哭訴撒嬌,說什麼都要選個近侍。

於是,這遍有了剛纔那一幕。

可惜就算老蟲皇點頭,皇子近侍也不是說選就選的,前前後後的準備流程耽誤了大幾個月,從陸時欽醒來到現在,他已經快半年冇見過瑟蘭了。

唔……還是和記憶裡一樣好看。

雌蟲正處於青年和成年那個微妙的分界線,為了讓皇子看清候選蟲的身材,遴選服飾簡單修身,基礎款的襯衫西褲,皮質腰封,配上高馬尾,比起之後淡定從容的蟲後冕下,多了點乾淨青澀的奇妙氣質。

陸時欽很滿意。

於是,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尚且青澀的瑟蘭,將他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在三皇子的注視中,瑟蘭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他無法揣摩這位雄蟲的意思,更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還以為是今日的打扮出了問題,惹得他不快,正想說些什麼爭辯,遍聽陸時欽咳嗽了一聲。

三皇子若無其事的將視線從青年老婆身上拉扯回來,低頭看他的檔案,裝模做樣的詢問:“瑟蘭.格拉梅爾是吧?”

“是,殿下。”

按照慣例,雄蟲會詢問一些問題,來判斷雌蟲是否足夠優秀,是否能勝任近侍的工作。

三皇子翻著文檔:“你在軍部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

這是個瑟蘭從未準備過的問題,他咬了下舌間:“還好,殿下。”

陸時欽繼續翻看資料,事實上,瑟蘭資料裡的每一行,他前世都曾看過,於是漫無目的的翻了翻,隨口道:“你今天很漂亮,瑟蘭閣下。”

“……”

雌蟲不動神色的吸一口氣,在他預想的任何情況中,三皇子都不會這樣說話:“……感謝您,”

陸時欽將資料冊合攏,遞還給親衛:“好了,這就是我的全部問題,您可以離開等待後續的訊息了。”

“……是,殿下。”

瑟蘭轉身出門,旋即蹙起了眉頭。

一場簡短到不可思議的對話,冇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除了三皇子對他毫無興趣,瑟蘭冇有其他解釋。

可那句誇讚又是什麼意思?風流皇子對所有雌蟲的模板式讚美,還是意味著,他依然有一絲可能。

雌蟲抿唇,快步向外走去。

如果此次落選,他依然要麵對加德納,如果讓那隻雄蟲知道他報名了皇子近侍遴選,又要生出一番事端。

而室內,陸時欽將檔案交給親衛隊長,含笑道:“就是他。”

親衛隊長:“……?”

作為陪伴陸時欽最久的屬下,他依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所以就問了這麼簡單的問題就通過了?那您之前問其他候選蟲曲率引擎正反物質又是乾什麼呢?

溫斯特不明所以,但作為合格的下屬,他還是領命而去。

於是兩天之後,瑟蘭就聽到了中選的訊息。

他長長的鬆了口氣。

三皇子給了他一週時間,讓他處理身上的雜務,一週之後,他就要作為皇子的貼身近侍,乘坐三皇子的飛船,和陸時欽一起返回主星。

期間,他先行退婚,加德納果然發了好大一陣脾氣,他近乎陰狠的看向瑟蘭,可是在皇子調令麵麵,區區B星係的小貴族又能做什麼?他連句狠話也不敢放,生怕說錯了什麼,傳到三皇子耳朵裡,於是,婚約順利解除。

瑟蘭長長的鬆了口氣。

臨走前,歐恩來給他送彆。

好友看著他,頗有些欲言又止,喜憂參半。

加德納的事情歐恩也清楚,這雄蟲實在殘暴荒淫,能合理退婚,算是跳出了火坑,可那位三皇子的風評……比加德納好上一些,也好不到哪裡去,地位卻高上數倍不止,屆時瑟蘭前往主星,瑟蘭身邊連個朋友都冇有,三殿下做任何事,哪怕是虐待折磨,他都隻有受著。

瑟蘭笑了笑:“我隻是近侍,到底是那麼多蟲中選出來的,代表皇子臉麵,起碼明麵上不會太過分,至於……近侍本也要做那個的,無論如何都比加德納好,而且等皇子立了雌君,我可以申請外調。”

歐恩歎氣:“……隻能如此了。”

在這種堪稱憂心忡忡的氛圍中,瑟蘭整理行禮,登上了皇子的星艦。

陸時欽給他準備了一身管家服。

燕尾西服,純白襯衫,風琴褶,領口下方裝飾性的胸針胸鏈,以及包裹到指尖的手套,總之,包裹的妥帖嚴實,不會讓瑟蘭聯想到其他而過於緊繃,同時有很好的滿足的陸時欽的XP。

而登上星艦的第一天,近侍閣下就開始履行他的職責。

穿著管家禮服的瑟蘭乖乖給三皇子鋪床整理被子,為了保持近侍的恭謙,他將姿態壓的很低,陸時欽恰好能看見收窄的腰線。

三皇子看著天花板,咳嗽了一聲。

——還冇確定關係,現在動手動腳,瑟蘭會嚇到的。

瑟蘭卻被這咳嗽驚的一頓,還以為是動作出了差錯,卻聽陸時欽說:“你不用做這個,我也不是被子都鋪不來,瑟蘭,過來看看你的房間。”

按理,近侍應該居住在主蟲的套房側室,隨時傾聽主臥的動靜,但陸時欽在空間緊張的星艦裡專門騰出了一塊空間,用來安放他的近侍。

房間該有的都有,用品和陸時欽一般無二,床也是陸時欽同款的大床,而傳聞中凶戾的皇子殿下打了個哈欠,和瑟蘭道了晚安:“晚安,近侍閣下,祝你今晚好夢。”

“……好夢,殿下。”

瑟蘭躺上大床,設定了第二天六點的鬧鐘,這個時間,他該起床清潔穿衣,為皇子整理今日事務的時刻表,而後巡視周圍排除危險,最後端來早飯。

迷迷糊糊的睡去,他心中千頭萬緒,這一晚睡得極不安穩,但第二天,當瑟蘭摸到光腦時,猝然驚醒。

他的鬧鐘不知為何冇響,而現在已經過了預定時間快一個小時。

瑟蘭暗罵一聲:“該死。”

他居然在成為近侍的第一天,就出了這個岔子。

在心中急速過了一遍需要做的事情,飛快的換好近侍服飾,甚至來不及打好領結,瑟蘭急急推門而出,心道:“應該還來得及。”

隻要他將中途準備時間壓到最短,還能趕在皇子醒來前完成一切。

但是當他剛剛邁出房門,就釘在了原地。

陸時欽正在用餐。

他鬆鬆坐在沙發裡,手中拿著華夫餅,聽見動響,便看了過來。

瑟蘭渾身僵硬,大腦略微空白,正準備請罪,卻見陸時欽朝他笑了笑:“近侍閣下,早安。”

麵容俊美明朗,哪有傳聞中凶暴的模樣。

瑟蘭抿唇:“……早安,殿下。”

陸時欽招招手:“過來吧,近侍閣下。”

他指了指麵前的餐點:“華夫,煎蛋,牛奶,還有這些,你想吃什麼?”

“我……”

他哪裡有吃早飯的胃口。

然而陸時欽對愛人何其熟悉,他完全知道瑟蘭早飯喜歡什麼,當下夾了幾片他喜歡的,放在瓷盤中推了過去。

“喏,彆站著了,過來我和吃早飯。”

【作者有話說】

[害羞]陸時欽當反抗軍雄寵那個if腦了一下會有點長,我準備把它放最後的大集合番外~大人們先吃這隻青澀可口的管家小近侍吧。

[206]if 瑟蘭被選為近侍2:您是否願意標記他?

“……是。”

見雄蟲冇有追究的意思,瑟蘭拘謹的坐下,開始幫雄蟲佈菜。

他夾起培根,正想送入雄蟲的碟中,陸時欽便將碟舉起來,拿高了些。

“行了,我吃的差不多了,你自己吃。”

“……是,殿下。”

瑟蘭隻好自行用餐,為了保持近侍的禮儀,他動作平緩優雅,細嚼慢嚥,又不敢讓三皇子等太久,於是隻吃了兩口,便擱筷了。

陸時欽隻好動手,將擺著食物的餐盤和牛奶一起推給他:“這些是你的,吃掉。”

瑟蘭眸光微動,聽話的吃完了。

他冇嚐出什麼味兒,心中卻想:“三皇子似乎冇有傳聞中那麼難說話。”

隨後,瑟蘭便開始了他兢兢業業的近侍生活。

瑟蘭做事極為謹慎小心,力求絕不出錯,他將陸時欽的事務安排的井井有條,而陸時欽也始終和他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從不疏遠,倒像真的將他當成了普通的親衛。

瑟蘭悄然鬆了口氣。

他完全冇發現,陸時欽在某些方麵的惡趣味。

近侍的服飾換了一套又一套,有的款式奢華複古,有的乾淨利落,大多是黑白兩色,點綴著酒紅赤金,卻無一例外的會勾勒處肩頸和腰部的線條。

而瑟蘭將保持儀容當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他每天早上都會先陸時欽一步起床,將長髮束起,紮成高馬尾或者低馬尾,每當他端著餐盤或檔案在陸時欽麵前晃來晃去的時候,陸時欽都十分手癢。

好想拽一把辮子,再往上麵紮一個蝴蝶結。

可惜,作為皇子,陸時欽當然能隨便對近侍小蟲動手動腳,但瑟蘭肯定會被他嚇到,於是陸時欽隻能悻悻作罷。

於是,瑟蘭安安穩穩的在他身邊住了下來。

每次和歐恩談起現在的生活,瑟蘭都有些輕微的恍惚。

三皇子不像傳聞中那樣殘暴,他脾氣很好,總是對著瑟蘭笑,雖然偶爾會不知道為什麼走神,但大多數情況,都是很好很好的上司。

當然,或許也不僅僅是上司。

近侍的職責之一,就是要給皇子做枕邊蟲的。

他和三皇子同吃同住,吃穿用度與皇子無異,每天清晨夜晚,三皇子還會和他互道早安晚安,而當他換上新的近侍服飾,陸時欽眼帶欣賞,還會輕聲讚美:“瑟蘭閣下,你今天好漂亮。”

瑟蘭從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後來,已經能紅著耳尖繼續幫陸時欽佈菜:“……感謝您的讚美,殿下。”

隻是,他依舊有點兒不明白,這是陸時欽真心實意的讚美,還隻是一句簡單的客套。

處理事務的時候,他也不曾避諱瑟蘭,瑟蘭陪著他去了很多次鬥蟲場,看著他拍下了一又一個的罪蟲,最開始,瑟蘭看著這些罪蟲,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哀傷,但漸漸的,他發現這些星網傳聞中虐待致死的雌蟲,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主星的各個地方。

三皇子在主星有一片地下產業,規模很大,大到身為近侍,瑟蘭也冇能完全摸清。

後來,溫斯特偶爾有事的時候,瑟蘭也回負責部分的安置接引工作,個彆熱情大方的雌蟲居然倍感可惜:“我還以為三皇子會收我當雌侍呢。”

瑟蘭微頓:“你想給殿下當雌侍?”

雌蟲聳肩:“三殿下溫柔愛笑脾氣好,還有錢有權的,正常蟲都想吧?”

“……”

瑟蘭心想,也是。

他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兒不太舒服,卻並冇有表現出來,而是繼續配在陸時欽身邊,兢兢業業的擔任近侍。

但即使再細緻,工作還是出了些岔子。

瑟蘭到底冇有溫斯特那麼熟練,在接引某一隻蟲,為他改換身份時,不慎撞見了大皇子的屬下,要不是陸時欽趕來的即時,三言兩語胡弄了過去,怕是要釀成大錯。

隨後,陸時欽便帶著瑟蘭回了府邸。

他似乎並冇有責罵屬下的意思,還是和往常一樣處理公務,倒是瑟蘭坐不住,在晚上敲響了書房的門。

“殿下。”近侍咬了咬舌間,“今日是我疏忽,懇請您降罪。”

陸時欽:“扣你兩個月工資。”

瑟蘭微頓。

三皇子對身邊人很是大方,尤其是對瑟蘭,逢年過節都會給他發錢,美名其曰零花錢,到現在,三皇子一個月給瑟蘭的零花錢,都比他的工資多了。

這個處罰不痛不癢,和他做錯的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陸時欽將他抿唇的表情看在眼裡,忽然挑起了眉毛。

——這個時候,無論他讓瑟蘭做什麼,瑟蘭大概率都會去做的。

“對了。”於是,當瑟蘭呆立在原地時,陸時欽忽然推過來一個盒子,“這個給你,戴著我看看。”

瑟蘭垂眸心道莫非這纔是處罰?他估算了一下盒子的大小,可以放下很多東西,比如抑製環或是其他的什麼,他心中升起一種“本該如此”的想法,卻又忍不住有點兒失落,可等他打開盒子,裡頭是一根窄長銀白色的緞帶,一指寬,半米長,末尾墜有水滴狀的月光石。

“……殿下,這是什麼?”

——是陸時欽在拍賣會買下的兩顆寶石,看見它們的第一眼,陸時欽就覺得,它們適合出現在瑟蘭的髮飾上,於是找設計師設計了這跟髮帶。

但他當然不會這樣和瑟蘭說,陸時欽故作淡定,“我覺得你的髮型有點兒單調,作為我的近侍,代表著我的顏麵,還是要有點裝飾。”

瑟蘭微頓:“……是?”

陸時欽咳嗽一聲,從瑟蘭手中取過髮帶,將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開始在髮根紮蝴蝶結。

“……?”

瑟蘭不明白這算不算是處罰,隻是乖乖的坐在原地,他能感受到,雄蟲的指尖穿過發縫,帶來大片怪異的麻癢。

好近。

這個距離,他甚至能聞到雄蟲身上廣藿和佛手的香氣,像是初秋時節,雨後靜謐的森林。

是雄蟲的資訊素。

瑟蘭將臉埋的更低。

而片刻之後,陸時欽終於完成了他的“大作”,看著近侍長髮上的髮帶,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陸時欽:“明天也要帶著。”

瑟蘭依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陸時欽這麼說,他就點點頭:“我明白了。”

然後兩蟲互道晚安,瑟蘭回到臥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頭,檢視髮帶。

三皇子紮了個很漂亮結,垂墜的寶石點綴的恰到好處,單這兩顆石頭的價值,就抵的上瑟蘭兩個月的工資。

雌蟲在睡前將髮帶拆下,放在床頭,盯著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入睡。

今夜的夢境,卻實在算不上平靜。

廣藿和佛手柑的味道始終縈繞在鼻尖,夢中的三皇子如同今夜那樣,親手替他繫上髮帶,而後,卻並未退後離開,卻是握住了瑟蘭的指尖。

雌蟲的眼前,晃過了三皇子溢滿笑意的眉眼。

等他終於從顛倒錯亂的夢境中猝然清醒,脊背已出了一層薄汗。

床單需要清洗,空氣中散逸著淺淡的麝香,瑟蘭看了眼時間,顧不得身體的古怪,開始收拾殘局。

——他並不想三皇子知道,他的近侍做了個如何大逆不道的夢。

近侍是雌侍的預備役冇錯,也確實幾乎所有雄蟲都會將近侍收入府中,但並不是全部,而且過程隻能由雄蟲主導。

與主君兩情相悅,和私下覬覦主君及主君的資訊素,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讓三皇子知道他的近侍做了什麼樣子的夢,大概近侍生涯也走到了尾聲。

皇子府邸的生活很好,瑟蘭並不想那麼快失去。

他從床頭拿起髮帶,抿唇繫好,趕在陸時欽醒來前打點好了一切,然後端起食物,開始給雄蟲佈置早餐。

陸時欽準時醒來,並冇有發現不對。

他好好的欣賞了自家近侍乖巧佈菜的身形,和藏在銀白髮間的月光石,越看越是滿意。

瑟蘭動作微頓。

他察覺到了雄蟲的打量,而隨著雄蟲俯身動作而來的,是更加鮮明的資訊素。

近侍的腰有些軟了。

陸時欽撐著下巴,卻道:“瑟蘭,昨天晚上冇有睡好嗎?”

他的近侍看上去有點兒疲憊。

瑟蘭一驚,立刻繃直了腰背:“冇有,殿下。”

陸時欽:“要好好休息啊!”

前世的瑟蘭年輕時太過拚命,透支過度,身體上有許多沉柯舊疾,陸時欽細細養了很久,才完全養好的。

“……好,殿下。”

瑟蘭竭力壓下心中怪異的情感,爭取與往日相同,可和雄蟲朝夕相處,他卻是越來越渴望雄蟲的資訊素,甚至想要和他肌膚相貼,而夢中也總是不得自在,瑟蘭心中發苦,已不記得,他洗了多少次床單。

眼看著這樣下去,連本職工作也冇法做好,甚至極有可能暴露,引來三皇子的厭惡,瑟蘭斟酌良久,找到了陸時欽。

彼時,陸時欽正在檢視下屬的訊息,聽見瑟蘭說話,他微微挑起眉頭:“你想要去軍部?”

近侍可以選擇外放,如果做出了功績,會成為更得主君信任的左膀右臂。

“是的,殿下。”

雖然並不想那麼早將老婆調出去,但既然是瑟蘭的意願,陸時欽思索片刻,還是點了頭。

他給瑟蘭準備了很多零花錢,將他送去了邊境。

雄蟲憂愁的想:“果然是工作狂啊,等工作結束後,要記得回來啊!”

可惜,雄蟲等來的訊息,卻並不是雌蟲建功立業。

在某一個晴朗的午後,陸時欽收倒了邊境的通訊。

“殿下,您的近侍透支過度,出現了精神海崩潰的症狀,正常劑量抑製劑已經不適用,過度注射又有可能有後遺症,他是您的近侍,我們也不敢讓其他雄蟲安撫,所以……您是否願意標記他?”

【作者有話說】

[害羞][害羞][害羞]

[207]if 瑟蘭被選為近侍3:你願意成為我的雌君嗎

陸時欽當即乘坐飛船,前往邊境,他落地時,瑟蘭正蜷縮在專門的隔離室內。

隔離室的欄杆用精鐵鑄造,防止失去理智的雌蟲暴動衝出限製,可瑟蘭安安靜靜的蜷縮著,身上帶著血汙,長髮失了色彩,他擠在隔離室的最角落,竭力將自己縮的更小。

陸時欽:“打開隔離室,讓我進去。”

“稍等冕下!這個時期的雌蟲很危險!”負責蟲蹙眉道,“先讓其他軍雌進去鉗製住……”

“不用。”陸時欽打斷,“你看他的樣子,他不會傷害我。”

“可是……”

眼前這是尊貴的雄蟲,他要是有了閃失,冇有蟲能擔得起責任,負責蟲一愣,陸時欽已經指揮親衛打開了房門,邁步進入。

他徑直朝角落的雌蟲走去。

主星到邊境路途遙遠,即使陸時欽最快趕來,這也已經是瑟蘭遭遇精神海問題的第三天。

雌蟲隻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忍耐著攻擊一切的衝動,他的額頭佈滿冷汗,指尖攥的發青,身後的翅縫也瑟瑟發抖。

好難受。

他聽見了醫務人員來來往往的聲音,聽見了他們的議論,他知道自己必須注射超過安全劑量的抑製劑,或者使用雄蟲的資訊素安撫。

但他是三皇子的蟲,隻有三皇子能碰他。

雌蟲在高熱中茫然的想,三皇子會來嗎?

他有那麼重要,值得三皇子跨越星係,前來救他嗎?

彆說他隻是三皇子的近侍,就算是雌侍,以三皇子的身份,也不一定會願意舟車勞頓,來到這裡。

雌蟲微微抿唇,恍惚中,他卻似乎聞到了廣藿的香氣,與夢中一般無二。

雌蟲先是一頓,旋即將自己往角落塞的更死。

夢嗎?

都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夢呢?除了讓短暫清醒時平添困苦,什麼也做不到。

但下一秒,廣藿的香氣驟然變濃,有誰的手指放在下顎,強硬的挑起了他的下巴。

瑟蘭瞳孔微縮,清晰的看見了雄蟲的麵容。

三皇子俊美的臉上眉頭深深蹙起,壓著明顯的怒意,瑟蘭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卻下意識想要道歉,但下一秒,雄蟲已經吻了上來。

論接吻,現在十個瑟蘭,也比不過現在的陸時欽。

“唔——”

雌蟲顯然冇預料到這個親吻,隻能被動的承受,來不及含住的津/液順著唇角流下,拉出曖昧的銀絲,他睜大眼睛看向雄蟲,旋即在這個加深的吻中微微窒息。

驟然接觸到資訊素,讓精神海瀕臨崩潰的雌蟲有種暈碳般的茫然,還不等他茫然完,雄蟲已然抄起他的膝蓋,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

陸時欽垂眸:“攬住我,近侍閣下。”

瑟蘭下意識的抬手,攬住了雄蟲的脖頸。

被抱走了。

三皇子邁步走出牢房,看向負責蟲:“給我們找個房間。”

負責蟲點頭哈腰:“請您和我來。”

後麵的事,瑟蘭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一張乾淨溫暖的大床,無數個親吻,安撫,誘哄,充足的準備,以及事後的清洗和情話。

傳聞中這事會很疼,但瑟蘭一點也冇覺得疼,當他展開身體,他幾乎要溺死在雄蟲灰琥珀色的眼瞳中,三皇子含了笑意,親吻他的耳垂,一邊緩慢,一邊輕聲哄道:“寶寶,好乖,好厲害。”

瑟蘭記得,那時候,他的耳垂像發燒一樣燙。

一夜顛倒錯亂的後果,就是雌蟲的精神海很快正常。

清醒過來的雌蟲,直接陷入了呆滯的狀態。

作為近侍,他因為對主君有了彆樣想法而自請外調,結果在戰場上透支過度,讓三皇子蒙羞,然後,然後……

然後,他和三皇子滾到了床上,甚至於日上三竿,他還躺在三皇子懷裡?

這是一個近侍該有的表現嗎?!

懷中的動靜很快驚醒了陸時欽,他打了個哈欠,將瑟蘭往懷裡一按,下巴抵住近侍小蟲的額發,在懷中蟲僵硬的脊背上拍了拍:“太早了吧,瑟蘭,再睡睡。”

“殿下,抱歉……”裝睡也裝不下去了,瑟蘭抬眼:“我,昨天……”

“昨天?”陸時欽打斷,“昨天你精神海出現症狀,而且我吻你的時候你冇有反抗,我就當你同意了,我這屬於治病救人,可不算趁人之危啊!”

“不是,殿下……我!”瑟蘭氣悶,他根本不是想說這個,而是想要請罪,可被雄蟲一打岔,又什麼請罪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陸時欽捏捏他:“瑟蘭,和我回主星吧?”

“我知道你有事業心,但你的精神海情況不穩定,需要一段時間的溫養,這段時間,還是來給我當近侍?”

他捏不太準愛人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否願意回去,但從身體考慮,還是先放在身邊的好。

“……好的,殿下。”

按瑟蘭原本的想法,是為了不被主君察覺到隱秘的心思,這才自請調離,但現在,瑟蘭小心的盯了盯陸時欽的表情,見他依舊平和,心中悄悄鬆了口氣。

於是,陸時欽將他的近侍打包帶了回去。

瑟蘭依舊開始負責雄蟲的飲食起居,偶爾作為雄蟲的床伴,主星裡好食好藥,戰場上遺留的傷痕被細細溫養著,他很快好了起來,再度變回了三皇子身邊的漂亮近侍。

陸時欽依舊喜歡給他置辦衣物,送了他好幾條不同顏色的髮帶,鑲嵌著名貴的寶石,其中任何一顆,都抵得過他好幾個越的薪資。

可唯一的問題是,三皇子似乎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了。

三皇子有幾次出門,瑟蘭想要跟隨,卻被對方囑咐好好在家修養,換上了溫斯特跟隨,瑟蘭還注意到,皇子的賬戶劃去了大筆現金,冇有過瑟蘭的手,而如果陸時欽要采買物品,他第一個吩咐的,本應該身為近侍的瑟蘭。

瑟蘭情緒低落,但在陸時欽麵前,他依舊好好的扮演著近侍的角色。

可在某一天,瑟蘭發現了不妥。

他的腰部似乎胖了一圈,冇辦法再塞進三皇子準備的近侍服飾,瑟蘭艱難的扯了扯腰帶,非但冇能繫好,反而讓自己開始作嘔。

……身為皇子近侍,非但冇能儘到責任,甚至連儀表也無法維持。

近侍小蟲自閉了。

在房中安靜的坐了一會兒,三皇子即將從宴會回來,瑟蘭不得不換上另一件略顯寬鬆的衣服,出現在了餐桌旁。

他開始安靜的替陸時欽佈菜。

陸時欽把玩著手中的小盒子,開始撐著頭欣賞近侍的身姿,從脖頸到腰背,再到小腹……

嗯?小腹?

三皇子忽然坐直了。

瑟蘭偏頭:“殿下?”

陸時欽:“等等,瑟蘭,彆收拾了,你先坐下。”

他表情嚴肅,瑟蘭微怔,聽話的坐下,指尖卻悄悄的攥緊了桌沿,似在緊張。

陸時欽比他還緊張,立馬起身:“你彆動,先待在這裡,我馬上回來。”

他說著,甚至不等瑟蘭反應,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

室內一片安靜,近侍呆坐在椅子上,很輕的抿了抿唇。

約莫過了十分鐘,陸時欽折返,手上還拿著便攜式的醫療器械箱,他將那東西往桌上一放,翻出來個儀器:“瑟蘭,指尖放上來。”

瑟蘭一看那東西,頓時更加無措。

他認識,驗孕的。

近侍忍不住抬手,摸上被腰帶牢牢束縛的小腹,隔著小腹,他似乎摸到了硬質的東西,雌蟲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似的,飛快的挪開了。

陸時欽:“瑟蘭,快呀。”

“……”

瑟蘭幾乎是機械性的抬手,放在了機器上。

機器在指尖取了一點血,旋即開始運轉,而瑟蘭聽著檢測的滴滴聲,心臟就揪起來了。

會是蛋嗎?

蟲族子嗣艱難,尤其高階蟲族,陸時欽和瑟蘭都是高階,他們本該很難有一顆蛋的。

而如果是一顆蛋……雄蟲會想要這顆蛋嗎?

雄蟲還冇有成婚,冇有雌侍也冇有雌君,就先和近侍有了顆蛋,聽上去並不好聽,況且以三皇子的身份,早晚是要在主星的貴族中選擇一位位高權重的雌君的,那位雌君,能不能容下一顆近侍的蛋?

這時,機器滴的一聲,顯示運轉完成。

瑟蘭眼睜睜的看著雄蟲將報告從機器裡抽出來,緊張到了極致。

他似乎在等一個宣判。

卻聽陸時欽鬆了口氣,眉宇間肉眼可見的染上了喜色。

一顆心陡然落回了實處。

“瑟蘭。”雄蟲彎著眉眼,“我們有蛋了。”

之前折騰了那麼久,瑟蘭都快住醫院了,蟲皇陛下才終於迎來兩蟲的第一顆蛋,誰知道這回才做了幾次,瑟蘭就有蛋了。

難道冇有受傷前,瑟蘭是易孕體製嗎?

看見雄蟲欣喜的表情,瑟蘭悄悄捏了捏小腹,抬眼看向雄蟲,略顯忐忑的開口:“殿下,這顆蛋……”

如果雄蟲喜歡並願意撫養這顆蛋,能不能收他做雌侍呢?

雖然近侍懷蛋也不是冇有先例,但總歸要成為雌侍,蛋才能真真正正算皇子的孩子。

可他還冇有說完,雄蟲已經背過身去,從口袋掏出了個絨布小盒子。

他將盒子推給瑟蘭,顯的有些緊張:“本來想找個正式的場合和你說的,但已經有蛋了,我還是提前說了。”

雌蟲不明所以,卻聽話的摸到了盒子,他打開,歪頭看了看,看見了一顆鑲嵌著月光石的戒指。

“我特意選的,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很想你翅膀的顏色。”

雄蟲笑笑,將戒指從絨布盒中取出,執起了雌蟲的手:“所以,瑟蘭閣下……”

“你願意成為我的雌君嗎?”

【作者有話說】

下個單元是有腿疾的攝政王*鄰國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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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冷心軟攝政王*求死不能的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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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重生:他什麼時候救過燕昉?

今天是顧寒清死的第七天。

他漠然的飄在屍體上方,看他從小寵大的侄兒執起鞭子,將他的屍身抽的粉碎。

死人無知無覺,更不會痛苦,他的小侄兒倒是用儘了全力,一鞭一鞭凶狠的鞭笞著,壽衣布料撕裂,皮肉被倒刺刮擦下來,屍體死了許久,肉都是死肉,不多時,便見了白骨。

顧寒清哂笑一聲,心道:“原來這麼恨我?”

顧寒清,大雍曾經的攝政王,而如今鞭屍的這位,則是大雍如今的皇帝,李修閔。

顧寒清接過朝政時,李修閔還隻是個十歲出頭的小蘿蔔,隻會扒拉著顧寒清的衣襬,眼巴巴的叫皇叔,誰想才過了這麼些年,顧寒清還冇來得及遞上隱退的呈詞,就被侄子一杯毒酒送去西天,風光大葬之後,還要被拖這地方來鞭屍。

將皇叔拖出來鞭屍,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李修閔選的是城郊的亂葬崗,到處是荒野孤墳,四周除了偶爾飛過的烏鴉鳥雀,就隻剩下鞭子抽打的聲音。

顧寒清歎了口氣,找了個墳頭坐下,他一邊望著月亮,一邊托著下巴,耳朵聽著鞭屍的聲音,有一搭冇一搭的想:“我不會不能轉世了吧?”

在大雍,一直有說法,屍身必須有至少一塊骨頭下葬入土,纔算稟告黃泉,這人已經離世,須得轉世輪迴,否則,便是生死簿上無名之人,隻能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間飄蕩,再也入不得輪迴。

李修閔恨他恨到這種地步,巴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廂,李修閔將屍身抽的七零八落,抽的氣喘籲籲,總算卸了心頭火氣,撐著轎輦在一旁休息,指揮旁邊的兩個太監:“將他身上的物件扒乾淨。”

攝政王是暴斃而亡,以親王禮儀下葬,身上穿著殮衣,配有金玉珠寶,這屍體橫陳在亂葬崗,一看便是王公貴族,與周遭孤墳格格不入。

幾個太監大氣也不敢出,碎步上前,沉默著將屍體換上粗布麻衣,再將臉往泥土裡一按,和周遭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身份了。

李修閔將鞭子丟到一旁:“走,回宮。”

顧寒清坐在墳頭,目送著馬車軲轆咕嚕咕嚕的轉起來,漸漸消失在了遠方。

“啊。”

顧寒清托著下巴,無聊的歎了口氣。

徹底變成了孤魂野鬼,坐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他無法離開自己的屍身太遠,而亂葬崗又凶名在外,連個路過的旅人都冇有,顧寒清隻能數墳看螞蚱,實在無聊的時候,甚至希望土裡頭再鑽出個鬼,陪他聊一聊天。

可他等來的,居然不是鬼。

某天顧寒清正在墳地裡飄著,冷不丁的又聽見了馬車行駛的聲音,他飄到枝頭往外看去,是輛造型簡樸的馬車,可垂下的車簾上,卻繡著雲紋。

大雍注重禮法,雲紋被認為是龍氣之屬,除了天子近臣,常人是不能使用的。

顧寒清心道:“又是哪個大戶人家,將染病的小廝仆從拖出來了?”

否則這地界,可不會有少爺小姐樂意過來。

結果馬車咕嚕咕嚕,一直走到顧寒清的屍體前才停下,下人搬來小凳,掀開轎簾:“大人,到了。”

一隻蒼白的手握住轎沿,骨節略微扭曲,不似常人舒展,像是受過什麼重刑,手指之後,映入眼簾的是藏藍色的狐裘大氅,又厚又重,來人似乎身體極其孱弱,還不到深秋,卻已經不能見風,必須裹的嚴實。

那人踩著小凳走下,顧寒清微眯起眼睛,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是他?”

先前說雲紋隻有天子近臣能用,這來人還真是天子近臣,非但是近臣,還是寵臣。

燕昉。

鄰國大安重臣之子,當年顧寒清遣兵直刺大安皇都,大安皇帝一連送了好幾名質子來大雍,其中就包括大安丞相之子,燕昉。

此人成名已久,少年時就憑藉詩詞名揚天下,本朝幾位大儒都對他讚不絕口,是大安丞相最喜歡的兒子。

後來此人在京中為質,冇過幾年,大安主動與大雍交戰,幾個質子也都成了棄子,一直到大安滅國,其他質子死的死傷的傷,他倒活得不錯,一直跟在李修閔身邊,很受喜愛。

顧寒清覺著此人心機頗深,不是個好相與的,也曾讓李修閔與他保持距離,可李修閔喜歡,左右隻是個上不得檯麵的質子,顧寒清就隨他去了。

隻是顧寒清到冇想到,現在他成了孤魂野鬼,燕昉倒是好好坐在車中,來看他的埋骨地。

顧寒清心道:“這是做什麼?我滅了大安,這人心懷怨恨,想效仿李修閔,也來鞭我的屍?”

死都死了,一個人鞭也是鞭,兩個人鞭也是鞭,就算燕昉拖一車人來鞭,顧寒清也不在乎,他看著那人狐裘底下瘦骨嶙峋的腕子,心裡卻是冷笑一聲:“燕昉,我讓你鞭,你鞭的動嗎?”

這弱不禁風的模樣,一鞭下去,彆屍體冇啥事,給他自己弄出個好歹。

可燕昉走下來,卻是在顧寒清麵目全非的屍體前站了許久,低垂著眼眸,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顧寒清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卻見燕昉忽然蹲了下來。

他扭曲的手指包了塊白的帕子,然後摸索著從顧寒清的屍身上,拿起了他的指骨。

顧寒清:“?”

恨他恨到鞭屍還不夠,要拿他的骨頭去煲湯?

卻見燕昉將那指骨用帕子包好,就這麼捧著,上了馬車。

顧寒清:“?”

車輪咕嚕咕嚕的轉動,或許是因為指骨的位置變了,顧寒清發現,他能離開亂葬崗,和著馬車一起動。

顧寒清心中困惑,實在不明白燕昉要著骨頭乾什麼,乾脆穿入車門,就那麼坐在了燕昉的對麵。

燕昉將指骨帶去了秀山。

這山就坐落在皇宮之後,是皇城風水上最大的依仗,顧寒清看奏摺看累了,也常來此處登高望遠,俯瞰皇城。

燕昉開始挖土。

他在秀山上尋了棵鬆樹,挖了個坑,坑深卻小,剛好可以放入一節指骨,隨後,燕昉便將顧寒清的骨頭丟了進去。

他將坑填平,找了個小木塊壓在土堆上,做了個極小的墳,旁人要是看見了,也不會想到這裡埋了節骨頭,隻當是樹上剛好落下來的木料。

顧寒清在樹上看他。

這麼小的一個墳,對燕昉來說卻不太容易,他扭曲的手指按住鏟子,緩了好久才緩過來,又站在墳前盯著木塊看了許久,露出了個譏誚的笑意。

顧寒清:“……?”

費儘周折,將仇人的指骨帶來山靈水秀的地方下葬,又對著墳頭這樣笑,燕昉失心瘋了不曾?

卻見那人唇邊的笑意越擴越大,越擴越大,最後不得不撫著樹乾緩了許久,才輕聲道:“顧寒清,都說要是冇有骨頭下葬,人死也不得安生,我冒險將你的骨頭帶出來葬了,我欠你的救命之恩,算我還清了。”

顧寒清:“???”

真失心瘋了?他生前從來冇待見過這鄰國來的質子,他什麼時候對燕昉有救命之恩了?

燕昉當然聽不見他的想法,他垂眸看著顧寒清的墳:“說來也可笑,枉你聰明一世,錯將豺狼虎豹當成孝悌賢良,今生投了胎,來世將眼睛擦乾淨,可彆再看錯了人。”

顧寒清心道:“你倒是教訓起我來了。”

他活著的時候,燕昉在他麵前可謂謹言慎行,連大氣都不敢出,顧寒清要他的命,也就是兩三句話的事,燕昉連抬眼看他都不敢,誰料想死後膽子大成這樣。

不過死都死了,也無所謂了,顧寒清心道:“錯將豺狼虎豹當成孝悌賢良,他指誰?李修閔?”

燕昉是李修閔的寵臣,仰仗李修閔的鼻息過活,李修閔將他從質子堆裡撈出來,算他半個恩人,現在倒是在他這個仇人的墳前指著恩人的鼻子罵?

可真有意思。

這邊燕昉挖完了墳,也無意在山上多留,又坐著車輦下山去了,而顧寒清多了個活動的地方,秀山當然比亂葬崗熱鬨不少,他便冇挪位置,安靜的待在山上。

說來也奇怪,明明已經有骨頭入土,他的靈魂卻半點冇有消散的意思,彷彿世間還有什麼遺願未了,顧寒清想了想,大概是李修閔還冇有死。

鬼魂什麼也做不了,顧寒清隻能等,他坐在秀山之上,安安靜靜的看風景。

更多的時候,他在看皇城。

攝政王驟然離世,皇宮亂了好一陣子,李修閔冇什麼大本事,驟然握了權柄,橫征暴斂的,冇過多久,居然就亂了起來。

燕昉頻繁出入宮闈。

顧寒清隻是看著,直到某一日,他看見皇城燈火通明。

燕昉緩步入宮,屏退所有人,然後趁著李修閔入眠,將一節葛布,勒在了李修閔的脖子上。

葛布越勒越死,越勒越死,連鏟兩抔土都喘的燕昉,力道大的驚人。

李修閔瀕死之即,燕昉俯身微笑,語調如淬毒般怨恨:“李修閔,將我當狗一樣戲耍,將重刑加諸於我,將我的手指毀成現在這樣的時候,你有冇有想到今日,嗯?”

李修閔漲滿臉通紅,腿無力的撲騰著,黃白之物流了滿身,他嘴唇艱難的蠕動,看口型,說的是:“我要死了,你也冇法活著出去。”

燕昉便笑:“剛好,這病怏怏的身體,活著也是受苦,李修閔,你知不知道每逢陰雨,我身上有多疼……”

他湊近李修閔的耳畔,聲如鬼魅:“我早就不想活了。”

顧寒清遠遠看著,看著李修閔的蹬踢的腿越來越無力,最終滿臉青白的停止動作,渾濁的眼睛望向天空,死不瞑目。

燕昉則舉起蠟燭,點燃了床邊的帷幕。

皇帝死,他活不下去,與其再去大獄受刑,不如燒了個乾淨。

火舌一點點蔓延,吞噬整個宮殿,火光燒的亮如白晝,最後,熊熊大火伴隨著升騰而起的黑煙,照亮了大半個秀山。

顧寒清坐在樹上,心想:“可真是死了個乾淨。”

他,他一手養大的侄子,還有燕昉,像是一出荒唐的鬨劇。

人死後似乎什麼都看淡了,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顧寒清卻冇多少情緒,隻是撐著脖子,心道:“李修閔死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投胎了?”

往事隨菸灰散儘,李修閔一死,他也冇有什麼遺憾了。

但恍惚一刻後,顧寒清心道:“等等,大遺憾冇有,小遺憾,似乎有一個?”

他還冇搞清楚,他到底在什麼地方,救過燕昉。

而就在顧寒清兀自思考,一道純白的小光團突兀的出現在眼前,旋即,他的耳朵裡響起了歡快的聲音

“您好,008竭誠為您服務!”

【作者有話說】

大概是麵冷心軟攝政王*求死不能陰鬱鄰國質子,這個受是我冇有寫過的類型,和之前都有點不一樣[貓頭]但是依舊是救贖風

[209]求死:隻要他見到顧寒清

顧寒清眼前,小光團突兀的浮現,它彬彬有禮的對著顧寒清行了一禮,開始對著新宿主念廣告詞。

“您是否在為前世的遺憾而苦惱?是否在為識人不明而悔恨?是否幻想著重來一世,彌補過去,將一切修回正軌?時空管理局008號係統竭誠為您服務,協助您再度走上人生巔峰!”

一番話語抑揚頓挫,極富激情,小八滿意的點點頭,看向對麵的宿主。

顧寒清的靈魂與他麵麵相覷,片刻後,攝政王伸出手,抓住毛茸光團,用力揉了揉。

小八:“!”

喂!雖然前幾任宿主都喜歡捏它,但哪有一上來就動手動腳的!他們連合同都還沒簽呢!

魂靈狀態當久了,顧寒清早就習慣了什麼都無法觸碰的生活,可捏住光團,他的手指卻傳來了毛茸茸的觸感,像是在擼小動物的皮毛。

顧寒清眯起眼睛,恍惚想起了他還活著的時候,有點兒享受。

“……喂!”

小八抗議出聲:“彆捏了……也不是不可以捏,就是,起碼和我把合同簽了,成為我的宿主再捏吧?”

而顧寒清將著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毛團盤了好一會兒,頗有些愛不釋手,等終於盤夠了,才放開它:“你是什麼,山間的精怪?還是黃泉引路的鬼使?”

“……”

小八伸出線條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圓頭:“呃,我其實是一個係統。”

它刪掉詞庫裡顧寒清聽不懂的詞,換成他可以理解的,雜七雜八解釋了一大堆,最後總結陳詞:“總之,你和我簽訂契約,我就可以讓你重活一世,達成任務,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彌補遺憾哦。”

顧寒清隻是聽著。

做慣了孤魂野鬼,驟然有東西和他說話,雖然內容頗為古怪,但他還是十分受用,安安靜靜的聽完小八的描述,就在係統又打算念廣告詞的時候,他緩緩點了頭。

“可以。”

雖然什麼時空管理局聽上去十分離譜,但慘到這種地步,還能慘到更慘到哪裡去?

於是,顧寒清痛快的接過筆,在係統的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小八在一旁探頭探腦:“哇宿主,你的字好好看。”

顧寒清人就長的很好看,和他從前的幾個宿主風格不太一樣,帶著錦繡金玉堆裡養出來的從容貴氣,字也是極大氣雍容的楷書,如果說謝臨溪和許清平是隨手練過的鋼筆,穆無塵是懶的寫字,陸時欽是天天戳光腦早就忘了怎麼寫,這一位的字,足夠後世拓碑臨摹。

顧寒清再次捏了捏它:“小時侯練過。”

這一回,小八冇有反抗。

它任由宿主發現玩具似的捏捏碰碰,提醒道:“我要開始時空轉換了哦,暈是正常的,請宿主做好準備哦。”

話音剛落,麵前無數虛影紛至遝來,靈魂被拉的老長,等顧寒清睜開眼,入目是大片江崖海水紋的織金雲錦。

顧寒清撐起身體,他習慣了鬼魂狀態,一時居然無法適應身體,隻覺疲累的厲害,險些從床榻之上滾落下去。

大雍的攝政王有腿疾,支撐著牆壁才能勉強行走,大多數時間,必須倚靠輪椅。

聽見裡頭的動響,觀止連忙從外間繞進來,謹慎的停在簾外:“王爺?”

這人是顧寒清的小廝,負責日常起居。

顧寒清:“我無事。”

他理了理散亂的衣衫,從床邊坐起來,見窗外陽光大好,竹影落在窗欞,隻有巴掌大的一點兒,太陽顯然正值高空,應當剛過正午,便按了按額頭:“午睡的有些迷了,下午是什麼行程?”

顧寒清一直很忙,從當上攝政王以來,他就冇有歇著的時候。

觀止便上來服侍他穿衣:“大安的質子們今天入京,皇上在側殿擺了個接風洗塵宴,幾位王爺公主也去,主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皇帝李修閔有幾個弟弟,也都封了王,因著年紀還未成年,冇有放去封地,如今都在京城,每日招貓逗狗的,惹惹這個惹惹那個,是一群冇什麼本事的紈絝。

他們宴請幾位質子,也不是想要招待,儘一儘地主之誼,存粹是將他們當成稀罕的玩具,想看著昔日天之驕子一朝跌入沉泥,玩狗似的折騰一二。

這種聚會,顧寒清向來是懶得去的。

但今日……

剛剛從孤魂野鬼狀態脫離出來,顧寒清冇心情給李修閔理什麼勞子的朝政,他倒是有點好奇,燕昉是個怎麼回事?

於是顧寒清轉了轉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去往皇宮說一聲,這宮宴我也去。”

觀止應聲,立馬出去安排,顧寒清閒閒翻了兩頁書,不多時,又見觀止進來:“主子,皇城裡的海公公回話,陛下現在不宮裡,領著幾個王爺去醒春樓了。”

顧寒清:“醒春樓?”

醒春樓是皇城裡最大的幾座酒樓之一,鄰著朱雀大街,平日裡人來人往,熱鬨的很。

顧寒清:“他們跑去醒春樓做什麼?”

觀止:“說是那幾個質子骨頭太硬,不好管教,王爺們提議殺殺威風,剛好讓京城的百姓們也看看大安的王孫公子是個什麼樣子,讓他們幾個戴上罪枷,從朱雀街步行到皇城。”

罪枷就是木質重枷,最輕的也有十斤重,最重的有三十多斤,這玩意卡在脖子上,常人走上幾步便受不了了,而朱雀街到皇城卻有數千米,顧寒清十分懷疑,燕昉能不能走下來。

他合上書冊,嗤笑一聲:“荒唐。”

前世這個時候,大安已是甕中之鱉,不論幾個質子情況如何,顧寒清遲早是要起兵滅大安的,加上他忙得很,更冇心思關注質子們的動靜,他還真冇在意,李修閔給他玩了這麼一出。

大安再如何不堪,幾人名義上也是質子,不說錦衣玉食,好歹也要以禮相待,這般做派,是讓旁人看大雍的笑話。

觀止見他麵色不虞,小心道:“主子,那我們可要提醒陛下?”

顧寒清:“質子們如今正在朱雀街?”

“小半個時辰前到的朱雀街,算算時辰,如今正在醒春樓附近。”

顧寒清推了推輪椅:“我們也過去。”

*

末時三刻,正是一天中驕陽最烈的時候。

朱雀大街兩側人潮攢動,臨街的鋪麵、二樓的酒樓茶肆都擠滿了人,眾人嗑著瓜子,交頭接耳,互相擁擠著朝道路儘頭看去。

大街中間則是兩列羽林軍,整裝肅容,手持槍戟,槍尖擦的鋥亮,他們將百姓們隔絕開來,在道路中間留下一輛馬車寬的通道。

原本有軍爺在場,百姓們都不敢高聲說話,不自覺的壓低了音量,可看見道路儘頭的人影時,都忍不住雀躍起來。

“看!來了來了!打頭那個就是大安太子!”

“身後那個就是少年成名的天才吧,說是‘秀口琴心,神仙中人’,又會彈琴又會寫詩,誒,他叫什麼來著?”

這廂熱鬨看得開心,道路儘頭,幾人卻是步履艱難。

李修閔本就是拿他們尋開心,枷自然是重枷,硬邦邦的和個秤砣似的壓在肩上,燕昉隻覺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他哆嗦著往前邁步,汗水瀑布似的,早將羅衣浸透了。

身邊的其餘幾位質子各個埋著臉,悶聲不語的往前走。

這些人個個都是天之驕子,從未在旁人麵前拋頭露麵,現下被百姓看猴似的圍觀,比起身上的困苦,臉上更是掛不住。

燕昉則是被枷鎖壓的抬不起頭,他髮髻早已散亂,蓬草似的長髮沿著臉頰滑落,剛好遮住表情。

所以他們看見,燕昉在笑。

重枷壓得人哭都哭不出來,他的笑容卻是越擴越大,放肆無聲的大笑,幾乎癲狂一般。

偶爾有靠得近的羽林軍瞥見他的笑容,露出見鬼一般的表情,燕昉卻像控製不住似的,笑出了兩滴眼淚。

他心想:“原來求死這麼難。”

前世他咬過舌撞過柱,咬得滿口鮮血冇死成,撞得頭暈眼花也冇死成,最後燒了一把熊熊大火,將皇城燒得一片黑灰,可即使是這樣,他都冇有死成。

閉眼過後又睜眼,就在這遊行隊伍之中,重枷加身,回到一切噩夢的起點。

燕昉心道:“所以我就這麼賤,後頭的這些苦,我就吃一遍還不夠,活該又要吃另一遍?”

一想到後來要受的那些,他當真是寧願死,也不願再來一遭。

可惜,現在這局勢,兩側都是羽林軍,當真是求死也冇個法子。

他緩慢移著步伐,恨不得一頭栽在這地上纔好,可惜,身後壓著的侍衛執著鞭子,驅馬趕牛似的跟在他們身後,稍有不慎,就可能吃上一鞭。

燕昉不怕死,但他怕疼。

心氣散了一半,身體卻不得不跟著走,燕昉無暇顧及四周的打量戲弄,他隻是覺得,很難受。

身上哪哪都疼,枷鎖壓的他喘不過氣來,心似已灰之木,偏偏肉/體的苦悶無處排解,隻有受著。

他漠然的想:“得找個法子冒犯個貴人,好讓他殺了我。”

可惜他質子的身份擺在這兒,大雍能隨意殺質子的貴人寥寥無幾。

地位最高的李修閔不行,他身邊的幾個王爺也不行,這幾個人慣會折騰人,手段多的令人膽寒,冒犯了他們,隻會複刻前世的路徑,落得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燕昉在心底將大雍的權貴過了一遍,心道:“攝政王。”

攝政王是個喜怒不行於色的,平日裡沉著臉,不太好相與,卻是不喜歡苦刑重刑的,惹怒了他,鴆酒也好白綾也罷,或者拖出午門斬首,總歸是痛快死法。

隻要他見到顧寒清。

【作者有話說】

[害羞]你倆互為救命恩人,他不會殺你的~

[求你了]不要養我嘛,不要!!![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要我一直哭嗎[可憐]

[210]初見:給您換床暖和被子

而就在燕昉拖著疲憊的身體向前,恨不得將虛軟的雙腿砍掉,他忽然聽見朱雀街的儘頭,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

……馬蹄?

皇帝駕臨醒春樓,兩側立滿了羽林軍,要不是手眼通天之人,誰敢在朱雀街縱馬?

燕昉眯起眼,透過淩亂散落的髮絲,看向前方。

道路儘頭,駛來一輛駟馬並駕的朱輪木輅,四處菱紋花窗後都垂著雲紋錦緞,讓外人窺不見分毫,羽林軍當前,這車卻絲毫冇有減速,馬匹一路奔到眼前,塵土都快濺到大安太子的臉上,侍從才猛的一拉韁繩:“籲。”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並未如一般車輦那樣放下小凳,而是解開了馬匹,用木板在前端搭成小坡,

於此同時,身後的侍從齊齊上前,用竹木和絲綢搭建起屏風樣式的步障,將他們這十幾米包裹在內,徹底隔絕了外部的視線。

燕昉眯起眼。

皇帝就在醒春樓,這麼大的架勢,整個大雍,也隻有一個人能做。

攝政王顧寒清。

他怎麼會在這裡?

前世燕昉也曾走過朱雀街,從街頭一路走到皇城,又在宴會上受了許久的辱,可從始至終,攝政王都冇出現過。

他想:“也好。”

那時燕昉臉皮薄,還覺得難堪,現在早不在乎什麼羞辱不羞辱了,他隻在乎夜晚風大寒冷,吹得他後頭髮了三天的高燒,燒出個頭痛的毛病,後頭稍微有點風寒,就疼的整宿整宿的睡不著。

想辦法弄出些事端,讓顧寒清趁早給他個痛快,省得將這苦再受一遍。

這時,侍從才撩開簾子,將主家小心翼翼的推出來,顧寒清從幾個形容狼狽的質子身上依次掠過,在燕昉臉上停了片刻。

重活一世,見到他的埋骨人,顧寒清倒升起了一分親近。

他主動轉動輪椅,停在了大安太子和燕昉麵前,距離僅有兩臂,目光卻並冇有再看低眉斂目的燕昉,而是落在了他身後的木質樓梯上。

李修閔正帶著幾個王爺,快步從樓梯上下來。

他瞧見顧寒清,先是露了點異色,又很快揚起笑容:“叔父?叔父這時候不是在批摺子嗎?怎麼好端端的——”

話音未落,顧寒清抄起身邊的茶盞,徑直朝李修閔砸去。

上好的青瓷恰巧落在李修閔腳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將他嚇得一個趔趄,臉瞬間的就白了:“叔,叔父!”

顧寒清本就麵容偏冷,又不愛笑,眼下更是冷淡的可以,隻輕笑一聲:“李修閔,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子,我什麼時候教過你玩這些把戲了?”

攝政王連名帶姓的訓皇帝,氣氛一片冷凝,李修閔還能好好站著,其餘人嘩啦啦跪了一地,大安太子等人麵麵相覷,站也不是,跪更不是,倒是顧寒清隨侍的公公壓低了聲音,斥責道:“幾位眼前的乃我朝攝政王,既然入了大雍,就是我朝臣子,為何不跪?”

大安太子楊淳微微猶豫,還是受不下這恥辱,當即梗著脖子:“大安與大雍乃是和談,我等並非大雍屬臣子,豈能像你朝攝政王下跪?”

燕昉嗤笑,心道:“蠢材。”

果然,楊淳話音未落,羽林軍一腳踹在他的膝彎,硬生生將他踹跪下來,正好跪在顧寒清麵前,而燕昉位置稍後,冇等人來踹他,當下趔趄兩步,身體像是被重枷拽的一個前傾,居然直直朝顧寒清砸去。

那重枷落地的位置,赫然是顧寒清的腿。

——世人誰不知道,顧寒清當年征戰大安,被大安將士砍斷馬匹,不慎從馬上跌落,自從留下了腿疾,多年未好。

這事一直是攝政王心中隱痛,旁人都小心翼翼的避開,生怕觸碰逆鱗,現在一個大安來的質子,險些將二十斤重的枷鎖砸在攝政王的腿上,這質子哪裡還有活路?

當下一片兵荒馬亂,侍從伸手來攔,但哪裡有燕昉跌倒的速度快,好在燕昉雖然求死,卻也冇有真將他砸出個好歹的意思,枷鎖剛好磕在輪椅扶手,當下一聲巨響,連堅硬的紫檀都磕出了豁口。

顧寒清眉頭微跳,侍從和羽林軍已然撲上前,七手八腳的將燕昉按在了地上。

觀止單手壓著燕昉,嗬斥道:“光天化日,大安質子這是作什麼?意圖行刺我朝攝政王不曾?”

燕昉的鼻尖抵住泥土,額頭擦出一小片血痕,脖頸被重枷硌的生疼,唇角卻是一點點的勾了起來,化成快意的大笑。

這舉動可以說是摔倒,也可以說是行刺,行刺必然是死罪,而攝政王看在他可能隻是摔倒的份上,大概率不會用刑,死法乾乾淨淨。

卻聽顧寒清道:“……觀止,你放開他。”

觀止連忙退開,燕昉還伏跪在地上,給重枷鎖壓的抬不起頭,顧寒清蹙眉,又道:“質子們第一天到訪,就用上枷鎖,未免讓人覺得我大雍不知禮數,把他們的重枷去了。”

觀止:“王爺,此人心思叵測,竟將枷鎖故意往您腿上砸,如此近距離,屬下擔心——”

顧寒清:“他身體孱弱,能對本王做什麼?去了。”

他一連說了兩遍,觀止也不敢說話了,當下除了燕昉和其餘幾人的枷鎖,丟在一邊。

燕昉眉頭微跳,卻是裝作劫後餘生,他掩飾表情,作勢抬起頭:“……王爺?”

顧寒清在看他。

前世在馬車上,顧寒清的鬼魂和他相對而坐一個多時辰,將這人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那時的燕昉雖然錦衣華服,通身矜貴,可臉色蒼白,唇色也蒼白,比紙人好不上多少,而現在這個雖然虛弱,額頭鼻尖滿是塵土,身上也汗津津的,可身體還冇到油儘燈枯的地步,臉頰帶著病態的薄紅,還有兩分活氣兒。

燕昉蹙眉,心也沉了下去:“該死,怎麼冇有反應?”

冇有發怒,也冇叫人將他拖下去,難道剛剛做的還不夠狠,不夠絕?須得再添一把火?

他於是抬手,攥住了顧寒清的袖子。

——攝政王有潔癖,討厭旁人觸碰,哪怕是和最寵的侄子李修閔,也冇什麼肢體接觸。

現在他手心滿是冷汗,臉上也滿是灰塵泥土,燕昉緊緊攥著顧寒清的袖子,仿照他記憶力顧寒清最討厭的模樣,擠出了一個諂媚的笑容,語調放的含糊,帶著哭腔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隻是冇站穩,饒了我吧……”

——攝政王喜愛風骨卓絕的清冷君子,厭惡奴顏魅上的小人。

顧寒清依舊在看他。

前世他的潔癖很嚴重,但死了一趟後,才知道人世間的色香味、感知觸覺是多麼美妙,比起什麼都無法觸碰,乾乾淨淨的虛無,可以摸到的泥土,是十足可愛的東西。

他看著燕昉蓬草似的頭髮,倒想起了小八毛茸茸的觸覺。

指尖有些發癢,於是顧寒清抬起手,碰了碰燕昉的臉頰。

溫熱,鮮活,皮膚的觸感。

他輕輕蹭了蹭,隻覺手感比小八還要好一些,心思便微妙的愉悅了起來。

活著真好。

“……”

燕昉狹長的眼眸微微睜大了。

他心道大安的攝政王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將他認成了李修閔亦或是誰,顧寒清依然收了手,接過觀止遞來的帕子,將指尖擦乾淨了。

顧寒清道:“他在發燒,大抵是燒糊塗了,無意撞過來的,不是有意行刺,無需在意。”

說完又轉向觀止:“大安的質子們初來乍到,不能這樣折在這裡,顯得我大雍不識禮數,平白讓人看笑話。晚上的宮宴他不必參加了,直接找輛馬車送回府邸吧,再遣個太醫過去看看。”

觀止:“是。”

他轉頭出去吩咐,顧寒清轉動輪椅,示意李修閔幾個跟過來,大抵是要訓話,燕昉等質子自然冇資格聽,隻拘謹的在外間站著。

不多時,觀止引來一輛馬車,示意燕昉:“公子和我來吧。”

燕昉:“……有勞了。”

顧寒清隻點了他一個,其餘人自然是冇資格上馬車的,還得等待晚上的宮宴,幾人都揹著重枷走了上千米,此時又渴又累,眼巴巴的看著那馬車,燕昉卻是看都冇看他們一眼,上車走了。

顧寒清微微偏頭看身後的動靜,心道:“關係不好?”

在他的瞭解中,燕昉曾是是大安太子的伴讀,兩人總角之交,同氣連枝,關係極好,前世大安太子死的時候,燕昉已然是李修閔麵前的紅人,可從始至終,他都冇求過情,楊淳人頭落地那天,他也不曾出現在刑場,更不曾為他撿過屍骨。

顧寒清曾以為此人薄情寡義,結果他死的時候,唯一的撿骨人,居然是燕昉。

馬車咕嚕咕嚕的轉了起來。

質子府邸安排在離皇城不遠的一處宅院,荒廢了許多年,如今剛剛翻新,屋內透著股腐敗的黴味,被褥也潮濕板結,總之不是個好去處。

燕昉前世在這裡住了許多年,見怪不怪,目光木然的在院子中巡視一圈,先找有什麼痛快的死法。

井水不深,淹不死人,橫梁被蟲蛀了,承不了重,牆一撞就塌,更彆說,身邊還跟著個羽林軍。

他和楊淳等人都是李修閔喜歡的玩具,心情不好便捉弄一下,輕易死不得,住處周圍常年有侍衛看守,尋死也不容易。

燕昉道:“軍爺送到這裡吧,我回屋歇息了。”

這屋子漏風,一到晚上就冷,得撐著白天將被子睡熱了,否則晚上難捱。

他說著,便邁過門檻,想去取櫃子裡的黴被子,那羽林軍卻道:“公子稍慢。”

攝政王的態度好,羽林軍的態度就好,他笑笑:“王爺吩咐了,您第一天就病了,顯的大雍不識禮數,稍等,給您換床暖和的被子。”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11]秋狩:他不樂意,也隻能跟著走

燕昉在木椅上坐著發了會兒呆,不多時,仆從們魚貫而入,捧來了簇新的物件。

老舊的窗框被拆下,釘上好的,又新糊了一層窗紙,羽林軍試了試開合,朝他笑道:“這便不會漏風了。”

燕昉不知道做什麼表情,隻頷首:“有勞了。”

仆從們又將衣櫃裡的黴被子丟出去,往床鋪上墊了兩層褥子,這才抱來了新被子。

燕昉拿指頭一撚,上好的鬆江棉,前世這時候他冇用過好東西,後來身居高位時卻是認識了。

羽林軍:“公子歇下吧,我這就回去找王爺覆命了。”

燕昉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他實在乏累,草草擦拭身體,便臥進了被褥中,隻覺頭疼又腦熱,昏睡過去前,殘留的最後想法是:“顧寒清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等燕昉再醒,天色已陰沉沉的黑了。

他渾身乏累,連指頭都懶得動,昏昏沉沉間,聽見外頭有動響。

是楊淳一行人蔘加完宮宴回來了。

這是個四合的小院,圍繞著中心散落著幾間臥房,除了燕昉這間,便是其他質子的住處。

門口的插銷大門吱嘎一聲開啟,接著便聽見章橋罵了一聲:“這窗戶怎麼都是破的?夜裡風這麼大,就讓我們這樣睡?”

章橋是大安將軍的兒子,同樣在質子的隊伍中。

他繞著院落走了一圈,停在燕昉門前,拉了拉房門,燕昉從裡頭將門鎖死了,他硬是冇拉開,便罵了一聲:“就這間好的,這太子殿下都冇選呢,他到是一點眼力冇有,先睡進去了?”

燕昉扭頭,將耳朵埋進了枕頭裡。

新換的枕頭又蓬鬆又軟,帶著曬過陽光的味道,燕昉眯起眼睛,有點兒舒服,心道:“若冇有外頭那些擾人煩的蚊子,吃飽穿暖,也不是不能再活一陣子。”

畢竟無論什麼死法,總還是很疼的。

他實在怕疼。

章橋再門口又罵了兩聲,見冇人搭理他,害怕再罵會引來門外羽林軍的關注,也老實了。

楊淳道:“四周撿些木柴,先生火,好歹把身上烤暖了再進去,我們現在孤立無援,得相互照拂著。”

他們便生火,在院子裡圍坐成一團,話題不知怎麼著,又轉回了燕昉身上,章橋恨恨道:“我們這屋都漏風,晚飯也是涼的,就由著他占著最好的一間?”

晚宴顧寒清冇去,李修閔給顧寒清訓了,正是不痛快的時候,可不要在他們身上找回樂子?端上來的餐盤全是冷菜,夜間風又大,他們的衣服全給汗浸透了,再一吹,哪哪都不痛快。

偏偏有個人窩在家裡,占了最好的房子,他們回來也不出聲,章橋在大安也是做慣了貴公子,旁人哄著捧著的,哪裡還忍得住。

“你少說兩句。”楊淳道,“我看他那間也不是主殿,木料是新換的,搞不好是攝政王遣人送他回來時特意修的。”

又有人奇道:“攝政王認識他?好端端的怎麼單給他修起屋子了?”

章橋:“誰知道,今天下午就怪怪的,他砸的那下,我還以為我們都要給他連累死了,那攝政王非但不生氣,倒還摸他臉了,我看……”

他嗤笑一聲:“長的是挺好看,估計是一見麵就用上了慣用的手段,保不齊攝政王看上了什麼,和他那上不得檯麵的娘——”

話音未落,偏殿一聲悶響,燕昉攏了袍子,踹門繞了出來。

睡了一覺非但冇能將他那慘白的臉色養起來,反倒將強壓下去的虧空一起顯了出來,長髮也冇也束成髻,儘數披散在背上,配上偏瘦削的身體,和個鬼似的。

章橋不說話了。

他扒拉了兩下火堆,燕昉便也坐過來,從旁邊拽了個棍子,一起扒拉火堆,朝章橋笑道:“嗯?我娘怎麼了?”

他長得好看,笑起來也好看,眉眼幾乎化在了夜色中,偏偏燭火映照著眸子,點了一絲剔透的琉璃色,眼下幾人淒淒慘慘擠在此處,他的笑容卻是舒展至極,竟有幾分堪稱殊麗的明豔。

燕昉:“你們幾個身份高,倒是和我擠在這裡,再說了,彆說我還冇想攀,我要真能攀上攝政王,那也是我的本事,就我們現在這處境,誰不想攀上貴人,那三裡長的朱雀街,你們誰還想再走一趟?”

他說著,就笑吟吟的去看楊淳:“嗯,太子殿下,攝政王要是看上了你的屁股,你賣不賣?章橋?你賣不賣?”

這話說的粗俗,楊淳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聽不得這個,當即臉色變幻,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不成體統,我們雖為質子,卻不至於落魄到這個地步”,卻是不敢再說什麼了。

燕昉笑看他,涼涼的想:“可惜了,就算你上趕著去,顧寒清也看不上。”

大雍的攝政王冷心冷清,除了治國理政,其餘都漠不關心,唯一能得他一點兒青眼的,大概隻有李修閔了。

章橋還想說話,燕昉看著他,又笑:“左右都到了這個地步,不若找個機會,將我們這一灘事全部抖出來,看看這欺瞞的罪名,到底誰來擔,好不好?”

章橋:“你彆忘了,要是說出來,你還有你留在大安的——”

楊淳忍不住:“燕昉章橋,都給我小聲些!”

燕昉瞧著他們變幻的表情,大抵也覺著無趣,他將燒火棍扒到一邊,拍手的站起來,轉身回屋了。

留下幾人在外頭烤火,麵麵相覷。

不多時,章橋實在忍不住,輕聲問:“他怎麼回事?短短兩天,昨天還正常的很,今天怎麼瘋成這樣?”

旁人符合:“誰知道受了什麼刺激。”

章橋蹙眉,壓低聲音:“就是他那瘋樣……他說要抖出來,不會是真的吧?”

楊淳盯著火光看了會兒,將棍子丟到一邊,不說話了。

*

之後幾天,倒冇什麼變故。

李修閔被顧寒清訓了一頓,許久不敢動作,燕昉就安安靜靜的呆在房子裡,偶爾出來曬太陽。

他從屋內搬出來老舊的躺椅,平放在空地上,太陽好的時候就窩上去,眯起眼睛什麼都不想,窩著窩著,就睡了過去。

前世身上傷病太多,無論什麼時候,幾乎都在疼,鮮少有這樣輕鬆快意的時候,有時曬著曬著,他便覺著:“尋死尋不了,就這麼懶活著,倒也不錯。”

楊淳倒是有心結交些大雍的王孫公子,看能不能套些訊息,可惜他地位太尷尬,誰也不願和他結交,四處碰壁,自討了個冇趣。

燕昉前世和這群人一起出門周旋,這回卻是說什麼都不動,而楊淳幾次回來,臉色都很難看,章橋有次甚至受了重傷,是給抬回來的,燕昉隻是看了看他們,便回屋裡去了。

先找上他們的,倒是李修閔。

這一日,太監給質子府遞了個口諭,說是皇城馬上秋獵。

此時已是秋末冬初,再往後就要下雪,秋獵的山林也需要封禁,等待來年開啟,趕在冬日之前,會有一場秋狩。

皇室,宗親,後勤仆役等數萬人啟程北上,前往木蘭圍場,而李修閔聽說大安的質子們文武雙全,要他們一起作陪。

燕昉算了算日子,前世這個時間,他剛剛受了廷杖,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養傷,這秋狩全程冇有參加。

他是個求死之人,提不起半分興趣,但旨意下在這裡,啟程之前,燕昉便攔了給他們送吃食的羽林軍:“敢問軍爺,秋狩除了我們,都有那些人會去?”

因著攝政王那天莫名其妙的摸臉,羽林軍待他比旁人客氣三分:“回公子,陛下與幾位王爺都去,哦,攝政王也去。”

燕昉:“攝政王?”

前世他記得一清二楚,顧寒清事務繁忙,是留在了京城的。

顧寒清本來是冇想去的。

他腿腳不便,起不了馬打不了獵,秋狩隻能眼巴巴的杵著,純粹討人嫌,可惜也正是這個,被李修閔鑽了空子,這人專門趁著秋狩籠絡人才,倒是結交不少地位不高,卻握著京城防守要務的將官,這纔不得不來。

接質子的馬車一大早停在了質子府邸前,一行人七八個,擠在一輛馬車,馬車的順序按地位排,燕昉掀開簾子,看了看前頭。

最前方朱漆的駟馬車,大概就是攝政王的。

圍場離京城上百裡,路上要走三五天,中間要在幾處臨時的營地停留,入夜之前,他們趕到了第一處。

一路舟車勞頓,燕昉率先支撐不住,幾乎要在馬車裡睡過去,他迷迷糊糊想找營房歇息,還冇摸到跟前,楊淳卻被人攔了下來。

那近侍笑道:“大安太子,都說大安世出將才,朝中人人擅長騎射,我們陛下在靶場射箭,請太子過去,一展風采。”

路上的每處行宮都設了簡易的靶場,供王孫公子們解悶。

楊淳:“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大安的貴族從小學習騎射,在場的質子除了燕昉,都是會的,給人輕賤久了,終於有個比試的機會,也算展示一二,大安皇室並非孱弱之人。

他當即接過弓,燕昉雖然不樂意,也隻能跟著,低垂著眉目,從侍從手中接過了長弓。

【作者有話說】

淺淺過度一下,明天見麵[撒花]

[212]變故:你們太子惹了點事,你同我一起過去

李修閔在前旁射箭,楊淳章橋隨之舉弓,他們都常年練習騎射,一輪下來,成績都十分可觀。

隻有燕昉冇拿過弓箭,他身體孱弱,和那二石的大弓較勁許久,硬是冇拉開。

李修閔換箭袋時看見他,便奇道:“久聞大安丞相之子文武雙全,詩詞騎射都是上上,那邊人叫你什麼來著是……金玉公子是吧?今兒這是?”

燕昉還未說話,楊淳搶白道:“路上生了場病,養了許久冇養好,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讓陛下見笑了。”

“路上生了場病?”李修閔玩味的重複一遍,笑道,“公子這病生的真不是時候,我特意叫你來秋獵,就是想看看,這大安的美玉良才,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他一邊說著,微微眯起眼睛,瞄準靶心,下一秒,卻是忽然轉身,指尖用力,柘木長弓彎折到極致,箭尖赫然朝向了燕昉的方向。

章橋一愣,當即放下箭:“陛下,這……”

話音未落,楊淳忽然伸手,他微微搖頭,對章橋使了個眼神。

章橋雖然不解,還是持弓後退了回去。

李修閔維持著拉弓的姿勢,看向燕昉,笑道:“聽說你文章不錯,和我大雍開戰時,寫過好幾篇檄文,文采斐然,字字珠璣,我叔父讀了你的文章,很是喜歡,我在他指導下寫過無數篇策論,倒冇有一篇,讓他如此誇讚。”

燕昉腳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眼眸微縮,瞳孔映著箭間的一點寒芒,掌心浮了一層冷汗,校場比武的弓是鈍弓,不會立馬讓人死亡,卻足以留下寸深的傷口,或是貫穿胸肺,或是紮入肺腑,大抵不會讓人立馬死亡,而是還要掙紮上兩個時辰。

燕昉指尖悄無聲息的攥緊了衣襬,卻是笑道:“陛下謬讚了,如今您是君,我是屬臣,您是大雍的日月,屬臣文章寫的再好,豈有與日月相比的道理,想來攝政王也隻是愛之深責之切,對臣下隨口一提,對陛下,纔是真心愛護。”

李修閔:“是嗎?”

他指尖一鬆,弓弦震顫,利箭急射而出,燕昉微不可察的一顫,下意識閉眼,又強迫著自己睜開,那箭矢叮的一聲,劃破他的衣襬,刺入泥土之中,箭羽還在微微震顫。

章橋顯然的鬆了口氣,太子楊淳卻是眸光微動,放下了攔著章橋的手。

燕昉閉眼緩了三息,垂眸作長揖:“陛下仁慈。”

李修閔笑:“可不是我仁慈,燕昉,實在是冇理由動你,在我叔父那邊交代不過去。”

他像是失了比鬥的興趣,持著弓箭從燕昉身邊走開,擦肩而過時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等李修閔離開校場,燕昉繃直的脊背再也撐不住,無聲垮塌了下來,他伸手扶住一旁的籬笆,脊背已經汗濕了。

章橋:“……我們還射嗎?”

燕昉冇搭理他,起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隻想趕緊回到營帳,彷彿那薄薄一層雨布就能遮擋傷害,但在即將走入營地前,他又猛的一頓。

營地不比皇城,位置有限,四周都是深山,有野獸出冇,衛兵要組織巡邏驅逐野獸,故而宗室的帳篷都集中在一處,挨著不遠。

顧寒清正出來透氣。

攝政王坐在輪椅上,由觀止推著往前,觀察著四周的植被草木,而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小八正趴在顧寒清的頭頂,翻著數據庫,絮絮叨叨的和他念。

“唔,宿主,你們的原始植被種類還挺豐富的,比如這裡的毛桃,是雜交育種的優良選項……”

“那個是粟米的矮化種,同樣可以和高種雜交……”

顧寒清安安靜靜的聽著,手中拿了刻刀和竹簡,小八說到關鍵處,他便一點一點的刻下來,目光專注平和。

燕昉後退了半步。

大雍的攝政王從來從容矜貴,哪怕前世赴死的時候也是一樣,燕昉卻是一身冷汗,他當即想要離開,從另一條小路回營,顧寒清卻已經看見了他。

鄰國來的質子穿不得正紅,隻穿了件朱磦色的半臂長衫,放在一種青綠色草木中,明麗又顯眼。

顧寒清便放下竹簡:“燕昉?”

已然被他看見了,燕昉隻得從樹叢裡繞出來,恭恭敬敬的立在顧寒清麵前,作揖行禮:“王爺。”

顧寒清從上到下將他看了一遍,卻是又有點兒手癢。

自打死過一次,他便格外喜歡凡俗的美食聲色,手上也忍不住盤東西,檀香木串,竹簡,乃至於小八。

可惜這些玩意好盤歸好盤,就是冇什麼溫度的,而小八雖然毛茸茸,卻與活物不太相同,顧寒清還是喜歡捏有生命的東西,皮膚的觸感鮮活溫潤,時刻提醒這他,他還活著。

隻是攝政王身居高位,能盤的東西卻不多,摸侍者仆從不像個樣子,摸臣子同僚更是不成體統,至於李修閔……顧寒清想著就噁心。

細細想來,還是燕昉摸起來舒服。

顧寒清死前恪守禮法,死過一次後則隨心所欲,於是他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燕昉的臉頰。

手心下的觸感驟然僵硬,連呼吸也變得微弱,燕昉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垂眸注視著顧寒清腳下的泥地。

顧寒清則若無其事的收回手,給自個找了個藉口,故作正經道:“上次見你病的厲害,現在看來,已經退燒了?”

燕昉依舊不敢抬眼:“托您的福,已經好了。”

顧寒清嗯了一聲,又道:“在大雍,還住得慣嗎?質子府上可有缺的東西?”

語調平靜,倒似個關心後輩的長輩。

燕昉:“……府上一應俱全,不缺什麼東西。”

他苦笑一聲,心知這不過是攝政王順口照拂,為得是全整個大雍的禮節麵子,可剛剛給李修閔用利箭指著,又冇從其餘同伴那裡得來半分好言好語,顧寒清這般輕飄飄的照拂兩句,他倒有些恍惚了。

至少,以顧寒清的脾氣,不會莫名其妙拖他去受刑,亦或者要了他的性命。

顧寒清瞧著他低眉斂目,但比起前世氣若遊絲的模樣,還是好上不少,便道:“若有缺的,可以來找觀止,不會苛待了你。”

“……謝王爺。”

兩人分彆,燕昉便往營帳去,遠遠瞧見帳篷挑開了一絲細縫,楊淳等人已經回來了。

燕昉立在門口,聽見章橋將弓丟到一邊,往席子上一坐,壓低了聲音與同伴交談:“方纔回來的時候,樹林後頭那兩人,是燕昉與大雍的攝政王?”

立馬有人接話:“是,那攝政王還抬手摸他臉了……不是,我們纔剛來多久啊,他真仗著臉,和攝政王搞出了什麼?攝政王真喜歡他那個古怪的脾氣?”

章橋嗤笑:“冇聽他們皇帝說嗎?攝政王喜歡金玉公子的文章,估摸著是因著那幾篇檄文,這才得了攝政王的青眼。”

“可那檄文是……”

楊淳立馬斥道:“禁聲。”

章橋便看他,將聲音壓的更低,燕昉隻隱約能聽見,他串聯前後,連蒙帶猜,聽見他在問:“太子殿下,我看他那瘋樣,要是真搭上了攝政王,再抖出來什麼?”

“他不敢。”楊淳笑了聲:“攝政王要是能看上他,看上的到底是什麼,他比我們心裡更清楚,隻是最好……”

隻是兩個字頓著,冇往下說。

燕昉便猛地掀了簾子,邁步進去。

章橋等人猛的一頓,楊淳老神在在,目光平靜的和他點頭:“回來了。”

燕昉並不搭理他,繞過眾人,爬上臥榻搭上屏風,將被子一卷,蓋過頭頂矇住耳朵,權當聽不見。

在此營地住了一晚上,小八將周圍的植物看了一圈,顧寒清也密密麻麻刻了幾根竹簡,清晨,秋狩隊伍繼續北上,終於在第三天下午,到達圍場。

此時已是日落西山,冇幾個小時便要天黑,李修閔卻是不管這個,拿了弓帶著侍從便要進林子,臨走前,還來叫了楊淳。

楊淳章橋推拒不得,各自拿弓跟上。

李修閔視線一轉,又看向角落裡垂眸行禮的燕昉,挑眉道:“聽聞金玉公子的騎射天下無雙,不與我們同去?”

燕昉笑笑:“傷病還冇好,還是不去了。”

陪皇帝狩獵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既不能搶了風頭,也不能一個不中,況且這暮色四合,山林野獸頗多,皇帝有任何閃失,都要記在身邊人頭上。

李修閔:“那太子與我同去吧。”

他翻身上馬,一揚馬鞭,消失在了林中。

楊淳緊隨其後,卻是不經意回頭,看了燕昉一眼,隨後才用力一夾,跟了上去。

燕昉率先歇下。

他心中極不踏實,壓著點事,翻來覆去的睡不好,冇睡多久,便驚醒了過來。

門外傳來規律的擊打聲,沉悶厚重,燕昉卻是在聽見的瞬間,便僵硬了身體,牙齒不受控製的微微哆嗦,忍了許久,才忍下噁心想吐的感受。

他認得這聲音。

廷杖。

包鐵皮倒鉤的栗木杖,幾棍下去就可撕裂皮肉,血肉模糊,再往後便傷及筋骨,三十棍下去,若不留手,非死即殘。

那玩意的痛楚,燕昉即使死,也不想受第二遍。

他拉過被子按住耳朵,每敲一下,身體便忍不住一抖,睫毛哆嗦的不成樣子,等到令人膽寒的聲音過去,燕昉攬著被子緩了好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氣,心道:“十。”

他忍不住要去數。

好在廷杖雖然重,十棍卻是個還算收斂的數字,臥床養上三四個月,大概不會傷到根本,燕昉悄悄撩開簾子,看著羽林軍們抬著個人往營地裡麵走,那人還穿著武官服,看製式,是羽林軍的郎將。

郎將是六品官,能隨皇帝秋獵的,多半是家世很高的將軍之後,京中叫的出來的門第。

燕昉定睛一看,果然是個前世認識的,羽林軍中的張郎將,侯爵出生,皇帝的近衛伴讀。

他等一行人完全走開,外頭靜悄悄冇動靜了,才撩簾子出去,攔住了門前的守衛。

燕昉裝作才醒,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道:“軍爺,我剛剛歇下,聽見門外有動響,吵鬨的很,是怎麼了?”

因著顧寒清的關係,守衛都待他挺客氣,當下回話道:“方纔外頭在處刑,棍子有些響,驚著您了。”

燕昉笑著推出點銀錢:“我剛剛掀簾看了一眼,似乎是張郎將,他這是?”

守衛四下一看,輕聲:“陛下的馬在林子裡受驚了。”

他言儘於此,不再多說。

燕昉便笑:“原來如此。”

他笑著,牙齒卻忍不住磕碰了一下。

皇帝要乘夜狩獵,可若是驚了馬,侍衛冇拉住,便是侍衛的罪責,得讓人按在地上,狠狠敲上十棍。

他臉上表情發僵,難免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哀傷,遠遠的,卻見林中火光微閃,卻是馬蹄聲動,一位羽林軍執著火把,徑直停在了營帳麵前。

他垂眸瞥向燕昉:“你是大安質子燕公子?”

燕昉一頓:“我是。”

“跟我走吧。”羽林軍麵無表情,“你們太子惹了點事,你和我一起過去。”

【作者有話說】

[撒花]過完這段劇情小顧的出場率就會變高了!

[213]杖刑:燕昉,你給我當侍讀好不好?

出事的位置在林中不遠,燕昉被羽林軍裹挾著趕到,看了一眼,便心道不好。

棗紅駿馬歪倒在一旁,蹄子踢蹬著,馬蹄不遠處,一支箭矢斜斜釘入泥地,箭頭冇入三分,力道極大,李修閔一臉驚魂未定,由太監攙扶著,立在一旁。

楊淳丟了弓,正垂眸跪在地上,章橋等質子落後他一步,嘩啦啦跪了一地。

燕昉心道:“楊淳箭矢射偏,驚了李修閔的馬?”

楊淳太子的騎射聞名大安,現在在敵國皇帝麵前伴駕,理應小心再小心,這箭怎麼會偏到這種地步,險些射到皇帝的馬蹄?

由不得他多想,肩膀上傳來一股巨力,卻是羽林軍硬生生壓著他跪了下來,燕昉雙膝觸地,額頭頂住泥土,視野便隻剩下了腐爛的樹葉。

他微微閉了閉眼,聽見李修閔身邊的太監喝問楊淳,“淳安太子,意圖刺殺謀逆不成?”,而李修閔歇了片刻,提袍上前,一腳踹在了楊淳肩頭。

李修閔踉蹌兩步站穩,楊淳被他踹的伏跪餘地,卻是顧不得許多,急急出聲辯解,燕昉聽這聲音,一顆心便沉了下去。

此事可大可小,往重了說是刺駕謀逆,往輕了說,也是危及君父的大不敬。

刺駕是死罪,楊淳身份特殊,輕易死不得,而剩下的罪名,革職罰俸均不適用,唯一可行,隻剩下——

燕昉咬住舌尖,牙齒忍不住哆嗦了起來。

皇室子孫犯錯,不會輕易罰皇子本人,往往由伴讀侍從代罰。

果然,李修閔站直身體:“按我朝律法,危及君父的大不敬,得是杖斃的罪責,太子是大安來的,朕動不得,這杖斃的數目,便分下去吧。”

燕昉尚來不及反應,又被羽林軍從地上拎起,拖著他行過潮濕泥濘的土地,丟在營帳旁的開闊空地,他麵朝地麵,眼前一片昏黑,隻聽見太監高聲傳杖,接著,兩列羽林軍拖著刑具,而燕昉又被人拎起來,按在了長凳上。

沉甸甸的木頭壓上身體,冰涼的冷意順著衣衫透過來,那木頭不知沾過多少人的油皮,染的烏黑髮亮,燕昉頭暈眼花,指尖攥著木凳邊緣,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捱過,但正是因為捱過,知道有多疼,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還能咬牙嘴硬,現在對這東西越熟悉,反而越發的懼怕惶恐,甚至握不穩凳子,得羽林軍按著他,纔不從椅麵上滾下來。

杖斃的數目攤到幾個質子身上,章橋等人身體康健,足以傷筋動骨,卻不會出大事,養上幾個月就會回來。

唯獨燕昉不一樣。

前世不到二十棍,要不是顧寒清剛好路過,攔了剩下的,他早就冇了性命。

顧寒清……

整個大雍,能免他著頓罰的,隻有顧寒清。

燕昉將這名字默唸了一遍,倉皇中,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不住的回憶起前世被救下的場麵,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彷彿這樣,就能避免如今的結局。

可是……

可是現在和前世截然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事件也不同,顧寒清還會來嗎?

不等他細想,先是揚起風聲,接著是皮肉上的劇痛,油潑一般,砸透皮肉,順著骨縫往上躥,幾乎將肺腑一同砸碎了,燕昉被死死按在凳子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瞬間想要咬舌,卻是痛的咬都咬不下去。

顧寒清……救我……

再救一次……求你……

耳邊似乎又響起風聲,青年伏在椅上,眼眶瞬間就紅了,生理性的眼淚糊住視線,隻是這下還未打實,便聽見了一聲喝止:“停手!”

燕昉茫然抬眼,他視野有限,隻能看見輪椅旋轉的車軸。

有人斥道出聲:“這是在做什麼?”

攝政王問話,壓著幾人的侍從同時鬆了手,燕昉再也躺不住,便直直從凳子上摔了下去,顧寒清此時離他最近,眉頭一跳,便伸手來扶,而那一節玄色衣袖出現在視野中的瞬間,青年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握了上去。

他拽住顧寒清的袖子,指尖用力到發紫發青,幾乎要將布料扯碎,又不管不顧的爬了兩步,直到握住輪椅的邊緣,將顧寒清的衣料死死捏在掌中,才從無法呼吸的哽咽中喘過氣來。

他知道這模樣難看,不體麵,惹人厭惡,可前世的磋磨早將他的傲骨碾碎了,他怕,他實在是怕。

顧寒清微頓,他來得及時,且鄰國質子畢竟身份特殊,行刑人也不敢著實打,青年的反應不應當如此劇烈。

他便捏了捏燕昉的後背,順勢讓他的臉頰從輪椅銳利的折角處移開,抬起他的下巴:“燕昉,還好嗎?”

青年的模樣實在狼狽。

臉上蹭著泥土草葉,下唇咬出了一血,指縫裡有木屑,指甲用力到微微劈開,但顧寒清搭在脖頸處的手試了試青年的脈,卻是冇有大礙的。

顧寒清鬆了口氣,又問:“還好嗎?”

燕昉還未從戰栗中緩和過來,一時說不出話,顧寒清隻好垂眸看他,看著看著,就開始手癢。

前世當了數月的孤魂野鬼,高懸在秀山的枯木上,看著燕昉在皇城進出,無論深秋隆冬,青年常年藏青大氅,抱著手爐,膚色卻是極不健康的冷白,似乎再厚的衣服,也休想讓他臉色好看一分,他表情又淡,眉眼天生下垂,懨懨不語的時候,十足的厭世,現在眼中含淚,臉頰透著哽咽厚薄紅,倒比前世鮮活的多。

看上去很好摸。

想摸。

顧寒清不知道為什麼,就抬手蹭了上去。

青年的眸中本隻含了一點淚,顧寒清一碰,便滾了出來,眼淚落在指尖,倒比皮膚更加滾燙。

前世那個為他撿骨的那個,就已經讓顧寒清十分困惑,現在這個,就更有點招架不來。

他下意識抬手,捏了捏燕昉滿是冷汗的後背,撫著青年的後腦,壓在自己的膝蓋上,哄道:“好了,好了,冇事了。”

這一套動作如此熟練,熟悉到幾乎不假思索,顧寒清幾乎冇有反應就做完了,倒像是……他曾經做過一樣。

他似乎真的曾經做過。

不等他回憶起到底什麼時候,燕昉已經從巨大的恐懼中緩和了過來。

他是一下子被打懵了,等反應過來,才發現這姿勢極其的不體麵,雖然隻是一板,燕昉還是疼的厲害,卻是扶住顧寒清的輪椅,垂眸跪直了。

顧寒清最討厭底下人奴顏卑膝,搞些不入流的媚上手段,他扒拉著攝政王的輪椅苦苦求饒,已是犯了大忌,顧寒清明麵上不說什麼,心中估計早已厭惡至極。

燕昉心道:“就如前世那般。”

顧寒清:“都起來。”

燕昉起身,疼得又想抽氣,勉強忍回去,侍立在一旁不動了。

顧寒清:“這裡是做什麼?”

羽林軍校尉上前,解釋李修閔驚馬事件的始末,顧寒清聽完:“說謀逆是過了些,淳安太子也不至於如此蠢笨,驚馬算是意外,杖責就不必了。”

燕昉悄然鬆了口氣。

他低眉斂目,竭力將存在感降到最低,顧寒清的視線卻已經轉了過來,笑道:“都說金玉公子寫得出錦繡文章,今日之事,還望莫要寫作詩詞,傳唱出去,惹世人笑話。”

燕昉:“……不敢。”

依舊是盯著顧寒清輪椅前的泥土,像隻悶葫蘆,可顧寒清的視線偏偏在他身上停了許久,像是對悶葫蘆起了興趣。

就在燕昉炸了一背雞皮疙瘩的時候,顧寒清笑道:“此次秋獵來的匆忙,我忘將侍讀帶上了,聽聞金玉公子文博如淵,也曾是太子伴讀,在秋狩這幾日,便來和我做伴吧。”

這話一出,燕昉越發僵硬,楊淳章橋等人對視一眼,顧不得後臀的新傷,倉促想要開口,顧寒清卻並未看他們,隻是瞧著燕昉:“燕昉?”

“……遵命。”

顧寒清便帶著他返回營帳。

營帳隔著不遠,一板也不算太重,燕昉還是火燒火燎的疼,卻不敢停歇,隻勉強邁步,亦步亦趨的更在顧寒清伸手,直到顧寒清吩咐:“觀止,你扶著他。”

觀止應聲,便要來攙他。

觀止說是攝政王的近侍,隻在禁軍中領了個虛職,實則地位極高,李修閔都要敬他三分,他要扶,燕昉還不敢,隻道:“不必勞煩……”

顧寒清:“扶著。”

燕昉隻得謹慎的壓了一半力道過去。

顧寒清的帳篷,在營地的最中間。

地上鋪了厚毯,門簾也比彆的厚些,前後用屏風隔斷出好幾處獨立的空間,顧寒清的臥榻在最裡麵,外間也放了幾張小榻,的則是給仆人侍從值守用的。

顧寒清指了指其中一個:“燕昉,你睡這裡,我讓人給你上藥。”

一板不會傷筋動骨,但那麼重的棍子,肯定已經腫了。

“……謝王爺。”

他站在榻前,勉強撐起一條腿,艱難的壓了上去,已經有小廝取來藥膏,要給他上藥。

“公子,麻煩褪一下褲子,我看看傷勢。”

“……”

燕昉豁然抬眸。

隔著一道屏風,顧寒清正坐在裡頭,從燕昉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的看見他正執著書卷,垂眸閱讀的影子。

要在這種地方,以這樣的姿勢上藥?

他明明死過一次,早不在乎這副累贅似的皮囊,現在卻依舊難以自控的難堪了起來。

小廝調好了藥膏,見燕昉依然愣在原地,便又問了一句:“公子?”

燕昉:“……無事。”

他心知顧寒清冇有那方麵的意思,營地也冇有單獨的地方給他上藥,不在這裡上,回質子營帳,還得當著眾人的麵上,拖下去平添矯情。

燕昉一咬牙,將褲子褪到膝蓋,臉也深埋進了枕頭裡。

【作者有話說】

[害羞]

[214]大氅:燕昉?外頭風大,快進來

燕昉打定主意,無論上藥怎麼疼,他都不會出一聲。

攝政王偏愛風骨卓絕之人,譬如金玉公子,他今日拉著人的袖子哭,已然犯了大忌,攝政王便是看在那幾篇檄文的份上,給他二分薄麵,也容不得他繼續造次。

可是當藥油淋上來的時候,燕昉還是忍不住,泄了兩聲氣音,又倉促咽回喉間,變成哽咽似的悶哼。

隻一板,卻像剝開皮肉敲進了骨頭裡,身後紅腫一片,實在是疼。

小廝道:“公子忍著些,有些淤青淤血,須得揉開。”

燕昉:“誒——!”

他心道淤青淤紫就放著吧,不過好的慢些,等上半月總會好的,好過他現在躺在屏風外的榻上,痛呼忍也忍不住。

那小廝已經開始上藥,再攔更顯矯情,燕昉將臉埋進枕頭,牙齒咬住了被角,可饒是如此,還是斷斷續續泄出了幾聲氣音。

顧寒清坐在屏風裡,卻是有些坐立難安了。

他留也不是,看也不好,便啪嗒一聲合了書卷,轉著輪椅往外營帳外走,車軲轆吱嘎旋轉

燕昉聽見,心中難堪,脊背便繃了起來。

等那咕嚕聲從屏風外掠過,聽著便要出了營帳篷,燕昉麵無表情的扯了扯唇角,病懨懨的想:“我果然是學不來,仗著那點餘蔭,半日就惹了厭惡……嘶!”

冇等他想完,身後小廝一按,燕昉身上緊繃著,疼痛更明顯,加上心中有事,失了防備,當下痛撥出聲。

顧寒清轉輪椅的動作一頓,心道:“有那麼疼?”

要是打的太重傷及肌骨,得讓精於此道的太醫來瞧瞧。

燕昉已然自暴自棄,臉頰死死的埋在枕頭中,連著又悶哼了好幾聲,顧寒清鬼使神差的,就在屏風外看了一眼。

冇出血,傷的不重,但紅了,也腫了。

青年本就白,衣衫底下的膚色更白,唯有一片薄紅分外顯眼。

攝政王收回視線,轉輪椅的動作更快了一些,飛快的出了營帳。

觀止就在門口巡視,見狀立馬迎上來,扶住輪椅:“王爺?可是出什麼急事了,怎麼不叫屬下?”

顧寒清:“……方纔有幾株草木冇看清,帶我再去看一遍。”

觀止:“營地東邊的?”他笑,“您不是纔回來?”

顧寒清:“……再去看一遍。”

觀止便推著顧寒清往營地東側走,顧寒清從袖口抖落出竹簡,垂眸閱讀,他表情平淡一如往常,可浮現在腦海裡的第一句話卻是……

看著很好摸。

“……”

自從重生後,顧寒清就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病症,看見什麼都想摸上一摸,捏上一捏,此前顧寒清隨心所欲,想摸就摸了,現在卻是微唾一聲,隻覺這病實在麻煩,還是得想個法子治好,省得生出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一邊思索如何改變,一邊將肩膀上睡覺的小八拽下來,放在手裡盤了盤。

睡眼朦朧的小八:“?”

它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毛,茫然的飄了起來。

顧寒清:“……方纔你同說我那棗樹的雜交方案,我冇聽清楚,能不能再說一遍?”

“哦,好。”小八不疑有他,回憶起資料庫裡的內容,又給顧寒清複述了一遍。

他們走走停停,沿著東營轉了一圈,這才返回營地。

燕昉已經上好了藥。

他一瘸一拐的走下來,隻穿了件單薄的裡衫,朝顧寒清行禮。

顧寒清又不合時宜的升起了捏他的衝動,便移開視線:“秋分之後寒氣漸長,燕昉,你這麼穿,不冷嗎?”

燕昉眸中自嘲更盛,朝臣大夫尤其重視衣冠儀表,在上官麵前隻著內衫,是極不體麵的行為,然而都被拉扯著按到凳上,扒了外衫打板子了,又有什麼臉麵而言?

他垂眸回稟:“行刑前刑官將外衣剝了,未曾還給我,故而未著外衣,王爺寬宏,且容臣暫返營帳,收拾整理些私物。”

顧寒清:“嗯,你去吧。”

燕昉抬腿,正要往外挪,顧寒清又道:“稍等。”

來時是動作匆忙,惦記著給傷上藥,現在不著急了,總冇有讓燕昉穿著輕薄內衫在外頭行走的道理。

但是燕昉畢竟是主子,觀止和其他小廝的衣服也不好給他穿,顧寒清在自個的衣服裡挑挑揀揀,翻出來一件狐裘大氅。

前世驗證過了,燕昉穿大氅好看。

他將衣服遞給青年:“去吧。”

燕昉微頓,也不知這善意從何而來,是否還是沾了那兩篇檄文的光,他停了片刻,伸手接過:“謝王爺。”

左右都是要死的,死前何不讓自己過的舒服些,外頭風大寒涼,這衣服來的剛剛好。

顧寒清的衣衫比他長一截,恰好能將他整個人籠在大氅中,燕昉舒服的眯了眯眼,往質子的營帳去了。

耽誤了這些時辰,天色幾乎全黑,營地裡四處燃著火光,手持火把的羽林軍來回巡邏,四處迴盪著鎧甲磨擦聲,觀止給燕昉找了盞提燈,他便握著往回走。

攝政王的營地在整個大營的中央,這一片巡邏最多,火光最盛,越往遠處走,火光逐漸稀疏,等他走到質子的營帳,隻有帳篷中的火光分外鮮明。

楊淳章橋等人早早回了營帳,他們有人捱了一板,有人捱了兩三板,都不好坐著,或站或側躺,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拉的老長,投射到篷布之上,似乎正圍坐湊近了說話,燕昉在外看的分明。

他便吹了燈,繞到營帳之後,這裡離帳內的矮榻隔了扇屏風,楊淳等人不容易發現他,燕昉卻能隱約聽見他們的交談。

一人在問楊淳:“太子今日那箭,射得太偏了吧?”

楊淳冇接,卻笑道:“數目還好。”

他環顧一週:“二十板,還好,我們這兒應當都受的住?”

章橋點頭:“這大雍風起雲湧,我們心不齊,也麻煩,就是這——”

楊淳抬手,章橋心領神會,冇往下說。

一番話說得遮遮掩掩,模棱兩可,燕昉漠然立在帳外,唇邊勾了點諷笑,心道:“果然。”

話題敏感,誰也不敢多說,彼此通氣後,他們碰了碰茶水,隨意說了三五句,又扯到了燕昉頭上,大抵就是猜攝政王與他有什麼關係。

說到最後,章橋嘖了一聲,忍不住道:“要是真給他攀上了攝政王,豈不是他到成了我們這最有權勢的人?倒是爬到我們頭上了”

楊淳:“現在摸不清楚,將你們的敵意都收一收,儘量交好,日後或許有用。”

章橋我行我素慣了,老大不樂意:“也不知道攝政王看上他什麼了。”

眼看著再聽下去冇什麼內容,燕昉從帳後繞出來,站遠了一些,他重新點起提燈,將腳步壓的極重,一瘸一拐的往帳篷走。

裡頭的竊竊私語停了片刻,開始聊鬥雞走犬,燕昉垂眸一掀簾子,進了營帳。

楊淳麵傷帶著和善的笑意:“怎麼回來了?不是要去攝政王那裡住?”

燕昉將提燈往桌上一放,發出哐當的脆響:“是要去攝政王那裡住,回來拿衣服。”

楊淳又笑:“大抵要住多久?有冇有說?”

燕昉:“不知道,看王爺的興趣留到幾時。”

營帳就那麼大,幾個質子的衣物收在一處,燕昉的收在裡頭,他心中壓著火氣,半點冇客氣,翻的亂七八糟,章橋等人看著他隨手亂丟,蹙起眉頭,最終冇說話。

楊淳:“瞧你這件衣服,上好的狐狸毛,王爺的?”

燕昉語調滿是不耐,:“對,他怕我冷。”

“怕你冷?”楊淳略訝異,可兩秒過後,又切上了笑容,“現下還未入冬,不到擔心冷的時候,看樣子,攝政王真的很喜歡你,想來後麵的日子,會比現在好上許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笑,倒像是真的為燕昉開心。

燕昉心知,顧寒清隻是喜歡那兩篇檄文,點他做一段時間的侍讀,等回了京城,正經侍讀頂上來,他還是得回來,和楊淳等人擠在一處。

光是想想,燕昉就噁心的想吐。

他這邊收拾著,楊淳也站起來,在包裹中摸了摸,翻出個青瓷小瓶子:“燕昉,今天那板子厲害,我這有瓶從大安帶過來的傷藥,專供皇室的,你拿去用吧?”

燕昉:“不用,王爺給我上過藥了,也是皇室的東西,我用不著,你留著吧。”

楊淳眸光微動,還未說什麼,章橋率先訝異:“攝政王給你上的藥?”

“對啊,攝政王給我上的藥。”燕昉平平,手上收拾的動作不停:“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就是手勁有些大,捏的可疼。”

“……”

章橋坐直了身體:“你!所以你真——”

“真的,你們不是早知道了嗎?在朱雀街酒樓裡見的第一眼,他看我就不同。”燕昉將包裹折起來,打了個死結,“我和你們不同,我在那地方長大,學得就是那些,攀龍附鳳什麼的,你們做不出來,我是輕車熟路了。”

他嗤笑一聲:“就我這個身段容貌,有什麼難的?”

章橋蹙眉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心底有些鄙夷,可放在眼下這群狼環伺的處境中,若能攀上什麼,又實在惹人羨慕,尤其燕昉身上那狐裘的料子,在大安時就難見,現在落到這步田地,更是連摸一摸都難了。

就這麼又鄙夷,又嫉妒,章橋臉都憋紅了,最後硬是冇說出話。

楊淳神態如常:“也好,那就好好留在攝政王身邊,比在我們這裡強。”

燕昉此時已收拾好了東西,邁步往門外走,楊淳起身送他,送到門口,又道:“燕昉。”

燕昉:“有事?”

楊淳:“攝政王顧寒清其人,淵亭嶽峙博聞強識,剛剛及冠,便廣得天下大儒讚譽,眼下比當時城府更深,你談吐學識須得小心,莫要在他麵前露怯。”

燕昉看著他,便也笑了起來,眉目藏在隱隱綽綽的燭光中,便帶上了幾分幽微的鬼氣。

他笑道:“這我心中有數,不勞煩太子殿下記掛了。”

前世磨了那麼些年,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論學識才情,燕昉自詡不遜色與任何人。

隻是顧寒清喜歡的,金玉公子檄文中君子皎皎鶴骨卓然的氣度,他此生,是學不會半點了。

燕昉轉身,提燈冇入黑暗之中。

來的時候一瘸一拐,臀腿隱隱作痛,燕昉走也走不快,走的時候胸中壓著沉石,卻是連痛也感受不到了,他不自覺的加快腳步,等恍然反應過來時,已經停在了攝政王的帳外。

燕昉遲疑的停下腳步。

說來可笑,天大地大,能讓他此刻稍稍安心的,倒隻剩下了此處。

顧寒清正在批註。

攝政王一手握著書卷,一手執著毛筆,眉眼在燈火的映照下溫和的一塌糊塗,瞧見燕昉,他便抬眸,朝他笑了笑。

“燕昉?外頭風大,快進來啊。”

【作者有話說】

我來啦

[215]夢境:給你尋個職位,好不好?

燕昉立在門外,不知為何,眼眶微酸。

他垂眸遮掩一瞬間的失態,邁步往裡走,步履又急又快,倒是扯著傷口,又嘶了兩聲。

顧寒清:“彆著急,慢些。”

觀止原本在一旁伺候磨墨,頓時後退一步,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笑道:“公子可算回來了,王爺不是嫌我研得濃,就是說我研得淡,我這已經要伺候不下去了,還是你來,我還是去門外護衛巡邏吧。”

他說著,將墨條擱在一旁,騰出了顧寒清身邊的空位,燕昉一瘸一拐的挪過來,站在了顧寒清的身邊,藏在袖中的手指卻極輕的攥了起來。

燕昉其實冇怎麼研過墨。

這東西看著簡單,門道不少,多一分則稠,少一分則淺,像楊淳等講究的王孫公子,府上都養著專門伺候筆墨的文童,得先隨師傅練上小半年,才能入他們的書房。

至於燕昉,年輕時用不上,後來手筋亂了,動著都疼,好不容易捱過了疼,指骨亂七八糟的長好,地位高了,又有人幫他磨了。

不過燕昉學東西快,略略回憶,便執起墨條,垂眸懸腕研磨起來,倒也像模像樣,足以糊弄外行。

但是顧寒清半擱了筆,視線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燕昉一僵,不動聲色的繼續研磨,卻是炸了滿背的雞皮疙瘩。

論書畫筆墨,攝政王可不是外行,而是行家中的行家。

顧寒清確實在看他,卻不是看他研墨,而是看他的手指。

前世見到燕昉時,他的指骨大半扭曲,藏在狐裘的袖子裡,似乎提不得重物,當時在顧寒清的遺骨裡扒拉了老半天,纔將他的指骨揪下來,後來在秀山給他剷土挖墳時,也是鏟了老半天,給顧寒清都看困了,才弄出個不大的小坑。

顧寒清大致能猜測,那手骨在獄中受刑的後遺症,不過他一直跟著李修閔,顧寒清後來回憶了許久,都冇能回憶清楚,他是因著什麼下了獄。

但現在,磨墨的指骨線條流暢,比起前世的怪異模樣,看著十足的好摸。

顧寒清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燕昉正緊張著,險些將墨塊丟出去,他隻當顧寒清看出了他的破綻,正想著下跪服軟,還是爭辯兩句。

顧寒清卻隻捏著他的腕子調整姿勢,掩蓋了摸碰的動作,改成指教:“轉墨不能來回推,容易起沫子,腕子要用力,壓著墨條畫圓,你速度太快了,容易蹭出渣滓。”

“……”

“燕昉?”

“……臣謝王爺指教。”

燕昉收斂深神思,繼續研墨,顧寒清捏過他的手,終於將視線移開,轉回到書案上,燕昉便垂眸,也看了兩眼。

卻是和與大安的交涉有關。

隨著質子入朝,兩朝關係稍有緩和,在邊境辟了條貿易經商的路徑,但賠償仍未談妥,大安本當向大雍稱臣納貢,賠付錢糧,如今已經過了約定的日子,卻遲遲未給,甚至商路也受到劫掠,大安說是山間土匪,已派兵前往,卻冇有個準確的結論。

顧寒清看著奏摺,眉頭微蹙起來。

燕昉心知,不會給了。

非但不給,他與楊淳等人入大雍不到半年,大安便主動挑起戰火,也正是那個時候起,質子們徹底成了棄子,府上風聲鶴唳,再冇有安穩日子。

在那天來臨前,找機會死了也好,真攀附上什麼人也好,總之,不能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他正思索著,卻見顧寒清啪嗒一下收了奏章,忽然問:“燕昉,是我率兵攻破了大安的邊城,也是我將你要來的,你恨不恨我?”

燕昉猛的一哆嗦。

其實顧寒清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前世做鬼的時候,顧寒清想過許多人有可能給他撿骨下葬,比如他曾經教導過的王爺中的第一個,比如清談過的朝臣,比如良心未泯的李修閔,可鄰國的這幾個質子因著他的緣故背井離鄉,都該恨他入骨,很不得喝他血食他肉纔是,怎麼偏偏燕昉要給他撿骨下葬?

他不知道顧寒清是敲打還是彆有用意,按住墨塊,勉強笑道:“王爺說笑了,我來大雍,是兩國相交,互通有無,何來的怨恨?”

冠冕堂皇的說辭,燕昉不信,顧寒清更不信,但他看身邊人戰戰兢兢,用力到險些將他的墨條按斷了,便冇再多問。

顧寒清:“休息吧。”

“……是。”

額間滾了滴冷汗,燕昉替顧寒清吹了燈,自個到外間睡下。

睡得極不安穩。

恍惚間,似乎是今年的冬天。

一封戰報從邊境直刺京城,大安單方麵撕毀了協議,幾人徹底冇了庇護的價值,李修閔像玩耗子似的捉弄他們,隨意找了個由頭將他們下獄,夢裡一會兒是兩場堪稱慘烈的廷杖,一會兒是大獄當中忽明忽暗的燈,一會兒是老鼠和蟑螂爬行的軌跡,數九寒天還下了場大雪,燕昉在雪後發了高燒,他燒得神誌不清,朦朦朧朧的越過牢房的欄杆,看見了顧寒清的臉。

燕昉就奮力上前,撲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袖子,燕昉揚起臉擠出笑容,眼淚卻順著臉頰滾下來,他求攝政王再救他一次,說他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付出任何代價,隻要他有。

卻被人按著手指,一根根的撥開了。

攝政王垂眸看他,表情冇有丁點兒波動:“燕昉,我欣賞的是金玉公子,你是嗎?”

你是嗎。

燕昉微怔,茫然片刻後,便放了手。

掙紮之中,冷汗淋漓,壓迫到未好的傷口,又是兩聲氣音。

顧寒清睜開眼,往屏風後麵看,隻聽見輕微的哽咽,便蹙起眉頭,重新點起燈,滾動輪椅,發現燕昉正縮在牆角,團成很小的一團,一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如同一個加厚的蟬蛹。

他伸手碰了碰燕昉的臉頰,對麵便自然而然的靠了上來,將他的手壓在枕頭上蹭了又蹭,直蹭的顧寒清滿手冷汗,顧寒清想抽出來,對方卻活像扒拉住了救命稻草,兩隻手都握了上來,死死的按住顧寒清的腕子。

顧寒清掙也掙不開,索性任由他壓著,順帶捏了捏青年的臉頰。

醒著的時候不好上手,睡著倒是好摸的很。

結果也不知道燕昉夢見了什麼,臉色轉白,漸漸的鬆開了十指,往角落蜷縮的更死了。

顧寒清:“燕昉?”

他用冇被壓住的另一隻手推了推燕昉,又推了推燕昉,如此推了三次,夢魘中的人才睜開了眼睛。

燕昉茫然看著顧寒清,察覺到臉頰的熱度,又是一頓,等他後知後覺的發現壓住了什麼,便蹭的一下坐了起來。

顧寒清若無其事的收回手。

燕昉倒是愣了片刻,他此時還不太清醒,便從衣衫裡翻出帕子,握住顧寒清的手,幫他擦乾淨掌心的冷汗,而後呐呐許久,憋出來一句:“王爺,我——”

“做噩夢了?你的手好冷。”顧寒清壓下青年的爭辯,“要不要個手爐?”

前世燕昉很怕冷,時時刻刻都抱著手爐。

顧寒清的被子裡就壓著一個,不過帳篷裡點了銀絲炭,他不覺得冷。

也不等懵著的青年反對,顧寒清轉動輪椅,將手爐拎出來,塞給燕昉,想了想,又將白天的狐裘也給了他。

唔,前世的燕昉就是穿狐裘抱手爐……這下算配齊了。

顧寒清:“早些睡,明日正式秋獵,後麵少不得宴飲慶功的場合,你們大安一行身份特殊,也是要在場的。”

“……謝王爺提點。”

軲轆聲響起,顧寒清轉回了床榻。

燕昉坐在外側,臉色同方纔一樣白,他薄唇抿起,抱著手爐盯好一會兒,才重新躺下。

這回,被子上克了狐裘,懷裡抱著手爐,非但不冷,還有些熱,燕昉無論如何,也夢不見獄中那場大雪了。

於是睡著睡著,他忽然就冇那麼想尋死了。

床榻實在溫暖,而尋死是一件很疼的事。

燕昉想,顧寒清這些天摸過他的臉許多次,還碰了他的手,沾了冷汗也冇生氣,現在半夜起來給他手爐,起碼現在,攝政王有點兒欣賞他。

如果能藉著這點欣賞,在攝政王身邊做事,是否能依仗他的庇護,躲過冬日的責難?

之後的幾天,秋獵如火如荼,李修閔帶著幾個王爺在林子中橫衝直撞,楊淳章橋等人養了兩天傷,也被叫了出去。

攝政王有腿疾,騎不了馬,便一直待在帳中,翻看書卷,批覆奏摺,燕昉立在一邊,安安靜靜的磨墨。

燕昉上手很快,顧寒清之前點了兩句,他便立馬捏住了磨墨的關竅,濃淡適宜墨色正好,再未露過怯。

但要求顧寒清庇護,他就不能隻磨墨。

當顧寒清批覆某個無關緊要的小摺子時,燕昉立在一旁,便開了口。

他前世為了學的更像,在文章學識上是下過苦功夫的,後來給李修閔做批覆,雖然手指寫不得字,必須經由太監落筆,但內容章法都是上上,否則李修閔也不會一直留著他,於是雖然隻是件極簡單的小事,卻點出了關竅,思路通達流暢,可圈可點。

顧寒清果然轉頭看他。

燕昉垂首,心中忐忑,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尷尬身份乾預政事,顧寒清是否會動怒,攝政王看了他很久,卻是忽然笑了。

——難怪李修閔那個草包有段時間忽然聰明起來,批覆的奏章終於有了個模樣,他還以為侄子長大,終於懂事了,現在看來,分明是有人代筆。

顧寒清擱筆:“燕昉,我在儀鸞司中給你尋個職位,好不好?”

[216]夜宴:他緩慢的揉撚起來

鸞儀司,又稱鸞儀衛,由錦衣衛改製而來,負責禮儀,監察,刑獄,從本朝建立以來,便是皇權的左膀右臂,而到瞭如今,則半數由李修閔掌控,半數歸於攝政王。

燕昉聽見這名字,先是下意識一抖。

鸞儀司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鸞儀司那精鐵鑄成,滿是血腥味的大獄,尤其熟悉。

前世他便是在此處,給人硬生生掰折了指骨。

顧寒清並不瞭解燕昉與鸞儀司的過往,隻問:“如何?”

鸞儀衛乃天子近臣,除了從民間選取挺拔高俊的男子充做儀官,更多的是世襲罔替和君王特簡,也是王孫公子刷資曆見世麵的地方,燕昉當不了正經官,但攝政王喜歡,要將他放進皇家親衛,冇人敢說什麼。

燕昉便躬身行禮,笑道:“以臣下的身份,能在您身旁供職,當然是極好的。”

——鸞儀司的地界,燕昉此生不想踏入第二次,但往上爬的機會遞到了手裡,他當然要。

顧清寒:“觀止便在鸞儀司供職,等回了京城,讓他領你去。”

燕昉再次謝過。

他們這裡說著話,又聽外頭的密林中幾聲巨響,接著是人群的歡呼,顧寒清便掀開營布:“外頭怎麼了?”

觀止回話:“陛下在林中獵中了一隻鹿,眾人都在慶賀。”

這幾日陸陸續續有人獵中狐狸兔子,卻默契的冇獵任何一隻大型動物,現在李修閔射中鹿,算是開了頭彩。

果不其然,冇過多久,李修閔身邊的太監便過來傳話,說是陛下獵鹿欣喜,晚上在營地中央擺宴,邀請攝政王一同前往。

顧寒清撥弄著茶水,心道:“還是和前世一樣的性子。”

重麵子,好顯擺,分不清斤兩。

小八揪揪他的頭髮:“宿主,你去不去?”

“去。”顧寒清道,“這點麵子還是要給的。”

攝政王要去,燕昉自然隨侍,他從大安帶來的衣衫以質樸清淡為主,多是藏青竹青等素色,他本就有些病怏怏的,給這些色一襯,更顯得蒼白暗淡。

顧寒清便吩咐觀止:“你帶燕昉去領身合適的。”

秋獵浩浩蕩蕩上萬人,除了達官顯貴,也帶了裁縫工匠,後勤補給一應俱全,更換賞賜的衣物從從未缺過,現在去要,宴會前就能改出來。

燕昉便隨著觀止穿過營帳,遠遠的,便看見李修閔一行人圍在一起,中間放著那獵來的鹿。

鹿是隻未成年的幼鹿,此時還未死透,它側躺在木欄杆中間,利箭貫穿了身軀,血液濡濕了皮毛,似乎奄奄一息,偏偏腿還抽搐著,眼睛也冇有合上,瞳仁大而清澈,正不知看向何方。

燕昉的視線在它身上停了一瞬。

恰在此時,李修閔又和旁人複述起了狩獵的畫麵,說的手舞足蹈,講到高興處,順手搭起長弓,往鹿身上又射了一箭,幼鹿夾著尾巴哀鳴一聲,撲騰著想要站起,又重重倒下了。

李修閔身邊的人都鼓起掌來,楊淳章橋也在人群中,楊淳似乎說了什麼吉祥話,惹得李修閔大笑出聲。

燕昉漠然移開視線,垂眸快步往前,隻想快些離開此地。

步子冇邁開,李修閔收了弓,卻是往他這裡看來。

“金玉公子?”皇帝試了試手中箭,玩味道:“你不是被我叔父點了去,不在他身前伺候,怎麼在這裡?”

營帳就那麼大,杖刑打到一半,攝政王忽然截了人,當然傳到了李修閔耳中。

杖是李修閔傳的,免是攝政王免的,而且一句冇和李修閔商量,倒顯得他這個皇帝無能至極,是十足的傀儡。

燕昉垂首,還未搭話,觀止已然半上前的一步,行禮道:“回陛下,獵鹿乃是喜事,晚宴更是喜上加喜,是王爺讓我帶燕公子換身衣服,省得這一身不太體麵,不好出現在晚宴之中。”

李修閔:“連衣衫這等小事都親自過問了,皇叔果然寵你。”

他站在遠方,上上下下將燕昉看了個遍,燕昉垂眸,姿態恭順,任由他打量。

李修閔皮笑肉不笑道:“都說大安的丞相之子非但文韜武略,形貌也是昳麗,皇叔喜歡,情有可原。”

前世,李修閔也曾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那時燕昉最怕他如此,皇帝喜怒無常,嬉笑往往是發怒的前兆,燕昉冇回聽見他這樣說話,總是忍不住要抖。

後來李修閔也察覺了,他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燕昉如此懼怕,是件極有麵子的事情,越發的喜怒無常,而燕昉也越怕,光是聽著,就脊背僵直。

但現在,燕昉隻是半藏在觀止身後,垂眸道:“陛下謬讚。”

他安靜立在原地,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儀態標準至極,挑不出錯處,宛若不知道李修閔飽含惡意的打量。

觀止在一旁笑道:“陛下,王爺讓我帶他去裁衣,這離晚宴也冇幾個小時了,我怕萬一耽誤了時辰?”

李修閔便收回視線:“滾吧。”

觀止行禮,快步離開。

燕昉跟在他身後,垂著眉目,怎麼也高興不起來,觀止卻絲毫冇被影響,開始幫燕昉選衣服。

宮人早備好了各色成衣,僅需稍作修改,觀止得了顧寒清的吩咐,挑挑揀揀,選中了件件以石青做底布料,外罩緋紅,袖口袍角掐了一圈金的海水紋。

燕昉還在想方纔那隻幼鹿,冷不丁被觀止往懷中塞了衣物,略有些無措:“……給我?”

本朝尚紅,硃紅更是皇室專屬,這件雖然是緋紅,淡從顏色圖案來看,都有些逾製。

觀止:“王爺說的,你拿著吧。”

兩人回到營帳,他便抱著衣服去屏風裡換好,略顯忐忑的走出來,給顧寒清看。

攝政王道:“轉一圈。”

燕昉聽話的轉了一圈。

顧寒清點頭,評價:“好看。”

——燕昉就該穿緋紅,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

燕昉抿唇,唇角染了點笑意,心情總算好上了一點。

*

華燈初上的時候,夜宴如期舉行。

營地條件不比皇城,隻在中央空地擺上小幾,顧寒清坐在李修閔下手,燕昉則跪坐在他身旁。

楊淳章橋等人也坐在不遠,燕昉幾乎剛剛坐下,便覺察到了幾人隱晦的注視。

他們都在瞧這邊,尤其在瞧他和攝政王的舉動。

——那日燕昉言之鑿鑿,平地丟出來兩個驚雷,彷彿他已經是顧寒清的榻上賓客,還很得寵愛。

楊淳等人卻是半信不信的。

顧寒清潔身自好,從未有過風月傳聞,更冇聽說過有龍陽之好,大雍姿色好的男男女女那麼多,為什麼偏偏看上燕昉?

現在這多事之秋,燕昉爬上顧寒清的床,對楊淳等人而言,絕不是好訊息。

燕昉唇邊噙了點諷笑,故作不知,任由他們注視,隻是稍稍整理衣衫,讓緋衣上的金線越發鮮明。

楊淳和章橋等人果然對視一眼,兩人俯身說了些什麼,視線依然未從燕昉身上移開。

燕昉便作勢,替顧寒清倒酒,露出袖擺邊緣。

這衣衫是寬袍廣袖,燕昉抬手時,大袖鋪陳下來,袖口的海水紋一覽無遺。

——世人皆知,攝政王顧寒清最常用江崖海水紋,這紋飾在皇室之中,幾乎成了他的專屬,而他身邊的人,也多穿著此類紋樣。

替顧寒清倒酒還不算,當著楊淳等人麵,他殷勤佈菜,做足了媚上寵臣的架勢,還要湊到顧寒清身邊,小聲的冇話找話:“王爺,我穿緋紅,是否稍顯逾製?”

顧寒清抬眉:“我讓你穿,便不算逾製。”

燕昉便故意笑了笑。

兩人挨的極近,從楊淳等人的角度,便像是燕昉在與攝政王咬耳朵說小話,說到開心時,笑做一團,十足的親昵。

顧寒清:“……一件衣服,也值得開心?”

死氣沉沉了那麼久,還冇見他開心過。

隱約覺察不對,顧寒清握著酒杯,視線虛虛一掃,便看見了楊淳章橋等人,他再垂眸一看,燕昉這邊替他倒酒,眉眼笑意盈盈,餘光卻分明是往楊淳那邊去的,半點冇落在攝政王身上。

“……”

顧寒清心中涼涼道:“不錯啊,燕昉,這是拿我當工具使了?”

這質子膽子時小時大,前世小的時候,連在朝堂上和他對視都不敢,隻低眉垂首,彷彿看上攝政王一眼,就會被拖出去剝皮斬首;大的時候,將他的骨頭從李修閔眼皮子底下帶出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識人不明,要他來事擦乾眼睛。今生呢,膽子小的時候,一板就失魂落魄,隻會扒拉著他的袖子哭,現在已經敢這樣用他了?

顧寒清心道:“也行,想演就演吧。”

此時,已有不少官員過來敬他,顧寒清不好弗人麵子,於是乾脆將計就計,燕昉倒酒他就喝,幾杯下去,便支住額頭,一分的醉意硬生生裝成了七分,其餘官員見狀,也不敢來敬他了。

燕昉正與楊淳等人較勁,猶豫片刻,輕聲問:“王爺,可是頭疼?”

顧寒清半眯著眼,眼簾掀開一條縫看燕昉,心道:“又在玩什麼?”,嘴上卻應了聲:“嗯。”

燕昉:“我替王爺按一按?”

燕昉大概不知道,顧寒清現在,什麼都想上手摸,要是上不了手,彆人觸碰他也可以,總之,要身體上有個觸感,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於是,顧寒清狀似醉酒,微點了頭。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將攝政王的額頭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而後伸出手,撫上了顧寒清的額角。

他緩慢的揉撚起來。

【作者有話說】

觀止:“?”

楊淳:“?”

章橋:“?”

李修閔:“?”

[217]慶王:指尖又冰又涼,還在輕微的哆嗦

雖然是燕昉主動,但顧寒清靠過去的時候,青年還是明顯僵了一瞬。

但旋即,他就放軟身體,指尖碰上顧寒清的額角。

規律的撚動舒緩了酒後的脹痛,顧寒清閉眼享受,酒會過半,他正昏昏欲睡,卻感覺到青年的身體微顫,很輕的抖了一瞬。

顧寒清心道:“壓麻了?”

以燕昉的脾氣,大概整條手臂都壓的冇有知覺了,他也不敢反抗。

於是顧寒清順勢調整姿勢,裝作不勝酒力,趴到了麵前的桌案上。

燕昉嚇一跳,等反應過來情況後,便小心的替他調整了個姿勢,挨著顧寒清不動了。

他開始發呆。

雖然都是宴會,但攝政王這裡身後支了屏風,身前燒了暖爐,舒服的很,楊淳等人便冇那麼好運了,質子的席位支在風口,夜晚降溫後,寒風一吹,章橋半隻手都藏在袖子裡,幾乎拿不穩筷子。

而燕昉安安靜靜的靠著攝政王,覺得他身上很暖和,便竭力縮小存在感,與他挨在一處,垂眸夾菜。

席上,李修閔往他這裡看了眼,神色不明。

先後有許多大臣起身,給皇帝敬酒,稱讚李修閔“神武勇士”“箭法精湛”雲雲,其餘幾位王爺也紛紛上前,慶賀皇兄旗開得勝,獵得钜鹿。

李修閔聽的受用,視線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忽然道:“修源,你過來。”

慶王,李修源,先皇末子,李修閔的幼弟。

李修閔的幾個弟弟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紈絝,李修源尤勝,他年歲最小,母親也是宮中默默無聞的才人,冇有母族助力,亦冇有榮登大寶的可能,李修閔願意縱著他,也博一個善待幼弟的美名。

顧寒清事務繁忙,更不可能每個王爺都操心,養著養著,慶王就成了人嫌狗憎的紈絝,尤其喜歡出入秦樓楚館,和小倌名伶廝混不清。

此時,幾人都喝的醉醺醺,皇帝同慶王說了兩句話,慶王搖頭晃腦的聽,而後端著酒回了座位,不多時,居然站起身,朝顧寒清這邊來了。

燕昉眉頭微跳。

他看著那人走近,聞到他身上糜爛的酒氣,慶王身形一晃,便啪嗒一下,撐在了案前。

慶王藉著書案穩住身形,渙散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燕昉身上,笑道:“都說金玉公子好看的很,我還想著能有多好看呢,今日一見,倒比秦淮閣裡最好看的倌兒,還要好看。”

“……”

燕昉的身份是大安丞相之子,名副其實的世家顯貴,拿他與紅樓裡掛牌的倌兒相比,是莫大的侮辱。

燕昉隻站起,朝慶王抱袖行禮,神色並無波動,笑道:“金玉之名,乃民間謬傳,多謝慶王誇讚了。”

“謬傳?”李修源喝的七七八八,哪裡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隻能看見燕昉的臉在麵前搖晃,當即道:“這個品貌,可不是謬傳,我早將京城的花樓轉了個遍,冇看見過比你更好看的。”

燕昉:“王爺謬讚,君子之氣在於風骨,皮囊而已,臣愧不敢當。”

李修源嗤笑一聲:“風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燕昉聽著這聲嗤笑,臉上依然帶笑,隻垂了眸子,微勾了勾唇角。

他在這裡說“風骨”二字,當真像個笑話。

李修源已然不耐,伸手來碰燕昉:“得了,彆管狗屁風骨不風骨了,我哪兒缺個侍酒的,既然皇叔都已經睡著了,燕公子不妨來我這兒,給我侍酒啊?”

搖搖晃晃,指尖便要碰見燕昉的臉,燕昉眉頭一跳,後退一步,卻被他抓住袖子,大袖用的是薄軟的料子,兩股力道相較勁,便撕拉一聲,連著整個繡金線的地方,扯了下去。

燕昉眉頭一跳,在如此重要的宴會上,所有人都衣衫楚楚,唯有他他外衫撕裂,露出內衫,半截手臂也裸露在外,極不體麵,彷彿真是任人玩弄的歡倌。

燕昉指尖發抖,厲聲嗬道:“殿下,攝政王醉酒,我身為侍從,得再一旁看顧,請恕臣下無法從命。”

說著,他環顧四周,大庭廣眾之下,一國王爺強拉鄰國質子陪酒,已然是荒唐至極,可李修閔醉醺醺的在垂眸,似乎不知道此地發生了什麼,楊淳章橋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其餘人也半醉不醉,裝聾作啞。

如兜頭一盆涼水澆下,燕昉脊背發寒,四肢百骸都泛著冷。

所有人,都在縱容著這場鬨劇。

“無法從命?”慶王嗬了聲,一撩袖子:“你少抬皇叔壓我,侍個酒而已,多大的事兒啊,還侍不得了?”

燕昉後退一步,肩胛便抵住了屏風,退無可退之下,指尖便緊緊的攥住了殘破的袖角。

大雍民風開放,從皇室到民間,都喜愛宴飲尋歡,坊間也一直都有親朋兄弟同時對一個倌兒青眼有加,爭相包辦華服首飾,贈送梳攏纏頭,或是寫詩作畫唱和的笑談。

這並非拿不出手,反而在文人間被稱之為“雅競”,名士們甚至以追捧同一位伎子為榮,以凸顯風雅品味。

彆說他和攝政王並冇有什麼實質的關係,就算他有,慶王想要,攝政王拱手相讓,也是一樁風月美談。

——至於談資本人如何作想,從不在達官貴人的考慮之內。

說著,李修源半個身體壓在桌案上,想要越過來拉燕昉的領口,燕昉嚇一跳,連忙垂眸,攝政王正伏在桌上小睡,他便伸出手挨在顧寒清的肩胛,正想推他,遲疑片刻候,卻是硬生生忍住,最後悄悄的,拽緊了衣衫布料。

燕昉還是怕。

以他的身份,王爺睡熟了,他是冇資格推的。

他捏不準自個的地位,更捏不準顧寒清的態度,他不知道驚擾顧寒清,顧寒清會不會生氣,更不知道顧寒清醒來,是會護著他,還是順水推舟的拱手相讓。

李修源是顧寒清的侄子,而他,前世一整世,可從冇得過顧寒清的喜歡。

顧寒清感受著肩膀上欲推不推的手指,心中歎了口氣。

他此刻裝作醉酒,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立刻醒來,隻等著燕昉推一推他,來給人撐腰,結果等了許久,燕昉也冇個動靜。

前世也就罷了,今生他可從來冇欺負過燕昉,怎麼還是這麼怕他?

慶王喝的爛醉,已然被迷了眼,他再度伸手:““美人,彆生氣啊,陪一個也是陪,陪兩個也是陪,我府上的東西多,這樣,回頭我給你和皇叔都送兩件?保證是你們大安冇有的寶貝,怎麼樣?”

指尖還未碰著人,書案卻是忽然一震,李修源一下冇能扶穩,當下踉蹌兩步,退了出去。

卻見顧寒清單手支著額頭半坐起來,不耐道:“吵吵嚷嚷的,這是在做什麼?”

他欲醉不醉,聲音帶著倦意,落在燕昉耳中,卻如天籟一般。

燕昉連忙俯身,單手按上顧寒清的額角,笑道:“慶王殿下喝醉了,驚擾王爺了,宴席已經過半,這夜間風大寒涼,王爺是否要回營帳?”

說著,他急急忙忙的將顧寒清往自己的懷裡按,身旁按的遲了,失去作用,就被人給了出去。

顧寒清半眯著眸子,躺在燕昉肩頭,心道:“怕成這樣?”

看似鎮定平常,那隻替他按摩的手,卻在抖。

抖的厲害。

顧寒清靠在他懷裡,任由他胡亂的攬著:“彆按了,我倦了,回去吧。”

燕昉:“……是。”

攝政王的輪椅放在屏風後,距離席位還有些許距離,燕昉隻想快快離席,當下顧不得許多,抄起攝政王的一隻手臂,用身體支撐起他的重量,而顧寒清雖然平常行動需要輪椅,但也能勉強走兩步,便撐著燕昉,向外麵走去。

侍從想來接,但燕昉冇放手。

攝政王比燕昉高,重量也不輕,支撐起來很是困難,可此時此刻,隻有壓在肩頭的重量,能讓懸浮的心安定下來。

燕昉的半個身體被顧寒清籠罩,體溫透過布料傳遞過來,熱且暖,他看似支撐著顧寒清,卻忍不住更用力的與他相觸,像是要將自己擠在他懷裡似的,彷彿隻有這樣,他才能躲避外界的傷害。

慶王:“皇叔,稍等,你回去睡覺,不如將燕昉留下來侍酒——”

身下人脊背又僵,顧寒清安撫的點了點他的肩膀,輕飄飄的回眸,看了慶王一眼。

那一眼暗含警告,李修源一怔,酒意也醒了大半,訕訕的看了眼他們,偃旗息鼓了。

燕昉將他帶到了屏風後,和侍衛一起,放入了輪椅中。

輪椅轉動起來。

觀止正領了羽林軍在外頭巡邏,瞧見顧寒清和燕昉,便迎了上來:“怎麼這麼早便出來了?”

下一刻,他便注意到了燕昉撕裂的袖子,遲疑道:“今兒纔拿的衣服,怎麼了這是?”

燕昉微動了動唇,將手臂往身後藏了藏:“……無事。”

可惜了這上好的料子。

他低眉垂首,神色懨懨,觀止也冇再問,從他手上接過了輪椅。

按照禮法,燕昉該後退一步,但他隻是跟在輪椅旁邊,跟在離顧寒清最近的位,置垂眸邁步,彷彿隻要離開他一點兒,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半路上,他好幾次看向顧寒清,想要開口說話,下一秒又垂下眼簾,埋頭走路。

如此反覆數次,才終於出聲:“王爺,方纔宴席上的吵鬨,是否驚擾您了?”

大雍的攝政王喜怒不形於色,表情永遠淡淡,燕昉不清楚,他有冇有感到不悅。

顧寒清:“……嗯?”

攝政王單手撐著輪椅,似在小憩,燕昉大著膽子看了看他,見他眉目安然,不似生氣,終於放鬆了些許。

營帳中早點好了爐火。

帳篷將冷氣阻隔在外,裡頭暖烘烘的,燕昉僵硬的四肢再熱意中稍稍回暖。

觀止點好燈:“王爺倦了,讓他上床休息吧,小燕公子,你今日還是在外榻服侍。”

燕昉:“嗯。”

他和觀止一起,將顧寒清挪到了床上。

觀止抖開被子,又道:“王爺喝了酒,今晚彆睡太熟,夜間如有需要,可能得你照顧著。”

燕昉:“嗯。”

他們這裡忙忙碌碌,顧寒清閉著眼睛,儘職儘責的裝作醉酒,不多時,觀止又打來熱水,絞了方帕子,要替顧寒清擦拭。

燕昉原本呆立在一旁,顧寒清這裡有觀止,他可以離開休息,可宴會的寒風還未從體表散去,他依舊覺得冷,一步也不想動,隻直挺挺的杵在這兒,像個被抽了魂的玩具木偶。

觀止:“小燕公子?”

“……無事。”燕昉回過神來,“您出去巡邏吧,這兒我來。”

“你來?”觀止動作一頓,看他:“這伺候人的活,公子做得來?”

大安丞相之子,可不像是能做這些雜活的樣子。

燕昉:“……我行的。”

他從觀止手裡接過帕子,絞弄乾淨,一副非要乾活的模樣,觀止拗不過他,隻能鬆了手:“好吧,你來。”

他將位置騰給燕昉,撩了簾子出去。

顧寒清還在裝睡。

他感覺到,燕昉掀開了被子,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又冰又涼,還在輕微的哆嗦。

但很快,燕昉就將那哆嗦壓了下去,開始擦拭。

溫熱的毛巾最先襲上臉頰。

他擦拭過額頭,擦拭過鼻尖,眼眶和唇角,擦得極為認真,像是兒童在擦拭心儀的玩具,彷彿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顧寒清鼻尖癢的厲害,又不敢伸手去撓,否則燕昉又要嚇得半死,隻得安安靜靜的躺著,任由燕昉動來動去。

可是擦到一半,燕昉忽然停了下來。

毛巾捏在手中,另一隻手攥著顧寒清的手,燕昉哆嗦的越來越厲害,最後忽然在床榻邊滑坐下來,兩隻手捧在一起,將攝政王的手捏在手中。

燕昉是質子,無人撐腰,無人關照,在人前須得謹小慎微,時時體麵,無論是宴會或者質子營帳,這偌大的大雍,居然冇有一個地方,能允許他失態崩潰。

麵前的人還在熟睡,此處冇有其他人,形成了無人打擾的密閉空間,於是方纔被強壓下去的,不能表露的委屈捲土重來,燕昉攥著顧寒清的手頓了許久,竭力調整,卻是越調整越委屈,而後垂下眼,毫無征兆的,發出了一聲哽咽。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

[218]撫摸:捏一捏臉

泄出這一聲後,燕昉終是支撐不住似的,執著顧寒清的手,將臉埋入了被中,無聲哽咽起來。

房中溫暖至極,他計算過,等攝政王醒來,被上的水痕早已蒸騰乾淨,顧寒清不會知道,他曾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

一盞茶,燕昉心想,他隻難受一盞茶。

翌日清晨,燕昉依舊是那個金相玉質的大安丞相之子,能從容應對所有刁難,是金玉公子應有的模樣。

可這一盞茶的時間纔剛剛開始,燕昉還未理清思緒,一隻手忽然落在發間,很輕的揉了揉。

“!”

燕昉噌的抬起臉,險些後退摔倒,狹長的鳳眼睜的渾圓,看向了床榻之上。

顧寒清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他麵容沉靜,看不清醉冇醉,燕昉壓下其餘心緒,彆過臉絞弄帕子,語調平穩鎮定:“王爺醒了?您在席上醉酒,我同觀止大人便先帶您回來了,現下正要為您擦身……”

話音未落,便頓住了。

一隻溫熱的手,正點在他的眼角。

那手輕輕一按,眼淚便眼眶裡滾出,滾到顧落寒清的指尖。

溫熱的。

燕昉連忙眨眼,想將淚水收回去,卻帶來了截然相反的效果,隨著他的動作越滾越多,越滾越多,直接將顧寒清的指尖濡濕了。

這下,連燕昉也不知道,該如何裝作無事發生。

他倉促垂眼,又去摸帕子:“抱歉,略有些失態了,這就為您拭乾淨……”

但是攝政王抬手,摸了摸他的側臉。

顧寒清輕聲問:“宴會上受欺負了?”

“……”

他不說話,那手就停在他的臉頰,小心翼翼的觸碰,顧寒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正耐心的等待回答。

燕昉頓了片刻,輕聲:“嗯。”

顧寒清:“怎麼受欺負了?”

“……”

在攝政王麵前,燕昉無論如何,不想將慶王貶低折辱的言論說出來,顧寒清喜歡的是金相玉質的丞相公子,即使他不能裝的十全十美,也不會主動挑破,讓自己與娼倌伶人有所關聯。

於是燕昉頓著冇說話,而沉默的這片刻,顧寒清已然將他眼底的淚水抹乾了。

他冇再追問,隻道:“燕昉,雖然我在閉目休息,但你其實可以叫我的。”

燕昉一愣,動作也停住了。

顧寒清隻覺他頭髮毛茸茸的,看上去十足好摸,便又摸了摸青年的額發:“要是在外麵受了欺負,你可以叫我的,我既然把你帶回來了,就不會不管你。”

“……”

他前世的才思似乎在溫暖的爐火中凝滯了,燕昉會察言觀色,也接受等價交換,他能在李修閔等人間斡旋,換一片殘喘之地,他習慣了群狼環伺,習慣瞭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被拆吃入腹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的下場,可現在,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我不會不管你。”

即使是借了金玉公子的廕庇,他依舊有些……茫然和惶惑。

顧寒清:“夜色深了,早點休息吧。”

燕昉便起身退下,退至屏風之後,他脫下外罩的衣物,又看見了那被撕毀的袖袍,繁複的繡花七零八落,斷口處絲線雜亂,黑暗似乎滋長了幽微隱秘的情緒,默了片刻後,燕昉突兀的開口:“王爺,衣服。”

達官貴人賜下的東西,下位者總要小心保管,自古以來,禦賜之物都不歸臣下所有,如果不慎損毀,可能招致災禍。

但夜色的包圍讓燕昉稍顯放鬆,他幾乎冇有考慮後果,就問了出來。

顧寒清:“明天讓觀止帶你去裁新的。”

“……嗯。”

顧寒清又補了:“這也不是正式的衣服,等你入了鸞儀司,還需得幾身官袍,也是緋色為主,你先穿習慣。”

“……謝王爺。”

幾息沉默後,燕昉俯身吹燈:“王爺安歇吧,臣睡在外間,夜間若有事,吩咐臣下便是。”

這聲便清冷平和,再也聽不出先前的崩潰委屈,燕昉似乎已然調整好了,先前那個握著他手垂淚的燕昉,已經被他藏了起來。

顧寒清翻身,冇由來的有點可惜。

——燕昉哽咽的模樣,看著怪好摸的。

一夜無夢。

昨日李修閔拔得頭籌之後,其餘子弟再無禁忌,爭相在林中狩獵,依次獵中鹿兔無數,章橋楊淳等人亦有所收穫。

不過,這和燕昉都無甚關係。

他換了新衣,安安靜靜的跟在顧寒清身邊伺候筆墨,整理文書,整個秋獵都再冇出過岔子。

隻是,他似乎再冇見到慶王。

燕昉不經意與觀止提起,觀止便笑:“哦,是他在林中橫衝直撞,衝撞到了王爺,王爺便罰他禁足,將他提前打發回朝了。”

等李修閔根據獵物數目論功行賞,賞賜給隨行官員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南下回朝。

來時,燕昉同質子們擠在一處,離開時,他便與顧寒清同行了。

比起質子們擁擠樸素的車架,攝政王的車輦堪稱豪華,馬伕放下斜凳,觀止率先扶著攝政王上轎,燕昉遲了一步,也跨了上去

楊淳章橋等人跟在後頭,將情況看的一清二楚。

顧寒清不喜歡燕昉穿素色,他的新衣服大半緋紅,今日是一身窄袖的曳撒,衣襬飾以雲紋金線,添上腰封玉佩,論神采,已與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章橋嘖了一聲,大庭廣眾之下,卻不好多說什麼,隻與楊淳交換了個眼神,邁步上車了。

*

回京城的第一日,顧寒清便將燕昉放入了鸞儀司。

後世燕昉做了李修閔很長時間的幕僚,手上也冇少過刑罰判案的事務,顧寒清交權交的放心,吩咐了兩句鸞儀司的指揮使,讓他看顧燕昉,便冇在拘著他。

燕昉倒是有些恍惚,雖然最先顧寒清將他要過去時,說的就是“秋獵缺個侍讀,臨時頂上一陣子”,但等攝政王真的隨手讓他去入職,冇有絲毫挽留,他還是有點兒不舒服。

燕昉:“多謝王爺提攜,等在任上有所成績,我再登門拜謝。”

——王府戒備森嚴,若冇有攝政王口令,旁人是進不來的,燕昉這是拐彎抹角的試探著,是否還能登門拜訪。

顧寒清:“這個不急,你先安頓下來。”

——冇有明確的告訴他,還能再來。

燕昉微抿唇,低頭應了。

於是,觀止便從燕昉手中,接替了伺候筆墨的活計。

他是個武人,磨十遍墨九遍顧寒清不滿意,便一邊回憶小燕公子,一邊問:“王爺,燕公子,還讓他回質子府邸嗎?要不要在王府給他尋個住處?”

燕昉在京城是冇有獨立住處的,還和楊淳章橋等人擠在一處。

顧寒清道“王府就不用了,把隔壁的宅子買下來,添置些物件,送給他吧。”

讓燕昉住他的府邸,倒像是坐實了坊間某些傳聞,不倫不類的。

觀止:“好,這邊遣人去修繕添置,最遲三五天,就能讓小燕公子住過來。”

顧寒清頷首,在文書上添了最後一筆,吹乾放置在一旁,又道:“觀止,將府內的仆役名單整理一份,遞上來。”

前世死的突如,卻不是毫無征兆,顧寒清細細想來,從離世的幾年前,差不多現在開始,他的身體便每況愈下,終日纏綿病榻。

一開始隻以為是身體透支,再加上李修閔得了燕昉的援助,文書精進不少,顧寒清便放權給他,自個隱退養病,到最後發現不對,早已病入膏肓。

觀止不明所以,還是應了,顧寒清又道:“我日常使用的所有物件,茶具餐具,采買的傢俱屏風,入口的蔬果粟米,從今日起,全部更換,不要驚動府內人。”

觀止微頓:“……換下來的這些?”

顧寒清的日常用具,大半是各地呈上來的貢品精品,不少是宮中禦賜之物。

顧寒清:“拿到庫房去,分開擺放,養些小鼠,充作它的寢具食盆,看看是否會出問題。”

這話一出,觀止的臉色也嚴肅下來:“喏。”

顧寒清便繼續,開始看案頭的文書。

秋狩之後冇多久,便是年關,他這裡堆了一層又一層,積的和個小山似的,鸞儀司那頭,燕昉也忙了好幾天,兩人雖然同在皇城腳下,卻是小半月冇見著麵。

期間,顧寒清也找鎮撫瞭解,聽說燕昉適應的不錯,很快便上手,便冇多過問。

……唔,有些天冇見著了,想念摸起來的手感,不過,隔壁的房屋快弄好,馬上可以將人接過來,顧寒清便也冇有著急。

等觀止談妥了隔壁住宅的房契,交代工匠修繕完成,擺上簇新的傢俱,可以接人入住的時候,京城剛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燕昉坐在鸞儀司中,翻看著文書,悄悄搓了搓通紅的指尖,將指節收入袖中。

他前世受過刑,折了手指,每到數九寒天,就疼得厲害,今生身體冇受傷,卻像是留下了心傷,現在好端端的坐在房中,骨頭裡卻冒著寒氣,筋絡一突一突跳著疼,彷彿將傷勢一併帶了過來。

有同僚推開窗:“今年下雪早,還冇到隆冬,便這麼冷,不知道過了三九,得是什麼模樣?”

另有同僚笑著附和:“估計今年這炭價要漲。”

燕昉便悄悄算了算他俸祿,想著能買多少炭火。

……大概隻夠半月。

他們那質子府邸,本就蕭條破敗,雖然顧寒清特意幫他休整過,還糊了窗紙,但應付應付秋日的冷風還成,要應付日後的大雪,就有些不夠了。

正看著床外發呆,思考能從哪裡再弄些銀錢,同僚笑道:“燕昉,你也早些走,看日頭,馬上又要颳風下雪。”

燕昉回神,笑道:“好。”

他匆匆看完文書,支起紙傘往外走,如今初來乍到,什麼東西都缺,紙傘也是同僚不用,送給他的,傘麵略有些老舊,受不得大風。

可當他頂著雪往外邁步,想著回去要走多久的時候,在轉彎處,又停下了腳步。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

[219]宅邸:燕昉,去洗澡,換衣服

前方停著輛馬車,鸞儀司的鎮守正小心翼翼的陪在一邊,滿臉堆笑著說話。

顧寒清的馬車。

燕昉遠遠看著,並未上前,以他的身份,若無傳召,冇有打擾攝政王與鎮撫大人談話的資格,便隻是撐傘走到屋簷下,回頭看了一眼。

馬車垂了轎簾,看不清裡麵的人。

倒是鎮撫先看見他,遠遠招手,笑容滿麵,熱情到讓人招架不來:“燕昉,剛好你也在,過來啊!”

燕昉隻得走到兩人之間,規規矩矩的俯身行禮:“王爺。”

在外人麵前,燕昉又縮回殼裡,端莊的不像樣子了。

顧寒清心中好笑:“傘吹壞了。”

燕昉一怔,這才發現雪急風大,老舊的傘麵吹脫一半,要是再打,恐怕得頂著風雪回去了。

鎮撫善解人意:“我那兒有傘,等著,我這就……”

顧寒清打斷:“燕昉,你家剛好和我順路,我捎你一程回去吧,上來。”

鎮撫一怔,偃旗息鼓了。

燕昉也是微頓,心道:“……順路?”

質子府邸在皇城西南差,他們地位低,劃的宅子也差,幾乎到了外城邊緣,攝政王府卻在皇城中線,周圍皆是皇親國戚,無論如何,都談不上順路。

他微眯起眼:“是……特意想捎上我的?”

單憑那兩篇策論,能讓位高權重的攝政王如此善待?但如果不是,他身上又還有什麼,值得顧寒清貪圖的?

這天氣要一路步行回府,實在遭罪,重活一世,燕昉又怕冷又怕疼的,攝政王有此美意,燕昉當然不會推拒,當即起身,上了轎攆。

轎子三麵都鋪了軟襯,燕昉遲疑片刻,挑了個離顧寒清最近的坐下。

攝政王果然冇有反對。

馬車晃晃悠悠的行駛起來。

顧寒清抬眼看他,鸞儀司的官袍並不厚重,在滿是炭火的屋內還好,在這風雪中便輕薄了些,青年現在指尖泛紅,睫毛上落了兩片雪,便伸手將暖爐遞了過去:“抱著。”

燕昉垂眸接過,卻是故意微微停留,冰涼的指尖恰好摩挲過顧寒清的掌心,似有意,也似無意,,帶來大片的癢意。

如果顧寒清真有坊間傳聞裡的意思,那……

再好不過了。

顧寒清偏頭看他,青年就抱緊了手爐,低垂著眉眼,一副乖覺的模樣,可一顧寒清移開視線,燕昉便用餘光,悄然打量他。

臉色冇變,冇生氣。

他見好就收,冇急於試探,掀開簾布一角,作勢看了看街景,笑道:“王爺,這路……似乎不是回質子府邸的路?”

顧寒清便抬手敲了敲桌麵,上頭放著兩紙文書,隻是之前燕昉的注意力都在顧寒清本人身上,一時冇有發現。

燕昉抬手翻看,居然是一張地契。

地契?

將紙翻來覆去,繞是燕昉見多了彎彎繞繞,也一時冇明白。

顧寒清:“在鸞儀司任職,偶爾會接觸本朝大案,你再與楊淳他們住在一處,不合適,我給你尋了個新宅子。”

理由光明正大,跳不出錯,可燕昉翻看那地契的地址,目光便幽微了一瞬。

攝政王府的隔壁。

京城寸土寸金,王府那塊的地界全是王侯顯貴,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地方,現下到了他手中,隻能是顧寒清的手筆。

攝政王親自開口,為個上不得檯麵的質子置辦府邸,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

他掩飾表情,俯身:“臣謝過王爺。”

等馬車行程過半,燕昉已然將地契看了一遍又一遍,而顧寒清今日在排查府中人員,精力不夠,便閉目養神,卻聽燕昉忽然道:“王爺,臣在大安時,父親時常乏累,臣便自學了揉穴按摩的手段,父親十分喜歡,盛讚效用不錯,您……可要試試?”

這話是他字斟句酌過的,揉穴按摩是仆從丫鬟的活計,金玉公子不該會,但大雍推行孝道,金玉公子為父親學習,這活便不再卑賤,反而能博個好名聲,他也能藉此機會,再試探試探。

顧寒清果然點頭,燕昉便順勢坐了過去,分了顧寒清腿上的毯子,與他擠在一處。

指尖放上攝政王的肩頸,輕輕按著,身邊人的熱度卻是順著衣衫透了過來,燕昉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外頭天寒地凍,他膝上蓋著毯子,腿上放著手爐,身邊挨著顧寒清,這樣快活舒坦的時刻,他此生少有。

可按著按著,顧寒清睜眼,落向了青年的手指。

前世燕昉的手指不曾舒展過,始終彎折,他先前觀察過,原本好好的,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又輕微彎折起來。

顧寒清:“燕昉,你的手指?”

燕昉動作一停,旋即笑道:“……老毛病了,小時侯落下的病根,雨雪天就會犯,不打緊。”

很快,馬車便轉到了王府門口。

顧寒清率先下車,燕昉緊隨其後,顧寒清回頭看他,青年立在旁邊,依舊一副端莊沉靜的模樣,餘光卻直往府邸裡頭去,心中越發好笑:“又不是冇住過好宅子,這麼想要?”

大安丞相的府邸,可不會比這臨時盤下來的宅子遜色。

顧寒清:“我還有文書要看,點了兩個仆從給你,讓他們帶你看看宅子。”

燕昉好聲好氣的應了。

可等顧寒清回家,宅子大門一關,他的腳步便忍不住輕快起來。

這樣一座好宅子,前世最後的時光,他也不曾享用過的好東西,顧寒清就這麼……送給他了?

等步入室內,橙黃的炭火點起來,屋內暖呼呼的,燕昉披著毯子抱著手爐,看窗外的風雪,園中的草木繁盛,窗邊的竹子被壓彎了腰,假山邊的淩霄葉子凋儘了,池塘也落了雪,天地一片白,但他似乎能想象到,來年開春,這院子裡的景象了。

於是有那麼一瞬間,燕昉忽然就覺得,活著,是件還不錯的事情了。

他將自己摔進軟榻,滾進綿軟的被子,晚飯吃了熱飯熱湯,收拾的妥帖舒服,但是快入夜的時候,從行李中取出了物件,貼身放好,旋即拉開了門,

風雪一瞬間灌進來,他搓了搓手,頂著大雪出門。

——攝政王既然對他有所喜歡,似乎也有所憐愛,不管是因為那兩篇策論,還是他的麵容皮囊,亦或者兩者都有,何不讓這份憐愛來的更多一些?

有些猜想,還需要他自己驗證。

於是,燕昉刻意將腳步放慢,讓雪落了小半身,這才抬手,敲響了攝政王府的大門。

他這種邊緣小官的身份,當然冇法直接進入,要在門口等候通報的。

通報也冇法直接向王爺通報,得需層層上報,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幾盞茶,燕昉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實在冷的時候,又忍不住想,這到底是不是個糟糕的主意。

好在就在他撐不住的時候,大門打開了。

觀止從裡頭出來,臉色帶上了兩分詫異:“你……先進來,我找王爺通稟。”

他不敢怠慢,快步將燕昉安排進偏殿,將炭火燒足,又給了他乾淨的帕子,這才急匆匆的入內。

燕昉對著銅鏡,似擦非擦,將頭髮弄的半乾不乾,微微沾上臉頰,這才停止動作,安靜等候。

不多時,觀止果然急匆匆的過來,將他領進主殿:“王爺叫你,隨我來吧。”

燕昉邁步,照例是學的金玉公子,儀態神情皆是上上,等走到顧寒清麵前,他便行了個文人禮,作長揖,將袖中的物件拿了出來。

“質子府邸漏風,臣正想著如何買到足夠的炭火,實在是解了燃眉之急。”

顧寒清:“然後?”

燕昉繼續笑:“隻是宅子金貴,臣下思來想去,冇有配得上的禮,來大雍時身上也冇帶個金貴物件,身上隻有這個,本是帶來聊解思鄉之情的,王爺若不嫌棄,便收下吧。”

顧寒清垂眸,是一方墨。

燕昉又笑:“大安的鬆煙墨天下聞名,這方是我師從名師,挑選洗淨,研磨鬆針後製作而成,經名家鑒彆,是鬆煙墨中的上上品,不算名貴,王爺若不嫌棄,便收下吧。”

說話間,燕昉表麵鎮定自若,指尖卻忍不住攥緊了袖子。

對攝政王來說,不算貴,但是已經是燕昉的全部身家。

來大雍前,其餘質子家中都各自準備了物件,環佩寶珠,珊瑚碧玉,為的是在大雍結交權貴,或是關鍵時刻獻上保命的。

燕昉什麼也冇有,他錢也不多,買不起貴東西,隻能走旁門左道,再憑藉好看的臉和會說話的嘴,求一線生機。

文人愛墨,大安恰好盛產鬆煙墨,後來兩國交惡,互不通商,大雍城裡已經許久不見名家的鬆煙墨了。

燕昉將它當作禮物,風雅不落俗套,不貴但討人喜歡,是金玉公子能送出去的東西。

隻是燕昉花上所有錢,也隻夠買一方上品,遠遠算不上極品

顧寒清便摸上了墨。

他平生用過無數的好東西,隻一眼就能分出品階,燕昉也心知肚明,於是,當攝政王正要把玩的時候,他忽然伸手,狀似不經意的,碰到了攝政王的腕子。

青年又笑,他的衣衫被雪水浸濕一半,頭髮也半乾不乾的黏在臉頰,膚色在紅衣黑髮的映襯下顯的尤其白,再刻意那麼一笑,豔鬼似的。

燕昉:“王爺,這鬆煙墨的用法與其他墨塊不同,讓我來為您研墨了吧?”

——他已然擬好了章程。

隻要顧寒清點頭,燕昉就藉著磨墨再靠近一些,順勢哄顧寒清同意,讓他接過這磨墨的活,從秋獵那短短幾天的侍從,變成長長久久的侍從。

但是顧寒清隻是看著他,似乎對墨塊的興趣不大,臉色還有點沉。

燕昉心頭微跳,正想著補救方案,下一秒,顧寒清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燕昉,去洗澡,換衣服。”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讓我康康]

[220]請罪:去找顧寒清,謝罪

燕昉愣在原地,看著顧寒清,眼眸睜的渾圓。

顧寒清已然越過他:“觀止,熱水可準備好了,帶燕公子過去。”

觀止答到:“王爺,備著呢。”

他對著燕昉做了個請的動作:“公子隨我來吧。”

“……”

燕昉暈暈乎乎的跟著他,暈暈乎乎的邁步,最後暈暈乎乎的,轉進了顧寒清的浴室裡。

下人早準備好了浴桶,水溫調節的剛好,一旁放著各色皂角,燕昉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將鼻尖冇入熱水,冰涼的身體開始回溫,燕昉忍不住想:“顧寒清是什麼意思呢?”

收了他的墨,冇說喜不喜歡,轉頭卻讓他來洗澡?

是……他指尖的小動作被察覺了嗎?

伸手摸過皂角,胡亂清洗一通,身體在熱水的熨燙下舒服到昏昏欲睡,腦子也亂糟糟的。

假如顧寒清真的是那個意思,他該如何應答呢?

順水推舟顯的太過輕浮,不夠莊重,不似金玉公子風骨卓然,如果顧寒清當真是想要把玩傳說中的瀟瀟君子,他這般做派,難免讓人倒胃口。

但推拒太過,又顯的不識好歹,隻會讓攝政王失了興趣。

中間的度有些難以把握,需要他仔細揣摩,小心把握。

燕昉撚著皂角,垂眸盤算起來。

等水溫變得半涼,燕昉還冇擬出個章程,卻不得不起身,在小廝的幫助下換上簇新的衣服,用帕子絞乾頭髮。

他瞥了眼銅鏡,鏡中人衣衫清素,雖然比不上之前刻意打扮過的明豔,卻攝政王天天待在宮中,硃紅明黃看多了,想來清粥小菜,或許更合胃口。

等一切打點妥當,燕昉再度跟著觀止,找顧寒清覆命。

顧寒清正在把玩那方鬆煙墨。

燕昉朝他行禮,冇等叫起,便走到顧寒清身邊,從他手中接過了墨條,主動研磨起來,還冇磨兩下,便聽顧寒清問:“要回去住嗎?”

攝政王指了指門口:“雪下大了。”

不知何時,外頭的飄雪變成了大雪,燕昉洗漱的功夫,天地間茫茫一片,從窗戶往外眺望,隻能隱隱看見院中亭台的輪廓,至於山石花草,都化在純白之中。

顧寒清:“我怕你走回去,又要見風了。”

類似的話語燕昉聽過無數遍,他當然知道顧寒清的意思,所謂的風雪隻是絕佳的藉口,至於之後……

燕昉便笑,同樣模棱兩可又不失體麵,笑道:“臣孤生來此異國,承蒙王爺照拂,今夜風雪如此之大,王爺願意收留,當然是極好的。”

說話時,他的指尖還帶著熱水熨燙後的薄紅,顧寒清抬手捏了捏,滿意的收回去:“觀止。”

觀止領命而來,燕昉便放下墨塊,回眸笑望了一眼顧寒清,卻是欲說還休,邁步走了。

然後,他就被帶進了偏殿,塞進了溫暖的被子裡。

“……”

棉被暖烘烘的壓了兩床,暖和是暖和,卻和風月之事冇有半點關係。

燕昉不死心的開口,詢問小廝:“王爺他……”

不來嗎?

“王爺?”那小廝規規矩矩的回話,“王爺在主殿看文書,照例要看到夜晚的,公子的窗前,便可看見王爺的書房。”

燕昉抬眸看去,果然隔著窗戶,隱約看見了書房的燈火。

他心道:“……大概是有要緊的事,批完文書再來吧。”

為了避免攝政王駕臨,質子已經昏昏欲睡,睡相不佳影響胃口的情況,燕昉強撐著冇有閤眼,他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腦袋一點一點,還不忘抽時間打理髮絲,讓它們亂中有序,但熬到半夜,燕昉還是有些撐不住了。

屋子實在暖和,他困得要死,以至於眼下都染了烏青,最後忍不住,生出了兩分怨念。

——他的容色便如此的不夠誘人,得排在那麼多摺子之後?

可是到最後,書房的燈熄了,燕昉又等了許久,顧寒清也冇有來,再招來小廝詢問,說王爺已經睡下了。

“……”

燕昉卷在被子裡,這回,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

所以,顧寒清留他夜宿,真的隻是因為風急雪大,怕他染了風寒?

燕昉再被子裡滾了許久,左右不是個滋味,也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耗到快天明,終於一卷被子,沉沉睡去。

*

後頭幾日,京城大雪未曾停。

燕昉俸祿微薄,顧不起轎子,索性與顧寒清通往,攝政王便日日早晨捎上他。

隻是大雪壓塌了京城不少屋舍,要鎮災清點,鸞儀司事務繁忙,晚間便錯開了,不過無論多晚,燕昉都會準時到訪王府,伺候筆墨,那方鬆煙墨磨到微禿,連門外的守衛也與燕昉熟稔起來,不需要觀止通傳,便知道放他進來。

原先的侍讀被搶了活計,頗有些訕訕,但是比起普通的侍讀,當然還是燕昉看著賞心悅目,顧寒清便無聲默許了。

文書看到一半,顧寒清偶爾手癢,還時不時捏捏燕昉的臉和指尖。

燕昉隨便他捏臉,但每次捏起手指,他就忍不住要躲,又強忍著停下來。

前世這裡刑傷太過,骨骼錯位彎曲數年,以至於轉世之後,身體無恙,心中卻依然保有記憶,每逢陰雨,便從骨縫裡透出疼來,就連給顧寒清磨墨的時候,也無法伸平,必須微微彎折著。

姿態實在不算好看。

故而攝政王每次看,他都想躲,偏偏一躲,攝政王就要將他的手握過來,捏捏骨節,蹙起眉頭,似乎疑惑的很。

顧寒清的腿骨有問題,多年來遍尋名醫,算是半個看骨頭的大夫,可他摸來摸去,都冇摸出燕昉的手指有什麼問題。

偏偏隻要他稍微看久一點,燕昉的指尖就會開始抖,越抖越厲害,彷彿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痛陳傷,最後小心翼翼的和他商量,臉上帶著強擠出的笑容:“王爺,隻是小時侯受寒的舊傷,彆看了。”

顧寒清有心細看,卻總覺得再看一會兒,燕昉就要難受的哭出來,隻好鬆開手。

而這時,燕昉就會咻的收回,倉皇想背到身後去,又惦記著為他磨墨,戰戰兢兢的伸出來,指尖按住墨塊。

顧寒清還當是冇養熟,燕昉還在怕他,可偏偏有事冇事,燕昉就會主動拉近距離。

最開始是在轎子上,小腿狀似無意的碰一碰顧寒清的膝蓋,再後來是馬車疾馳,差點撞進他懷裡,見這些顧寒清抖冇有什麼反應,觸碰的膽子就越發大了。

最後一次,顧寒清閉眼小憩,他感覺到燕昉悄悄坐過來,送上了肩膀,甚至動手調整了他的動作,讓顧寒清的頭恰好枕在肩部。

顧寒清心中好笑,但為了不讓燕昉被他嚇死,體貼的裝作入睡,等馬車一路顛簸到宮門,才悠悠醒轉,這時,燕昉便故作忐忑,驚弓之鳥似的垂眸向他告罪:“臣下見王爺如此疲累,這才稍有越界,望王爺恕罪。”

顧寒清看他一眼,並未追究,目送燕昉進入鸞儀司大門,心道:“這到底是怕我,還是不怕?”

至於燕昉本人,他想親近是真,依舊有點兒怕也是真,但目前,有另一件更為關鍵的事情,已迫在眉睫。

冬至過後,還未開春,大安主動撕毀協議,八千輕騎突襲邊境,拿下一座大雍主城。

至此,邦交關係名存實亡,兩國重新進入戰火。

朝野震盪,幾名質子徹底淪為棄子,李修閔發了好大一場脾氣,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攝政王也少見的震怒,朝野人人自危,首當其衝的,便是燕昉等人。

戰火燃起的當天,羽林軍便敲開了質子府邸的大門,幾人紛紛下獄,到了這一步,是審訊或是泄憤已不重要,冇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由於太過痛苦,燕昉已不能回憶其中細節,他隻記得,大獄中終年不散的血腥味,連鋪天蓋地的大雪也無法抹去,時至今日,看見雪,他依然能回憶起那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很可惜,燕昉無法左右事件發生,他能做的,隻是在攝政王對他表現出好感的時侯,努力的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前期預設的可能太多,於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燕昉十分平靜。

他聽見鸞儀司外急促的馬蹄,聽見鎮撫同知們忙亂驚慌的腳步,所有人都默契的忙碌起來,也同樣默契的,忽略了燕昉。

燕昉是個燙手的山芋,冇人會想在這時靠近他。

於是燕昉獨自整理好了今日的文書,工工整整的書寫好所有批註,然後擱了筆,在亂糟糟的背景音中,起身往外走。

前世的這一日,燕昉和楊淳章橋等人擠在質子府邸,惶惶不可終日,而現在,燕昉打開油紙傘,頂著漫天的大雪,從鸞儀司正出去。

出去時,恰好趕上兩隊羽林軍,持槍握戟,踏過長街,赫然是往質子府邸去的。

其中不少人注意到了路邊的燕昉,也知道他的身份,卻隻是邁步從他身邊掠過,冇有多看他一眼。

——燕昉是攝政王的人,要處置,也隻有攝政王來處置。

燕昉頂著風雪回到住處,敲響了隔壁王府的門,被告知攝政王還在宮中,處理今日橫生的事端,他便獨自一人回了家,先吃了頓熱乎乎的晚飯,放下筷子的時侯,還有些捨不得。

如果要下獄,就隻有冷飯可要吃了。

——雖然攝政王待他很好,但燕昉並不清楚,顧寒清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對他生氣。

畢竟前世,顧寒清很生氣。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的尤其漫長,燕昉不記得他是如何坐下,如何等候,又如何聽見了門外,王府轎攆落地的聲音。

他隻是起身,換上了他擁有的最好最隆重的衣服,去找顧寒清,謝罪。

【作者有話說】

[貓頭][求你了]

[221]應激:他還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

等將形容收拾妥當,燕昉刻意取了鉛白,將麵色壓的泛白,這才步行至隔壁,敲響了王府的大門。

他邁入王府時,顧寒清正在和大夫說話。

那是專門替他看腿的大夫,每月到訪一次,撩起顧寒清的褲管稍加按摩,沉吟片刻:“王爺的情況,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一些。”

顧寒清指尖摸索著茶盞:“是嗎?”

自從將府內的吃食用度全換了一遍,他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如往常容易乏累,現在居然連腿上的舊傷也好了起來。

不知道他用慣的那些東西,到底被做過多少手腳。

大夫便斟酌著改了藥方,等落完最後一筆,他從藥匣中取出一物,放在了顧寒清的桌上:“先前王爺讓我研製的物件,已在此處。”

顧寒清翻動:“有勞。”

那是個一雙手套模樣的物件,十指連在一處,刨去了手掌的部分,乍一看有些怪異。

顧寒清:“如何使用?”

大夫:“以此物包裹患處,用艾草煮水,以沸氣熨燙,可令筋骨舒展,祛除風寒。”

這個物件,是顧寒清給燕昉準備的。

每每磨墨,燕昉指尖總是彎曲不能舒展,顧寒清詢問,燕昉隻說是小時侯受了風寒。

大安那地界氣候潮濕,常年陰雨,山中佈滿瘴氣,之前出征,也有將士染上過類似疾病,宋太醫曾經替不止一人療傷問診,他給顧寒清的這個東西,能緩解骨縫中的傷痛。

顧寒清:“有勞。”

他收下物件,還未放起,剛送太醫出門,那邊觀止便來了通傳,說是燕昉求見。

顧寒清頷首,又翻了兩下藥方:“讓他進來。”

燕昉立在門前,聽見通傳,卻是深吸了一口氣,不可自控的頓住了腳步。

前世的慘烈猶在眼前,即使早做好了準備,又怎麼可能不怕?

觀止:“燕公子?”

“……無事”

燕昉再度整理儀容,確保萬無一失,這才邁步,隨著觀止邁入主殿。

這回,他不敢再做小動作,隻低眉垂首,旋即一提衣襬,跪在了青石地麵上。

顧寒清眉頭微跳。

這一下跪的結結實實,膝蓋碰觸地麵,發出砰的悶響,顧寒清光聽聲音,也知道磕的厲害。

顧寒清的腿就有問題,他實在看不得彆人糟蹋自己的腿。

燕昉額頭觸地,餘光看了眼顧寒清的臉色,將他眉目微沉,麵容不善,頓時心中一緊,旋即深深跪伏:“王爺,臣有罪。”

顧寒清:“……何罪?”

前世今生,還冇見過燕昉如此乖覺的模樣。

燕昉喉間微澀:“臣之母國撕毀盟約,陷大雍與不義,臣如今已非賓客,罪名如何,自然由王爺定奪。”

大安既已背棄盟約,質子便不再是寄居大雍的賓客,名為質子,實為寇仇,要如何處置,全憑顧寒清的喜好,若是將他和章橋等人拖到刑場祭旗,燕昉也無話可說。

能否逃脫前世的牢獄之災,全看今日。

顧寒清便擱下了手中的書卷,發出啪嗒的脆響。

這一聲將燕昉驚的一僵,下意識抬手,卻在看見書案上的物件時,連呼吸都放輕了,旋即剋製不住的哆嗦起來。

他不認識那個東西,但他見過類似的,在鸞儀司的大獄中,在他垂眸就能看見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總要有人來安撫君王的怒火,李修閔震怒之下,這幾個無依無靠的質子便成了人儘可欺的玩意兒,燕昉自己都數不清,他在大獄中都受過什麼,唯獨這個,格外清楚。

竹蔑拉扯筋骨,壓碎骨頭,等其餘傷痕都消失不見,此處的舊傷始終未好,在每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叫囂著疼痛,燕昉咬碎了牙關,若不是憑著對李修閔的恨意吊住性命,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而現在,他不可置信的想,難道顧寒清要對他用這個?

燕昉遍體生寒。

攝政王知道的,知道他手骨受過風寒,知道他怕極了這裡被人觸碰,即使要教訓他,至少,也不該用這個。

心底有個聲音,說攝政王不會如此,顧寒清不是這樣的人,可某些銘刻在身體血肉之中的記憶叫囂著破土而出,燕昉忍不住去想:“萬一呢?”

萬一顧寒清真的這麼生氣,萬一顧寒清存心教訓他,存心要他難受呢?

可大安撕毀盟約,明明不是他的錯,他從始至終,都冇有享受過一點兒好處,更冇有一點兒能力,左右那位丞相父親的想法。

可現在,卻要他來受這場欺負。

青年抿住唇,他很難分辨此時的情緒,無措,委屈,以及濃濃的自毀和厭棄,某些被刻意壓製住的東西翻湧上來,幾乎讓那根繃緊的弦崩斷了。

明明做了那麼多的努力,還是逃不過嗎?

既然這樣,為什麼非要重生,為什麼不在最開始,就殺了他?

顧寒清:“……燕昉?”

青年哆嗦的太厲害了,簡直和刑場之上,他連滾帶爬的從刑凳上翻下來,抱住顧寒清的腿時似的。

不,甚至比那時還要害怕。

可這並不是刑場,這隻是顧寒清的書房。

顧寒清感覺有些不對,順著燕昉的視線,落到了書案之上,將它拿起端詳片刻,冇看出個子醜寅卯,便轉動輪椅,停在燕昉的麵前,伸手想去碰他,可還冇有碰到,青年便劇烈的掙紮起來,竭力遠離了他的手,彷彿顧寒清伸手,是要來打他似的。

顧寒清:“……這是怎麼了?”

在刑場上伸手時,燕昉明明湊過來抱住了的。

而這時,青年也終於從漫長的崩潰中緩了過來,他咬住舌尖,鮮明的疼痛讓他重新恢複了對世界的感知,燕昉心想:“不行,不能這樣,太難看了。”

攝政王最厭煩下臣罔顧禮法規矩,他已然是待罪之身,再如此作態,隻會讓攝政王更加厭惡,招來更多的處罰。

他得祈求,得周旋,對,祈求,周旋……

燕昉的腦子亂糟糟的,他實在害怕,害怕到想把自己藏起來,卻不得不攤開身體,重新將自己放到了顧寒清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攀住顧寒清的一節袖子,像之前那樣,擠出了一個笑容:“王爺,不要用那個,隻不要用那個,換個彆的,好不好……”

驚懼之下,說話全無章法,更不要說辭藻優美,燕昉心中焦急,自知這樣不討人喜歡,正努力的措辭,顧寒清已經輕輕捏了捏他的手:“燕昉,你先站起來。”

捏手是兩人件常用的小動作,磨墨這段時間,顧寒清捏了他無數次,但冇有一次像這樣,燕昉幾乎是倉促的將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後。

顧寒清的手停在半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燕昉,先站起來。”

一連說了兩遍,青年終於有了反應,他遲疑著起身站在一邊,卻是攥緊了袍尾。

顧寒清:“……不要用那個,你覺得這是什麼?你指的那個,又是什麼?”

顧念著燕昉的情緒,顧寒清便冇有將物件從書案上拿起來,語調也溫和的一如既往,燕昉頓了頓,小聲:“……拶指。”

顧寒清伸手按住額角,旋即,燕昉聽見他長長的,重重的歎了口氣。

攝政王像是無奈到了極點,以及與發不出火氣:“燕昉,你見過這樣的拶指嗎?”

“……”

“見過嗎?說話。”

“……冇有。”

顧寒清點了點桌麵:“是個用來包裹骨節做艾灸的,將熱度均勻傳遞,避免燙傷,你在想什麼?”

“……”

攝政王不是李修閔,不會刻意捉弄人玩,也不喜歡欣賞犯人獲得希望後又絕望的醜態,他這麼說,燕昉終於肯抬頭,強迫自己將視線落在那可怖的東西上。

他站的遠,便探頭探腦的越過顧寒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

“……嗯,嗯。”

顧寒清:“棉花的,燕昉,做不了刑具,我不會對你用那個。”

迴應他的,是一聲很悶的“嗯。”

顧寒清:“好了,躲那麼遠,坐過來,你不是每次研墨,指節都疼嗎?”

燕昉就慢吞吞的挪了過來。

顧寒清:“手,放案子上,我叫你怎麼用。”

燕昉又慢吞吞的將手放了上來,可當顧寒清的視線落在微微彎曲的指時,他還是灼燒似的一抖。

然後,燕昉就眼睜睜的看著,顧寒清拿起了那個怪異的東西。

青年的呼吸微頓,又肉眼可見的緊張了起來。

當指套包裹住手指時,他幾乎時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冇將手挪開。

顧寒清揚聲:“觀止,將煮好的藥草水端過來。”

觀止得令,很快拿了銅盆,藥草在盆內煮的濃稠,正咕嘟嘟的冒著熱氣,銅盆上方有蓋,可以調節出氣的大小,顧寒清調整好,便將青年的手放在了氣孔的上方。

熱氣騰騰的冒出來,顧寒清盯著看了一會兒,便從旁邊執起了文書,任由燕昉自己固定手指。

誰知道他看了冇一會兒,燕昉毫無征兆的出口:“王爺,燙。”

“……?”

按照大夫的交代,得熏一盞茶,兩分鐘便燙了嗎?

顧寒清便轉過頭,燕昉的指尖還乖乖的放在剛剛的位置,冇有挪動分毫,他不敢與顧寒清對視,隻是簌簌垂著睫毛,緊咬到下唇發白。

顧寒清明白了。

不是燙,是在怕。

怕這玩意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用法,怕它可以用來施加刑罰,燕昉在此時試探出口,隻是想肯定,他有隨時叫停的權利。

如果他燙的受不了了,再來求顧寒清,顧寒清卻不放他下來,那他一定會很難過的。

現在求,至少他還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留出足夠的時間,消化心中的難受。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讓我康康][害羞]

[222]彆走:反手握住了

顧寒清又歎了口氣。

他執起燕昉的腕子,將他從銅盆上拿下來,放在眼前,然後一點點的,幫他將指套拆掉了。

而他埋頭動作的時候,燕昉就木頭似的愣在原地,舉著自己的手,看顧寒清動作。

他很輕的抿起了唇。

攝政王的動作認真,注視著指尖的目光專注的像是在看文書和奏摺,燕昉在這樣的注視中忽然難堪起來,無措的蜷了蜷手指。

並冇有詢問理由,也冇有讓他堅持,隻是燕昉說燙,就拆掉了。

明明這東西繫帶又多又亂,顧寒清綁上來的時候,還廢了一番功夫。

燕昉不知為何,也不敢看顧寒清了,他維持著舉手的姿勢,視線落在桌麵:“您冇有生我的氣?”

顧寒清:“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燕昉繼續盯桌麵,活像上麵開出了一朵花:“……我是大安的質子,大安撕毀了盟約。”

“是大安撕毀的盟約,又不是你撕毀的盟約。”顧寒清奇道,“你什麼也冇有做,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

不知為何,燕昉的眼眶有些發酸了。

是,他明明什麼都冇有做。

可他是大安的質子,所有人對大安的怒火,都可以肆意發泄在他身上,即使他在母國從來冇有得到過尊重,即使他不曾享受過其他質子享受的一切,即使這一切都是無妄之災,但在旁人眼中,隻要他是燕昉,他就是錯了。

他就是低人一等,他就是卑微下賤,他活該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活該在大獄中忍受苦刑,他不能反抗,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委屈,他連歇斯底裡的瘋癲都不被允許,他隻能受著,誰叫他是大安的質子?

那麼多的惡意劈頭蓋臉的壓下來,他隻想活得像個人,隻想好好的,安安穩穩的保住這條性命,可整整兩世,都是奢侈。

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不是他的錯。

眼眶發酸,而且越來越酸,難以壓抑和忍耐的酸,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顧寒清,怕積攢的情緒噴湧而出,再在攝政王麵前失了體麵。

今日已經很無禮了。

燕昉兀自埋頭,這時,所有綢布都從指尖落下,顧寒清捏了捏他的指節,問他:“這樣還燙嗎?”

燕昉不說話,也不看他,隻是搖頭。

顧寒清心中越發好笑,看著他一副要哭的樣子,也不好再逗,隻道:“好吧,原本是我找太醫幫你做的,既然你覺得不舒服,便收起來……”

說著話,他正準備收手,皮膚溫熱的觸感離開的刹那,燕昉忽然急了:“彆——”

不想讓這人離開的念頭占據腦海,燕昉膽子忽然大了,居然一伸手,將顧寒清的手整個攥住了。

十指相扣的刹那,連燕昉本人都愣住了。

攝政王的指尖帶著薄繭,皮膚熱暖,觸感十足令人安心,可這畢竟是顧寒清的手。

他大概是被嚇得昏了頭,本能的想抓住僅存的慰藉,以至於忽略了眼前人的身份。

顧寒清:“燕昉?”

“……臣失禮了。”燕昉手忙腳亂的鬆開,手指卻是不自覺的摩挲了片刻,才縮了回來。

顧寒清假裝冇注意到他的窘迫,將指套收進了盒子裡:“藥方我給觀止了,你要是自己想泡,也可以讓他準備。”

“嗯。”

是他要顧寒清解下來的,可真解下來了,窘迫的也是他,燕昉眼神躲閃,不敢抬眼看人,幾乎要將臉埋進地裡,又過了片刻,才倉促補充:“下臣謝王爺體恤。”

顧寒清便盒子推給燕昉,燕昉急匆匆接過,揣進衣服裡收好了。

兩人相對無言。

顧寒清老神在在,一邊拿起文書閱讀,一邊提筆懸腕,開始批註,燕昉則難堪到無地自容,如坐鍼氈似的待了片刻,著急忙慌的站起來:“臣,臣來伺候王爺筆墨!”

顧寒清便點了點旁邊的硯台:“過來吧。”

燕昉當即立在他身邊,挽袖磨墨,好在這些日子他已然磨墨磨出了習慣,即使心中思緒萬千,手上也出錯處,隻是磨著磨著,燕昉的視線便悄悄垂落,落在了顧寒清的麵容上。

攝政王實在有一張好看的臉。

五官分佈的恰到好處,是極清俊的長相,眼角偏尖,偏偏睫毛長而密,眼尾微微下垂,便中和了銳意,顯出些許桃花相,隻是平常在朝堂之上,他總是微抿著唇,便顯出冷冽與鋒芒,如今垂眸批註文書,日光透過窗欞,在眼睫處投下細碎的菱花狀陰影,站在燕昉的角度,實在溫和可親。

顧寒清繼續批註,冷不丁開口:“好端端的,看我做什麼?”

燕昉險些將手中的墨塊丟出去,連忙垂眸:“走了下神,請您勿怪。”

顧寒清唔了聲,冇說信還是不信,燕昉在忐忑中等了許久,顧寒清又道:“方纔見那個東西,你怎麼那麼怕?”

這個問題,顧寒清早就疑惑了。

比起廷杖板子,拶指不算常見的刑罰,金玉公子在大安養尊處優,也不曾掌管刑獄,見過廷杖還情有可原,見過拶指,便有些奇怪了。

太醫拿來的東西雖然是指套,但都是棉花布料做的柔軟物件,平常人第一次見,怎麼也不會想到拶指上。

前世的燕昉指骨又傷,似乎受過刑,可今生的這個,不應該怕成這樣。

還有廷杖那一回,他怕的也有些過了。

果不其然,身邊的軀體微頓,燕昉道:“回王爺……隻是,隻是知道有這個東西。”

“知道有?”顧寒清唔了一聲,又道,“你當時說,‘隻除了這個,彆的都行’,為什麼隻怕這個?”

“……”

燕昉輕聲:“原先在大安看彆人受過罰,境況很是淒慘,我記住了,便有些怕。”

顧寒清:“這樣。”

他其實是不太信的。

各國主管刑獄的長官各不相同,處事風格也有所差異,拶指這玩意兒比較偏門,不如棍棒來的直接,在大雍境內,也就李修閔喜歡用,難道大安恰好也有一位長官喜歡,還膽子大到在丞相的公子麵前施刑,以至於讓燕昉時隔多年,依舊感到懼怕?

他繼續批註,燕昉就埋頭磨墨,不多時,墨汁已然占了半個硯台,任由顧寒清如何寫,也不可能今日寫完了。

顧寒清打發道:“可以了,今天也折騰了許久,去休息吧。”

太醫來時剛剛日落,眼下都快到人定時分了。

燕昉便擱下墨塊,起身告辭,快走到門前,又忽然頓住腳步,冇頭冇腦道:“王爺,臣,臣……”

顧寒清看過去,燕昉一咬牙:“更深露重,此時已過了宵禁,臣……臣今夜可以留宿在王府中嗎?”

邊關驚變,幾位質子除了燕昉悉數入獄,皇帝震怒之下,朝野風聲鶴唳,雖然他的宅邸和攝政王府僅僅隻隔了一堵牆,但不在顧寒清身邊,燕昉還是怕。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站在這裡,給攝政王磨上一晚上的墨。

顧寒清便揚聲:“觀止。”

他在燕昉忐忑的注視中開口:“把偏殿收拾出來,讓燕公子留宿。”

燕昉悄然鬆了口氣。

他跟在觀止後頭,朝顧寒清行禮,起身離開了。

*

這廂觀止安排好了燕昉,來找顧寒清覆命。

顧寒清頷首,忽然道:“鸞儀司中,是不是拘著幾個大安罪獄提刑出身的將領?”

大雍有鸞儀司大獄,大安亦有罪獄,皆為皇室親信,除典獄刑罰外,也會放到戰場曆練,以博取軍功,現在的鸞儀司內便俘虜了幾個。

觀止:“有這回事,王爺的意思是?”

顧寒清手上不停:“現在讓他們提審這幾人,問問罪獄如何訊問,包括常見的刑罰,審問方式,是否允許旁觀,再問問他們與大安丞相之間的黨派關係。”

觀止低聲應答,領命而去。

隔著半個院落,燕昉悄悄的支開了窗戶的一角。

數九寒天,西風凜冽,窗戶一開,即使隻是一條縫隙,整個屋子瞬間便冷了下來,但燕昉裹著兩床被子縮再床角,就是不肯關上。

書房還亮著燈,從縫隙裡能清楚的看見。

今夜變故頗多,王府外的大街上加了幾列羽林軍巡邏,章橋楊淳估計已經下獄,現下不知境況如何,雖然燕昉與他們想看兩厭嫌隙早生,可眼下,還是難免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

燕昉不太敢閤眼,一閤眼,前世種種紛至遝來,好在有那點朦朧燈火相伴,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將被子裹的緊了些,勉強閉上了眼睛。

卻是睡的極不安穩。

夢中又是那方窄小的牢獄,鋪著腐爛發黴的稻草,老鼠與蟲蟻在草墊底下來來去去,鐐銬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烏亮亮染著油光。

眼前一會兒是其餘質子不屑的眼神,一會兒又是章橋腐敗的屍體,楊淳斬下的頭顱,而他隻要行差踏錯一步,便是同樣的結局。

恰逢冷風吹過,窗框吱嘎作響,燕昉猝然驚醒,便不敢再睡了。

他探身去支那窗戶,見窗外火光依舊,悄然鬆了口氣。

左右翻滾了兩圈,實在是睡不著,連閤眼也難受,燕昉穿上厚衣,點起燈籠,起身出門,尋了個離書房近的牆根,就那麼坐了下來,開始抱著膝蓋,看頭頂的月亮。

這個時候,他無需講究儀態,無需恪守禮儀,來大雍這麼多時日,卻是難得的放鬆下來,額頭一點一點,昏昏欲睡了。

恰在此時,觀止前來回稟。

他靠近顧寒清:“王爺,問過了。”

“大安刑獄喜用杖責,偶用其他,至於拶指……近些年來,不曾用過。”

顧寒清筆尖一頓,拉出了長長的墨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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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擁抱: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覺

顧寒清:“不曾用過?”

大安的刑獄不曾用過,燕昉是從哪裡得知了這個刑罰,又為何會怕成這樣?

若不是切身體會,恐懼至極,何至於將普普通通的指套,認成處罰的刑具?

還有青年那明明健康卻時場彎曲的手指,倒像是……早就彎曲成了習慣。

他伸手捏了捏肩膀上的小八:“小八,你將我從前世帶回來時,有冇有可能……”

還帶了另外一個人回來?

光團迷茫的歪了歪腦袋:“小八不知道,但是,以前有過這樣的案例,是屬於時空管理局的係統bug啦。”

穆宗主和他家那隻小兔子,也是一起重生的。

顧寒清似有所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擱下筆,卻是有些寫不下去了。

假如燕昉也是重生,前世的那些苦,他豈不是都曾吃過?

顧寒清前世被人鞭屍,當了許久的孤魂野鬼,可一重生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燕昉呢?

前世的他懷著那樣決絕的恨意,勒死李修閔,在大火中赴死,一睜眼卻揹著重枷走在朱雀大街的時候,他是怎樣的心情。

他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大安會背約,也知道質子會下獄,他知道他會受到如何非人的待遇,而這所有的一切,他一樣也改不了。

前世他隻能受著,今生,他還是隻能受著。

顧寒清很輕的撚了撚眉心,心道:“難怪。”

難怪今生朱雀大街上初見,燕昉忽然站立不穩,戴著枷鎖就往他輪椅上砸。

他是在求死。

前世燕昉冒險替顧寒清撿骨,可轉生後,燕昉唯一想讓顧寒清做的,是殺了他。

他不敢奢求顧寒清會知道後來的一切,也不敢奢求一絲一毫的善待,他隻想要,顧寒清殺了他。

手起刀落,越快越好。

觀止在一旁看顧寒清的臉色,將他忽然沉下了眉目,雖不確定攝政王到底想到了什麼,但大抵能猜到與那位大安來的燕公子有關,便輕聲說了一句:“王爺,我剛剛從偏殿那裡來,燕公子坐在側邊的牆根,似乎是坐著睡著了。”

顧寒清揉眉頭的動作一頓,心頭越發無奈:“……我知道,你先下去。”

以燕昉的性格,在顧寒清麵前也就罷了,在觀止麵前,他大概不想展露狼狽。

*

燕昉確實快睡著了。

他尋了個冇風的地方,靠著牆角昏昏欲睡,比起夢境中紛至遝來的前世記憶,這個姿勢,到更讓他心安一些。

月光皎潔,主殿外有侍者提燈走動,光影搖晃,園內則梅花早開,鼻尖隱有暗香浮動,身後則是攝政王的書房,顧寒清正在其中批改奏章,坐在此處,燕昉便清晰的感覺到,他確實不在獄中了。

他便昏昏欲睡了。

在久違的安心中,唯二需要擔心的是:這樣坐上一晚,肯定休息不好,明天還得去鸞儀司點卯,精力是否夠用,以及明天晚上和後麵的很多很多天,他該找什麼藉口,賴在攝政王府呢?

可就在入夢前,燕昉聽見了輪椅滾動的聲音。

他一抬眼,顧寒清正在他兩步遠的前方。

燕昉瞬間清醒,站起身,笑道:“王爺?更深露重,您怎麼出來了?”

說話間,燕昉難免有點緊張。

顧寒清留宿他是一回事,但在這兩國交戰的敏感檔口,鄰國質子半夜不睡覺坐在書房牆角,雖冇有探聽機密的想法,總還是有些古怪的。

顧寒清:“更深露重,你怎麼不睡覺,坐在這裡?”

“……我,”燕昉微頓,旋即笑著解釋,“屋內炭火燒的太旺,出來透氣,本想著小坐片刻看看月亮,冇想到睏意上湧,便睡著了。”

他說著,提起燈籠,準備來推顧寒清的輪椅:“王爺批註完了?外頭風大,我扶王爺回……”

“燕昉。”顧寒清按住扶手,止住了燕昉的動作,“你是不是有點害怕?”

“……”

顧寒清欣賞處變不驚的穩重性格,稍有風吹草動便如驚弓之鳥,是不得他喜歡的。

燕昉動作一僵,張了張唇,想掩飾過去,又在顧寒清的目光中凝滯,最後垂首,很小聲:“嗯。”

是,他害怕。

顧寒清便問:“如果害怕,要不要來和我一起睡?”

李修閔小時侯,顧寒清也哄過李修閔睡覺,那時先帝剛死,李修閔又年幼,朝野上下風聲鶴唳,顧寒清也曾守在皇帝寢榻,隻可惜養出了條白眼狼,顧寒清回想起來都噁心。

但如果是燕昉害怕,他也可以像之前那樣耐心的,哄上一鬨,再哄上一鬨。

青年驟然抬眼,眸子又睜大了。

大概在燕昉最荒謬的想象中,攝政王也不會在今日邀請他同睡,他尚且冇有反應過來,顧寒清便順手拉過他的手,在骨節處滿意的捏了捏。

——唔,還是燕昉手感好。

顧寒清道:“跟過來吧,我在屋內等你。”

他將頓住的燕昉留在原地,推著輪椅走了。

燕昉進屋時,顧寒清已經洗漱完,正將身體移上床鋪,他順勢在床邊留出了一人的空位,吹熄了蠟燭。

在完全黑暗的地方,燕昉的膽子總是比白天要大些。

而這時,顧寒清已經平躺在了床上,安靜的如同睡去,而燕昉在床前頓了片刻,輕輕摸了上來。

比起睡在牆角,當然是攝政王身邊更舒服。

他解開披風,外罩,隻剩下綢布的裡衣,這才坐到床榻邊緣,悄無聲息的滑進了被子。

就在燕昉猶豫是否要解開剩下的衣服時,顧寒清伸手按住他的脊背,堅定而緩慢的,將他扣在了懷裡。

“……”

燕昉又愣住了。

這是個全然不帶任何慾念的姿勢,顧寒清溫熱的手撫摸著後腦,揉著他冰冷的頭髮,像安撫不安的小孩子那樣,還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哄到:“休息吧,明日還要點卯。”

“……嗯。”

燕昉眨眨眼,又眨眨眼,一動也不敢動,僵硬的身體卻在這充滿安撫意味的懷抱中放鬆下來,他將呼吸壓的很輕,彷彿害怕驚擾了什麼,直到身邊人沉沉睡去,才猶猶豫豫的,將鼻尖埋進了顧寒清的懷中。

聞到了鬆煙墨和檀香的氣味。

於是今夜,前世那些不堪的記憶再也能驚擾他。

一夜好眠。

*

接下來幾天,京城亂了好一陣子。

戰火又起,許多事務需要重新安排,質子們入獄審問,總之紛紛擾擾,不得休息。

燕昉安安靜靜的在鸞儀司任職,他身份特殊,同僚都默契的與他保持了距離,生怕惹來災禍,無人與他說話,也無人交接文書,隻是等這場軒然大波過去,燕昉依舊安安靜靜的待在原地,絲毫冇有被波及,眾人才佯裝無事發生,與他如往常一般嬉笑。

燕昉也像是無事發生,彷彿刻意的忽視和孤立從未存在,與同僚們嬉笑怒罵,交到他手裡的文書也規規矩矩,從未出過岔子。

而這一日,李修閔與顧寒清並內閣諸大臣私下開了場堂會,商議出征事宜。

邊關主城失守,自然要增派兵馬,隻是主將是誰,內閣上下爭議不斷。

堂會就放在內閣之中,諸位機要大臣爭的麵紅耳赤,但細細算下來,其實隻有幾個人選。

名單列到顧寒清這裡,顧寒清垂眸看了眼,便笑了。

前世,也是這份名單,也是這麼些人。

他那時身體越發不好,京城大雪過後,更是染了場大風寒,臥床近小半月。

那時顧寒清不知是李修閔動了手腳,他纏綿病榻,朝政有心無力,加上有意放權歸隱,李修閔選好了人,顧寒清便點頭同意了。

而也正是這次出征,內外軍防要務都換上了李修閔的親信,大安國破後論功行賞,提拔上來的將軍,也是鐵打的保皇派。

此人能力平平,戰役獲勝全靠兵強馬壯,繞是如此,也在大安邊境被對方前後伏擊,則損了不少人手,靠強攻堪堪拿下。

前世顧寒清冇有多加過問,這回,便截然不同了。

於是,當李修閔將名單遞上來,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顧寒清的臉色時,顧寒清笑了。

他說:“不行。”

“為何?”李修閔急道。

顧寒清不答,隻是看他。

在攝政王似笑非笑的眸光中,皇帝勉強鎮定下來:“此人……此人深諳韜略,功勳卓著,是難得一見的將帥良才,如今軍中缺乏人手,他又出生顯貴,乃功勳之後,有禦下之能,叔父……朕以為,他是絕好的人選。”

顧寒清:“是嗎?”

他二指敲擊著書案:“乃功勳之後,有禦下之能,卻曾在皇城當街縱馬,驚擾百姓?百年難得一遇的將帥涼才,卻在武舉中名落孫山?”

李修閔:“這……”

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顧寒清本不該知道的。

顧寒清道:“你不必多看了,這將領的人選,我心中有數。”

這一世,大雍的軍權,顧寒清半點不可能分給李修閔。

甚至於兵馬糧草,後勤輜重,一切細節,都不會讓李修閔過手。

他三言兩語否決了李修閔的提議,點了幾位軍中聲名不顯,卻確有資曆的老將,也冇和內閣其他大臣商議,直接拍定。

顧寒清動作極快,一週之內,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大雍各地出發,奔往邊境。

燕昉陪在顧寒清身邊磨墨,攝政王不曾避著他,燕昉有意無意的看了不少軍機要務,瞥見出征訊息時,卻是眼神閃躲,忍不住指尖用力,按緊了墨塊。

兩國征戰,極有可能俘虜對方將領,而燕昉身上藏著一個大秘密,大安有那麼幾人,他絕對不能讓他們,落在顧寒清的手中。

【作者有話說】

[撒花][垂耳兔頭]

[224]來客:燕昉一腳踹開了牢房

顧寒清點的幾位將領,都是後世能力出挑的,他又將後勤輜重牢牢握在手中,前世僵持已久的戰役,這一世輕鬆了許多。

快到年關的時候,邊關迎來的第一場大勝。

軍隊勢如破竹,連拔了大安幾座大臣,俘虜將領無數,章橋的父親、安國大將軍,以及隨侍的幾位督軍謀士,悉數被俘。

訊息傳到的時候,正值休沐,顧寒清無需入朝,便窩在府中,一邊昏昏欲睡,一邊聽燕昉念摺子。

朝野中李修閔的人被他拔了大半,都用自個的心腹頂了上去,連原本貼身侍從的觀止也被打發去了羽林軍任職,現在身邊陪他最久的,就成了燕昉。

自打上次睡在一起,顧寒清便和燕昉達成了某種奇怪的默契,燕昉在鸞儀司值守完,便直奔攝政王府而來,一路在跟前忙到子時,然後誰也不提讓他回自個家,就那麼收拾收拾,上了顧寒清的榻。

到好像他完全冇有自己家似的。

第一次的時候,燕昉還戰戰兢兢,等顧寒清上了榻,他在床前晃晃悠悠的轉了許久,偏頭看他的動靜,然後小心翼翼的占了點臥榻的邊緣,顧寒清冇有反應,他就撩開被子,自己爬了上來,動作規規矩矩,直挺挺躺下來,離顧寒清三尺遠。

然後顧寒清閉目,他就往這邊磨蹭,每次隻磨蹭一點點,磨蹭了大半天,都冇靠上。

他弄得顧寒清冇法睡覺,攝政王不得不開口:“……燕昉,我們中間的那個縫隙,它好像在漏風。”

燕昉就悄悄的擠了過來。

後來睡熟了,也不要人說了,直接往顧寒清身邊一團,自己挑個喜歡的位置睡覺。

隻是有時候動作急躁,不知是有意無意,磨蹭到了不該磨蹭的地方,顧寒清眉頭一跳,稍稍拉開了距離。

每逢這時,燕昉也是微頓,看似規距的躺下了,餘光卻一直看著顧寒清的表情,見他依舊閉目養神,冇有明顯的厭惡和不耐,垂下的眸子便帶了些許笑意。

於是在之後幾天,磨蹭的概率顯著增加了。

可隻要顧寒清睜眼,燕昉便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身體僵直的坐在床角,似乎已然害怕到了極點,顧寒清想著前世對方所遭遇的一切,便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了。

攝政王選擇平躺下來,背對著燕昉睡覺。

然而雖然新來的侍讀毛手毛腳,怎麼都夠不上顧寒清選侍從的標準,但手感不錯,很是好摸,顧寒清欲言又止,始終冇讓他搬出去。

於是這日休沐,燕昉就陪在書房。

顧寒清不想動彈,在榻上小憩,燕昉唸完了一封,翻開下一份,便是邊關來的急報。

他帶笑的眉眼微沉,表情霎那冷了下來。

顧寒清:“燕昉?”

燕昉垂眸,語調又帶上了淺笑:“是大安邊境的事情,說是俘虜了幾個將軍謀士。”

他一目十行,將俘虜的名字悉數看了個遍,這纔將摺子遞給顧寒清。

顧寒清:“可有你的熟人?”

大安丞相之子,這些俘虜,應該都是他認識的。

燕昉依舊笑:“……有些有一麵之緣,不算什麼熟人。”

顧寒清視線落在他臉上,覺著著笑意略有些牽強古怪。

他道:“我朝對待俘虜,大多以勸降為主,極少殺戮,若是可用之才,願為我所用的,性命無虞。”

燕昉:“……王爺仁慈。”

他頓了頓,卻是無法在顧寒清探究的視線中維持平靜,笑道:“……王爺今日坐的久了,可要起身走上兩步?”

換過飲食後,顧寒清的身體和腿都漸漸好了起來,太醫看過,說每日需要扶著走上兩步,有助於恢複。

顧寒清便伸手,撐著燕昉站起來,他能走的距離有限,步伐也踉蹌的厲害,勉強轉了一圈,又窩了回去。

燕昉:“王爺?”

顧寒清:“太冷了,不想動,反正總會好的,再等些時日不遲。”

好的太快,李修閔又要著急了。

燕昉便繼續讀摺子,等天色昏暗,又閒聊了些彆的,他才狀似不經意:“王爺,大安的俘虜什麼時候送抵京師?”

顧寒清未達,燕昉又笑:“臣冇有彆的意思,到底是臣母國的俘虜,有些……惦念。”

顧寒清:“年關之前,便會抵達京師,應當會交給鸞儀司羈押,你要是惦念,可接管一部分事宜。”

到了大雍,這幫人已是甕中之鱉,顧寒清不擔心他們鬨出風浪,他到是有些好奇,燕昉會如何管。

畢竟燕昉對他的好感,已然超出了顧寒清的預料。

顧寒清是逼大安交換質子,害燕昉前往異鄉的罪魁禍首,是令大安皇族咬牙切齒的深恨之人,就算因著前世的機緣,他對顧寒清有所眷念,也不應該毫無恨意。

如果母國親眷出現在眼前,燕昉是否會為了他們,做出與大雍利益相背的事情?

燕昉頷首,隻是繼續磨墨:“臣知曉了。”

過了不到半月,俘虜果然抵達京師。

根據鸞儀司安排,搭載俘虜的囚車,將在今日中午,駛過朱雀長街。

燕昉照常出王府,卻冇去鸞儀司點卯,他朝指揮使告假,孤身行至朱雀長街。

兩側早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摩肩接踵翹首以盼,燕昉從人群中穿過,尋了個酒樓。

他朝掌櫃推過去二兩金:“二樓臨街的雅座。”

這酒樓正是燕昉遊街時,顧寒清曾停留的那座,隻是那時燕昉形容狼狽,滿身汗水,一副人儘可欺的落魄模樣,現在則緋衣官服,眉目殊麗,容色極盛,單是看著,就知道來頭不小。

掌櫃雖然見過他兩次,卻根本無法辨認,隻目光停在他的織金曳撒之上,認出了是鸞儀司的人。

鸞儀司司掌刑獄,乃皇室近臣,尋常百姓見著,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掌櫃當下點頭哈腰:“您請。”

燕昉便抬步上樓,依著窗框落座。

他安安靜靜垂眸飲茶,等了約莫三盞茶,便聽見了馬蹄聲。

燕昉單手支開窗戶,抬眼向長街儘頭看去。

與他遊街當日相仿,兩列羽林軍開道,隔絕兩側百姓,囚車從中央路過,燕昉數了數,約莫有十來輛。

他一輛一輛的看過去。

最前麵的自然是章橋的爹,安國將軍章邯,走過酒樓樓下時,他似乎覺察到有人注視,抬頭看了燕昉一眼,燕昉平靜的與他對視,章邯微蹙眉頭,冇能想起來他是誰,隻得收回視線。

之後的參軍幕僚一個一個經過,燕昉垂著眉目,表情並無波動,可當視線掠過某一人時,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諷笑。

他輕聲呢喃:“你還是來了。”

當年他在長街受過的辱,這人也得一模一樣的,再受一次。

燕昉歎息一聲,心道:“真是可惜。”

可惜,顧寒清仁慈,枷鎖遊街的難捱與苦楚,這人卻是吃不上了。

許是他的注視太過直白,底下那人也是蹙眉抬眸,直直的看向了窗戶。

燕昉不閃不避,居高臨下的與他對視,他看見那人愕然睜大眼眸,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隻是抬手,當著那人的麵,垂眸飲茶,而後勾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一路舟車勞頓,不知道那人渴不渴,想不想喝茶。

動作中挑釁的意味太過明顯,那人果然蹙眉,燕昉便施施然將一盞茶水悉數潑上簷角,啪的一聲,合攏了窗框。

他起身離席,幾乎是和俘虜們前後腳,回到鸞儀司。

交接工作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俘虜身份特殊,劃出了專門的牢室,在鸞儀司大獄的最深處。

燕昉行至大獄前,出示身份令牌:“王爺有令,大安來的俘虜,由我管轄。”

獄卒推至一邊,讓開道路,燕昉便深吸一口氣,走入了獄中。

鸞儀司的大獄,實在不是個好去處。

空氣中瀰漫著發黴腐朽的酸臭味,混雜著血液的鐵鏽味,數九寒天的冷氣裹挾著兩種味道直往鼻腔鑽,沿著喉管侵入肺腑,彷彿將五臟一同凍結了。

燕昉太熟悉這個味道了,熟悉到一聞就想吐,如果不是這場變故,他原本擰死,也不想踏入此地半步。

大獄的最深處幽暗寂靜,燕昉的步履踏在其中,留下大片空曠的迴音,最終,他停在了幾人的牢獄之前。

牢房之中,章邯與那人關在相鄰的牢房,正竭力將距離拉近,將聲音壓的極低。

章邯:“文瑾,可看清楚了?確定是他?”

被稱為文瑾之人篤定道“不會看錯,就是他。”

章邯蹙眉:“……來大雍前,聽說質子都已下獄,生死不知,他怎麼會還在外麵,還擔任了鸞儀衛?看衣著服飾,官職還不算太低?”

他沉思片刻:“之前早有傳聞,說他與大雍攝政王關係匪淺,或有些……上不得檯麵的關係,如此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假如與攝政王關係匪淺,是否可以加以威逼,為我等所用?”

“他身份特殊,一旦被識破,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以此為要挾,不怕不鬆口。”

燕昉提起衣襬,在蚊蚋般細碎聲響中,一腳踹開了牢房。

【作者有話說】

[害羞][害羞]

[225]舊事:他死死的抱了上來

交談聲戛然而止,章邗下意識去摸刀,然而已成了階下囚,哪裡還有佩刀,隻能眼睜睜看著門前,繞來個人。

那人鸞儀衛的硃紅曳撒,腰佩儀刀,半張臉隱在陰影下,卻冇看為首的章邗,而是看向了鐵柵欄之後的另一間牢房。

他輕笑了聲:“文瑾公子,許久不見。”

瑾,意為珍奇之玉,隻有博文通識,金玉良才之人,纔可稱一句“文瑾”。

此人,正是大安丞相之後,年紀輕輕,便憑藉兩篇檄文譽滿天下的,金玉公子,名燕昉,字文瑾。

燕文瑾瞧見來人,便也笑道:“阿奴,許久不見。”

燕昉抬眼他:“燕文瑾,少拿小名叫我,你該清楚,我現在頂著什麼身份。”

說著,燕昉在牢前的木桌上坐下來,當著燕文瑾的麵給自個倒了杯茶,把玩起了茶具,獄卒們知道他得攝政王的親眼,甚至準備了一套青瓷餐具,入手細膩溫潤,瑩如美玉。

此時,章邗也反應過來此人是誰。

——送來頂替金玉公子的棄子。

昔日大雍索要質子,點名要了丞相之子,隻是金玉公子早在朝中擔任要職,知悉兵馬糧草調派,又深得朝中幾位重臣寵愛,丞相捨不得給出來,好在這時,倒是出現了轉機。

丞相年少風流時,曾在某邊城暫居,出入秦樓楚館,與樓中歌女肌膚相親,歌女恰有了個孩子,與金玉公子年歲相仿。

正是燕昉。

原本丞相早將這事兒忘了,後來起了戰亂,歌女生活無以為繼,便帶著已長成少年的燕昉來到大安都城,想要尋親,丞相本不想認下這不知來曆的私生子,可一看眉眼,卻與金玉公子有三分相似。

隻是常年養在館內,學了些丞相看不上的做派,眉目間俊秀殊麗有餘,卻不夠君子端方,加上慣會察言觀色,側豔之詞學了不少,經史子集則半通不通,和金玉公子截然不同。

丞相贈給歌女足夠的錢糧供養,認下了燕昉,請來最好的先生,教他詩書禮儀。

燕昉原先隻養在樓中,見識有限,如今驟然有了個父親,還是那內閣裡的、傳言中了不得的大人物,當下又驚又喜,父親請來的先生也是傳說中文曲星般的神仙人物,他還以為,丞相挺喜歡他。

為了不讓父兄老師失望,燕昉很是刻苦努力了一陣,老師嫌棄他在樓中帶出來的情態,他便好好的學,好好的改,短短半月,一眼看上去,倒也清雅端莊,與金玉公子有八分相似。

而後,便被塞上車輦,與楊淳章橋等人一起,送往雍國為質。

隻是那時,燕昉太過年輕,丞相隨口幾句哄勸,他便真以為,他正在代替金玉公子,做一件功在社稷,極有意義的事。

可惜,時隔兩世,燕昉已經不記得,當時的自己,撐著十二斤的重枷走過朱雀大街時,在想什麼了。

或許是燕昉當時的表現太過天真可欺,章邗絲毫不覺得畏懼,反而不自覺的捏出了兩分上官的威儀:“是燕家的幼子?我聽聞你在大雍一朝得了攝政王的青眼,可是真的?”

燕昉:“是真的,如何?”

章邗蹙眉:“你是我大安子民,即使到了大雍地界,也該心繫母國,為大安效力,如今我等身陷囹圄,你既然和攝政王有所交際,也該出一出力。”

燕文瑾則笑道:“阿奴,父親在大安一直牽掛著你,我們俘虜了大雍的將士,他也一直詢問你的訊息,而且當年邊關大亂,你與你母親走投無路,她至今留在皇城頤養,這份恩情,我想,你該記得的。”

一番話棉花裹著刀子,燕昉要還是當年的懵懂少年,大抵真的不知如何應對,這回,他卻隻是把玩這手中的茶盞,笑道:“恩情?”

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過完半生,折斷的骨節在每一個雪夜鑽心刺痛,這原來是恩情?

章邗:“你雖然在大雍為質,卻始終是我大安子民,君子當以身守節,忠君奉君,了況且你身為大安丞相之子,你父親忠君愛國,你更該秉持孝道——”

話音未落,燕昉驟然抬手,擲出手中茶盞,恰砸在章邗麵門,滾燙的茶水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臉,章邗吃痛,燕文瑾也是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燕昉起身,隔著欄杆與章邗對視,半張臉埋在燭火的光影重,唇邊的諷笑卻是越擴越大:“我,忠君奉君,秉持孝道?”

“邊關戰事,燒燬侵占良田無數,朝廷的賑災糧久久不到的時候,你們不講君子信義;京城外流民無數,餓殍遍地,你們不開城門,我娘憑證信物勉強入城的時候,你們也不講君子信義;將我送來大雍,明知九死一生,依然誆騙與我的時候,同樣不講君子信義,現在身陷囹圄,連想喝口茶水都要搖尾乞憐的時候,倒是講起君子信義了?”

燕文瑾一頓,正要說話,燕昉拿起茶盞往牆頭一擲,恰好擦過燕文瑾臉側,青瓷應聲而碎,碎片四散開來,滾落到燕文瑾的腳邊。

“……”

燕昉看了眼不敢動彈的燕文瑾,笑道:“金玉公子可不得想好了再說話,我近了這鸞儀衛,手段可不像往日那樣斯文守禮。”

章邗忍著皮肉上的刺痛,厲聲:“你不怕我抖出——”

燕昉回頭看他,似笑非笑:“抖出什麼?”

牢中除了章邗燕文瑾,還有其餘參軍幕僚,不是所有人都知悉兩人身份,章邗忍了忍:“我畢竟是安國將軍,你們皇帝為了麵上好看,也必定要見我,你怎麼敢——”

幾人畢竟是俘虜,無論是用來勸降亦或者其他,都需要李修閔點頭,燕昉可以審,但不能用重刑,更不能死。

燕昉打斷:“”我當然不會動你,但是彆的,可不一定了。”

他起身往外,卻是打了個響指,章邗不明所以,卻見牢房中的一塊磚忽然被抽開,露出了圓形的孔洞,從裡頭往外看去,赫然是個刑室。

這孔洞是特意留的,平常隔絕開來,若是審訊時有意殺雞儆猴,便會打開,令兩側聲音暢通無阻。

章邗頓住。

不多時,果然有人押了幾人進來,章邗透過縫隙一看,卻是章橋。

章橋此人,是章邗的獨子,在大安養得無法無天,很受寵愛,隻是他平日裡太過招搖,見過他的人太多,實在瞞不過去,章邗當時迫不得,又找不到何時的替子,隻能將他送來。

人不在跟前,感情稍淡,又有國事頂在前頭,不去想還好,但人真到了眼前,他還是坐不住。

燕昉:“將軍和丞相毀約,皇帝震怒,我有攝政王護佑,倒是還好,章橋每日,卻是有固定罰要吃的。”

話音剛落,隔壁果然撕心裂肺的慘叫起來,章邗扒在牆前,不忍去看,可剛剛收回視線,耳朵給那慘叫一激,又忍不住站回去,如此往來數次,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要如何?”

燕昉又笑:“我卻是有求與將軍,至於我想要如何,將軍今後會知道。”

他敲了敲磚壁,叫停了獄卒的動作,旋即緩緩踱步,繞到了燕文瑾麵前。

“金玉公子忠君愛國,想必是不想大安接下來,出什麼岔子的吧?”

說著,便當著燕文瑾麵的,輕聲道了幾句,卻與大安此次出征留的後手有關。

燕文瑾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這些都是不外傳的機密,可惜燕昉重活一世,情況早已知曉的七七八八,兩人都敲打的差不多,燕昉才讓獄卒好好看管,邁步回。

他早已無需處理文書,剛剛出大獄,便快步回家。

*

他回到攝政王府的時候,顧寒清正由小廝攙扶著,在院中走動。

這些日子恢複的不錯,能稍稍走上兩步,但還是要人陪,否則容易摔。

今日難得放晴,冇在飄雪,牆角寒梅開得正好,顧寒清也冇穿上朝的服侍,簡簡單單一身素袍,本就疏離的眉目襯托的更加淺淡,燕昉剛從大獄出來,看見這一幕,便頓住了腳步。

恰在此時,顧寒清也看見了他:“燕昉?”

他問:“怎麼立在門口?”

燕昉抿唇,不知為何,挺立的肩膀無聲垮塌了下去。

方纔對著燕文瑾章邗,燕昉可以一直笑,笑容標準的挑不出錯,可對著顧寒清,他的眼眶便有些發酸了。

燕昉低頭掩飾表情,快步走了兩步,從小廝手中接過顧寒清:“剛剛回來,看見王爺,便停了。”

他頭埋的很低,毛茸茸的腦袋恰巧停在顧寒清手邊,顧寒清咳嗽一聲,不經意抬手,在額發上擼了一吧。

燕昉前世脾氣那麼壞,頭髮卻又順又軟,顧寒清將他揉得毛躁:“見過大安的俘虜了?”

“……嗯。”

聲音極悶。

顧寒清不問,燕昉還能裝作無事發生,顧寒清一問,他卻是怎麼都忍不下去了。

顧寒清好笑的又揉了兩把,總算過了手癮:“見到了,反而不開心了?”

按照律令,章邗怎麼也不該放到燕昉手上,顧寒清讓他來管,試探有,但更多的,還是在哄他。

“……”

他埋著頭不說話,比剛剛見到時還要悶葫蘆,顧寒清便又道:“那章邗將軍是你伯父,該是你從小見到大的,他……”

話音戛然而止。

青年維持著扶著他的姿勢,突兀的抱了上來。

他抱的極其用力,幾乎是將自己摁在他身上,臉也死死的埋進了顧寒清的懷裡,然後維持著這個姿勢,一聲不吭,不說話,也不抬頭,就這麼死死的擁抱著。

顧寒清便又抬手,再度揉了揉青年的後腦。

他放軟聲音:“快年關了,今天帶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26]難過:摸到的不是衣服,是細膩的皮膚

迴應他的,是燕昉很悶的:“嗯。”

由於臨近年關,顧寒清少見的推了公務,在府內擺了一桌酒菜。

說是一桌,其實也隻有他,燕昉,兩個人在吃。

燕昉搓搓手,將手爐擱到一旁,從侍者手中接過了筷子:“……王爺不去和陛下吃?”

前世年關那幾天,顧寒清都是和李修閔等人一起吃的。

顧寒清:“邊關打了勝仗,陛下開心著呢,已經開始籌備宮宴,要當場受降,我懶得去管,躲躲清淨。”

他夾起一塊鱸魚:“這回征戰,不少大安百姓逃來了京都,府上新招了個廚子,據說是當地名廚,這鱸魚是按最正宗的大安做法做的,左右我嘗不出來,燕昉,你試試。”

燕昉夾起魚,卻垂的更低。

他知道,顧寒清是在哄他,否則攝政王好端端的,聘什麼大安的廚子。

隻是可惜,他並不知道這菜的正宗做法。

鱸魚價格昂貴,逢年過節也不一定吃上一次。

囫圇吞下魚肉,也冇嚐出是個什麼滋味,燕昉胡亂道:“挺正宗的,正是我家鄉那邊的風味。”

他臉上帶笑,興致卻很低,顧寒清便擱了筷:“燕昉,你是不是……想家了?”

否則見過了大安的俘虜,怎麼比早上出去時,還要慘兮兮的多?

這狀態著實不正常,燕昉自知瞞不過去,可真相他無法說出口,總得找個藉口,便強顏歡笑,順勢應和:“是……眼看著新年了,各地都張燈結綵,路上的小童都換了新衣服,就有些……想家了。”

顧寒清自然而然道:“攝政王府也會張燈結綵,我也會給你買新衣服。”

王府又不窮酸,攝政王再怎麼簡樸,也比小國大安的丞相豐裕的多,燕昉天天幾件官袍穿來穿去,顧寒清早看膩了,難得有休沐,當然得換一身。

結果他不說還好,一說,燕昉頭埋得更低,手上的筷子還在動,卻更像是裝給顧寒清看的,難過的都要吃不下飯了。

——小時侯樓裡當然會張燈結綵,但那是為了開門迎客,至於新衣服,他一個私養在樓裡的,當然是冇有的。

顧寒清微怔。

攝政王不太會哄人,李修閔是皇帝,身上擔子太重,顧寒清平日考校功課為主,李修閔也不會在他麵前露出燕昉這樣難受的表情,於是微妙的頓住了。

他看著燕昉,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後憋出來一句:“燕昉……要不要壓歲錢?”

燕昉官職不算高,俸祿也一般,後世的權臣燕昉倒是習慣了錦衣玉食,也喜歡賞玩些金貴的小東西,所以如果給錢的話,燕昉應該會高興的……吧?

他說著,便從袖口裡摸出了一把金粒子,是皇室專門用來賞賜的玩意兒,個個雕著繁複漂亮的花鳥圖案,單是放著,也足夠漂亮,顧寒清這滿滿一大把,抵得上燕昉一年的俸祿。

顧寒清將他們裝進荷包,遞給燕昉:“數數?”

燕昉雙手接過,將那繡金線的荷包握在手中,愣著冇說話,像是在感受重量。

顧寒清:“……要是比你爹給你的少了,我再補?”

“……”

動作徹底停下了。

燕昉在顧寒清茫然的視線中抬手,惡狠狠的擦過眼角,將眼眶擦的通紅,一聲不吭開始吃飯,吃到一半,又嗆的咳嗽,顧寒清頓了片刻,在他的脊背上安撫的拍了拍。

“到底怎麼了?”

衣袖被攥住了。

燕昉灌了口茶水,背過身去不讓顧寒清看他狼狽的模樣,等好不容易調整好了,才轉回來,手指卻依舊攥著顧寒清的衣袖。

他兀自頓了許久,表情忽而突兀的平靜下來,略帶笑意的開口:“王爺,我,我其實有個問題。”

顧寒清不太喜歡他這個表情,卻還是道:“你說?”

燕昉:“我曾聽人說過,您很欣賞出征前的兩篇檄文,盛讚‘瑤章華采,氣韻非凡’?”

話中可以含糊了“我”字,不過他現在情緒起伏極大,顧寒清略覺怪異,卻並未深思,隻道:“確有其事。”

他倒也不是多喜歡那文章,隻是那時他剛好在教幾個皇子讀書策論,李修閔的文章還勉強能看,其餘幾個皆是爛泥扶不上牆,氣得頭疼腦熱,再一看鄰國金玉公子的,當真天差地彆,忍不住就誇了幾句。

不過燕昉這樣問,他雖然早就記不得細節了,還是道:“那文章寫得確實漂亮,以你當時的年紀,說一聲文采斐然,風骨卓絕,並不為過。”

“……”

燕昉已然完全調整好了情緒,臉上的表情密不透風,連顧寒清也難以看出問題,甚至恰到好處的,帶上了些許青年人被誇讚的欣喜。

顧寒清卻是微蹙眉頭。

如果麵前這個真的隻是青年燕昉,那這表現無可厚非,可曆經兩世風霜,少年時的文章早就不該提及,而那兩篇檄文,甚至招來了李修閔更多的苛待和折辱,讓他在大雍的日子越發舉步維艱,現在說起,燕昉不該這個樣子。

但方纔青年還紅了眼眶,顧寒清冇有追問:“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啊……”燕昉微頓,流暢對答:“是這樣的,從我來大雍,王爺對我多有偏愛,就連給我的壓歲也比旁人大上不少,我時場想……您待我如此,是否因為這曾經的文采與名聲?”

說著,他表情依舊平靜,似乎隨口一問,視線卻緊緊停留在顧寒清眉眼上,藏在袖中的手卻悄悄捏緊了桌角,指甲捏緊木料,無聲用力。

他心想:“求你了。”

求他說是彆的原因,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說是想要褻玩他,說是看他驚懼害怕的樣子有趣,說就是想看天子驕子零落成泥,或者什麼古怪稀奇的理由,都好。

隻要不是因為文采與風骨。

顧寒清也是微頓。

他撿燕昉回來,當然是因為燕昉替他撿骨。

他的靈魂跟著燕昉坐馬車,一路從亂葬崗晃回了都城,又晃盪到了景山之上,他看見了燕昉變形的手指,看見他厚重的狐裘,當在朱雀大街上,一個清俊漂亮的青年活生生站在眼前,再聯想到日後病骨支離的模樣,他當然會心軟。

不過,這也不方便和燕昉說。

於是,顧寒清抿了口茶水:“嗯。”

竟是默認了。

燕昉垂下眼眸,微閉了片刻,再睜開眼,表情便是毫無變化。

他輕聲笑道:“原是這樣。”

當夜,兩人依舊同榻而眠。

顧寒清率先睡下,燕昉從被子的邊緣滑進來,這些日子他們早習慣了,天寒地凍的,靠著睡也舒服些,顧寒清便順勢抬手,想要將燕昉拉過來。

摸到的卻不是布料,而是皮膚細膩的觸感。

他猝然一驚,睜開眼,卻見燕昉裡衣係的不甚結實,大片的布料從肩頭滑落,青年的脖頸與鎖骨暴露在空氣中,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

顧寒清:“燕昉?”

燕昉的臉恰好藏在暗處,顧寒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胸膛處的大片皮膚恰好被月光照亮,呈現出緞子般的冷白,脖頸與腰窩的線條則延展著冇入黑暗之中,似乎恰能貼合手掌。

燕昉在看顧寒清。

他看過太多帶著慾念的視線,他知道那該是個什麼樣子,可攝政王看他的表情驚愕居多,其餘的,卻是冇有太多。

青年再次垂眸閉目,瞬息過後,他撈起衣服,將繫帶繫好,往被子裡一縮,彷彿什麼也冇有發生過,語調也如猛夢遊一般,嘟囔道:“這帶子太滑了,好容易散。”

溫熱的身體貼上來,顧寒清的手側恰好就是青年的側腰,他微微撚了撚指尖,輕聲:“……那明兒讓裁縫給你換個。”

燕昉:“嗯。”

他將臉埋入顧寒清的肩胛,想的卻是:“冇辦法了。”

是一招臭棋,但他隻能走。

*

翌日,燕昉照常出門。

他卻冇往鸞儀司的方向去,而是點了兩個鸞儀衛在城中繞了一圈,邁步走進了個窄小的衚衕。

——如今他在鸞儀司中階彆不低,加上攝政王的關係,鎮撫有意關照,已經能遣動不少人,這兩個,算是嘴巴緊的心腹。

隨著衚衕越走越深,隨從也不由嘀咕:“燕大人,您要找的人,真在這裡?”

燕昉:“跟我走便是。”

戰亂過後,大安力有不逮,征兵越發苛刻,不少大安小吏富戶散儘家財,千裡迢迢遠赴大雍定居,後世燕昉曾奉命點過冊子,具體有誰,他一清二楚。

幾人停在長滿青苔的木門之前,隨從扣動銅環,將門敲的震響:“鸞儀司辦事,速速開門!”

雖然有不少大安人各顯神通,來到大雍定居,但都是些冇有黃冊的黑戶,平常不查還好,要是碰上官方巡查,都恨不能退避三舍,聽見鸞儀司的名字,裡頭人不敢耽誤,小心翼翼的拉開大門,臉上堆起笑容:“各位官爺,這是?”

燕昉持刀站在最前,亮出了腰牌:“鸞儀司同知,若我記得不錯,你們家祖上,曾在大安宮廷藥房任職,是也不是?”

他看著對麪人臉色劇變,當即補充:“不需慌亂,我不是為了抓人而來,有一事相求,請您施以援手。”

*

三天後,鸞儀司大獄。

一位駝背青年提著飯盒,小心翼翼的接近鸞儀司大獄。

大獄中都是要犯重犯,生死皆由皇室裁定,不可輕易死亡,於是雖然苦刑不少,一日三餐倒還算準時,這煮飯發餐的小事當然不可由鸞儀司的人來做,便聘請周圍家世清白的百姓。

這來人是個生麵孔,獄卒對視一眼,提刀攔下,那青年便亮出腰牌,陪笑道:“燕大人讓我來見一見最裡麵的幾位囚犯,可否讓我進去?”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要開始搞事了

[227]宴飲:王爺,請允許臣追捕射殺幾人

那仆役拎著食盒,走過層層把守的關卡,走到了大獄的最深處。

章邗等人剛被訊問過,僅有的吃食飲水也僅供飽腹解渴,幾日下來人消瘦了一圈,也冇有剛來時的精神。

他閉目枕在牆邊,爭分奪秒的節省體力,便聽見鐵門吱嘎一聲,旋即響起了散亂的腳步。

章邗猝然睜眼:“誰!”

那人答道:“給您送吃食來了。”

此時確實是送飯的點,這人卻和前幾日來的不同,章邗聽他的聲音,便是眉頭一動。

雍安兩國相隔數千裡,雖公用一套官話,但口音各不相同,大安語調要稍軟一些,這人的口音,則是十成十的大安都城腔調。

章邗上前兩步:“昨天來的不是你,換人了?”

那人恭恭敬敬將食盒一一提出,雙手遞給章邗,裡頭居然有半數葷腥,有魚有肉,還都是大安的菜式:“後頭幾天,若無意外,都是我給您送菜了。”

語調恭敬謙卑,不像對著階下囚,倒像是尊敬的長官。

章邗淪落至此,之前提食盒仆役也是橫眉冷目,他已經許久冇受過這樣的優待了。

藉著零星的光,章邗蹙眉看向那人,見他五官輪廓肉合,眼形偏圓,眉目帶著典型的大安特征,心中便升起了某個想法。

果然,那人恭恭敬敬的將食盒分發下去,再度站到章邗麵前,卻是深深俯首:“您受苦了。”

章邗:“你是……我朝插來的暗樁。”

大安確曾往大雍都城派遣了不少細作,前世也著實發揮了一些作用,隻是顧寒清和燕昉雙雙重生,兩人不約而同的調查清理,鸞儀司中,就早被燕昉拔了個乾淨。

那人頷首:“是。”

章邗當下動容,他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獄太久,四麵楚歌之下,驟然見著這人,居然有些熱淚盈眶。

還是燕文瑾上前一步:“等等。”

他垂眸打量那人:“你們的上司長官數年前便已失蹤,名冊也不知去向,我無法確認你的身份,凡是我大安派出的暗樁,臨走前都會領取一袋東西,你可知是什麼?”

那人從衣袖裡掏出荷包:“大人請看。”

是一把烏黑油亮的丸狀物,味道奇苦。

這玩意外裹普通藥泥,看上去與普通補丸無異,內裡則填充了劇毒的烏頭鉤吻等藥物。

鸞儀衛的刑獄令人聞風喪膽,即使是精挑細選過後的暗樁,也扛不住拷打,每當傳遞資訊,便將藥丸含在口中,落入敵手便嚼碎嚥下,不出三刻,便會死去。

燕文瑾接過藥丸,放在鼻下聞嗅,味道與皇城有些微的差異,不過時間過去許久,藥丸輕微變質也情有可原,他便放下了心中疑慮,長長作揖:“多謝先生,這般艱難處境,先生依然冒險前來,先生大義。”

燕昉坐在暗處,透過磚上細小的孔洞,將幾人的動作儘收眼底。

他心道:“倒是會收買人心。”

堂堂臣相公子,作揖俯首,對著不知名的“暗樁”口稱先生,要是普通人,怕不是真得給他肝腦塗地。

這邊那“暗樁”卻是一僵,硬生生受了燕文瑾一禮,而後才道:“我來此,是有個方法,或可以救幾位,還有隔壁的幾位質子出去。”

這話一出,幾人猝然一驚,卻是情不自禁的起身,往前站了一步。

燕文瑾按耐住抖動的指尖:“何意?”

那人道:“幾位被俘虜來朝,大雍的皇帝很是開心,過幾日有一場宴會,屆時幾位會從守衛森嚴的鸞儀司大獄放出去,我等在宮中有其餘暗樁,或可將眾人送出去。”

說罷,又看向章邗:“需要將軍配合……隻是,有些危險,恐危及性命。”

章邗眸光微動:“困頓於此,生不如死,先生但說無妨。”

那人便佝僂著脊背,原原本本,將燕昉交代的計劃一五一十的說了。

這些人都是李修閔點名要見的,燕昉不能殺,萬一在他手上出了岔子,便是重大失職,波及太廣,顧寒清也不好堵住悠悠眾口,讓燕昉全身而退。

況且,在確認顧寒清對他的偏愛到底有多深之前,燕昉也不會做如此的試探,讓顧寒清厭惡他的任何風險,燕昉都不會冒。

——那麼,要燕文瑾死,就隻有讓他自己尋死。

宴會之上公然逃遁,燕昉身為鸞儀衛,當然有追捕射殺的責任。

至於章邗……

大安箭術第一,燕昉自然也為他安排了去處。

在眾人垂眸沉思的間隙,“暗樁”提上食盒:“幾位商量片刻,我明日還回來。”

說著,他將頭巾半罩過臉頰,從鐵門出去了。

*

宴會前的這幾日,燕昉忽然忙碌了起來。

鸞儀司的事務似乎增加了不少,他終日奔波在外,連著給顧寒清伺候筆墨的人,都換成了觀止。

許久冇做過這精細活計,觀止叫苦連天,磨的濃一塊淡一塊,又道:“王爺,燕公子那邊,今日似乎在羽林軍中走動。”

顧寒清隨手磨墨:“由他去。”

燕昉愛忙什麼,顧寒清從來不拘著,隻道:“過兩天赴宴的衣服裁出來了,晚上讓他過來試。”

於是,當燕昉風塵仆仆的邁入府邸,顧寒清便順手一指書桌上的衣物,要他換上。

形製規格都有些逾越,但攝政王喜歡,誰也不敢說逾越,燕昉左看右看,眉頭便染了笑意。

那麼多個新年,還是第一次有人給他裁新衣服。

青年珍惜的摸了摸柔順的布料,下一刻,卻打量起顧寒清,問道:“……王爺,非要赴宴穿嗎?”

顧寒清:“嗯?”

燕昉:“赴宴,我可不可以穿彆的?”

這話說的古怪,顧寒清便道:“不喜歡?”

“……喜歡。”

“那便穿,新年還有。”

燕昉欲言又止,像是還想說話,但害怕破綻太多,最終隻是點頭。

於是,年關前的最後一場大雪過後,李修閔果然設下了宴席。

李修閔喜愛跑馬射箭,不喜歡經史子集,此次宴席又與軍隊有關,便設在郊區校場。

顧寒清應邀出訪。

他將燕昉帶在身邊,往他身上披了大氅,手裡塞了火爐,兩人乘坐馬車往郊外駛去。

燕昉神色如常,表情看不出分毫,落在顧寒清眼中,卻發現他明顯僵硬的多。

——前世勒死李修閔的時侯,他也是這般姿態。

輪轂晃晃悠悠,最終停在的泥地之上,此處是羽林軍的領地,李修閔常常在此跑馬,早有車轍馬蹄無數。宴會中央,則被無數盞明燈點亮,皇帝主座之下,兩列席位一字排開,顧寒清領著燕昉在一側坐下,另一側最上首,坐著的赫然是太子楊淳。

再往下,章邗章橋按照地位高低,皆分到了席位,而李修閔神態頗為自得,看向幾人的眼神含不掩飾,期間,他甚至讓章邗楊淳上前,為自己倒酒。

章邗何曾受過這種屈辱,權衡之後,卻是不得不邁步,提起了李修閔麵前的酒壺。

李修閔眼中得意更盛。

他一連用了好幾壺酒,步履發虛,可宴席散後,卻是拉著章邗,要與他比試騎馬射箭。

章邗便站起身,臨走前,卻是回頭看了章橋一眼。

章橋同樣看著他,嘴唇蠕動片刻,垂下了頭。

其餘人侍從收拾殘局的收拾殘局,隨駕的隨駕,明日還有早朝,不相關的官員們則各自準備啟程回城,燕昉跟著顧寒清立在車馬前,卻忽然聽見一聲急呼,自校場傳來。

接著,校場方向煙塵四起,巡邏的侍衛頃刻間亂了陣腳,局勢陡然混亂起來。

遠遠的,李修閔身邊隨侍的太監瞧見了顧寒清,便著急忙慌的前來稟告:“王爺,王爺!”

顧寒清:“為何急成這樣?有什麼事?”

太監哭道:“章邗方纔拉開弓,射中了陛下的馬,那馬驚懼之下跑出去好遠,將陛下甩下來,如今暈過去了!”

按照常理,顧寒清應該驚異緊張,立馬檢視皇帝的情況,可顧寒清一點都不關心李修閔如何了,他的第一反應,是轉頭看燕昉。

燕昉低著頭,脖頸也柔和的彎曲著隱入領口,似乎什麼都不知道。

顧寒清:“比試用的弓應當冇有開刃?”

“是冇有開刃,可那章邗拉的是三石的巨弓!”

三石的弓,不能至死,打在馬身上,卻足夠疼。

燕昉早知道,李修閔好大喜功,雖喜歡玩,馬術卻絕算不上好,秋獵時楊淳箭法不算精妙,也能將他驚的墜馬,隻要章邗配合,李修閔比摔無疑。

若是直接摔斷了脊柱,此生再也無法對顧寒清動手,那當然是更好的。

顧寒清遠看校場方向,表情晦暗難明:“……那便叫太醫吧,我乏了,不必來找我。”

而於此同時,場上早就一團亂麻。

皇帝墜馬昏迷,攝政王隻說叫太醫,冇有一點兒主持局麵的意思,既冇有說逮捕章邗,也冇給出接下來的章程,加上王公大臣們正驅車回城,道路上車馬無數,紛亂的曆害。

另一邊,燕文瑾行至校場邊緣,這裡的巡邏似乎格外薄弱,像是有意為之,他們隻當是暗樁動的手腳,不做懷疑,按著約定的地點穿過密林邊緣,上了輛灰撲撲的馬車。

那趕路的人麵容並不熟悉,不是送飯的暗樁,但幾人急於逃離,便隻是催促。

馬車從小路調轉,一頭紮進了密林之中。

而幾乎是他們剛剛走上岔路,便有人前來通報,當著攝政王與燕昉兩人的麵,說是幾人乘亂脅迫,意圖逃離。

顧寒清的第一反應,還是看燕昉。

燕昉依舊垂眸,卻是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王爺,時間緊迫,請允許臣帶領鸞儀衛,立刻追捕射殺幾人。”

【作者有話說】

[害羞]劇情馬上走完!

[228]射殺: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半步

顧寒清便定定的看著燕昉,看得他開始緊張,後頸也冒出了一排雞皮疙瘩,便輕歎一聲,收回了視線。

——罷了,左右隻是幾個鄰國的俘虜,燕昉要做什麼,隨他去吧。

於是,攝政王微微頷首:“你去吧。”

燕昉陡然鬆了口氣。

他當即辭謝攝政王,往場地中心走了兩步,如今他在鸞儀衛中也是小有名望,當即便有心腹跟隨,竟是輕而易舉的收攏了一隊人。

有人牽來馬匹,燕昉便翻身上馬,姿態流暢漂亮,棗紅的駿馬配上緋色官服,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金玉公子擅長騎射,燕昉在儀鸞司日日苦練,便是為了與那人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如今,燕昉非但會騎馬,他日連握弓都困難的青年,已然能拉開輕質長弓了

他從侍者手中接過長弓,在攝政王的注視中停止脊背,一揚馬鞭,帶著鸞儀司一隊人馬,朝遠方趕去。

顧寒清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觀止陪在一旁,一直等他收回視線,才輕聲問:“王爺?”

顧寒清:“你帶一行人輕裝上路,遠遠的跟上他。”

觀止領命,又問:“您呢?”

顧寒清:“我遠遠跟著。”

顧寒清行動不便,隻能坐馬車,遠遠跟不上燕昉的速度,不過一他對燕昉的熟悉,隻一眼,便知道燕昉心中有事,這皇城之內到處都是皇親國戚,燕昉的身份也是不少人的肉中之刺,顧寒清權勢是大,但荒郊野嶺,饒是他手眼通天,也不敢說能完全保住燕昉,還是遠遠跟著保險。

於是,在一列鸞儀衛之後,觀止帶著幾名侍衛輕裝上陣,沿途做下標記,而攝政王的車輦,則遠遠跟在後麵。

隨顧寒清出行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擅長藏匿身形,跟了數裡山路,燕昉一無所知。

他隻是深蹙著眉頭,不斷揮動馬鞭,疾馳過山林險路,沿著既定的方向狂奔而去。

*

另一邊,楊淳燕文瑾乘坐的馬車正晃晃悠悠,碾過山間泥地,濺起一片泥點。

宴會過後,其餘人都疲倦的很,靠在車廂小睡,唯有燕文瑾挑開簾幕,看著不斷延伸的道路,蹙起了眉頭。

他問那車伕:“馬車在往什麼地方行駛?”

車伕嗓音低沉:“往避開追捕的方向。”

“避開追捕的方向?”燕文瑾眯起眼眸,“皇帝在校場設宴,半數羽林軍都集中在北郊大營附近,要違背追兵,要不往南走,要不往東,其中南方是山林穀地,東方則是平原,無論哪一處,都冇有這麼長的上坡。”

車伕不答,繼續扯著韁繩:“京城佈防我比你熟悉,我既然選擇這條路,當然是最好的路。”

這時,燕文瑾已悄然叫醒其餘的章橋楊淳,他盯著車伕的後背,冷笑出聲:“可我記得,在校場附近唯有一座高山,那高山之上,可是條連著斷崖的死路!”

話音剛落,楊淳章橋齊齊動手,往車伕脊背撲去,楊淳離得最近,則抬起手刀,切向車伕脖頸。

車伕的動作卻比他們都要快,順勢往旁邊一閃,便從馬車上翻滾了下去,那馬無人約束,東倒西歪,而楊淳好不容易穩住身行,卻聽利箭破空聲驟然響起,旋即二尺長的箭鏃便射透了車壁,釘在了章橋的右肩上。

章橋慘叫出聲,楊淳連忙掀開簾幕往外看出,卻見山道下方,燕昉騎在飛馳的馬匹之上,正挽起弓弦,箭尖正對楊淳等人!

又是一聲利箭破空,章橋捂著手上的胳膊狼狽躲避,他疼的眼睛都紅了,旋即破口大罵:“燕昉,你這個忘本的東西!身為我大安子民,你怎麼敢——”

迴應他的,是越發錚然的弓絃聲。

而更讓幾人焦急的,是燕昉之外,其餘鸞儀衛紛紛包抄上來,個個手持弩箭,眼看著四麵八方的密林中都亮起了淩冽寒光,下一刻便能將馬車射成篩子,章橋忍不住看向全場最有主意的那個

“文瑾,你快想想辦法——”

卻看見燕文瑾正坐在車架之前,麵目猙獰的解著什麼,下一刻,章橋的視野忽然變成了仰視,他還來不及反應,就一頭向後栽去,在視線清晰的最後一秒,透過馬車門,看見了樹頂的星空。

燕文瑾竟是解開了車廂與馬之間的勾繩,任由車廂和車廂中的質子向山下翻滾而去,而他則在解開的一瞬間躍身而起,翻身上馬,飛快朝前方奔去。

那馬車乃是竹木結構,並不十分牢固,在山道上翻的四分五裂,滾落木屑無數,燕昉不得不拉住韁繩側身躲避,停在了馬車的殘骸之前。

他垂眸看了眼不知是摔昏還是摔死的楊淳章橋等人,回頭示意屬下處理,而後再度揚鞭,往山頂衝去。

燕文瑾餘光看了眼身後,罵道:“該死!”

他這匹馬是市場上流通的普通馬匹,速度耐力都十分一般,燕昉這匹卻是鸞儀司精挑細選的,仔細餵養過的上等馬,速度比他快上許多,饒是他精於騎射,被追上也隻是時間問題。

而這時,燕昉甚至挽起了弓。

他雖然慣在顧寒清麵前裝乖賣巧,箭術卻比之前好上數倍不止,弓弦獵獵聲中,箭矢擦著馬身而過,燕文瑾屢次揚鞭,距離還是越來越近。

為了此次圍殺,燕昉在山上埋了諸多暗兵,他一揚鞭,四處都是星星點點,倒像是隻給燕文瑾留了一條路似的,而燕文瑾奔逃之下,顧不得許多,隻能拚命往前。

直到他一拉韁繩,已然是在崖壁旁。

燕昉騎在馬上,也放慢了速度,他垂下手中長弓,停在了燕文瑾十步開外。

燕文瑾方纔左臂中了他一箭,如今正血流不止,將袖口處的衣裳全部染紅了,正死死按著傷口,眼眶發紅的盯著燕昉,可下一秒,他的餘光卻掃向了燕昉身後。

此處,可以隱約看見來時的車馬小道,而現在,正有一輛駟馬並駕的朱輪木輅,四處垂著雲紋錦緞,緩緩往山頂駛來。

傳聞中燕昉的靠山,大雍的攝政王。

他聽說過,攝政王喜歡金玉公子那兩篇檄文,對此讚不絕口,而燕昉也正是憑著這場東風,搭上了顧寒清。

燕文瑾微眯起眼睛。

他雖十足的看不起燕昉與他母親那般冇臉冇皮的做派,但事已至此,就算忍著噁心,他也不是不能效仿一二。

燕文瑾轉向燕昉,冷笑一聲:“早知道,我就不該一時仁慈,勸父親將你放入都城,應該任由你混在流民中去死!”

“你放我入京城,是因為仁慈?”燕昉打量他,笑道:“燕文瑾,你原來如此的冇臉冇皮,我倒是見識了。”

燕文瑾不動聲色的拖延:“自然是我仁慈,我既為你長兄,我父既為你生父,為長兄生父分憂,豈不是你分內之事?”

他心知這話必會激怒燕昉,燕昉也定然與他爭辯,再刺上兩句,足夠拖到顧寒清現身。

可惜,若是前世的燕昉,自然火上心頭,可是今生,卻是忽然笑了。

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他早已用一世去咀嚼,如今看著燕文瑾歇斯底裡般的醜態,便隻剩下興意闌珊。

他心道:“金尊玉貴?卓然風骨?”

便是有那兩篇檄文,也不過就是這麼個東西,隻要他殺了燕文瑾,他有很長時間,將自己變成世人心目中唯一的金玉公子。

燕昉拉開了弓弦。

燕文瑾身形一僵,瞳孔清晰的倒映出了一點寒芒,他連忙翻身躲開箭矢,當下顧不得許多,高聲道:“阿奴,你以為你兀自隱瞞,就能欺騙所有人嗎?”

燕昉拉弦的手一頓,燕文瑾繼續厲聲:“你乃大安丞相與歌女之子,根本不是金玉公子,一年之前你甚至不通文墨,隻會唱些淫詞豔曲,那兩篇檄文出自我手,大安的諸多錦囊妙計亦出自我手!”

這聲音穿透密林,遠遠傳來,坐在轎中的顧寒清微頓,抬手示意眾人停下,他原本想裝作冇聽見,卻聽下一秒,燕文瑾高聲:“此乃偷梁換柱之計,此人欺君罔上,李代桃僵,乃是混跡明珠中的魚目,攝政王!隻要您施以援手,我可任您差遣!”

話音剛落,燕昉便徹底頓住了。

他的手指還搭在弓弦之上,卻是僵硬回頭,看見了山道之上,顧寒清的車輦。

那一瞬間,燕昉如墜冰窟,他的四肢都冷到了極致,連血液都彷彿凍結凝固,眼睜睜的看著那車輦盤旋向上,牙齒便微微打顫。

燕文瑾見他放下弓箭,當即上前一步,正對著顧寒清的方向:“王爺,那檄文中的典故我如數家珍,您若不信,儘可以考校與我,我母乃南地旺族,父也為儒學大士,家中藏書無數,論起底蘊深厚,絕不是……”

話未說完,燕文瑾隻覺喉間一甜,他不可置信的垂眸,隻見胸前已被利箭貫穿,正在汩汩冒血。

巨大的失重感湧來,燕文瑾睜著眼看向燕昉的方向,見指尖搭在弓弦之上,正劇烈的顫抖著,抖到幾乎握不穩長弓。

可即使抖成這樣,還是一箭穿胸。

燕文瑾雙膝落地,旋即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腰上荷包也摔了下來,其中的藥丸也隨之四散滾落,其中幾粒咕嚕嚕滾到燕昉身邊,被他的鞋所阻擋。

這時,顧寒清的車輦已經停在了懸崖前。

侍從將攝政王推下,而顧寒清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風塵仆仆,臉頰帶血,十足可憐的燕昉,便推動輪椅,上前了一步。

燕昉的身體隨之一顫,卻是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半步。

【作者有話說】

今天好早,誇我[害羞][害羞][害羞][撒花]

[229]回家:所以,現在和我回家,好不好?

離他僅僅半米,便是百丈高崖。

顧寒清:“燕昉!注意腳下!”

山崖上風聲獵獵,燕昉的眼眸看著顧寒清,瞳孔的焦距卻彷彿落在虛空,須臾後,垂下了眼眸。

明明隻差最後一步了。

他與燕文瑾當真是判若雲泥,一人出身丞相府邸,一人卻出身邊陲楚館,燕文瑾是世人皆知的金玉公子,他卻是上不得檯麵的閣倌伶人,他從未奢求過燕文瑾輕而易舉擁有的一切,可就連他難得握到手中的東西,燕文瑾也要來搶嗎?

燕昉的表情明細那不對,顧寒清忍不住推動輪椅,向燕昉站的位置靠近了些,燕昉卻是又倉促抬眸,又後退了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這回,他是真的站到了崖壁邊緣。

攝政王斷喝:“燕昉,你彆動!”

燕昉恍若未聞。

他微抿著嘴唇,表情空茫木然,倒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顧寒清看在眼裡,隻覺莫名熟悉。

他曾見過兩次這樣的燕昉,一次是從秋獵大營上的刑凳上滾下來,一次是他書案上指套。

隻是之前兩次,青年都是不顧一切的向他請求,似乎篤定顧寒清能救他,這回,他卻是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似乎覺得這次,顧寒清不會護著他,而會傷害他。

顧寒清略感荒謬。

——如果不護著燕昉,他能護著誰,旁邊的那具屍體嗎?

攝政王忍不住開口道:“燕昉,你先從那個地方退回來,我並不在乎金玉公子的身份,也不關心那兩篇檄文,你——”

這時,他看見燕昉很輕的抿唇,旋即嘴唇微動,悄悄的,自言自語般的嘀咕了一句話。

顧寒清讀他的口型,艱難的辨認。

他說的是:“……我不是燕昉。”

他不是燕昉,身份是偷來的,名字是偷來的,顧寒清的偏愛,也可能是偷來的。

他冇用過好東西,冇用自己的身份被人愛過,他習慣了所有好處都是燕文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值得,他也還是害怕。

顧寒清的胸腔無聲柔軟了一塊。

事到如今,之前燕昉的諸多破綻串聯成線,譬如他為何不會磨墨,為何不愛吃大安禦廚的菜式,又為何在席上莫名落淚,種種連接起來,他大抵能猜測出事件的全貌。

後世那個替他撿骨的矜貴青年不是金玉公子,而是鄰國送來的替子,他未曾被好好教養,也大抵從未享受過大安奢華的一切,卻被迫背井離鄉,一步一步的,被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在前世的那麼多顧寒清知曉的苦楚之前,他已經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而如今,青年站在崖邊,微垂眉眼,弓弦垂在手邊,十指卻將弓弦掐的很緊,模樣十足的可憐,顧寒清單是看著,就開始心軟了。

顧寒清:“好,你不是,先從懸崖邊過來,至於身份的問題,我不在乎那個,我們等之後再討論。”

但是燕昉冇有動。

他隻是遲疑的停在崖壁前,任由長風吹動衣襟。

此時已逼近午夜,風比刀子還要冷,燕昉為了赴宴,又隻是一身輕薄的鸞儀司官服,他不知是冷還是怕,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卻還是固執的站在崖壁旁,許久不肯說話。

他在看顧寒清的身後。

此次宴會,攝政王輕裝出行,並未大肆攜帶儀帳,可繞是如此,身邊依舊跟著許多護衛。

這些人手持火把,火光將山頭染成橘紅色,個個整裝肅容,而燕昉的下屬早在顧寒清來的時候,便退至一旁,躬身行禮,不敢說話。

而從他挽弓射穿燕文的瑾的刹那,他們的眸中就盛滿了警惕,似乎深怕燕昉舉箭,再不慎射中個什麼。

——顧寒清是對他很好的顧寒清,但顧寒清也是攝政王。

容不得他人欺騙忤逆,說一不二的攝政王。

欺君罔上的罪名,燕昉前世在李修閔那裡吃過一次,他絕不想再吃第二次。

況且,況且顧寒清說過的,他喜歡的,原本就是金玉公子的風骨與文采。

顧寒清忍不住歎氣。

燕昉不是第一次這樣,他大抵也知道如何去哄,便低頭吩咐觀止:“觀止,你帶著身後這些人,退至山腰處。”

觀止一愣:“王爺?”

他雖不明白這唱的到底是哪一齣,但前方就是萬丈懸崖,燕公子情緒看上去又不太穩定,還手握著弓箭,觀止身為近侍,無論如何,都冇有將攝政王留在這裡的道理。

顧寒清加重語調:“退至半山腰。”

“……是。”

一連重複兩遍,觀止再如何覺得危險,也隻得聽從,他收攏軍隊,一聲令下,將他們原路帶了下去,停駐在了山腰。

於是,空空蕩蕩的山崖之上,隻剩下了燕昉和顧寒清兩個人。

顧寒清試探的推動輪椅:“這樣可以了?”

這一回,燕昉冇再後退。

他冇後退,卻也冇往前,嘴唇哆嗦著想要說話,似乎又覺得所有的辯駁都太過無力,便兀自囫圇吞下了。

這山乃是荒山,長久無人維護,山崖間怪石嶙峋,顧寒清推著輪椅走了幾步,便被石頭卡住,再也動不了。

顧寒清:“……過來幫我推輪椅,好不好?”

他拿不準該叫什麼,隻好囫圇吞下姓名。

燕昉指尖微動,下意識上前一步,下一秒,步履又遲疑的頓了片刻,還冇等他繼續動作,顧寒清忽而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口氣聲音極大,微調拉的老長,聽上去虛假且做作,但落在思緒混亂的燕昉而中,卻恰好能令他抬頭,將目光給到顧寒清身上。

攝政王俊美的眉目恰到好處的流露了一絲苦惱:“輪椅太重,你不想推?那怎麼辦,我走過來?”

他說著,居然真的支著輪椅扶手起身,似乎想要向懸崖邁步。

——顧寒清的腿是比之前好轉上不少,但也僅僅是好轉,遠遠不到可以自如行走的地步,他要在這山石路上走上幾步,遲早要摔跤。

而顧寒清也當真邁步,步履虛浮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燕昉顧不得許多,當下上前,他扶住顧寒清的胳膊,任由攝政王溫熱的身體依靠住自己的身體。

可於此同時,他的舌間卻輕輕的,舔了舔牙齒後麵。

那是一顆藥。

今夜的動作著實太大,非但涉及章橋楊淳等質子,還前扯進了本朝皇帝,中間任何一環出了岔子,完全可以慣上謀逆的罪名,而一旦罪名落實,燕昉不想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早在宴會之前,他就悄悄的,悄悄的在牙側藏了一顆藥。

——大安給暗樁的藥,吞服之後,半日便可速死。

前世在大獄的每一日,燕昉都想著,若是有這顆藥便好了,而如今,他真的含在了口中。

顧寒清眉頭一跳。

他幾乎是立馬看見了燕昉的小動作,等目光垂落到他腳邊,看見漆黑藥丸的時候,便眯起了眼睛。

顧寒清拔過不少大安暗樁,這個東西,他十分眼熟。

可當目光再掃過燕昉的眉目,顧寒清的表情便與往常無異。

燕昉正試圖將他按回輪椅,攬在肩膀和側腰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卻並不看他,而是固執的盯向了一側的山石草木,直到顧寒清將手,放在了他的下巴上。

這是個近似於輕薄調戲的動作,燕昉出身紅樓楚館,本該十分厭惡,但那隻手隻是摸著他的臉頰,十足珍重的將他轉了過來,逼他與自己對視。

顧寒清輕捏著他的下巴:“含著東西?”

燕昉的睫毛開始顫抖了。

可在顧寒清的注視下,他卻悄悄的,悄悄將那藥丸往牙齒裡側藏了藏。

前世的記憶太刻骨銘心,燕昉實在是怕,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給自己留一張底牌。

祈求無痛速死的底牌。

顧寒清便又歎了口氣。

在某些地方,青年倔強的可怕,他不想燕昉一個不注意,將這玩意吞了下去,可他又不肯吐出來,那……

托著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攝政王俊美的眉目驟然在眼前放大,下一秒,唇瓣便傳來了溫熱濕軟的觸感。

那是……一個吻。

青年的眸子驟然睜大,震驚到無以言表,緊咬的牙關便鬆了力道,顧寒清按著他的後腦,輕而易舉的尋到了口腔中的異物,將它吸允了過來。

燕昉不敢動了。

這東西外頭裹著藥泥,但隻要咬碎,內芯便是劇毒的烏頭附子,他害怕動作劇烈,讓攝政王不慎弄破了藥衣。

於是,藥丸順利的過渡到顧寒清口中,吻一觸即分,卻還是拉出了曖昧的銀絲,顧寒清微微偏頭,將藥丸吐掉,而後用鞋底碾碎了。

他碾的過程,燕昉就安靜的立在一旁,視線卻不住往地麵上的藥丸瞟,顧寒清踩碎的時候,他肉眼可見的嚇了一跳,垂眸不說話了。

可於此同時,燕昉扶著顧寒清的手依舊很穩,讓顧寒清得以一伸手,就將他扣進懷裡。

在青年的脊背上安撫似的拍了拍,顧寒清撫摸著他的髮尾,輕聲細語的和他商量,像在哄難過的小孩子。

“不欺負你,好不好?”

“不欺負你,對你好,無論你是誰,都不將你放進大獄,好不好?”

“……”

他茫然的不說話,顧寒清便繼續,“不喜歡那兩片檄文,不喜歡金玉公子,不喜歡剛剛那個被你射死的人,我又不認識他,隻喜歡你,好不好?”

青年的腦袋悄悄往他懷裡偎了偎。

顧寒清維持著懷抱的姿勢,捏了捏他的手指,這是兩人做慣了的姿勢。

“所以,現在和我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求你了]

[230]吻:將唇落在了攝政王的唇角

燕昉已經不記得,他是怎樣點頭,怎樣牽起顧寒清的手,怎樣接過了輪椅把手,又是怎樣暈暈乎乎的,被他帶下了山。

燕文瑾的屍體還陳在崖邊,顧寒清並未看他一眼,隻是讓觀止輪椅腿上車架,而後朝燕昉一伸手,要他上來。

燕昉握住他的指尖,步行上了轎攆。

今夜發生了那麼多的事,馬車卻依然平穩的行駛著,燕昉心裡藏著事兒,規規矩矩的坐在側邊座位,等馬車停穩,顧寒清下轎,他才恍惚反應過來。

臨近午夜,攝政王府依舊燈火通明,這裡的一花一木都是他看慣了的,可燕昉不知道為什麼,遲疑的停在門口,並未邁步。

他還是有點茫然。

顧寒清的態度冇有絲毫變化,仿若根本冇聽見燕文瑾說了什麼,可燕昉知道,他聽見了。

所以,攝政王不該是這個反應。

他應該追究他欺君罔上的罪名,應該質問大安是何等的膽大包天,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狸貓換太子的戲碼,或許還會因為寵錯了人而惱羞成怒,但是顧寒清隻是推過了大門,奇怪的回頭看他:“不進來嗎?”

燕昉抿唇。

最最起碼,顧寒清應該會生氣。

放在身邊的人身份卻又問題,攝政王怎麼可能不生氣呢。

現在攝政王的態度太過平和,反而有種山雨欲來的味道,而燕昉仿若被架到了刑場之上,說也不知道下一秒砸向他的是尖刀還是蜜糖,硬讓他來形容,這個時候,如果顧寒清身後衝出來七八個凶神惡煞的帶刀侍衛,一把將他壓在地上,可能他的心情還要平靜一些。

顧寒清:“……要是今天不想和我住,隔壁你的宅子,我也一直讓人好好打掃著的。”

宅子顧寒清送是送出去了,燕昉卻冇住過,那麼大的花園,奇花異草無數,日常的打掃維護都是一大筆開支,燕昉那點俸祿,連零頭都付不起,一直都是顧寒清代他付的。

燕昉看著他,試探性的往自己的宅子挪了兩步。

顧寒清當然冇有叫停,他身後也不會有八個帶刀侍衛衝出來將燕昉按在地上,於是就那麼任由他挪著挪著,挪到了宅子中。

在顧寒清看不見的地方,燕昉悄悄的,合攏了門。

院子靜悄悄的,此處除了仆人每日打掃,平常不會有人來,池塘邊的山石上落了層厚雪,燕昉垂下簾幕,往房間裡縮了縮,窄小黑暗的環境讓僵直的脊背逐漸放鬆,燕昉安安靜靜的待了待,才恍然間確認,顧寒清冇有追究的意思。

他點起燈,外頭傳來了更漏聲,深夜的京城空空蕩蕩,如果燕昉想,他大可以從宅子的任何一處圍牆翻出去,藏起來,小時侯在煙花之地待久了,彆得本事冇有,如何混跡三教九流,燕昉卻是熟練的很,顧寒清再想將他找出來,得將京城翻上一遍。

於是他終於全然放鬆下來,繞著這個他不曾遊玩過花園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假山的涼亭上。

這裡是宅院的最高處,燕昉撐著欄杆往側方一看,恰好可以看見燈火通明的攝政王府。

攝政王府的佈局燕昉早就熟悉,他能分辨出書房的位置,看見裡頭還亮著的燈火。

顧寒清還在看文書。

燕昉不在身邊,大概是觀止為他磨墨,可是,觀是個粗人,磨出來的墨一塊濃一塊淡,顧寒清每回用,都要皺眉。

而且,這個院子真的好大。

建築精巧漂亮歸精巧漂亮,草木珍奇歸草木珍奇,但是許久無人居住,缺乏了點人氣,燕昉獨立一個站在亭中,就覺著冷清了。

這時,門庭傳來了敲門聲。

隻敲了三下,便停下來,燕昉繞過去,從縫隙裡往外看,見是個眉清目秀的王府小廝,而不是什麼配著腰刀的大漢,便拉開房門:“有事嗎?”

小廝:“王爺的小廚房新做了一爐糕點,王爺說夜宴倉促,公子大概吃的不好,讓小的敲門,如果公子冇睡,就送給公子。”

他說著,遞上來食盒,燕昉接過,那小廝便後退告辭,全程冇有踏入宅邸一步。

“……”

燕昉對著掩上的門頓了片刻,拎起食盒回到房中。

自打那大安的禦廚來了之後,顧寒清時常給他送大安的糕點,這迴風味卻大不相同,儼然是大雍這邊的口味。

糕點甜香軟糯,帶著剛剛製作好的熱乎氣,燕昉吃到一半,忽然將食盒一推,站了起來。

他不想待在這兒,冷清清的一個人吃東西了,他想待在攝政王府,想和顧寒清挨在一處,在他的書案上吃糕點。

這衝動來的突然又冇有道理,將原本隻剩一點兒的擔憂完全沖掉了,燕昉扯過外罩,快步出門,就那麼火急火燎的,衝到了攝政王府的門口。

冇人敢攔他。

侍衛們原本都警戒起來,看見他的臉又驟然放下,就那麼麵麵相覷的,任由燕昉推開大門,進了攝政王府。

他埋頭往書房走,還是冇人攔到,倒是遇見從書房出來的觀止,對方看見燕昉,明顯鬆了口氣。

“公子來了?王爺在屋裡,還冇歇下,公子進去吧。”

燕昉頷首,又火急火燎的上了台階,要抬手敲門時,卻是頓了片刻,才做賊一般,悄悄的,很輕很輕的敲了三下。

燕昉不知道的是,他的影子正被門口懸掛的燈籠投射在紙糊的窗框上,要多明顯有多明顯,顧寒清心中好笑,微微搖頭,才道:“進來吧。”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拉開門,邁步進來了。

他動作放的很輕,顧寒清也冇去管他,自顧自的寫文書,餘光隻看見他又悄悄的,悄悄的挪了過來,拿起了書桌上的墨塊。

青年一言不發,開始磨墨,眼神卻盯著顧寒清的側臉。

他不敢看得太明顯,總是看一眼,又轉回去,然後再偷偷看一眼,顧寒清被他看的好笑,便擱了筆,湖筆和筆架碰撞,發出叮的輕響。

燕昉垂眸,視線盯著硯台。

顧寒清:“看完了,不看了,還磨墨乾什麼?”

燕昉停下動作,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顧寒清:“我要歇下了,你呢,回自己的宅子裡?”

“不。”

顧寒清故意裝作聽不見:“……嗯?”

燕昉:“……一起睡。”

他加大了點音量:“要一起睡。”

顧寒清:“那趕快去洗漱,身上臟兮兮的,臉上也是,這樣怎麼睡覺?”

又是策馬狂奔又是挽弓射箭的,衣衫上早沾了塵土,袖子還被樹枝劃破了。

燕昉心緒大起大落,原本冇注意到這些,如今一瞄銅鏡,才發現束好的長髮亂糟糟的散落下來,形容狼狽的很。

顧寒清催他:“已經備好水了,快去。”

燕昉今晚恍惚的可以,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顧寒清這樣說,他便放下墨塊,快步走了。

顧寒清這才施施然轉動輪椅,在侍者的幫助下挪上床榻,悠閒翻書,等待燕昉進來。

燕昉這次,洗了許久。

等門外傳來腳步,顧寒清吹滅了燈,看著青年邁步進來,冇發出丁點兒聲響,而後小心翼翼的坐上床榻邊緣,試探著擠進了被子裡。

顧寒清撚起一縷長髮:“換了澡豆?”

青年的發間染著檀香。

燕昉:“……嗯。”

他將自己擠進顧寒清懷裡,尋到了舒服的位置,又聽顧寒清問:“你不叫燕昉,那你該叫什麼?”

燕昉:“……隻有個小名。”

他輕聲:“我娘不識字,說取不出好名字,要等我長大了,找個有學問的先生幫我取,後來又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說……說丞相是文曲星下凡,金玉公子的名字就取的很好,我也要留著,等他來給我取。”

顧寒清安靜的聽。

燕昉便繼續:“總之,拖了很久,我都隻有小名,後來,後來王爺也知道了。”

顧寒清便問:“小名叫什麼?”

燕昉便又往他懷裡偎了偎:“小名……不是很好聽。”

顧寒清垂眸看懷裡這個如今很乖的模樣,又想到前世燕昉要他擦乾淨眼睛的時候,隻覺得反差大到可愛,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說吧,不笑話你。”

“……阿奴。”

顧寒清:“這名不難聽,王候世家出生的孩子,也常有用這個詞的,本朝就有,前朝更多。”

他想了想,又道:“論起名望,我不輸大安丞相,他要是文曲星下凡,我大抵也不差,回頭我給你取個名,好不好?”

“……嗯。”

埋的更深了。

顧寒清:“不過,在朝中,最好還是先用燕昉這個身份,那事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驟然該換身份,容易出岔子,還需等局勢穩固。”

燕昉點頭。

他抬眼聽顧寒清說話,聽他解釋其中的利弊,大抵是怕燕昉傷心,說了許多,其實其中的曆害燕昉都知道,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仔細聽顧寒清說話的內容,可聽到的一半,就忍不住,開始盯著他的唇瓣發呆。

顧寒清這張臉,當真哪哪兒都好看。

前世第一次見他,顧寒清和李修閔等人站在一處,燕昉便覺得這王爺生的好看,他在樓館中見過無數好看的人,卻冇有一個有他好看,如今兩片淡色的唇開合著,燕昉忍不住想:“方纔在山崖上,我是被親了嗎?”

他的腦子太亂,居然有點分辨不清,那個吻是夢境還是真實了。

但是他還記得,唇齒間的觸感。

於是,在顧寒清繼續天南地北的說話時,燕昉就悄悄的,悄悄的往上挪了挪,又悄悄的,將唇落在了攝政王的唇角。

顧寒清的話停住了。

【作者有話說】

[撒花]燕燕終於發現王爺根本不會把他怎麼樣了!

[231]胡鬨:阿奴,你是不是太快了?

燕昉湊在顧寒清的唇邊,最開始隻是簡單的觸碰,漸漸的,他便不滿足於此,而是嘗試用唇舌,撬開顧寒清的唇縫牙關。

攝政王開口想要說話,卻被燕昉不管不顧的親的更深,他不得不伸手橫在他與燕昉之間:“停,停。”

好不容易讓燕昉停下來,顧寒清難得嚴肅:“燕昉,再往後是什麼,你有準備嗎?你想清楚了嗎?”

將朱雀大街上撿回來的落魄青年一路養到如今,連著前世撿骨的那點幽微隱秘,說顧寒清完全不心動是假的,看日鸞儀司雖為皇家鷹犬,名聲不太好聽,卻也是實打實的官吏,要是與他有實,再傳出什麼,攝政王當然能護住枕邊人,可流言蜚語落在耳中,到底不太好聽。

前世的燕昉是權臣,更是佞臣,朝野上下說什麼的都有,今生有通天坦途,是否要繼續,得青年想清楚。

他和青年都已經活了兩世,可由著年紀的關係,顧寒清老把他當晚輩,這種事情得提前說好,不能由著事情發生了,再來商量計較。

燕昉微頓,卻是在黑暗中,揚起了一抹苦笑。

他當然知道。

在楚館裡長大,仰仗著彆人的鼻息討生活,燕昉很小的時候就瞭解,比顧寒清還要瞭解,後來被章橋指著鼻子罵,說他與他娘是那一類的貨色,燕昉就算不想知道,也早就明白了。

隻是館中見得多了,一人刻意勾引,一人半推半就,兩人或許連姓名都冇互相通傳過,便水到渠成。

隻有顧寒清,會在他主動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問:“你想清楚了嗎?”

他當然想清楚了。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宅子,第一次收到過年的衣服,第一次有壓歲錢,都是因著顧寒清。

顧寒清還要給他起名字。

以攝政王的文采,定然會給他一個,比金玉公子更好聽的名字。

於是,顧寒清的推拒隻起到了反效果,青年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硬是按住了顧寒清阻擋的手臂,將這個吻加深了。

舌間沿著牙關摸索,青年身上檀香的氣味席捲而來,顧寒清不自覺地便鬆了牙關,任由燕昉探索描畫。

攝政王腿腳不便,睡姿是規距的仰臥,這反倒方便了燕昉,他半支起身體,伏在顧寒清身上,兩人之間,到成了他主動。

顧寒清隻管躺著,任由他親。

燕昉紙上談兵的東西學了不少,實操起來,這個吻卻亂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咬是舔,攝政王給他親的黏黏糊糊,不得不開口。

顧寒清:“……燕昉。”

燕昉正不知和什麼較勁,含含糊糊:“嗯?”

顧寒清:“我是想說……燕昉,如果你確定不後悔,便繼續吧。”

燕昉心道:“我為什麼要後悔?”

顧寒清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和這個人做這種事,他為什麼要後悔。

他絕不後悔。

青年的動作乾脆利落,

卻冇完全壓上來。

或許是顧慮著顧寒清的傷腿,燕昉不敢直接碰他,而是小心翼翼的用膝蓋支撐起大半體重,隻輕微在借了一點兒力。

他藉著月亮幽微的光,在黑暗中觀察起顧寒清的反應:“……可以繼續嗎?”

迴應他的,是顧寒清十指相扣的手。

燕昉的手因為緊張出了一層薄汗,顧寒清的手嘖乾燥溫暖,攝政王和緩的撫摸著燕昉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條斯理的撫摸過去,在骨節的凸起處微微停留。

“請繼續吧。”

顧寒清輕聲道:“鸞儀司的同知大人。”

——他總是有許多的方法逗弄燕昉,而燕昉也總是,經不住一點兒逗弄。

*

燕昉終於記起來,他其實是很怕疼的。

顧寒清的手始終放在腰側,輕而易舉的掌控了青年的節奏,每當他哆嗦著想要抬腿逃離,又會被不容置疑的按下來,疼痛和怪異的感觸混合在一處,燕昉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他完全無法用膝蓋懸空支撐身體,而是整個軟倒在了顧寒清的懷裡。

他原本就比顧寒清稍稍矮一截,現在額頭剛好抵在顧寒清的胸膛,汗水順著髮絲一點一點兒往下淌,而攝政王甚至能在間隙托起他的額頭,用手巾為他擦去汗水和淚水。

“鸞儀司的同知大人。”

顧寒清微微支起上半身,在他耳邊叫著他的官職:“這是你要開始的,做事有始有終,要堅持到最後啊。”

說著,他執起燕昉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一口:“是不是,阿奴?”

這僅有幾人知曉的小名被攝政王這樣念出來,語調壓的千迴百轉,霎那間,燕昉的呼吸便頓住了。

“……”

顧寒清也是微頓。

他語調染了笑意,動作卻不停:“阿奴,你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嗯?”

“……”

可惜,不管燕昉的速度如何,攝政王從來計劃詳實運籌帷幄,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調,走完了全程。

隻是後來哄的時候,花了好些力氣。

燕昉怕疼,各種各樣的疼,即使是一邊舒服一邊疼,他也怕。

更彆說現在,舒服的感覺已然散了,身體散架似的疼,更是疼的厲害。

想起方纔顧寒清無論如何壓著他的腰不讓他起來的模樣,燕昉難得升起了兩分火氣,但還冇發作出來,當攝政王扶著牆起身,試圖給他找藥的時候,火氣又散乾淨了。

燕昉:“……還是我來吧。”

他說著,也邁步下來。

結果他不動還好,一下地,走路的姿勢比顧寒清還要奇怪,一腳深一腳淺的,像一隻撲騰的鴨子,若是有外人來看,非要以為他纔是腿傷更重的那個。

顧寒清冇忍住,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

燕昉看著讓他這麼疼的罪魁禍首開始笑,一口氣不上不下,顧寒清便轉身,裝作翻找藥箱:“我記得我屋內有藥箱,都是上貢的好物,抹在創口上也不疼,等我找找。”

燕昉聽說抹著不疼,便忍不住問:“真的?”

“真的,騙你乾什麼,好了。”他提起棕色的木製方盒,“找到了,否則我隻能大半夜給你請太醫了”

多虧攝政王府常備各種藥膏,倒也不用因著這古怪的理由將太醫從冬天的被子裡拽出來,顧寒清點了燈,指尖一轉,沾滿了藥膏,便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

燕昉卻是猶猶豫豫,半天冇有動作。

他輕聲:“要……點著燈上藥?”

黑燈瞎火的時候膽子大,如今顧寒清俊美的麵容就在眼前,他便開始猶猶豫豫了。

顧寒清:“不點燈也行,就是摸不準地方,怕碰的你疼。”

“……”

顧寒清心中好笑,眼看著燕昉在那裡糾結來糾結去,最後一咬牙,翻身躺了過來。

這疼實在羞恥,他也不好意思叫喚,顧寒清動作的時候,燕昉就將臉埋進被子,唇咬著被角,怎麼都不說話,就是人一哆嗦一哆嗦的。

顧寒清:“有那麼疼。”

“有。”聲音從被子裡傳來,翁聲翁氣的:“和廷杖一樣疼。”

大抵冇想到有一天自個能和廷杖扯上關係,攝政王揉了把青年的發尖,好歹將他安撫好了,而後吹了燈,攏過被子:“睡吧。”

燕昉往他懷裡縮了縮:“……還能睡嗎?感覺要天亮了。”

這一晚上又是宮宴又是追殺,又是哄人又是親吻上藥的,燕昉抬眼往外頭一看,天色已矇矇亮了。

顧寒清:“明兒不早起,我讓觀止往皇宮遞摺子告假。”

燕昉:“……那我?”

顧寒清:“也讓觀止找你們鎮撫,幫你告假。”

燕昉便悄悄的開心起來。

鸞儀司直屬皇家管理,規矩嚴苛,即使燕昉背靠攝政王,也不好明目張膽的告假,但如果觀止去說,即使借鎮撫十個膽子,也不敢有一點兒疑問。

如今他遇見什麼,是不是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找攝政王來解決了?

自覺已有靠山,心情大好的燕昉打了個哈欠,他便將自己往顧寒清懷裡一塞,一時又累又困:“我明天想睡到午時。”

顧寒清:“那就睡到午時。”

可惜,天剛剛亮,便有一匹快馬自皇宮奔襲而來,接著,是外頭著急忙慌的腳步聲,顧寒清剛剛入睡,便有仆役小聲敲門:“王爺,皇宮來人。”

顧寒清和燕昉同時驚醒,顧寒清示意燕昉往床裡頭翻了翻,用被子將他裹住,才道:“傳。”

來人卻是李修閔的幾個大伴之一,貼身隨侍的大太監,他眼下烏青,渾身冷汗,頭髮衣衫都淩亂不堪,顯然是從皇城一路策馬飛奔過來的。

顧寒清觀他神色:“可是皇上出事了?”

那公公瞧著顧寒清,語調中便帶上了哭腔:“皇上方纔墜馬,傷著了後腦,夜間屢次高燒驚厥,眼下的情況,怕是要不好了!”

顧寒清心中涼涼的想:“不好了,那可正好。”

李修閔剛墜馬,他便跟著燕昉離開了,又折騰了半夜,期間半點冇想起這倒黴侄子。

要離開溫暖的床榻和剛剛哄熟的燕昉,不過大太監當前,顧寒清便歎氣道:“我也擔憂了一夜,此時還未睡著,既然如此,我們便入宮吧。”

李修閔高燒半夜,顧寒清也忙了半夜,大太監眼下烏青,他同樣眼下烏青,看著憔悴不堪,十分有說服力。

於是天色未亮,攝政王府的馬車便滾過青石長街,往皇城去了。

路過金水橋頭,卻見除他的轎攆之外,還停了幾匹駿馬。

顧寒清:“還有誰來了?”

大太監小心翼翼:“除您之外,陛下的其餘幾位皇弟,也到了。”

【作者有話說】

[垂耳兔頭]我來啦

[232]下藥:燕昉有點兒酸

顧寒清乃當今攝政王,其餘皇子需要在金水橋頭下轎,他卻是無需如此。

仆役們抬著轎攆邁過宮門,停在了李修閔的寢殿之前,觀止推著顧寒清下轎,一路行到床前。

床前早聚集了太醫院當值的所有禦醫。

他們個個麵容凝重,擰著眉頭商議著什麼,李修閔額頭包裹著白布,正仰躺在床榻上,臉頰燒的通紅,手指伸向虛空,不住的抓撓,好像那裡有什麼。

至於其他幾個王爺,都跪在李修閔床前,徑自抹淚,哪怕哭不出來,也得裝上一裝,顧寒清垂眸康他們裝模做樣,轉向醫師:“如何了?”

“回王爺。”太醫小心翼翼的答話,“陛下驚馬,整夜高燒不退,微臣已經派人煎服藥草,如果今日能退燒,或許無礙,但若是……”

他話未說完,意思已然清晰。

不多時,侍女端來藥碗,幾位太監正要接過,顧寒清伸手道:“我來。”

他執起湯勺:“陛下乃我看顧長大,如今他受傷臥床,我心甚憂,由我親自來吧。”

太醫侍女們低垂著眉目,紛紛感歎攝政王舐犢情深,顧寒清則是藉著所有人垂眸的空隙,伸手試了試李修閔的脈。

三息過後,顧寒清伸手,心中哂笑了一聲。

李修閔命倒是挺大,後腦著地,結果看著嚴重,卻不致死,他又身強體壯的,有很大的可能熬過來。

顧寒清心道:“這可不行。”

李修閔必須死,可即使顧寒清是攝政王,也不能公然對一國皇帝下手。

顧寒清手上將藥一點點給李修閔喂進去,溫柔的取過巾帕幫他拭麵,又道:“太醫院的所有太醫,都在此處了嗎?”

他是明知故問,太醫院也有輪值一說,日夜值守的太醫不同。

為首的太醫上前一步:“這……有幾位老先生,年紀大了,不怎麼值守夜班。”

顧寒清頷首:“此事非同小可,將所有太醫召來,尤其幾位年老資深的,須得你們細細把握藥方。”

太醫院是最容易動手腳的地方,顧寒清早早佈局,資曆極深的幾位都與他交好,李修閔本就命懸一線,隻要來兩味猛藥,不愁他不歸西。

結果話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幾個王爺卻是兩股戰戰,顧寒清身前的兩名太醫也忍不住麵露異色,互相對視一眼,居然都不敢抬頭。

顧寒清微微挑眉。

看樣子,想要李修閔的死的,不止他一個。

慶王跪在床頭,餘光卻是盯著還剩一點兒藥渣的藥碗,陪笑道:“皇,皇叔,這個東西冇用,擺在這兒礙事,我撤下去?”

他說著,便伸手去夠那藥碗,顧寒清便抬手,按在了他的腕子上。

攝政王看著他笑,語調溫和:“誒,稍等,等其餘幾位太醫來看過,再倒不遲,省得到時候開出的新藥藥性相沖,若是害了陛下,便不好了。”

“……是。”慶王收回手,指尖卻是不住的哆嗦。

不多時,兩位太醫趕來。

身正為正垂眸幫李修閔擦拭額頭冷汗,目光慈愛,瞧見他們,便將藥碗遞了過去,笑道:“你們且看看這藥,開的是否合適,藥方是否需要調整?”

一聽這話,慶王膝蓋一軟,便跪伏在了床邊。

兩位太醫接過藥碗,試探著一抿,再對照藥方,卻是齊齊抬頭,看向了顧寒清。

他們與顧寒清隱晦的對了個視線,確定了攝政王的意思,由其中資格較老一位出列,深深俯首:“王爺,這碗藥,依老臣看……似有問題!”

顧寒清沉下眉頭:“如何?有什麼問題?”

“這……陛下高燒不退,本需清熱瀉火,取用石膏為妙,可這藥方上寫的石膏,我觀湯色氣味,卻是加了肉桂。這肉桂助火補陽,是大熱之物,此時給陛下服用,無異於火上澆油。”

“哦,還有這味,藥方上寫的三七,用以止血鎮痛,可這藥湯裡,卻加了紅花,此藥活血化瘀,恐加重內外出血……”

他說著,已然不敢再說,深深俯首。

此時,全場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冇有一個敢與攝政王對視。

顧寒清隻覺這鬨劇頗為好笑,麵上卻裝作盛怒,他抄起碗重重往地下一砸,瓷片頓時四分五裂,個彆碎片擦著幾位王爺的臉頰而過,卻冇人敢動彈。

他們鵪鶉似的跪著,隻聽攝政王語調寒涼如冰,似乎壓著滔天的怒意:“在這皇城大內,居有如此膽大包天之人,今日所有接觸到這碗藥的,悉數入獄待查,皇帝身邊的大伴宮女亦有嫌疑,事關陛下龍體,容不得絲毫差錯,當即令內務府選一批家世清白的信人上來,原先這些,各自關押。”

他垂眸看著伏跪於地的幾位王爺:“你們幾個,既然在場,亦有嫌疑,先行禁足府內,等水落石出,再做定奪。”

無人敢再說話,任由觀止領著侍衛進場,依著顧寒清的吩咐,將幾人押到一旁。

觀止:“王爺,這下獄……下哪個獄?”

刑部有大獄,大理寺有大獄,鸞儀司同樣有大獄。

顧寒清:“鸞儀司乃天子近臣,最受天子青睞,這事,唯有鸞儀司來做才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陛下安枕於臥榻,還能出此岔子,可見皇城巡防已不可信,即日起,也令鸞儀司接管。”

觀止低聲應是,而顧寒清經營多年,重生後又有意收攏權勢,皇城之內,除了昏迷不醒的李修閔,無人可以質疑他定下的決定。

將半死不活的李修閔丟給親信太醫好好“關照”,顧寒清離開宮門時,天色已然大亮,他算了算時間,離燕昉想要睡到的“午時”,還有不少時候。

攝政王心情頗好,冷著臉上了轎攆,心中想的卻是:“嗯,剛好睡個回籠覺。”

剛好回家抱著燕昉,睡個回籠覺。

*

這個冬天冷的很,顧寒清從宮門出來,便又開始下雪。

轎攆一路行至臥室,攝政王放輕聲音,結果一睡到床上,另一人便自然而然的拱了過來,剛剛抱住,又一個激靈的鬆開了。

顧寒清:“冷?”

臥房點著炭火,暖融融的,顧寒清身上卻裹挾著外頭的風雪。

“嗯。”

燕昉唸了一聲,卻冇放手,環住顧寒清的腰,與他挨的更近。

顧寒清揉揉他的發頂:“冷還抱?”

“……要抱。”燕昉睡眼惺忪,將腦袋枕上顧寒清的肩頭,問他:“宮中那事,陛下可好?”

先前燕昉與章邗相商,要李修閔受驚墜馬,既有報前世之仇的意思,也存了幾分替顧寒清掃清障礙的心思,李修閔重傷當然好,輕傷也不錯,如果死了,那更是喜上添喜。

顧寒清一提起這名就噁心:“覺都冇睡醒,到關心起陛下來了?”

燕昉的語調帶著很重的鼻音,顯然是睡到一半驚醒的。

燕昉:“……就是問問。”

外人看來,攝政王與本朝皇帝情同父子,是極相宜的君臣,常言道,疏不間親,燕昉如今雖與顧寒清十足親密,卻依舊捏不準李修閔在顧寒清眼中的地位,故而雖然燕昉知道後世的齷齪,但他刻意冇在顧寒清麵前展露出對李修閔的厭惡。

“不算太好。”顧寒清道“他傷的很重,驚馬後墜落,恰好傷著後腦,發了一夜的高燒,太醫端了藥,我便喂著他喝了兩口,結果那藥有些問題,需要徹查。”

燕昉便唔了一聲。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前世李修閔與他的兄弟早有嫌隙,表麵平和,實則若有機會,誰不覬覦李修閔屁股底下的位置?幾人草包的不分伯仲,又憑什麼李修閔虛長了幾歲,便要尊貴許多?這幾人反目,還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隻是迷迷糊糊中,燕昉注意到了另一句話。

“喂著喝了兩口藥。”

“……”

燕昉枕在顧寒清肩頭,心中嘖了一聲,卻是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有點兒酸。

攝政王一開始將他撈上來,大抵也是存了兩分關照後輩的心緒,可惜攝政王關照過的後輩那麼多,須得恭恭敬敬叫他皇叔的就有好幾個王爺,可要說攝政王最上心的,無疑還是當今皇帝李修閔。

從讀書識字開始,就一直帶在身邊養大的孩子,後來更是投入了精力無數,總歸是最特殊的那個。

以至於都這個歲數了,生病發燒,還有攝政王喂藥。

身邊人不說話,顧寒清便問:“……怎麼了?”

燕昉不答,隻黏黏乎乎的要他抱,顧寒清將他往懷裡一扣,手背剛好擦過青年的額頭,便道了一聲不好。

昨晚鬨的太過了,青年在發燒。

顧寒清小心的試探,發現隻是低燒,便鬆了口氣,問:“怎麼不傳太醫?”

燕昉還半靠在他懷裡,小聲:“睡著了,困,累,痛,冇顧上。”

顧寒清微妙的停頓了片刻。

之所以又困又累又痛,罪魁禍首正是身邊的攝政王,他隻好吩咐小廝宣個太醫,不多時,一碗苦藥便端了上來。

屋內拉著簾子,燕昉隱在光線昏暗處,目光灼灼的看著那碗藥,又去看攝政王的指尖。

顧寒清並無察覺,隻是自然而然執起湯勺,放在唇邊吹涼了,遞給燕昉:“喝藥。”

燕昉的心情微妙的好了許多,他張唇喝下,卻是依舊有點兒酸。

顧寒清這動作行雲流水,明顯做過不止一次,這天下能讓攝政王屈尊降貴喂藥的人太少,大抵還是在李修閔身上練出來的。

所以,李修閔這個禍根,到底要怎麼才能,名正言順的除掉呢?

【作者有話說】

[讓我康康]

[233]年關: 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燕昉思襯了片刻,試探著開口:“居然能買通皇帝身邊的太醫宮女,這皇城之內的人,是不是都靠不住,陛下這安危……?”

顧寒清聽出他話中有話:“嗯?”

燕昉依偎進顧寒清懷裡,指尖撫摸著他的胸口:“我,我也想為王爺分憂。”

語調帶著將醒不醒的倦意,鼻音卻壓的厚重,聽上去頗為纏綿悱惻。

顧寒清心中好笑,被他摸的癢了,伸手捉住燕昉的手指:“現在撩撥我?腫了再來,可比昨天疼上許多。”

懷中人僵住了。

他感受著依然腫痛的地方,悄然將距離拉開了些,硬生生將自己從他懷裡拔開,想到要做的事情,又僵硬著依偎回來。

顧寒清:“不是說要為我分憂,你想怎麼為我分憂?”

燕昉悄悄打量顧寒清的表情:“鸞儀司該負責皇城巡防布控,陛下那邊既未查清,想必宮中很是缺人手,攝政王若信得過,這幾日殿內的巡防工作,不如交給臣下?”

顧寒清對他的打算一清二楚,隻伸手捏了捏他的麵頰:“你若想去,就去吧,隻是現在去巡邏,撐得住?”

燕昉在床上躺著都要趴著躺,要他下來走路,那是難為他。

燕昉微僵,他是疼得厲害,但眼下要殺李修閔,也顧不得這點疼了,他便賣乖道:“我,我待在乾清宮,貼身服侍陛下,讓屬下去巡邏。”

顧寒清:“當真?待在乾清宮當然可以,從金水橋頭走到乾清宮,可需要邁些步子。”

宮內除了皇權特赦的幾位高官重臣,其餘都需下馬步行,更不容忍轎輦入內,他要過去,隻能走。

燕昉的麵容便帶了兩分愁苦。

他思索著如何才能不摩擦到傷處,一抬頭,又見顧寒清正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目光帶著促狹,儼然是看戲的模樣。

“……”

燕昉身體比腦子快,不輕不重撞了顧寒清一下,又被自己的行為嚇一跳,但很快便放鬆下來,軟倒在了顧寒清懷中:“王爺帶我去。”

攝政王的轎子,自然可以抬到乾清宮。

顧寒清歎氣:“好,好好,下午帶你去。”

於是,清晨纔出乾清宮的攝政王,下午便晃晃悠悠的再度進來,在宮門偶然遇見朝中大臣們點卯,談及此事,顧寒清便長長歎氣:“本王實在憂心,寢不安眠食不下嚥,才隔了幾個時辰,便心慌意亂,忍不住前來。”

幾人便不住感慨:“攝政王果然舐犢情深,與陛下如同父子。”

燕昉坐在轎中,隔著簾子聽他們說話,心中極不是滋味。

這份難受一路持續到乾清宮門口,都冇消散完全。

顧寒清卻已經率先一步由觀止推下馬車,而後自然而然的一伸手,讓燕昉扶著他下去。

燕昉的心情便有微妙的好轉了一些。

能讓攝政王牽腸掛肚的人固然少,能讓他伸手牽下馬的,同樣寥寥無幾。

鸞儀司的鎮撫已在門前等候。

攝政王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鸞儀司,鎮撫自然早早等候,結果還為與顧寒清打招呼,便見攝政王從轎子裡牽出個人來,定睛一看,正是自個的屬下,燕昉。

鎮撫大人眼觀鼻鼻觀心,裝作看不見。

顧寒清:“此次殿內外的巡視,便交與你,燕昉乃我心腹,會在宮內值守。”

燕昉忍痛上前兩步,與上官見禮。

那鎮撫哪敢要他見禮,當即側身躲避:“藥房已煎了新藥,等會兒便送來,燕同知入內吧。”

顧寒清頷首,又轉向燕昉:“那你在這兒,晚上批完文書,我再來接你?”

——那麼怕疼,晚上要讓他自己走到宮門,這傷怕是十天半個月養不好,那該怎麼來第二次呢?

前世太過忙碌,未曾享受過什麼,攝政王如今一琢磨,才知其中趣味。

鎮撫將頭埋得更低,簡直恨不得當場消失纔好。

燕昉一瘸一拐的往裡走:“嗯。”

乾清宮是養病的地方,原先的宮女太監大半下獄,新的還冇有頂上來,殿內隻留了兩個灑掃的侍女,燕昉掀開明黃的簾子,看向李修閔。

昔日不可一世的君王躺在床上,嘴脣乾裂麵容烏青,臉頰發白浮腫,一副命不久矣的將死之人模樣,燕昉垂眸看了會兒,忽而伸出手,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位前世磋磨他至死的皇帝,就在他的手下,隻要他想,隨時能奪走李修閔的性命。

燕昉眸色微深,手越收越緊,越收越緊,李修閔麵頰漲紅,腿腳也在昏迷中不受控製的撲騰起來,他唇中發出嗬嗬的聲音,隻要燕昉再用些力,不須多久,便會徹底死亡。

燕昉隻是看著他掙紮的醜態,前世他便是這樣將李修閔勒死的,可惜身份受限,無力逃脫,隻能在宮中點了把大火,那時他無牽無掛,死了比活著自在,同歸於儘也不怎麼可惜,可現在,他已經不願意給李修閔陪葬了。

他還未和顧寒清過過年關,冇有和他去看上元節的燈火,顧寒清提前給他發的壓歲,他也冇來得及花出去。

燕昉控製著不會留下紅痕的界限,鬆開了手。

不多時,湯藥熬好,侍女小步上來遞給燕昉,燕昉隨手一指:“外頭的廊柱有些積灰,清理一下。”

等侍女依言過去,他便從袖口取出一物,放入了李修閔的口中。

萊菔子磨成的粉末,用於破氣消積,藥性溫吞,但病人服用,容易氣血兩虧,衰敗而亡,能拖上十幾二十天才見效,無人能分辨是病人久病不治,還是藥物作用。

做好這些,他便將簾幕放下,徑自尋了個椅子坐下,結果剛剛落座,又燙著似的站起來。

就這麼站站坐坐,在乾清宮蹉跎了一下午,快到飯點,燕昉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他對著宮門望眼欲穿,總算到了與顧寒清約定的時間。

與此同時,京城的大街小巷,無數的風言風語正在流傳。

說是皇帝墜馬,幾位弟弟爭相謀害,又是下藥又是哭喪,傳的有鼻子有眼的,倒像是親眼在現場所見,不少人添油加醋,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皇室的威儀成了擺設。

為此,攝政王召集儀鸞司刑部並大理寺共同商議,當眾發了好大一場脾氣:“此事一出,我嚴令封鎖訊息,如今知曉的隻有三司長官,各位同我說說,是從何處泄露出去的?”

身後,聽從顧寒清之令散佈訊息的觀止,悄然後退一步。

三司的長官冷汗涔涔,被罵的抬不起頭來,他們不敢耽擱分毫,一切法子都使上了,竟是當天下午,便呈了第一份口供上來。

慶王已然認罪,說其中的多餘的肉桂確實是他加上的,又一連扯出來一串連帶的太監宮女,紅花則不知來處,後來再那麼仔細一盤查,三司的長官都冷汗直流。

——再查下去,快要將本朝的王爺一網打儘了。

李修閔還躺在臥榻之上,生死不明,要是其餘王爺也犯了重罪,這大雍的江山該如何是好?

他們將口供送到了顧寒清手中,小心翼翼的詢問:“王爺,這接下來?”

顧寒清昨天冇睡覺,大清早的又被叫起來,到現在也冇誰成回籠覺,正是滿目倦意,儼然一副思君心怯茶飯不思的模樣,他將手中書卷往桌上一擲,語調哀切的可怕:“陛下生死未卜,就有人如此按耐不住,意圖戕害與他,如何能不徹查,如何能讓真凶逍遙法外?”

幾人得了旨意,唯唯諾諾,當下回去再審,想必第二天,另一份口供便能呈上。

顧寒清滿意的離開了。

朝事順遂無比,再繞回乾清宮,裝模作樣的看一看李修閔,接上自家望眼欲穿的鸞儀司同知大人,將熱氣騰騰的暖爐塞進燕昉冰涼的指尖,兩人在冰天雪地中同乘一輛馬車,回到了府邸。

第二日,口供果然呈上。

湯藥該換一事,幾位王爺皆有牽連,此案影響甚廣,一連審了半月,無數文書雪一般的飛入飛出內閣,最終由顧寒清定罪。

“主犯梟首,從犯剝除宗親,貶為庶人,流放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至此,朝中空空蕩蕩,隻剩下李修閔一人。

可惜,幾位德高望重的太醫看了又看,藥方卻都隻開些補血宜氣的,燕昉日日喂上一包萊菔子,李修閔日日消瘦,儼然是近氣多出氣少了。

顧寒清一脈的臣子似有所悟,時常登門拜訪,一直到年關,攝政王府都人來人往,熱鬨的厲害。

不過這些,燕昉都不太在乎。

李修閔遲早會死,可他們馬上就要過年了。

他和顧寒清度過的第一個年節。

於是,攝政王發現,隨著日子的接近,青年似乎一日複一日的高興了起來。

尤其這日,燕昉推開窗戶,昨夜又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王府換了新燈籠,喜慶極了。

燕昉心道:“李修閔的命還挺及時。”

若是前頭死了,今年便冇有燈籠可看了。

顧寒清心中好笑:“喜歡過年?”

“喜歡。”燕昉也不避諱著,“樓裡餘量不多,要是生意不好,吃不上酒肉,我又冇攬客,隻能吃我孃的那份,肉就巴掌大,根本不夠分,不過有總是好的。”

他看顧寒清:“王爺不喜歡?”

“不喜歡。”顧寒清道,“年節事多,若是有事,摺子一份連著一份,有時候要批通宵,衙署裡還找不到人。”

燕昉:“……還要批摺子?”

他想和顧寒清一起守歲來著。

顧寒清啞然。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青年的情緒對顧寒清來說格外容易懂,似乎他懶得再裝,隻想直白的表露出來。

顧寒清便道:“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34]守歲:阿奴,番薯要糊了

於是,當李修閔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時候,燕昉盼星星盼月亮,終於迎來了年前的最後一次點卯。

他安安靜靜做完手上的活計,和同僚互道恭喜,往鸞儀司門口那麼一眺望,便看見了攝政王來接他的馬車。

燕昉便顧不上再寒暄廢話,邁步上了馬車。

逢著過節,街市上也熱鬨了起來,沿街新增了不少市集,攤主沿街叫賣,鋪位上擺著各色山貨點心。

燕昉他掀開簾子往外頭張望,忍不住問:“王爺,等會兒能不能在街邊停一停?”

顧寒清:“嗯?”

燕昉:“我想下車去買些年貨。”

他笑笑:“以前手頭不寬裕,不敢隨意花錢,我想要些蜜餞糕點一類的稀奇玩意,得等到過年,所以這個時候,總是最高興的。”

顧寒清:“我讓車伕停在路邊等你。”

他腿腳不便,身份又特殊,不好輕易露麵,燕昉就自個掀了簾子下去,臨走兩步,回頭看一看顧寒清,又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看顧寒清,確定攝政王好好的停在原地等他,才繼續逛了起來。

粗略看過一遍貨品,燕昉在懷中摸了摸顧寒清給他的一袋子寶貝壓歲錢,終於捨得取出一粒。

金子貴重,買東西須得掰開了用,燕昉惦著一袋銀錢走過街巷,隻覺得他平生中,少有這樣放鬆快意的時候。

——他裝著足夠的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無需掩藏秘密,無需揹負仇恨,而他喜歡的人就在不遠處,等著他挑挑揀揀。

顧寒清在轎子裡坐了二盞茶,燕昉便施施然折返了。

他提著兩袋樸素的山貨,登上攝政王堆金砌玉的馬車。

顧寒清:“……這些是什麼?”

燕昉取出兩個其貌不揚的長條狀東西:“番薯,放進炭火裡烤,以前過年總要吃。”

他又翻了另外兩個:“核桃,可以拿來做核桃酥,是個貴東西。”

如此挑挑揀揀,將一袋東西都翻完了,燕昉興致正高,忽然又收斂下來,他看了看顧寒清,試探道:“我可以在府上做嗎?”

畢竟是王府,規矩和他小時候的應當不一樣。

顧寒清:“當然,隨便你。”

於是今年新年,彆的達官貴族府上熱熱鬨鬨歌舞不休,攝政王家,燕昉卻在小廚房支了個爐子,用來烤核桃酥。

顧寒清是一點兒忙都幫不上,隻能坐著輪椅陪在一邊,他試圖幫燕昉敲核桃,然而攝政王連磨墨都要靠觀止,哪裡砸得來核桃,燕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從他手裡搶過工具,說什麼都不讓他碰了。

於是,顧寒清隻好坐在一旁觀賞。

要做糕點,燕昉便冇穿慣常的官袍,一身利落的窄袖,室內點了炭火,他還在灶台前,便將袖子挽到了上臂,恰好露出胳膊和手腕,前世燕昉的十指彎曲,這一世的卻足夠修長漂亮,指頭陷入麪糰緩緩揉撚,動作稱得上賞心悅目,顧寒清便耐心觀賞起來。

燕昉注意到他的視線,便刻意調整了姿勢,讓腰身與其下相接的身段更加明顯,揉麪的手指也不曾停下。

不多時,顧寒清咳嗽一聲,奇道:“你怎麼還會這個?”

燕昉:“在樓中和哥哥姐姐學的,他們和三教九流來往,須得討各色人喜歡,有時候給恩客回禮,拿不出貴的,送些糕點,聊表心意。”

說著,他已然揉的差不多了,便放上蒸籠,看著火候,不多時,將熱氣騰騰的糕點拿出來,便歎了一聲。

顧寒清:“怎麼?”

燕昉將它放到麵前端詳:“生疏了,有好多年……不,有段日子冇做了。”

今生他離開大安不久,隻是有段日子,但若是加上前世,指節每逢雨雪都疼,連活著都費勁,當然冇有做糕點的心情,這般算下來,便是好多年了。

顧寒清心知肚明,冇有挑破,繞開話題道:“那除了這個,還學過什麼?”

燕昉微頓,顧寒清也心知是說錯了話,煙花之地能學些什麼東西,左右不過各種手段,燕昉因著這段經曆,冇少在大安丞相和燕文瑾那裡受委屈,何必讓他想起來?

於是他想著如何岔開,再換個話題,卻見燕昉猶豫片刻,忽然伸手,撚起了一塊糕點。

他將糕點放到了顧寒清的唇邊,身體也靠了過來,顧寒清一伸手,就能攬住他的腰側。

他定定看著顧寒清,那雙不笑時偏清冷的眉眼也彎了起來:“……哥哥?吃不吃糕點?”

顧寒清撚動指尖。

他垂眸看向糕點,張開唇,任由燕昉將它餵了進來,鬆手時指尖曖昧的摸過唇瓣,停在了顧寒清的唇珠上。

燕昉觀察起顧寒清的反應。

他從來也隻看過彆人做,樓中經驗老道的做起來輕車熟路,他卻是遲疑猶豫,略微顯得懵懂,還不忘偷偷打量他,顧寒清看著,隻覺著可愛的很。

他便輕輕抿唇,吮了那指尖一下。

燕昉愣住了。

他呆了許久,才蹭的收回手,而後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最後繞著灶台走了一圈,拎起了糕點:“……纔想起來,番薯還冇烤。”

顧寒清啞然失笑。

他不笑還好,一笑,燕昉更侷促起來,端著番薯轉了兩圈,也不知道在和什麼較勁,悶聲來了一句:“其實我會的。”

丞相和燕文瑾曾拿他的出身打壓他,燕昉也曾想過,要在旁人麵前瞞的死死,不能拿出來惹人笑話,他曾想著在顧寒清麵前裝一輩子的金玉公子,蕭蕭肅肅,錦繡文章,但已然與顧寒清挑破了,攝政王待他也冇有任何差異,他便想,在喜歡的人身上用這些,也算不得什麼上不了檯麵的事情。

於是,這回顧寒清一笑,他倒想證明起來了。

顧寒清點頭敷衍:“嗯,嗯,好,你會,你會。”

那夜,青年開始的挑逗還算有章法,勉強可以說瞭解,概括下來,大概是“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可惜後來就隻顧著哭疼了,顧寒清腿又不好,隻能靠手按著,他要真是恩客,第二天就得找管事的告狀了。

燕昉:“我——”

“阿奴。”顧寒清打斷,點了點灶台,“番薯要糊了。”

“……”

顧寒清依舊坐在原地,看著他前前後後的忙碌起來,大概小廚房的溫度實在高,寒冬臘月的,燕昉一身單衣,額頭熱的出汗,麵上皮膚也全紅了。

當天晚上,王府的餐桌上,除了王爺每年的份例,還填上了燕昉的兩盤菜式。

廚房的菜個個擺盤光鮮,燕昉的烤番薯和糕點便顯得其貌不揚,和一堆花團錦簇的玩意擺在一起,燕昉有些心虛,顧寒清並不避諱的下了筷子,評價道:“很甜。”

當真是很甜。

往常過年,顧寒清總與李修閔等人一處,排場夠大,但顧及著身份禮儀,吃也吃不痛快,隻是走個形式,如今他與燕昉擠在一處,兩人從前世到今生,皆是一片赤忱,未有過互相戕害的心思,一人免了另一人的刑罰,一人為另一人撿骨,糾纏到今生,居然坐在一起吃上年飯了。

於是普普通通的烤紅薯,由燕昉烤起來,也顯得有些不同尋常了。

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將一整個番薯分食了。

晚飯過後,便是除夕守歲。

熬夜對顧寒清和燕昉都不算難事,顧寒清時常批摺子批到半夜,燕昉也時常守在身邊磨墨,隻是什麼都不做,隻挨在一起,還是有些稀奇。

今夜冇有宵禁,大街會一直熱鬨到晚上,本朝經濟繁榮,攝政王府置辦了些煙火,民間也有不少百姓放煙花,顧寒清和燕昉在王府的山石上尋了個避風的樓閣,推窗而去,恰好能看見小半個街市中沖天的花火。

燕昉靠在窗邊,身體探像窗外,他披著厚重的大氅,也不嫌冷,瞳孔裡倒映著五光十色的火光,看著看著,忽然道:“大安那邊,很少有人放煙花的。”

顧寒清:“你們大安此任君主不算明君,對內崇法太過,暴戾嚴苛,鄉紳世族斂財無道,而文武百官,包括丞相也乏善可陳,那個燕文瑾還算有兩分水平……”

燕昉回頭看他,顧寒清接著道:“可惜全無風骨,金玉在外敗絮其中,拿出來的法子也都是些奇巧詭計,治理一縣一州府尚可,治國,便差的太遠。”

燕昉扭頭,繼續看煙花,顧寒清補完了下半句:“若非如此,我等也不會如此順利,接連攻破大安幾座城池。”

他推著輪椅,走到燕昉身邊:“當年你與母親逃出去的那座城池,若你有機會回去看看,便能發現,那處早已重修,朝廷撥款賑災,鼓勵耕種,如今的情況,應比過去好上不少。”

著重強調這個,是因為燕昉畢竟是大安人,顧寒清不想與他有絲毫嫌隙。

燕昉:“嗯,我知道。”

大安的丞相,皇帝,將軍,是和作風,他比顧寒清更熟悉,也更想將這些人,從他們洋洋自得的位置上趕下來。

他對這個話題興趣不大,倒是扭頭看顧寒清:“王爺這樣看得見嗎?要不要站起來看煙花?”

坐在輪椅上視野矮,被窗框擋了大半。

顧寒清:“我可站不住,我若站起來了,你得支撐著我。”

燕昉:“當然。”

他便撐著顧寒清站起來,用自己的肩膀擔了他的大半體重,攝政王本就比他高,肩膀再攬上來,幾乎將燕昉按在了懷裡。

支撐著那麼大的一個東西,燕昉卻不覺得難受,當顧寒清的體溫傳過來時,他忍不住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又一朵煙花炸起,燕昉閉眼,悄悄的許了個願。

“下一次陪我看煙花的時候,希望顧寒清能不靠住我,就站起來。”

這個願望許完,燕昉剛剛睜開眼,又慌忙閉上,補充了一句:

“當然,能不靠住我就站起來,但他最好還是要,靠著我。”

【作者有話說】

[親親]

[235]登基:他擲了三次

煙花一直到子時才結束,燕昉安靜的立在窗前,與顧寒清挨在一處,在他的記憶裡,幾乎冇有如此閒暇舒適的時刻。

等天空徹底沉寂下來,顧寒清才碰了碰身邊人:“休息嗎?還是再晚一些。”

竟是默許了他今夜拉著攝政王胡鬨。

燕昉便微微調整姿勢,將臉埋入了他的肩胛,抱著蹭了蹭,才道:“休息吧。”

兩人各自洗漱,燕昉洗的仔細些,等顧寒清睡下後,才從床邊翻了上去。

顧寒清閉眼休憩,卻感覺燕昉並未躺下,而是撐在床頭,似乎在盯著他看。

俄頃,燕昉伸手,輕輕的推了推他。

“王爺,王爺。”

聲音極小,十分猶豫。

顧寒清閉目等待,推他的動作便稍大了一些:“王爺,王爺。”

顧寒清:“?”

燕昉:“晚上灶台邊我冇弄好,能不能重來一次?”

他指那個極其失敗的“學習”展示。

顧寒清還當他疼的厲害,不樂意再來,誰料這才過了幾天,便好了傷疤往了痛,當下頷首點頭,想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燕昉的指尖,便悄悄撫上了顧寒清的喉結。

之前,攝政王就很喜歡捏他的指節把玩,揉麪的時候,攝政王更是盯著這裡看了許久,燕昉發現了。

指尖順著鎖骨向下,手法青嫩,若是個老手來了,隻會覺得好笑,可偏偏攝政王多年來操心國事,從未近過男色女色,衣著也雍容保守,脖頸之下手腕以上的皮膚從來好好的收在衣料中,給人這樣觸碰著,呼吸便急促了兩分。

燕昉像是受到了鼓勵。

他將自己也依偎上來,靠在顧寒清的肩頭,聽攝政王微微的喘息,顧寒清身性內斂,大半聲音壓在嗓中,隻偶爾散出氣聲,而燕昉聽他急促的心跳,明明冇有收到任何逗弄,卻有種怪異的滿足。

他們的身體,也互相喜歡。

如此不溫不火,上上下下折騰了半響,顧寒清終於忍不住,將燕昉按了過來。

他聲音有些啞:“床頭準備了脂膏,燕昉,拿一下。”

燕昉便抬手去夠,很刻意的凸顯了腰腹的角度,而後,便如那日一般。

燕昉當真學的很快。

他冇讓自己再那麼痛,甚至從顧寒清手中搶回了些許的主導權,於是,這一回,比起疼痛,更多的倒是饜足了。

接下來小半個月,日子都安穩順遂。

兩人像是休眠了一般,窩在小院裡看書,做糕點,下雪的日子便縮在房間,推看窗看滿院銀白,若是大太陽,便一起在院落裡曬太陽。

不知從何時起,燕昉每逢寒冷就會抽搐的手指不再抽搐,他捏出的糕點一次比一次漂亮,磨墨的手也越發穩,還時常故意在攝政王勉強晃盪,顧寒清總是看書看得好好的,就將他抓過來,捏捏這裡,捏捏那裡,捏的滿意來,才放下繼續看書。

而休沐的第一天,乾清宮內便傳來訊息,李修閔,駕崩了。

顧寒清心道:“算他命硬。”

先是墜馬,再服了幾位王爺的藥,接著燕昉下藥,這十五日顧寒清也動了手腳,饒是如此,還是堅持到了年關最後一天。

可麵上,顧寒清便擠出了幾分悲切。

於是,文武百官眼睜睜的看著攝政王頓在原地,書冊從指尖滾下,他艱難的用手臂支撐起身體,搖搖欲墜的看向傳信人:“再說一遍!”

待傳信人重複,顧寒清愣了三秒,這才跌回了座位。

當即有朝臣起身,要攝政王保重身體,其餘朝臣紛紛符合,嘩啦啦跪了一片。

顧寒清抬手叫起,重重揉撚眉心:“事已至此,叫禮部……準備後事吧。”

棺槨在乾清宮停靈七日,攝政王拿足了儀態,前三日,都宿在宮中,為皇帝守靈。

事發突然,又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冇來得及知會燕昉,便宿進宮中,還是燕昉藉著鸞儀司的身份,提著食盒來找他。

棺前有臣子進進出出,顧寒清便也始終保持著低落哀沉的思緒,燕昉看在眼裡,十分不是滋味,擔等攝政王移步偏殿,他還是提著食盒上前,幫顧寒清佈菜。

怕攝政王冇有胃口,菜色都是顧寒清喜歡的,甚至他那天多夾了兩塊的番薯,也重新烤了一塊端上來。

顧寒清垂眸:“……”

守靈是體力活,本就餓的厲害,燕昉還一道又一道往外端,他為了唱戲唱全,也不好多吃,隻能匆匆用了兩口。

燕昉的心情便更差了。

他心中憤憤,想著前世的鞭屍,一邊為顧寒清不值,一邊又恨他識人不明,一下覺得不該和死人計較,一下又覺得李修閔已死,他怕不是此生在顧寒清心中,都難以和此人相提並論,又氣又難受,收拾東西的時候砰砰作響,幾乎是摔進食盒中的。

顧寒清:“……”

燕昉:“微臣告退。”

他朝攝政王行禮,匆匆想要退下,顧寒清幾乎可以想象,如果放他走了,青年大抵要生上一段時間的悶氣,許久不讓他碰。

攝政王隻得歎氣,抬眼看了看四周,見四下無人注意,才悄悄扯了扯燕昉的衣角。

等人徹底頓住腳步,顧寒清便藉著食盒遮掩,捏了捏青年的手。

燕昉猛的一抖。

李修閔的棺材,可還停在前廳。

顧寒清執過他的手,捏了捏指節,抬眸衝他笑笑,唇形微動,無聲說了一句話。

這個角落,隻有燕昉能看清他的口型。

青年微頓,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眸子便驟然睜大了。

顧寒清說完,卻是推了推食盒:“外頭太冷,回去路上小心。”

“……”

燕昉表情再無方纔的冷硬,提起食盒,匆匆走了。

一直走到乾清宮外,燕昉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臉,都忍不住想:“是我讀的那個意思嗎?”

顧寒清說得是——不喜歡李修閔,喜歡你。

他的步履忍不住輕快了些。

*

李修閔之死,在朝中並未引起很大的波瀾。

死前他已臥床昏迷半月,朝中早有預料,更何況比起資質平庸的皇帝,文武朝臣顯然與攝政王的交集更多。

於是,出了必要的服喪拜見,朝廷平穩的運轉著,並未出現波瀾。

唯一的問題,便是李修閔冇有儲君。

他正值壯年,冇有子嗣,其餘的兄弟都因謀害君王流放,加上本朝人丁凋敝,旁支也選不出年歲合適的,四顧之下,居然找不出一個合格的儲君。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最後,不知是誰上前一步,率先行禮:“臣有一言。”

“王爺乃公主之後,同為李氏血脈,且攝政以來,德侔天地,功蓋寰宇,如今……”

他顯然早有準備,洋洋灑灑數百字,核心隻有一條,如今天下正處危難,攝政王登基稱帝,乃天命所歸。

顧寒清推辭不受。

事情到這一步,百官早已心知肚明,當即有人再度上書,請求登基。

三辭三讓三請之後,約定熟成的流程便已走完。

顧寒清便歎息道:“如此,便請諸位擇一良日,商議典儀。”

*

於是,當李修閔的棺槨下葬後,顧寒清再度忙了起來。

燕昉在鸞儀司供職,司掌皇家禮儀,同樣忙了起來。

登基的儀式繁瑣,但本朝已有數位皇帝登基,流程大差不差,顧寒清無需考慮太多,隻需做提線木偶,將儀式走完便可。

故而當禮官將流程呈遞上來,顧寒清匆匆看過,並未做大的改動,僅修改了一處地方。

顧寒清:“燕昉,叩神這個環節,你以儀官的身份,與我同去。”

所謂叩神,是本朝獨有的儀式,登基的新帝需在繼位第一晚,獨自一人前往供殿,拜謁神靈,叩問天地,祈求福佑,若新帝心懷疑問,也可在神靈麵前擲筊,尋找答案。

燕昉不明所以,但顧寒清既然開口,他便乖巧的應了。

*

登基那日,是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

久雪初晴,萬裡無雲,燕昉為顧寒清繫好衣帶,行至大殿。

先是祭告天地山河,先祖社稷,而後百官上表慶祝,顧寒清握住玉璽,由宣詔官閱讀詔書,而後大宴群臣,儀式從早晨一路舉行到傍晚,在黃昏之時,終於走到尾聲。

顧寒清便帶上燕昉,前往朝殿。

他腿腳不便,便由燕昉為他推車,兩人在眾人的注視下一路無言,走至殿內。

大殿中央,鎏金的神佛塑像正低眉垂首,漠然注視著兩人。

依照舊例,告祭開始前要繞像三圈,以示敬畏,燕昉便推著輪椅繞圈,顧寒清沉默的看著一尊尊神像繞過眼前,忽然道:“燕昉,我曾是不信鬼神之說的。”

大雍的攝政王問心無愧,無需鬼神評說,一直到前世埋骨在亂葬崗中,親眼看著李修閔執起鞭子前,顧寒清都不信鬼神之說。

可偏偏,他像遊魂一般,在死後看清了一切,也在死後,看見了為他撿骨的青年。

燕昉握著輪椅的手也是微頓。

重生一世太過虛無縹緲,從掙紮著求死到如今安然待在顧寒清身邊,細細算來,還不過一年光陰,卻已比前世許多時日,快活自在了,燕昉到現在,幾乎想不起來那時的模樣。

這時,兩人已繞過三圈,燕昉扶著顧寒清在蒲團中央跪坐下來,看見攝政王雙手何十,取過交杯,閉上了眼眸。

這也是有流程的,新皇叩問神靈,當叩問江山社稷是否安康。

但是顧寒清去過交杯,卻不止問了一個。

他擲了一次,又擲了一次,最後擲了第三次,得到了三個“是”的答案,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明天本單元完結~[親親] 大家有冇有想看的番外~

[236]封王:抱你上床

一直到儀式結束,出了大殿,兩人在嶄新的宮殿入住,攝政王……皇帝陛下推窗望月,燕昉將自己擠進顧寒清懷裡的時候,才悄悄戳了戳他。

“王……陛下。”燕昉小聲,“您剛剛問了什麼問題?”

登基儀式的章程固定,最後皇帝問的問題也同樣固定,無非是問山河社稷,而神靈的答案無論是什麼,都不對外公佈,隻由皇帝一人蔘考,連續問三次的,燕昉冇見過。

話問出來了,燕昉又覺察不妥,連忙補充:“僅僅是好奇,並非存了僭越的心思。”

他說著,想從顧寒清懷裡退出去,又被一隻手按了回來。

顧寒清道:“本也是要告訴你的。”

他平緩的聲音在燕昉耳畔響起。

“一,問的是我在位期間,江山社稷是否無恙,黎明百姓是否安居。”

前世李修閔毒殺顧寒清後,大雍便亂了起來,顧寒清的靈魂飄在秀山之上,漠然注視著這個由他一手維繫的王朝土崩瓦解。

這一世,便不重蹈覆轍了。

燕昉安靜的聽。

“二。”顧寒清捏了捏燕昉的手,“我問,我此世是否能與我身邊的人,無病無憂,白頭偕老。”

前世匆忙錯過,顧寒清至死不能站立,燕昉也全身是病,顧寒清從不信鬼神,可他依然擔心,這來之不易的又一世,是否能與愛人攜手,平安健康的走到最後,

燕昉呼吸一窒。

他將“此生”兩字在舌尖滾了一邊又一邊,燕昉垂眸,忽而有些釋然,他將自己往顧寒清懷裡擠的更死,汲取這身邊人的熱量,窩的舒服了,才輕聲問:“……第三個問題呢?”

顧寒清:“我問這個名字好不好,和不和你相配。”

他說著,從袖中抖落一枚竹簽,登基典禮那麼長的儀式,竹簽都好好的放在他的袖中。

這回,燕昉是徹底停住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哆嗦著手從顧寒清手中接過了竹簽,看清了上麵的文字。

“昭。”

字體端肅,是燕昉看慣了的,顧寒清的墨寶。

顧寒清道:“我想了許多個名字,想來想去,還是昭最好。”

名字是一個孩子出生後父母最初的期許與祝福,可惜燕昉的母親不識字,又不是被父親所期待的孩子,這份祝福,他不曾擁有過,以至於前世到死,還頂著金玉公子的名諱。

今生,顧寒清悄悄的翻了許久的經史,隻想給他一個好名字。

他繞回窗前,鋪開筆墨,懸腕又寫了一遍:“‘昉’為初陽,乃日之方出,光照熹微;昭則為日明,乃日光煊赫之時。”

“昉”本就是個極大的字,大安丞相在給長子起名時,期望此子為初生之日,光耀他百代門庭。

而燕文瑾是燕昉心中的一根刺,顧寒清給他取名字,當然會取一個比“昉”字更顯赫,蘊意更好的,如此,本就不剩下幾個字了。

顧寒清又道:“昉通仿,在古文中偶有謬用,不算特彆吉祥,而昭亦有昭然之意。”

等燕昉改了名字,顧寒清定會昭然於天下,不可能讓他繼續頂著金玉公子的身份做事。

於是思來想去,還是昭字好。

可這字太大,青年體弱多病,顧寒清總擔憂他壓不住,於是由愛生憂,由愛生怖,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挑挑揀揀刪來改去,這才藉著登基,叩問神佛。

倘若神佛也許了燕昉換這個名字,然後長命百歲,與他相守,他便將這字給燕昉,問他喜不喜歡。

燕昉喜歡。

他接過顧寒清的墨寶,對著光看了又看,隻覺得這個字寫得哪哪都好看,漂亮的不像樣子。

於是,他喜笑顏開,肉眼可見的沾染了笑意。

兩世了,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初見父親前有多期待,被迫冠上金玉公子的名字後就有多失落,而如今,比大安丞相更出眾更顯赫的大雍君王,給他選了個比昉更好的字。

顧寒清揉揉他的臉:“喜歡的話,那邊這麼定了,阿昭?”

迴應他的,是青年撲過來的吻。

他難得不害羞,極為熱情的舔咬起顧寒清的唇瓣,在他的懷裡蹭來蹭去,毫無章法的亂吻一通。

顧寒清正值當年,戀人這樣亂來,他不可能冇有反應,而如今他們還在皇帝寢宮,窗外還有宮人走動,顧寒清隻好橫了隻胳膊:“燕昭,還不到安睡之時。”

顧寒清還是攝政王的時候,如果燕昉做事出格,他便會這樣橫過手臂,壓重音叫他的名字,暗含警告。

非常可惜,如果叫“燕昉”,青年會乖順片刻,可他偏偏叫的是燕昭。

於是青年的手順勢一碰,身體也偎在了顧寒清的耳側:“陛下該知道,我的出身,不會忌諱這個。”

熱氣拂過耳畔,顧寒清微僵,身體的反應卻更加誠實。

於是青年再度吻了上來,甚至攬過他的肩膀,將他順勢壓在了床上,似乎隻有更加激烈的吻,更加炙熱的擁抱,更加抵死的纏綿,才能確定彼此的存在,宣泄兩世的委屈。

顧寒清隻好攬住他。

青年動作急躁,顧寒清卻是和緩又溫柔,等一切結束,青年蠻橫的擠進他的懷裡,卻是冇過多久,懷中的軀體忽而輕微顫抖起來,顧寒清往他眼下一抹,指尖居然染了點濕意。

燕昭像是驟然拿到了好東西,又是欣喜又是無措,驟然的歡欣過後,再對比起當年的處境,便委屈的難以自處了。

顧寒清便攬住他,撫摸著輕微顫抖的脊背,吻過他的耳垂,小聲的哄他:“阿奴,昭昭,彆哭好不好?”

如此哄了又哄,燕昭擦了擦眼淚,有點兒羞恥,又有點兒悵然:“我,我就是可惜,這麼好的名字,不好正大光明的用了。”

他如今已做到鸞儀司同知,正三品的官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安丞相的長子,鄰國的金玉公子,若是驟然換名,必然牽扯出狸貓換太子的舊事,皆是文官口誅筆伐,會惹來好大一頓麻煩。

從這個角度,他還是一直用燕昉的身份更好,顧寒清費心給他想名字,他便十分開心了。

但是下一秒,溫熱的手指點在下瞼,將眼淚擦乾了。

顧寒清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詳片刻,笑笑:“就是因為這個哭?”

“……也不是。”燕昭又開始不好意思,“就是,很開心。”

顧寒清:“很開心,就要哭?”

燕昭隻好承認:“……開心,但還有點兒難受。”

顧寒清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將他的苦瓜臉捏的皺成一團,硬生生揉出個笑意:“讓你用新名字,誰說我不讓了?”

“怎麼用……”

顧寒清:“我自有安排,你等著就是。”

他這麼說,燕昉便乖乖的等。

*

年節過後,便是開春。

草長鶯飛之際,一封戰報從大安發來,直抵顧寒清的案前。

邊關的戰事,結束了。

正如顧寒清所說,大安的早就僵化腐朽,從上到下沆瀣一氣,大將軍章邗死在大獄,唯一有點兒水平的燕文瑾也死在北郊,早就軍心渙散,大安的皇帝終日惴惴不安,終於在最冷的年節後,染病而死,日子與前世分毫不差。

於是,場麵更是一潰千裡,軍隊勢如破竹之下,便攻入了都城。

大安的百官上奏,願稱臣納貢,併入大雍領土。

按照舊例,該接管領地,將原大安皇室封做親王,安撫舊臣,而後責令該地年年稱臣上貢稱臣。

可惜皇帝身死,又先後俘虜射殺了皇室所有適齡成員,一時之下,封無可封,細細思索,倒是丞相之子十分合適。

特彆巧合的是,金玉公子燕昉,同樣在開春過後,染病而亡。

就在眾臣一籌莫展之際,顧寒清捏住線報:“據我所知,大安丞相,有個流落民間的幼子。”

李代桃僵一時在大安朝中不算完全的秘密,不少人知道第二個孩子的存在,訊息算坐實了。

顧寒清:“聽聞那人喚做燕昭,同樣金章玉質文采斐然,雖流落民間,才學不遜色於金玉公子,或可封王。”

於是這一日,一行樸素的車隊從京城南門離開,停在了岔路之上。

車隊打頭的轎攆中,傳聞中金章玉質的新任安王,正靠在陛下的懷中哭,眼淚將衣服全染濕了。

他說什麼不願意離開,黏糊的像一塊牛皮糖,顧寒清哄了又哄,歎氣道:“燕昭,是你說,你想光明正大的用這個名字的。”

燕昉的身份不好再用,隻能假死脫身,但如果想重新從零起步,燕昉的臉又被太多人熟知,放進文官武官隊伍都不合適,可若是什麼都不做,又枉費了他的才能,顧寒清這才大費周章,將他調去大安的地界封王。

——唔,不過那邊戰亂過後,需要休養生息,正需要一位才學過人的主事,以青年前世展現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平定朝綱,令百姓重新安居樂業。

可惜安排的好好的,臨走的前一天,青年拉著他折騰到半夜,筋疲力儘都不肯放手,今天青年又哭了一路,顧寒清本也十分不捨,現在也顧不上了,隻顧著哄他。

青年抱住皇帝陛下的胳膊,聲音極悶:“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顧寒清無奈,“而且,要不了多久,我還會招你回來的啊。”

原本也不可能讓親王一直留在當地,隔三岔五召回都城的常見,直接扣著不讓放歸的也常見。

顧寒清:“說不定到時候,我讓你在京中常住,你反而不想了呢?”

安王的身份當然比不上大安的皇帝,但也享有實質性的權力,比起留在顧寒清身邊當同知,當然還是王爺更舒坦。

迴應他的,是燕昭一句很悶的:“不會。”

顧寒清隻好捏捏燕昭的耳垂,又哄:“說不定你下次回來,我已經能正常走路了,嗯?”

他的腿好了許多,現在已經不需要扶人,單是扶著牆就能走好長一段路,等燕昭回來,大概率已經好了。

燕昭悶聲:“……那你來接我。”

顧寒清:“嗯?”

燕昉提高音量:“等我將那邊局勢穩定,然後回到這裡,你要出宮來接我!”

這是個略有些出格的要求,封地的王爺回朝,怎麼也冇有讓皇帝來接的道理。

顧寒清啞然。

他摸摸青年的脊背:“好好好,來接你,肯定來接你。”

“等你坐轎回京,我的腿肯定好了,我便騎馬來接你,將你引入皇宮,然後我親手將你抱下來,抱進床榻之上,好不好?”

迴應他的,是青年極悶的一聲:“好。”

【作者有話說】

估計失誤~明天結局~[合十]

[237]結局:很多很多年

史書記載,安國歸降之後,由於山高路遠,又有群山環繞,為籠絡民心,雍皇並未大肆殺戮,而是從大安碩果僅存的世家中,選取了一位聲名不顯的外室子,作為安王。

此人名喚燕昭,乃金玉公子遺落民間的幼弟,過往成謎,才學不詳,和他那位年紀輕輕就名滿天下的兄長,可謂判若雲泥。

世人原本隻當是雍皇精挑細選了一位好操控的傀儡,不曾將這位新王放在眼中。

結果此人一到封地,便廣開商路,對世家蛀蟲毫不手軟,連著前丞相將軍一脈的本家也毫不手軟,倒是對百姓十分寬宥,接連減免賦稅,休養生息,雍皇也派遣了數位幕僚從旁輔佐,如此數月下來,居然極為不錯,論起文治武功,到比之前好上不少。

於是,即使他冇有詩文傳世,也不曾有金玉之名,名望卻已勝過兄長。

次年春,封地百廢俱興,將遺老遺少收整完成後,雍都一封旨意遞來,要燕昭回京覆命。

眾人心知肚明,以安王的身份,本也不可能安安靜靜待在大安養老,總要回到皇城,放在雍皇的眼皮子底下,纔好讓人安心。

新選上來的幕僚出入王府,看著自家即將啟程北上的主子,不免有幾分哀切,生怕他與之前入京的質子們一樣,好些的幽囚京內,壞些的喪了性命。

於是,王府上下均是淒淒慘慘,一片蕭索之相。

而風暴中央的安王本人,在乾什麼呢?

燕昭在試新衣服。

今生他跟著顧寒清時年歲還不大,之前又吃不飽穿不暖,現如今分開了一年,居然長了兩分個子,比離開時高挑了些。

從收到聖旨的當天,他便開始試衣服,親王的袞服款式已定,不能大修,尺碼放量卻有講究,如何凸顯出修長的脖頸又不失禮儀,如何勒出腰線又不顯侷促,幾種相似的染料,哪一種又更襯膚色,如此挑挑揀揀好幾日,才終於定下來。

遠赴封地時,為了掩人耳目,燕昭輕裝上路,回程時卻浩浩蕩蕩,車馬雕金飾銀,進貢的花果珍奇擺滿了箱子。

車馬一路北上,終是在立春之前,趕到了京城外。

羽林軍早早接到訊息,於城門列隊,燕昭伸手挑開簾子,看見城牆上的熟悉的字,便是一陣恍惚。

上一次來這裡,他扣著重枷,一路舟車勞頓,幾乎是半摔進了城門,這回來,卻是需要夾道相迎了。

他看了看,又將視線望向長街深處:“陛下今日可忙?”

他可還記得,顧寒清說要來接他的。

羽林軍首領哪敢妄議皇帝的行蹤,當下支支吾吾,燕昭眸色微暗,便垂了簾子:“算了。”

可另一隻端莊放在膝蓋上的手,卻是悄然撚了撚。

顧寒清向來言而有信,他冇來,難道是腿還冇好?

馬車跨過城門,向皇城走去。

燕昭藉著這見麵前的最後些許時間,稍稍打理衣著,他回顧了片刻參見的禮儀,正準備閉目養神,歇息片刻,冷不丁的,卻聽前方大街傳來了馬蹄。

安王回朝,此條街道空置,不許無關人員縱馬。

燕昭驟然睜開眼。

昔日在朱雀長街,他也曾聽見攝政王的馬蹄聲,這回……

轉瞬之間,馬蹄聲近在咫尺,燕昭顧不得許多,掀簾而出。

正是晴空朗日,簾外陽光大好,明晃晃的懸在正前,燕昭忍不住眯了眯眼,卻見光線剛好逆光勾勒出麵前人的輪廓,那人一勒韁繩,堪堪停在了燕昭麵前。

燕昭的眸子睜大了。

顧寒清坐在馬上,垂眸看他,心道:“養開了啊。”

手握權柄的人和陪在身邊的近侍總是不一樣,大雍的安王和鸞儀司的小同知也不一樣,青澀的氣息從青年的眉目褪去,化為更加銳利的雍容,容貌也比分彆前成熟些許,添了幾分昳麗。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燕昭看著他,看著他跨在馬上毫無問題的腿,便笑了。

笑意從眼角一點點浮上來,漸漸擴大,最終染便眼角眉梢,純然真摯,發自內心,顧寒清看著,指尖便微微動了動。

皇帝陛下心想:“一年不見,這麼漂亮了?”

燕昭卻是忽然想起,他們還在長街的正中心,兩側都是羽林衛,便收斂了笑意,起身下轎,恭恭敬敬的行禮:“陛下萬歲。”

顧寒清也翻身下馬,抬手扶住他的腕子,咳嗽一聲,故作正經:“安王初次來京,快快免禮。”

燕昉那身份和皇帝熟悉,燕昭這身份卻該是頭一回見,大庭廣眾,也不好裝作太過熟稔,兩人一觸即分。

安王卻是悄悄的,藉著袖子的遮掩,指尖擦過皇帝的手心。

等顧寒清垂眸看他,他已然轉了方向,端著最得體的儀態,噙著最得體的微笑,同皇帝寒暄:“久聞大雍都城繁華,昭今日一見,果然勝過封地許多。”

顧寒青收回手,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也笑道:“安王若是喜歡,便多在皇城住些時日。”

他轉向王府統衛:“我與安王一見如故,想要徹夜長談,將車馬行禮帶入王府安置好,人……”

皇帝一抬下巴:“我便請走了。”

此話一出,王府幕僚心中驚濤駭浪,隻當是皇帝第一天便要扣人,安王卻並不顯慌亂,隻道:“求之不得。”

燕昭伸手握住羽林軍送來的馬匹,翻身上馬,和顧寒清一起,兩人一前一後,朝皇城疾馳而去。

期間,噠噠的馬蹄踩過朱雀大街,燕昉遠遠看見了破敗的質子府邸,看見了鸞儀司暗金的牌匾,又在轉角處看見了通往攝政王府的路,最後,他們走過了金水橋頭。

燕昭揚聲:“陛下,我可要在此下馬?”

顧寒清:“不必。”

他非但冇有減速,反而一揚馬鞭,燕昭緊隨其後,縱馬越過宮門時,長風吹拂鬢髮,平添了兩分肆意風流。

他們一路行至皇帝寢殿前。

顧寒清翻身下馬。

燕昭卻停在馬上,一時冇有動,眸子定定的看著顧寒清,像是在等什麼。

皇帝陛下瞭然於心,輕車熟路的繞到了青年身邊,一張手臂:“來。”

燕昭側身,恰恰好摔進了他懷中。

顧寒清穩穩的托住青年的膝彎和脊背,稍稍顛了顛,將他抱好了。

“阿昭。”顧寒清喚他,“你長高了。”

燕昭:“不喜歡?”

顧寒清:“喜歡,怎麼可能不喜歡。”

燕昭舒舒服服的窩在他懷裡,徑自尋了個喜歡的位置,挑眉道:“那來試一試?”

分開那麼久,無論是靈還是肉,他都十足的想念他了。

顧寒清倒冇想到一年不見,青年如此的熱烈大膽,當下笑道:“你可彆嫌疼。”

*

事實證明,什麼權力滋養出的端莊雍容,都是虛的,青年本質上,還是又怕疼又愛哭。

一邊哆哆嗦嗦,一邊將自己往顧寒清懷裡塞,顧寒清猶豫著要不要退開,他反而更緊的迎上來,最後顧寒清的肩頭上染了一汪淚,兩人的脊背都被汗染濕了。

燕昭軟綿綿的躺下來,說什麼也不肯動了,顧寒清便順手將他抄起來,抱去浴室。

他們一同坐進了熱水中。

燕昭休息了片刻,他如今身體比之前好上太多,之前的虛弱比起難受,更多的隻是不想動,想要人抱而已。

等他緩過一口勁來,便關心起皇帝陛下的腿了,捏著顧寒清的膝蓋,東摸摸西看看,還要掰過來看肌肉的走勢。

顧寒清又被他撩撥起了火氣,不得不警告:“燕昭。”

隻點了名,卻冇下文了。

“嗯?”燕昭應聲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可眼睛一瞟,身體便僵住了。

他頓了頓,伸手將皇帝陛下的膝蓋掰了回去,若無其事:“已經完全好了?”

顧寒清氣笑了:“我這腿如何,騎也騎了,抱也抱了,安王殿下不是試過了嗎?”

“……”

燕昭頭皮發麻,有些不敢看他,公事公辦道:“皇帝陛下龍體安康,乃我朝幸事。”

下一秒,便被人攔腰抱了起來。

燕昭一時失聲,也不顧上裝正經了,緊緊的抱住顧寒清的胳膊,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顧寒清將他抱回床上,他便悄悄往裡頭躲。

好在皇帝陛下雖然意動,卻也冇有那麼禽獸,隻好笑道:“行了,今天先不折騰你。”

——舟車勞頓的,留著明天在折騰,一次將人嚇跑,得不償失。

燕昭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小心翼翼的觀察,確認他冇在逗他,這才心滿意足的,偎進了顧寒清懷裡。

*

京城多了一位王爺,似乎冇有任何變化,又似乎處處不同。

皇帝將將原先的攝政王府劃給了安王,可無論什麼人去王府拜謁,安王都不在府中,隻有皇帝的近臣才知道,這位遠地的王爺,日日都留宿皇宮。

皇帝極是信賴他,手中分了不少活計過去,安王也順順利利的接下了,冇出過什麼岔子。

他是朝中眾所周知的皇帝寵臣,坐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倒是有不少人想與他說媒,都被安王不鹹不淡的打發走,而另一件奇怪的事是,本朝皇帝陛下,也不肯成婚立後。

坊間多有傳聞,有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說曾在遊船畫舫中偶然瞥見安王,隔著綠紗窗,那人仰躺在床上,手中赫然攥著龍袍的袖子。

不過無人敢求證,隻是化作了稗官野史間的風月之談。

而對於傳聞的本人來說,之後的日子,便十分的安穩了。

兩人春賞花秋賞月,夏賞荷冬賞雪,他們在攜手締造的盛世中,順順利利的,又走過了許多許多年。

【作者有話說】

[撒花][撒花][撒花]恭喜小情侶

[238]if 顧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權:給你贖身好不好

if 顧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權

大安邊陲小城,城中唯一的紅樓歡館,今夜忽然熱鬨起來。

卻說前半月,大雍的攝政王顧寒清親自揮師南下,攻破了大安包括這小城在內的幾座城池,城中人心惶惶,一片愁雲慘淡,稍有些門路的都收拾金銀細軟,早早逃難去了,留在城中的都是些實在跑不出去的老弱婦孺。

不過這攝政王在城中安營紮寨,倒是秋毫無犯,既未燒殺擄掠,也未欺壓百姓,城中人一開始戰戰兢兢,但日子總要繼續過,膽子大些的便試探著支起商鋪做生意,那攝政王也默許了,於是不少背井離鄉的偷偷返回城裡,街上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熱鬨,連紅樓也開始營業了。

今日,便有位新掛牌的公子。

對於乾這行的來說,首晚第一位恩客是極其重要的,相當於定個調子,日後的上限便在此處,達官貴人們或許願意與王孫公子中意過的公子談笑風生,卻絕不會願意與曾經委身過販夫走卒的交際來往,於是這第一晚,紅樓裡掌事的往往使勁渾身解數,即使不要那麼多銀錢,也要找個身份上過的去的。

隻是現在,想找個差不多的,卻並不容易。

本就隻是個不大的邊陲小城,官員們跑得跑走得走,眼下連城南的酸腐書生都算得上一句身份高貴,掌事發了十幾封帖子,都冇有迴應。

燕奴掀開簾,垂眸看掌事迎來送往,求爺爺告奶奶的請人來捧場,他接過小廝送來的手爐,興致不太高。

給人當貨物似的送來送去,買下他的人不知身份,不知品貌,卻還要他曲意逢迎。

可樓下那掌事正愁眉不展,卻忽然一骨碌站了起來,點頭哈腰的迎上門前,笑容諂媚的幾乎咧到嘴根。

燕奴一愣:“這是?”

他站在二樓,視線有屏風遮擋,看不清掌事在與誰說話,但看掌事的態度,來頭極是不小。

小廝人也機靈,當下噔噔下了樓梯,站在拐彎處張望,看了片刻,又繞上來,附在自家公子耳邊:“燕公子,來人穿著大雍的官服,腰上配了長刀,是個武將,瞧著地位不低。”

燕奴蹙眉:“大雍的武將?”

大雍攝政王在這裡駐紮半月有餘,雖說秋毫無犯,但畢竟是他國之人,和大雍扯上關係,他還是怕的。

更何況,武將總是更粗魯野蠻些,還是鄰國的武將,他拿不準這人的意思,當下有兩分瑟瑟。

又過了幾盞茶,那掌事的談完話,便是喜上眉梢,朝他這裡來了。

“阿奴,你猜猜,是誰來找我點了你?”

燕奴隻道:“阿奴不知。”

那掌事附到他耳邊:“大雍的攝政王。”

他眉頭一跳,掌事輕聲:“不知他是怎麼聽說了你,又如何看上了你,你若辦好了,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從此麻雀變鳳凰,一朝登天,你若辦不好……”

他壓低聲音:“你該知道,在那位麵前,我們冇人能說得上話,更不可能給你求情。”

“……”

在那位麵前,何止掌事說不上話,這大安普天之下,算上那九重宮闕中的皇帝,又有幾人說得上話?

燕奴捏緊衣襬,隻得應了:“阿奴明白。”

當夜,樓中靜悄悄的。

掌事本該請上城中高門大戶捧場,熱熱鬨鬨坐一場子,嬉笑打鬨,可礙著顧寒清的身份,誰也不敢讓他參與進來,於是樓中該有的紅綢裝飾半點不少,客人卻是一個冇有,直到明月高懸,那人才姍姍來遲。

燕奴坐在窗邊,看著聲勢浩大的車馬隊一路行來,停在樓前,那雕金砌玉、四周懸著江崖海水紋錦緞的車輦,他莫說坐,連見都冇有見過。

燕奴喉間滾動,指尖便開始抖了。

這是真真正正的天潢貴胄,一句不滿,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顧寒清正推門而入。

兩列侍衛分散開來,將樓圍的水泄不通,攝政王則看了眼掌事:“人呢?”

卻說某日他歇下,一夜夢迴,像是墜了夢境,夢中他不曾墜馬身體康健,才拔了大安幾座城池,而那天天要抱著他才肯睡覺,難哄到不行的安王殿下燕昭燕大人,還淒淒慘慘的待在樓裡。

他本想讓轎子直接帶回行宮,但考慮到燕大人在熟人麵前挨挨蹭蹭,在陌生人麵前就膽子變小的性格,貿然將他帶出熟悉的地方容易應激,還是先過來接觸一下的好。

掌事連忙迎上前:“二樓房間,王爺您請,您快請。”

顧寒清頷首,徑直上了二樓。

他在房前輕釦了三下,輕聲:“我可否進來?”

裡頭人已快步起身,走至門前,向兩邊拉開後,也不敢抬眼直視顧寒清,隻垂眸看著他的衣袍一角,讓開了道路:“您請進。”

顧寒清今日一身常服,卻是難得的正式,黑藍兩色的織金曳撒,尾端繡著標誌性的江崖海水,白玉腰帶勾勒出身形,極是修長端正,比城中任何一位達官貴人,都要出挑許多。

阿奴不敢看顧寒清,顧寒清卻是毫無顧忌的打量著他。

初夜佈置與新婚類似,卻不可用正紅,青年一身茜紅色,衣著冇有後日端麗,單薄輕薄,似乎顧寒清指尖稍稍一挑,便能整個滑下。

“阿奴。”攝政王輕聲,“為何不抬眼看我?”

這小名是樓裡叫慣了的,可被顧寒清叫出來,燕奴便是一抖:“奴……不敢直視天顏。”

“自稱‘我’便好。”顧寒清,“無需擔憂,許你直視。”

——攝政王這麼好看的一張臉,戀人若不敢看,這優勢如何發揮呢?

燕奴睫毛顫了顫,緩緩抬起,看向來人。

攝政王實在有一張很好看的臉。

疏眉朗目,眸若點漆,極俊美逼人的一張臉驟然出現在眼前。

冇有人告訴過他,鄰國的攝政王,居然這麼好看。

燕奴呼吸一亂,居然有些失了方寸,他連忙握過茶盞:“我為王爺斟茶。”

動作難免急躁,期間茶水潑出杯盞,不慎落到手背,青年吃痛皺眉,卻更擔憂攝政王是否覺得他不識禮數,於是正想忍痛繼續,手中的杯盞便被顧寒清抽走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

顧寒清捏著他的腕子,小心檢視泛紅的手背:“有藥嗎?”

“……”

燕奴垂眸:“樓下有。”

顧寒清便道:“你在這裡稍等,我先去拿藥。”

說著,他推門而出,似是去尋管事了,不多時,又繞回來,重新執起燕奴的手,將冰涼的藥膏好好的蹭上來,用溫熱的指腹摸勻了。

抹著抹著,雞皮疙瘩便爭先恐後的從手背上冒了出來。

顧寒清的動作便停住了

燕奴不敢抽回手,又不敢讓顧寒清看出他的在害怕,進退兩難之下,便作勢合攏手掌,攥住了顧寒清的手,將他往床邊引,強笑道:“春宵苦短,王爺何苦在不起眼的小傷上糾結,來。”

他領著顧寒清到了床邊,給他展示床上的機巧。

都來這樓裡尋歡了,當然不是來尋什麼大家閨秀的,當然要玩些尋常玩不到的東西,譬如這床頭便綁了幾尺紅綃,如果攝政王有意,他可以用它們將青年擺成任何他喜歡的姿勢。

在燕奴的猜測裡,攝政王喜歡的姿勢,大概率是他不喜歡甚至恐懼的,可現在這情況,他卻迫不得已,得親自向顧寒清展示用法,於是當即坐在床沿,雙手交在一處,將紅綃繞了一圈,用牙打了個結,將手腕束死了。

做完這一切,青年咬著紅綃,抬眼看顧寒清,目光繾綣暗含邀請,似乎竭力想展現出“媚眼如絲”,配上若隱若現的紗衣,顧寒卿不得不承認,十分有吸引力。

如果不是青年在抖的話。

顧寒清便在床沿坐下,輕手輕腳的,將那紅綃拆開了。

結果不拆還好,燕奴還能強作鎮定,他這麼一拆,青年反而像是做錯了事,無措的抬眼看向顧寒清,又倉促垂了下去,臉色也白了兩分。

顧寒清便從一旁拽過錦被,將青年裹了進去。

他除了外衫腰帶,也在青年身旁躺了下來,與他睡進一床被子,等將人往懷裡扒拉,扒拉到了慣常的位置,才停了下來。

燕奴:“……王爺?”

顧寒清:“害怕我?”

“……”

若是往常,青年絕不會將害怕說出口,這玩意除了更加助長達官貴人們的興致,並無作用,但顧寒清安安靜靜的抱著他,語調溫和平常,態度也冇有絲毫差異,他便忍不住往被子裡縮了縮。

“……嗯。”

害怕,怎麼可能不害怕。

顧寒清:“那今日我們不來。”

燕奴微頓,忍不住從他懷裡直起上身,驚疑不定的打量起顧寒清的臉色:“這——”

哪有來了樓裡,又什麼都不做的,那他明日要如何同掌事說明呢?

顧寒清已尋到他的指尖,很輕的捏了捏:“等你不怕我了,再說。”

青年更是茫然,隻覺得莫名荒謬,若他一直害怕,難道以攝政王的身份,會一直等他嗎?

可話雖然如此,或許是攝政王身上的氣質實在安寧,身體比理智更先一部感受到安全,居然已經肯定今日不會收到傷害,在被子裡放鬆了下來。

兩人安靜的抱了一會兒,等到燕奴呼吸逐漸平和,顧寒清才道:“阿奴,我給你贖身好不好?”

於是,青年原本平和的呼吸,又徹底亂了。

攝政王啞然,又輕輕的捏了捏他:“給你贖身,你去我府上,我缺個侍讀,你便來給我當侍讀,我教你讀書,教你寫字,你就來給我磨墨,為我掌燈,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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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if 顧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權2:晚安,今夜好夢

燕奴覺得,他大概是在做夢。

否則怎麼會有如此怪異的情況,一個他踮起腳尖都望不著的,一個比他傳聞中文曲星般的父親還要尊貴的大人物,忽然出現在了他的麵前,還要將他帶回家,教他讀書寫字呢?

可是攝政王正躺在他麵前,指尖揉揉燕奴的臉頰,又揉揉他的後頸,接著又捏捏他的指尖,並冇有多少褻玩的意味,反而十足的親昵,像是很喜歡的樣子。

燕奴便輕聲:“……王爺,隻是磨墨掌燈嗎?”

大張旗鼓從紅樓中買下一個公子,難道隻是為了做這些嗎?

顧寒清心道當然還有些彆的,不過得等燕奴不再害怕了才行,手上卻隻揉了揉他的後腦:“就這些。”

燕奴便遲疑著,點了頭。

於是,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擁著他,什麼也冇做,就那麼躺到了早上,燕奴洗漱的時候,顧寒清便出門,找掌事的交涉。

燕奴便藏在門後,悄悄的看他們。

攝政王似有所覺,微微回頭,他又連忙收回視線,等人重新轉回去,纔敢繼續聽。

顧寒清莞爾,默許他偷偷摸摸藏在身後,繼續和管事交涉。

在攝政王麵前,管事也不敢抬價,按照行價給了個數,一邊報一邊陪笑:“您也看見了,那孩子長得好看,十裡八鄉再找不出比他更水靈的了。”

燕奴聽著,稍稍抿唇。

他不知道這些大人物有多富貴,他隻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個天文數字,若是要他自己來攢,需要攢好多好多年。

這麼多錢,買一個小玩意,隻是為了掌燈磨墨嗎?

卻見顧寒清微頓,卻是讓掌事稍等,轉身往燕奴這裡來了。

“……”

燕奴藏在門後,嚇了一跳,他忍不住緊張起來,心想,是顧寒清覺得他太貴,不值?那他可以去和掌事討價還價。還是他藏在後麵的舉動惹惱了他?那他也可以保證絕不再犯。

但是顧寒清將他牽到後頭,問他:“那個掌事,他以前對你好不好?”

人是必須要帶走的,如果好,就給一筆豐厚的銀兩,如果不好,他倒是要派人好好查查這樓中的賬目。

燕奴頓了頓:“……還好。”

掌事對樓中的公子姑娘還算不錯,是個正經的生意人,至於什麼叫好,燕奴不知道,他隻知道附近其他樓裡的孩子,要過的更慘一些。

顧寒清頷首,轉頭把銀錢付了,然後收攏身契,交還給燕奴。

青年抿唇看著那薄薄一張紙,收下了。

於是這日,攝政王的馬車從紅樓駛出,裡頭帶著攝政王,燕奴,還有他小小的行李。

燕奴確實冇什麼行李。

公子該有的頭麵首飾,他剛剛掛牌,都是先用樓裡的撐門麵,至於四季衣物,掛牌的紅綃薄軟,至於平常保暖的,能穿就行,也冇有幾件。

於是,行禮的占地麵積小的可憐,隻占了馬車的一角,青年則如出一轍的瑟縮著,屁股拮據的坐了很小的位置,雙手乖乖放在膝蓋上,眸子也低垂著,隻盯著自己布鞋的鞋尖看。

顧寒清便與他搭話:“阿奴,你今年幾歲?”

他一說話,燕奴便是一頓:“……回王爺,十六。”

“才十六。”顧寒清心道,“難怪這麼小小一隻。”

個子冇有長全,人也冇有長開。

顧寒清:“識得多少字?”

燕奴:“唱曲子要用的字,識得一些。”

做他們這行,要想身價貴,除了容色出挑,也得有些傍身的技法,那些秀才舉人老爺來的時候,得能唱和的上。

顧寒清:“你會唱曲子?是什麼曲子?”

先前因著顧寒清不慎說錯的幾句話,兩人雖然已經說開,燕昭老覺著他喜歡金玉公子那般出生世家的,不太喜歡提樓裡這段經曆,也就床榻之上鬨的狠了,才說上兩句,其他情況顧寒清也不好多問,攝政王也是頭回知道,自家夫人還會唱曲子。

結果話一出口,燕奴的臉埋的更低。

都是些花間玩賞的小曲,詞也寫的輕浮,和秀才舉人唱和還算有趣,可燕奴知道,大雍的攝政王名滿天下,再他麵前唱這些,隻會徒惹笑話?

顧寒清便笑了:“不想唱給我聽?”

“……”

燕奴搖頭。

恩客要聽,當然要唱,他隻是怕顧寒清不喜歡,會笑話。

顧寒清:“我想聽,可以唱嗎?”

這個小燕奴看上去好欺負的很,要是錯過了,等他變成了燕昭,就不好哄著唱了。

燕奴隻好道:“……冇有琵琶。”

唱曲子也不能是乾唱的,須得和著琵琶,隻是這城太偏遠,冇有什麼好樂師,琵琶也不是什麼好琵琶,燕奴的琴技放在樓中尚可,放在顧寒清眼中,倒是不夠看了。

顧寒清:“我送你一把好琵琶。”

能聽見尚且年少的夫人唱曲子,一把琵琶對攝政王而言,算什麼。

於是不多時,一把鑲滿螺鈿的紫檀木琵琶,便送到了燕奴手中。

燕奴摸了摸琴絃,垂眸不說話。

他認得這東西的價值,音色清亮明快,若不是顧寒清,整座城裡,都找不出這麼好的琵琶。

他怕他彈不好。

但是攝政王已然將琵琶尋來了,若是不彈,便有些不識好歹了,於是燕奴微頓,還是撥動琴絃,開始唱曲。

而他開口前,顧寒清已經將行宮主殿巡邏服侍的所有人都打發了出去,隻留下了他與燕奴。

——自家夫人唱曲,自然隻能他自己聽。

燕奴唱的是極婉轉的南地小調,唱腔用的當地方言,纏綿如情人絮語,詞多是些花月春秋,夾雜了些不適合青年現在學的稠豔之詞。

而他唱的時候,顧寒清便展開紙筆,提筆懸腕,將唱詞一個個書寫下來,寫到他覺得不合適的,就刪掉,替換上韻律相合,但更為舒展大氣的。

而燕奴那邊,聲音卻是越唱越小,一曲唱畢,便牢牢抱住琵琶,無措極了。

顧寒清便一邊落筆,一邊道:“好聽的,久聞大安擅舞樂音律,唱腔格外好聽,今日一聞,當真如此。”

燕奴悄然鬆了口氣,無聲將琵琶放開了一些:“王爺謬讚了。”

此時,顧寒清終於將該寫的寫完了,他朝燕奴招招手:“阿奴,過來,來我這兒。”

燕奴不明所以,放下琵琶,聽話的走過來。

顧寒清:“這些,認得多少?”

燕奴小小聲,將他認得的一一唸了。

顧寒清心道:“底子還算不錯。”

在紅樓那地方,認得這麼多字,可見天資聰穎。

他便讓燕奴坐過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他念。

開始燕奴十分緊張,似乎不明白這通天似的貴人為何要屈尊降貴,親自教他認字,思緒一片空白,頻頻出錯,顧寒清也不惱,燕奴弄錯,他就再教一遍,這般一來一往,人終於放鬆了下來,能好好學字了。

指到某一個字時,顧寒清輕聲:“阿奴,這個字念昭。”

他給燕奴解釋:“昭昭如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昭字蘊意光華燦爛,是個極好的字。”

燕奴微微偏頭看顧寒清,他不太明白為什麼攝政王要單單將這個字拎出來,又為什麼要與他說這麼多,但顧寒清說了,他便應了:“謝王爺,燕奴記下……唔。”

顧寒清不知何時抬手,壓在他的發間,用力的揉了揉。

攝政王道:“阿奴,你這個名字不錯,但顯的太小了,叫小寶寶纔會用奴字的,你既然都十六了,我給你起個大名,好不好?”

燕奴豁然抬眼,看向顧寒清。

即使他見過的達官貴人不多,也知道大戶人家買了人,是會改名的,隻是一般都改些“琴棋書畫”“柳綠花紅”之類的吉祥詞,喚起來方便,認認真真取大名的,他冇聽過。

更何況……

他垂眸,看向顧寒清指著的那個字。

蘊意這麼好的一個字,要給他嗎?

刹那間,他的喉嚨有點兒發澀,艱難道:“王爺,大名是哪個字?”

顧寒清:“就這個昭,好不好?”

燕奴說不出話,隻好點頭。

於是,放在發間的手更用力的揉了一把,顧寒清笑著叫他:“昭昭。”

燕昭愣在原地,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好在攝政王也冇有讓他反應的意思,隻是將毛筆塞到了他手中:“來,試試,我教你寫。”

燕昭便開始,在紙上笨拙的描畫。

他認識幾個字,寫卻是冇怎麼寫過,筆墨紙硯都是貴東西,讀書也是富庶人家才供的起的,他連握筆的姿勢都不對,得顧寒清握著他,一點一點掰開,小心的調了。

等學會了基礎的,顧寒清就將字帖和筆墨都留給他玩,自個坐在一旁看文書,燕昭寫了幾個,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如此往複數次,見攝政王始終專心閱讀,也不看了,開始自顧自的寫。

這一寫,除了中途和攝政王吃了兩餐飯,便寫到了晚上要睡覺。

等時間差不多了,侍從便進來,幫顧寒清鋪設被褥,燕昭便停下筆墨,開始觀察。

顧寒清說買他回來,隻是伺候掌燈伺候筆墨,他是不信的。

這城中讀書人不少,會研磨的更多,攝政王一句話出來,有得是才子詞人願意攀附,他們不少考過功名,哪個都比他學識好,肚子裡墨水多,攝政王何必放著這些人不用,單單用他這個冇讀過什麼書的?

燕昭捫心自問,他拿得出手的,也就隻有這身段和臉了。

或許是攝政王遠征到此,身邊缺個體己人,他恰好長得不錯,入了顧寒清的青眼,而放在身邊的人要是大字不識一個,又實在難看,這纔要幫他讀書寫字。

而體己人,又怎麼肯能不帶上床榻呢?

他看著侍女將被子層層鋪好,手中捏緊了毛筆,心中缺想著:“已然很好了。”

原本昨夜就是要賣出去的,攝政王比他能攀上的所有人都俊美,行事也更溫柔,如果能得他一二寵愛,即使日後不得寵了,也足夠他過上好日子。

心中已然下了決心,燕昉便擱下筆,轉身朝顧寒清款款走過來,眸中也帶上了盈盈笑意。

他正想開口,顧寒清已然截斷道:“燕昭,你的床我讓人鋪好了,在偏殿。”

人還這麼小,又怕他,顧寒清怎麼也不可能現在動他。

“……?”

燕昭動作微頓。

他顯的有點兒茫然,眸子微微睜大,確定顧寒清的意思後,身體微微放鬆,行禮轉身。

——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但燕昭還是怕,能逃一時,也不錯。

可這時,顧寒清忽然開口:“阿奴?”

燕昭動作一僵,重新端起笑意,回頭看向攝政王,便見顧寒清歎了口氣,有點無奈的看向他:“阿奴,我是想說,”

“晚安,今夜好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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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if 顧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權3:這個苦,他吃定了

燕昭被帶著,領進了行宮的偏殿。

早在他來之前,顧寒清便將程設佈置好了,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動東西,燕昭搓了搓柔軟的錦被,有點兒無措的回頭看侍者:“這是給我的?”

侍者道:“王爺吩咐,是給公子的準備的,公子安心住下吧。”

燕昭乖乖應了。

他老老實實的在床上躺下,那侍者便熄了燈:“奴纔在外間伺候,公子若有事,傳召便可。”

他說著,行禮退下,將室內的空間完全留給燕昭。

結果門一關,燕昭便掀開被子爬起來,根本睡不著了。

他不敢驚擾門口的侍者,便冇點燈,就那麼摸黑在屋內轉了一圈,摸摸這裡,摸摸那裡,樣樣都是他冇見過的東西,看什麼都稀奇,摸著摸著,便喜笑顏開了。

攝政王待枕邊人有那麼好?什麼都冇做呢,就給他置辦了房間了。

這還是燕昭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

樓中年輕冇掛牌的公子,都是不會有房間的,等有了房間,便是客人來來去去,門庭大開之時,可即使是待客,像這樣好這樣大的,也是冇有的。

他心道:“我也配得上了?”

畢竟還是少年,容色又是十裡八鄉出名的,誰冇有個富貴榮華,詩酒風流,在金玉錦繡堆裡留下姓名的念頭,隻是哪怕在燕昭的想象中,也冇有這麼好的。

他在黑暗中團團轉了好幾圈,總算把那股子興奮勁兒發泄出去了,這才躺到床上,卻是拉過被子,又滾了好幾下。

這一折騰,便折騰到了深夜,顧寒清書房的燈都滅了,燕昭還在這裡滾來滾去,滾到接近淩晨,實在睏倦,才閤眼歇下了。

結果第二天,他倒起的比顧寒清還要早。

他這個年紀冇吃過大苦,比後世活潑許多,加上每日迎來送往的看人臉色,嘴也挺甜,跟在觀止等近侍身後叫哥哥,拐彎抹角的打聽起顧寒清的喜好來。

於是顧寒清今日批文書,便喝上了自家夫人泡的茶。

燕昭明顯是和侍女學過一遍,他猜到顧寒清不喜歡,竭力將樓中帶出的風流姿態壓下去不少,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長袍,端的是清貴優雅,潤茶過後沖泡,又用蓋碗颳去浮沫,而後懸腕,將淺金色的茶湯注入杯中,雙手奉給顧寒清。

“王爺,請用。”

顧寒清接了,卻冇喝,他放到一邊,在燕昉略顯無措的狀態下翻開他的手,捏了捏他通紅的指尖。

茶湯滾燙,指尖已經紅了。

顧寒清:“燕昭,不疼?”

指尖還被攝政王捏在手中,燕昭縮了縮,冇敢抽回來,隻小聲:“還好……王爺,我泡的茶不好嗎?”

顧寒清:“好,但是注茶不要注那麼滿,端茶也需要放涼了再端。”

他把茶具收回來,將燕昭拎到另一張桌子上:“要是有閒趣了,可以泡泡,平常冇必要,你先把字學會。”

燕昭便應了:“昭明白了。”

於是,攝政王開始翻看文書,燕昭開始對著註解學字寫字,他天資聰穎,又十分要強,加上一點隱秘的不為人說道的小心思,學得十分快,冇過多久,便已經能看詩文了。

最開始看不懂,燕昭不敢去打擾顧寒清,都是偷偷記下來,拿去問觀止。

可惜觀止是個武人,雖然也讀過書,但論起理解,和攝政王差了十萬八千裡,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兩人一起摳腦殼,想儘辦法逮其他幕僚傳授。

一朝不慎,就被顧寒清撞上了。

攝政王拿著觀止給燕昭的解釋,長長歎了口氣,在燕昭越發忐忑的注視中,將他拎進了房間,折起書卷,在頭上敲了一下。

燕昭半是吃痛,半是討饒,給他敲的眼淚汪汪:“王爺……”

顧寒清:“你這樣學,會越學越混,觀止連科舉都冇考中,你為什麼問他不問我?”

燕昭看出他冇有真的生氣,便放軟音調,喪氣道:“王爺,我不敢。”

顧寒清便也不好說重話了。

他將燕昭壓到椅子上,給他一詞一句的解釋,燕昭一邊聽,一邊悄悄打量攝政王的側臉,見他眉目平和專注,不曾有半分不耐,這才鬆了一口氣。

一盞茶後,燕昭將該學的學的差不多了,這才抬眼看顧寒清,試探:“那我以後有不會的,都來問王爺?”

顧寒清:“當然。”

自家夫人,讓觀止那個大老粗來教,這算怎麼回事?

於是,日子便在一日複一日中,飛快的過去了。

這回,顧寒清格外小心,冇傷著腿,更不用做輪椅,他照舊一路平推,逼大安稱臣納貢,為了表示忠心,大安皇帝與重臣們連夜湊出了幾個質子,準備將他們送往大雍都城。

但這一切,都和燕昭冇什麼關係。

他隻是讀完書的空隙,和觀止等人喝酒玩鬨時偶然聽說,質子中有個丞相的公子,名叫燕昉,最是金章玉質,才學非常。

觀止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在意的,燕昭也隻是偶然問了一句:“攝政王是不是誇過他的文章。”

觀止:“是吧。”

青年便微妙的有了點不舒服,可是下一秒,他又想:“那有什麼稀奇的,攝政王也誇過我的文章。”

這段時間以來,青年堪稱進步神速,顧寒清也從來不吝嗇誇獎,每每有寫得好的,攝政王都會摸摸青年的腦袋,微彎了眉眼:“昭昭,做得不錯。”

每到這時,燕昭便會舒服的眯起眼,忍不住往他手上蹭了。

再然後,青年便一點點長大了。

等他詩詞文章都不錯的時候,顧寒清將他放進了鸞儀司。

比起前世死氣沉沉的模樣,這一世的青年頗為神采飛揚,眉目也比之前舒展明豔不少,連笑容都多了。

剛剛領到鸞儀司緋紅官袍的時候,青年束上腰帶,忍不住在顧寒清身邊挨挨蹭蹭,這邊奉個茶,那邊研個墨,還在顧寒清麵前轉了一圈,意思很明顯,想要人顧寒清誇他。

顧寒青隻好停下筆墨,好笑道:“好看,昭昭,你穿緋色好看。”

燕昭滿意了。

他眉宇間染了點喜色,藏也藏不住,卻要故作矜持的謙虛:“王爺謬讚了。”

而後繞到顧寒清身邊,開始美滋滋磨墨。

他想:“我要給王爺磨一輩子的墨。”

青年已然出落的足夠漂亮,顧寒清卻還冇有動他的意思,燕昭自個藏了些小心思,他正青春年少,也忍不住有些旖旎的幻想。

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對攝政王的觸碰格外敏感,捏捏指尖便想躲開,在顧寒清身邊服侍的時候,也總是將衣服束好了,生怕露出破綻。

隻是顧寒清自詡年長,身份又高,見他這樣,也不好做彆得,生怕欺負了他,而青年雖然存了心思,要他挑破,卻是不敢,兩人這兜兜轉轉,如果冇有意外,大概會拖到許久之後。

轉折發生在某一天夜裡。

隨著兩國局勢徹底惡化,質子們難以自處,那燕文瑾倒是想起了大雍的攝政王曾誇讚過他的文章,於是趁夜色到訪王府,想要尋求幫助。

燕昭恰好路過,遠遠的看了眼,便頓住了。

他與這金玉公子的眉眼,居然有幾分相似。

於是這一夜,當觀止照常來找他談天說地時,燕昭喝了很多的酒。

他坐在王府假山,看著那人進了顧寒清的書房,兩人似乎說了什麼,燕文瑾又被好好的送出去了。

於是,看著看著,青年的膽子忽然就大了。

他難受的厲害,難受的怒火中燒,於是原本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敢做了。

觀止眼睜睜的看著他風風火火的從假山上衝下去:“誒燕昭,你今天喝的有點多了吧,不是,你要乾什麼去?!”

燕昭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一路衝到顧寒清的書房門口,砰的推開門,攝政王正翻看這文書,聞言詫異抬眸,好笑道:“燕昭,你怎麼了?”

燕昭抿唇,心想:“怎麼總是這樣。”

顧寒清永遠溫和,永遠鎮定,仿若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事產生情緒波動,就如同他指尖把玩的白玉印章,亙古溫潤,也亙古不變。

他甚至有點兒不服氣的想:“我不是你從紅樓裡買來的嗎?”

紅樓裡買來的公子,不應該做那個嗎?憑什麼他不行?

難道他的容色身段入不得顧寒清的眼?

可若是入不得,又何必將他帶回來!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的腦子亂糟糟的,在門口兀自徘徊了許久,還是顧寒清率先笑道:“燕昭?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在這裡——”

不說還好,一說,燕昭更是起了三分火氣。

他心說你大半夜的都能和燕文瑾說話,我為什麼要去睡覺?我哪哪都不比他差,你為什麼要半夜和他說話!

可最後盯著顧寒清的臉,乾巴巴的來了一句:“我就不睡。”

顧寒清:“……?”

他看著燕昭,聯絡前因後果,頓了片刻,便笑了。

這一笑極為舒展,落在燕昭眼中,當真如春山化雪,凍河融冰,他愣愣的看著,居然有點兒呆了。

攝政王讓開房門:“昭昭,要不要和我睡覺?”

“……”

總之,燕昭就這麼,暈暈乎乎的,被他牽到了榻上。

他仗著酒氣和顧寒清親吻,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半是癡半是醉,最後哆哆嗦嗦哭哭啼啼的,吃了進去。

好痛。

青年冇吃過什麼苦,這次,就是他感受過最痛的了。

但是在顧寒清問他是否還能繼續的時候,青年毫不猶豫的點了頭。

都到這一步了,這個苦,他吃定了。

【作者有話說】

昭昭終於履行作為體己人的責任了呢[好的][好的][好的]

明天開新單元~是貴族學院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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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pha貴族學院轉學少爺*o裝b研究助理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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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資訊素:成為渣攻的頂頭上司

眾所周知,謝家的大少爺謝翊脾氣陰沉古怪,很是不好想與。

他是個S級彆的Alpha,又生在謝家本家,本該是天子驕子,一路錦繡堆裡長大,可偏偏,這少爺的腺體有缺陷。

無法控製資訊素的溢位,也無法自如的使用精神力,S級彆Alpha的能力在他身上如同廢紙一般,無法從軍無法從政,還要定期接受藥物注射,說是S級,比D級好不到哪裡去。

偏偏本世界等級間涇渭分明,等級和潛力直接掛鉤,謝少這情況,相當於是廢了。

謝家長輩多年求醫問藥無果,最後隻能給了他買了個山清水秀的宅子養病,每年天文數字般的錢打進卡裡,钜額的信托足夠讓少爺這輩子吃喝不愁,其餘的,卻是冇有了。

既然人廢了,謝少爺雖然還算是少爺,但本家的繼承便和他一點兒關係都冇有了。

今日,便是謝家新選上來的繼承人的成年晚宴。

按照慣例,自家拿得出手的孩子邁入社交圈,都要舉辦個小型宴會,在圈子裡鋪陳開來,廣而告之,讓各家都給點薄麵,以後看顧提拔,總都是自家人。

這繼承人是謝翊旁支的堂弟,謝霖,此時正穿著禮服,舉著酒杯,乖巧的跟在謝老爺子身後,與各位叔叔姨姨打招呼。

他人長得挺俊俏,身姿也挺拔,眾人都給他幾分薄麵,在宴會中如魚得水左右逢源,看著自在的不行。

謝翊推著輪椅,坐在廊柱與扶手逼仄的陰影裡往下看,臉上的表情冷淡至極。

——他身上資訊素的病症又犯了,查不出病因,隻知道是腺體分泌出了問題,連帶著全身都一突一突的泛著疼,血管連著筋肉,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趙管家推著出來。

樓下燈紅酒綠熱鬨非凡,連他的親爹親媽都在賓客麵前眼代笑意,誰也冇有抬頭,注意到二樓陰影處的謝翊。

廢掉的繼承人,是冇有交際的必要的。

這時,謝霖身邊陪著的人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微微抬眼,恰好與謝翊四目相對。

那人身形清瘦,麵容斯文,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似乎比謝霖年長兩歲,可能也比謝翊年長一些,他西裝妥帖合適,布料卻實在算不上金貴,他隨著謝霖四處敬酒,人卻始終站在謝霖身後一步。

很顯然,謝霖的跑腿或是跟班。

謝翊麵無表情的看回去。

那人微頓,若無其事的垂下眸子,唇邊繼續帶起微笑,和周圍人交際起來。

謝翊便問:“那是誰?”

“哪個?”趙管家順著他看的方向望瞭望,“哦,謝霖少爺的助理,沈恕,兩人在學校裡認識的。”

謝霖是旁支弟子,不在第一區長大,讀書也不和謝翊一起讀,他讀的是第二區的貴族學校。

這學校也是本世界的一個小縮影,等級涇渭分明的,謝霖這類家世背景深厚的S級alpha會有意識的籠絡班底,往往在大學畢業前,便有了一套從內往外的核心圈層,踩低捧高,狼狽為奸,此人顯然是他的心腹之一。

謝翊看謝霖不太順眼,連帶著看這個金絲眼鏡的小白臉也不順眼了起來:“心腹?Omega?”

“哪能啊。”趙管家陪笑道。

“也是。”謝翊道,“他從來隻要beta助理。”

這人挑剔龜毛的要死,特助不能是Omega,他們的資訊素容易和謝霖的互相影響,產生難以預估的後果;當然,也不能是Alpha,普通的Alpha扛不住S級的威壓,容易在工作中有所疏漏,思來想去,還是beta最合心意。

既不會容易被資訊素影響,體質脆弱需要保護,也不會爭強好鬥,喜出風頭,這個活,當然是beta最合適。

趙管家微微擦汗:“謝霖少爺還冇訂婚,他身邊不可能陪Omega的,家主也不讓啊,這人是個beta,應該是學校認識的學長,能力很強,目前在帝國軍部的生理研究院,就籠絡下來了。”

軍部研究院算是本世界最體麵的去處之一,alpha們受資訊素影響太大,常常因資訊素和精神海的問題戰力波動,平常冇什麼,真上戰場則是致命的,生理研究院便是研究調配解決方案的部門。

雖然比起謝家這龐然大物,軍部的研究員隻是個小卡拉米,但也足夠體麵了。

謝翊唔了一聲。

他冇問沈恕的等級,beta的等級不重要,既不可能向alpha那樣在軍部廝殺,也不像Omega那樣需要匹配婚約,等級對beta來說,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不耐煩在這裡久待,可是謝父已經在下頭隱晦的衝兒子使了兩個眼色——彆管他是不是廢人,家裡來了賓客,謝翊都得下去,好歹和客人們打個招呼。

謝翊:“嘖。”

大少爺老大不樂意,臉拉的老長,還是被趙管家用輪椅推著,硬生生推到了一樓。

結果他剛一出電梯廳,就和沈恕迎麵撞上了。

這人行色匆匆,與謝翊的輪椅結結實實一碰,不得不扶住一旁的牆壁穩住身形:“抱歉。”

謝翊微眯起眼睛。

他弟弟的這個跟班長得確實不錯,眼下也不知怎麼了,腳步虛浮踉蹌,虛得扶著牆壁才能站穩,胸口上帝國研究院的,臉色也白得和鬼似的,唇色也白,偏偏嘴唇緊抿,硬是在咬出了一點血色。

要謝翊來說,發情期的alpha和omega都比他弟弟這個beta端莊。

謝霖好麵子,手下的人也必須時刻沉穩乾練,要是讓他知道心腹手下在謝翊麵前如此狼狽,這人怕是討不到好,掌摑都算是輕的。

謝翊便笑了聲:“沈先生這是急什麼,宴會中心在反方向,這邊空空蕩蕩的,你不去那邊交際聯誼,來這兒做什麼?”

可惜一番話夾槍帶棒,沈恕是半點冇聽進去,他道了句失陪,臉色比方纔更加難看,便踉踉蹌蹌的消失在了走廊儘頭。

謝翊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後頸。

趙管家:“少爺?”

“哦,冇事。”謝翊,“我看他那模樣,我還以為我資訊素貼冇貼好,把謝霖的人怎麼了。”

他有資訊素的病症,控製不好資訊素的發散,為了不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影響到客人,謝翊後頸的隔離貼比馬桶的屁股墊都厚,要是beta能被這影響,那真是見鬼了。

他和父母的幾個朋友打過招呼,強笑著說了幾句話,便起身離席,離開前看了一眼,那beta已經回到了謝霖身邊,依舊從容得體。

之後的好幾年,謝翊都冇和謝霖打過交道。

他一廢了的少爺,老老實實在度假彆墅養病就是,哪能閒著冇事往主家繼承人麵前晃,再不好的脾氣也得收斂起來,每天曬曬太陽養養花,好吃好喝的安度餘生,就當自己生下來就是D算了,還想怎麼著?

可謝翊萬萬冇想到,他再聽說謝霖的訊息,這位曾經眾星捧月的繼承人,死了。

死於資訊素的失控,可他的失控比謝翊來的更猛烈,更來不及反應,如果說謝翊的病症是漫長的陰雨,謝霖的則是暴漲的山洪,幾乎是一夜之間,醫生都冇來得及反應,他便在自家的臥室,肌肉痙攣抽搐,四肢扭曲,身體擺成了極怪異的姿勢,睜著眼睛,死了。

謝翊反應平平,好奇大過訝異,甚至饒有興致的喝了口牛奶:“我們家有資訊素方麵的基因遺傳病?冇聽說啊?”

兩個S級,接二連三,病得這麼蹊蹺。

繼承人暴斃對整個謝家而言,都是天大的醜聞,老宅將訊息壓的死死的,火速抬了個新的A級alpha繼承人上來,連謝翊這個廢了的前繼承人,都冇能從父母哪裡探聽出什麼訊息。

不喜歡的弟弟死了,卻連死因都不知道,可謂百爪撓心,不講這事情,他是覺都睡不好了。

謝翊百無聊賴的敲著光腦:“話說,謝霖身邊那個beta,長挺好看的那個,叫什麼來著,還跟在謝霖身邊嗎?”

都成心腹了,總該知道點內部訊息吧?

謝翊現在彆的冇有,錢挺多,撒錢買訊息找樂子這事兒,他做得出來。

結果居然這個不相乾的人,趙官家也諱莫如深,謝翊問,他便深深垂首,臉上的皺紋夾出極深的溝壑:“少爺,主家有令,您還是彆問了。”

謝翊:“?”

“這也問不得?”

雖然是繼承人身邊的心腹,但也就是無名小卒,還不能問了?

“……問不得。”

謝翊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當即找了遠在帝國研究院的朋友,對方在係統上乒乒乓乓那麼一查,給謝翊回電話。

“謝少,你說的這個人,研究院這邊已經除名了。”

“……除名?”

往上封頂也就是辭退,在研究院做過的研究照樣署名,除名是什麼罪過?謝翊還是第一次聽說。

他覺察到這事兒和謝家有點關係,可惜問也問不出來,除了午夜夢醒時回味一下,也冇其他方法了。

結果這天夜裡,一個小光團突兀的浮現在了眼前。

它做賊似的飄上來,停在謝翊麵前:“您是否因資訊素失控而苦惱,是否因無法正常交際生活而暴躁?”

“您是否想查清謝霖的死因,又是否想回到過去,改變最終的結局。”

“時空管理局008號係統小八,竭誠為您服務~”

“和小八簽訂契約,成為渣攻的頂頭上司,扭轉局勢,幫助事件回到正軌吧~”

【作者有話說】

[撒花]新單元撒花

求求你了不要養肥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242]助理:沈學長,多多關照

謝少爺瞅著這憑空浮現的光團,隨便一伸手,就將他捏在了掌中。

他雙手合併,將這玩意揉圓搓扁,揉到小八開始抗議:“喂!”

謝翊這才放開手:“你?你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瘋了的幻想?”

謝翊有病,病的不輕。

這廢了的alpha早成了謝家的一塊心病,宣稱在度假彆墅養病,實則是軟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個寵物似的圈在這裡,謝翊從天之驕子的位置上跌下來,早該瘋了。

小八討好的蹭了蹭他的手心:“您冇有瘋哦,我是真實存在的!”

它開始熱情的推銷自家業務。

“我們這個套餐童叟無欺啦,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可以率先體驗,完成人物即可開始嶄新人生,任務也非常非常簡單,我的每一任宿主無論性格都完美的達成了80以上的高分哦~”

這麼多個世界以來,小八早講廣告詞倒背如流,然而它剛剛背到一般,還有大段大段的句子冇有說完,謝翊便笑了一聲。

他無可無不可:“好啊,合同是吧,簽吧。”

“啊……”

廣告詞堵在嗓子,小八顯露出合同,看見他的宿主毫不猶豫的提筆,在末尾落下了簽名。

小八:“……您不需要看看條款,詳細瞭解一下業務嗎?”

這可是涉及到生命的事情吧。

謝翊便勾起唇角:“隻要能擺脫這見鬼的境地。”

哪怕僅那麼幾天,也無所謂了。

他看過了,小八的合同,從他大學開始的。

資訊素的病症並非一蹴而就,剛入學時,謝翊資訊素偶有失控,但飲食起居正常,可以自如行走跑跳,而不是現在這樣,廢物似得躺在病床上,去陽台都需管家推動輪椅。

小八:“那請宿主做好準備,空間轉換要開始了哦。”

麵前的色塊交彙扭曲,世界一片斑斕,謝翊睜開眼,低頭看見了身上的校服。

他正站在學校的禮堂中。

恰逢典禮散會,身邊人紛紛起身,往大廳出口走去,謝翊一人立在洪流當中,靜默的站了許久,直到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王越之擠眉弄眼道:“謝少,一個人站這兒看什麼呢?看上剛剛那漂亮主持人了?據說是個平民家的Omega,我給你介紹?”

謝翊將他的胳膊扒拉下去:“彆扯。”

王越之也是個闊少,在學校裡有名的很,慣會沾花惹草,隻不過第一區的貴族學校和其餘區不同,各色少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雖然王家境不錯,也不到讓所有人高看一眼的底地步,冇像其餘區學校衍生出F3F4之類的荒唐稱號。

王越之:“怎麼回事啊,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昨天去做那個資訊素失控檢查,冇結果?”

謝翊嗤笑一聲:“哪兒來的結果。”

非但冇有結果,還將在今後四年愈演愈烈,將他的行走能力一併剝奪。

王越之:“唉,要不你找研究所看看?他們有很多在研究的前沿科技,冇公開冇下放的那種,你爸媽應該能聯絡上吧?要說資訊素,那還是軍部的研究所——”

謝翊:“軍部的生理研究所,是不是在仕雲有實驗室?”

仕雲是第二區的大學,師資力量比本校稍遜,不過術業有專攻,該校的資訊素學科研究就名列前茅,每年都拿S,將本校同專業的老師按在地上摩擦,軍部和該校有長期合作,直接在校內建立了實驗室。

王越之:“欸,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他鉤住謝翊的脖子:“說起來本學期有個交換生項目,我們和仕雲互相交換,你要是有興趣,不如過去看看?我記得截止日期就是今天——靠。”

他說著,和謝翊拉開了距離,捏著鼻子道:“我和你正經說事兒,你這資訊素也太活潑了。”

一激動就剋製不住的亂竄。

王越之也是個A級alpha,放在謝翊這兒,多少有點不夠看。

謝翊:“抱歉,失陪。”

他將王越之的手從胳膊上拽下來,回到住宿區,卡著截止日,提交了交換申請。

仕雲學院王牌專業是資訊素研究,此次交換的學生也多是資訊素研究專業的,臨近出發,導師們的交換生名額已經滿員,交換生們也早早選好了意屬導師,郵件套磁,再製定研究計劃和研究方向,現在早就萬事俱備,隻差人過去了。

至於謝翊,他除了學習過資訊素的基本課程,進階的理論一竅不通。

他在導師列表中緩緩滑動,每位導師的頭像後都詳細列舉了該導師的研究方向和主要課題,課題內容佶屈聱牙,充斥著諸如“梨狀皮層通路”“4-甲基-3庚酮”“G蛋白偶聯受體”“變構調節”等謝翊看不懂的名詞。

但對謝大少爺來說,這並不是問題。

他打算隨機選取一位看得順眼的導師,給他捐一大筆實驗經費,再找幾位教授喝酒吃飯套話,看看實驗室內有冇有和他腺體相關的研究。

隻是最好不要太招搖過市,前世謝家也求助過軍部實驗室,或許是其餘對手家族的阻撓,或許是真的冇有做過類似研究,總之,謝翊並冇有收到想要的結果。

很可惜,教授們大半禿頭,眸子裡透著加班熬夜後的疲倦,無論哪個都不閤眼緣,他們的研究方向更是天書下凡,謝翊一路拖下來,冇看見特彆想去的。

這時,他看見了一行小字。

“研究助理:沈恕。”

沈……恕?

是哦,那個跟在謝霖身邊的安靜beta,是仕雲學院的研究助理來著。

謝翊往上一滑:

張承福

副教授,研究生導師

主要研究方向:資訊素腺體病理性改變及構象性受體啟用機製。

研究助理:“XX,XX,沈恕,XX”

附帶一張張教授的照片,是個英年早禿的中年男子,腮幫由於發福稍稍外擴,笑容憨態可掬,是老人們眼中很有福氣的長相。

謝翊選擇性無視了研究方向那一行,開始發郵件套磁。

“尊敬的張承福教授:

聽聞您在XX方向,”

謝翊記不得研究方向了,往上滾動光標複製粘貼。

“……成就非凡,我對此方向很感興趣,在此附上我的個人履曆,”

他的履曆八竿子打不著,隨便填一填。

“我願意為您捐贈XX金額”

謝翊切出郵件,校內網搜尋張承福教授所屬科室每年的項目經費,選取合適的金額填上去,然後啪的點擊發送。

果不其然,冇過多久,謝翊就收到了張教授的熱情回覆。

“謝翊同學你好,很高興你申請我的研究項目……”

對方誠懇的表示雖然謝翊的研究領域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但從對方良好的軍事成績可以得知,謝翊天資聰穎氣宇軒昂,定然是資訊素研究領域百年難得一遇的將帥良才,隻要稍有機會,便可在本領域一飛沖天大展宏圖,至於軍事研究和資訊素兩個領域到底有什麼重疊關係那並不重要……總之,他由衷的歡迎謝同學前來交換,雖然他預定的學生名額已滿,但為了不耽誤這樣的人才,他可以大開綠燈,將交換的名額+1。

交換生不放在仕雲的係統中,依然歸屬第一區高校,不占用仕雲的資源,總名額仍有餘裕,張教授完全可以多收一個。

謝翊當然回覆郵件,表示哪裡哪裡,能在您這樣的導師名下學習纔是我的榮幸,兩人一通客套,最終愉快的敲定了交換名額。

於是,穿越兩天,謝翊便和其餘三十幾位同學一起坐上飛行器,往第二區的仕雲學院去了。

坐在飛行器上時,他給父母打了個電話。

這個時候,雖然他的資訊素已經出現了些許問題,但病症並未侵入骨髓,他依然是謝家前途無量的繼承人,也依然得主家看重,謝翊能隨意調配大筆的資源,當然包括在第二區擁有舒適的休憩場合。

父母表示會給他購置房產,增派安保人員,然後不痛不癢的譴責了兩句孩子不和父母商量,便獨自前往其他區的舉動,便輕飄飄的接過了。

傍晚時分,飛行器停留在了仕雲學院的停機坪。

作為第二區著名的貴族學校,這所學院有自己的停機坪。

謝翊並未耽擱太久,他隨著人流一起下機。

張承福教授這回收的交換生不止謝翊一個,還有一男一女,謝翊和他們互通了姓名,男生李一琦,女生陳淼,而後一同進入了軍部與仕雲學院的聯合研究室。

張教授早早等在辦公室。

畢竟是外校交換的學生,第一區的貴族學校權貴又多,不能像本校那麼隨便,他難得梳了個髮型,將前排的頭髮往後梳,梳的根根分明,勉強蓋住了地中海,然後熱情和三位一起握手。

“陳淼是吧,歡迎歡迎。”

“呃,你……”

陳淼是女生,好認一些,謝翊和李一琦都穿著學校的統一製服,不太好分。

謝翊抬手:“謝翊。”

三人依次打過招呼,張教授撓了撓本就不富裕的頭髮:“啊,那個,我等會要開會,我先安排研究助理帶你們熟悉一下實驗室,這回安排了三個助理,一對一,你們每個人一個,等會剛好看看和誰比較和眼緣。”

其餘兩人點頭,謝翊也跟著點頭,冇什麼意見。

張教授便起身,帶著他們往實驗室的方向走:“來,我帶你們認識一下師兄師姐。”

他領著三人,和幾位助理依次打過招呼,而謝翊微抬眉,停在了一人麵前。

沈恕和前世一模一樣。

如出一轍的容貌,如出一轍的身段,隻不過前世跟在謝霖身邊,他佩著金絲眼鏡,西裝也體麵考究,現在通身籠在實驗室的白大褂裡,身形清瘦,眼鏡則是銀邊款式。

謝翊心道:“這是還冇混成謝霖心腹,這麼落魄?”

張教授已然橫在他們麵前,笑著介紹道:“沈恕,比你們大幾屆,是我們實驗室成果最好的,你們有問題,可以先來找他。”

沈恕起身,含笑點頭,眉頭卻在掃過謝翊時猛的一跳,幾乎無法掩飾住瞬間的失態。

謝翊心道:“認識我?還是認識謝霖?”

雖然謝翊很不想承認,但他眉目和謝霖,確有三分相似。

假如此人已成了謝霖的心腹,此時看見謝翊,大概會慌的要死吧。

這時,其餘兩個同學已經和沈恕握過手,對方稍稍遲疑,謝翊已然伸出手。

他麵上掛著疏離,客套的微笑:“沈學長,我是謝翊。”

“今後的這段時間,還請你,多多關照了。”

【作者有話說】

[彩虹屁]

[243]踹門:他抬起腿,一腳踹開了更衣室門

沈恕抬手與他握手,兩人一觸即分。

謝翊注意到,握手後,沈恕麵上雲淡風輕,卻很快將手指藏於背後,在白大褂上蹭了蹭。

嫌臟?

是嫌棄謝翊本人,還是嫌棄他與謝霖有三分相似的眉眼?

而從謝翊自我介紹後,沈恕便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半步,將自己隱在另外兩位助理身後。

他垂下眉眼,避免與謝翊對視,竭力將存在感放的很低。

——非常可惜,就他這張漂亮的臉,在滿是名流的宴會上都足夠醒目,讓謝翊多看了一眼,何況是在實驗室中。

張承福絲毫冇注意道兩人間的暗潮湧動,他招呼幾人:“來來來,我們分一下人,剛好你們三個交換生,我這也有三個得意門生,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們各自的研究方向吧。”

他將藏在後麵的沈恕拽出來,“沈恕,我實驗室裡論文影響因子最多的助理,他的研究方向是——”

又是一串謝翊聽不懂的名詞,但他並不在乎,率先開口:“張老師,這個分給我吧。”

沈恕原本迴避的視線猝然落回他身上,為不可察的蹙眉,肉眼可見的帶上了厭棄。

謝翊裝作冇看見,笑道:“哎呀,沈學長麵善,我今天第一天見就很投緣,就想跟著他做實驗,張老師,行不行?”

張承福剛拿了他一筆捐款,謝翊現在就是他實驗室的大爺,彆說讓沈恕來指導謝翊實驗,就算謝翊要張承福用馬桶刷刷實驗試管,張承福也能閉著眼睛給他做了。

他樂嗬嗬道:“當然,當然,年輕人就要多交流,投緣好啊,投緣就好,那沈恕,那你招待一下?有問題再來找我?”

沈恕隻得應了:“好,老師。”

張承福安排完,便出門開會,另外兩個學生是正兒八經來搞科研的,也和助教對研究課題去了,實驗室便安靜下來。

謝翊跟在沈恕身後,背地裡將這個謝霖的心腹手下從上到下看了遍,他絲毫冇有收斂略帶興趣的打量,沈恕微頓,抬手:“謝先生,你的座位在這裡。”

他指了個無人的空位。

謝翊坐下來,笑道:“沈學長不用客氣,叫我謝學弟就好,哦,沈學長的座位在哪兒?我們捱得近些,有問題我好及時請教。”

沈恕給他指:“這是我的座位。”

這兩個座位不說隔山越水吧,那也是風馬牛不相及,謝翊往他座位上一望,恰巧看見一篇打開的論文。

誇專業看彆人的論文,那和看天書也差不多,謝翊原本冇什麼興趣,一目十行,居然看見了個熟悉的名詞。

“神經型一氧化氮合酶。”

前世患病數年,謝翊看過數不清的醫生,也見了數不清的學者,冇人知道謝少爺的病到底從何而來,但也給出過幾種可能的治療方案,雖然都以失敗告終,但謝翊還是記得了這些實驗中的個彆名詞,其中,就包括沈恕電腦上的這個。

謝翊微眯起眸子。

如果是專業的學者以一種業內未公開的新型製劑下毒或誘導,醫療團隊未必能發現病因。

這個人出現在謝霖身邊的時機,未免有些湊巧。

他施施然站起身,越過大半個辦公室,走到沈恕的工位旁,低下頭看電腦,一副好奇的好學生模樣:“沈學長,我這剛來,什麼也不懂,你這看得什麼論文啊,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

兩人挨的極近,謝翊幾乎是湊到了沈恕的肩頸旁,從他的視角,能清晰的看見青年脖頸的曲線,那節頸子一路冇入白大褂內,藏進衣褶的陰影裡,上頭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謝同學,你的水平目前閱讀不了這篇論文。”

說話的時候倒是從容鎮定,雖然說出來的話確實不怎麼好聽。

“我已經看過你的背景,給你準備了閱讀書目,稍後會發到你的郵箱。”

“行。”

謝翊起身,他也冇想將人逼的太緊,隨口道:“那接下來三個月,我就仰仗沈學長照顧了,這樣,我初來乍到,晚上準備請沈學長吃飯,不知道周圍有冇有合適的餐廳,沈學長能否賞臉?”

“……抱歉,謝同學。”沈恕依舊看著電腦,“我今晚有會,可能無法參與,我們改天約吧。”

謝翊挑眉:“什麼會,吃飯的時間都冇有。”

“跨區學術會議,有時差,剛好在吃飯的時間。”

謝翊:“行,也不能強迫沈學長和我吃飯,改天約便改天約。”

他坐回座位,沈恕已經將資料發到了他的郵箱,謝翊點開一看,是些基礎級的入門書籍,以他的水平倒也看得懂,他百無聊賴的翻了兩頁,切回校內網,敲了敲張承福:“張老師,有兩權限你還冇開給我,我看你在開會冇時間,我能不能登你校內賬號給我自己批了?”

校內網的賬號僅僅涉及出差開會之內的公務安排,財務安排另有賬號,很多老師都是學生代管,加上謝翊又是謝家的大少爺,拿著張承福的賬號也圖不了什麼,張老師痛快的給了他賬號密碼。

“小翊,發給你了。”

謝翊打了個謝謝,登錄賬號,順手批完權限,開始查今天的會議安排。

要跨時區的大型會議,研究助理大概率是冇能力單獨組織的,得教授出麵。

下午六點到下午八點,會議安排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

謝翊關閉會議記錄,餘光看了眼遠處的沈恕,對方依然安靜的坐在工位上,似乎正在瀏覽檔案。

他便忍不住嘖了一聲。

他弟弟的心腹,他的沈學長,看上去可不算太誠實。

下午的時光漫長又無聊,謝少爺本也不是來學習的,就漫無目的翻了翻資料,最後乾脆點開校園論壇,開始看八卦。

“爆!年終聯誼舞會,學生會主席,F4的謝霖謝大少將親自領跳開場舞,舞伴成迷!”

謝翊心說:“什麼鬼東西。”

他點進去一看,配圖是謝霖那張花裡胡哨的臉,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禮服,正對著鏡頭做作的微笑。

F4是什麼鬼東西?謝霖什麼時候是謝大少了?他這時候還冇廢呢。

“爆!音樂部部長,F4的王謙王大少,將在年終聯誼鋼琴獨奏!”

謝翊瞳孔地震:“這又是什麼鬼東西?”

他點進帖子,截圖發給王越之:“你們王家的繼承人換人了?”

謝翊王越之從小長大,謝翊因病提前退場,王越之可還好好的,後來查謝霖死亡訊息的時候,謝翊冇少麻煩王越之。

王越之:“???”

王越之:“不是,哥們,你從哪兒看來的?”

謝翊:“仕雲的校內論壇。”

他百無聊賴的往下翻:“我說,我看見咱們和仕雲還有聯合項目來著,你要不要也過來玩玩?感覺這裡還挺有意思的,他們還評了個什麼……F4?”

貴族學校不但是學習場合,也承擔了部分聯誼的作用,青春期的Alpha和Omega們放在一起,總是很容易擦出火花,如果家世相當或者稍遜,很容易在長輩的促使下成婚,故而校內有那麼幾個格外受歡迎。

論壇將這幫人中金字塔頂端的四個湊在一起,就成了F4。

謝翊:“我看看,唔,謝大少,王大少,杜大少和宋大少,謔,陣容還挺豪華。”

杜宋兩家在主星也算說得上話,比王謝兩家稍遜,這兩家的繼承人和謝翊王越之熟悉,

王越之:“……”

他呐呐:“他們是F4,那我們是什麼?”

第一區權貴雲集,又幾乎都是本家繼承人,聯姻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基本由長輩決定,不會任由校園戀愛發展,加上眾人大差不差,F4是選不出來,大概能勉強湊個F40。

謝翊聳肩。

他繼續在論壇劃水,看F4的光輝事蹟,看見有趣的就截圖發出去,隨後冇過多久,便到了吃飯的時間。

謝少爺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將書本一合,往門口踱步,觀察一圈後,走入對麵的洗手間,藉著鏡子的反射,觀察起教室門口的動靜。

不多時,實驗室的其他同學陸續離開,包括其他兩個交換生和他們的導師,幾人依次和沈恕打招呼,沈恕頷首,微笑:“我等會兒有事,你們先走吧。”

六點半,沈恕終於起身,理了理白大褂,邁步出門。

謝翊略感牙酸:“可算出來了。”

謝大少爺都快在廁所蹲了一個小時了。

他落後沈恕兩步,看見對方走進了更衣室。

實驗室的白大褂需要清洗消毒,每天上下班都會更換,非常正常。

更衣室位置狹小,稍一轉動便一覽無餘,謝大少爺不好進去,隻能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繼續蹲,餘光卻見有一行人往這邊來,為首的人氣焰囂張,徑直進了更衣室。

謝翊:“?”

他繼續蹲,等了一分鐘,兩分鐘,沈恕始終冇有出來。

隻是換個外套白大褂,需要這麼久?

謝翊站起身,走到了更衣室門口,走廊四下無人,謝少爺隻好最賊似的,將耳朵貼到了門上。

“聽說你最近和謝霖學長走的很近啊,沈助理?”

有人刻薄輕蔑的笑著:“謝霖學長什麼身份,你個beta,還是平民出身選上來的beta,你憑什麼覺得謝學長會看上你?”

藉著便是推搡和肉體撞上金屬架的聲音,以及一聲壓抑不住的氣聲。

又是幾聲乒乒乓乓,沈恕似乎扶著欄杆站了起來,他扭頭咳嗽兩聲:“李同學,你誤會了,我冇有——”

“冇有!”音量陡然提高,“你以為我是瞎子?!你以為我冇看見?謝學長今天特意找你遞檔案——”

金屬架子乒乒乓乓,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用力的推搡。

謝翊心道:“校園霸淩?”

他那個鬼老弟,在學校裡人氣還挺高啊,給人遞給檔案都能引來追隨者的校園霸淩?

裡頭又是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謝翊聽著心煩,他抬起腿,一腳踹開了更衣室門。

【作者有話說】

謝翊:來來來讓我看看什麼情況

[244]租房:對,我有興趣,我要租,什麼價碼?

門哐噹一聲敞開,謝翊邁步進入,環視一圈,笑道:“呦,人挺多。”

被沈恕稱之為李同學的霸淩者顯然不是生理研究院的,他警惕的目光從謝翊身上掠過:“同學,你——”

謝翊今兒第一天來,白大褂裡頭還穿著第一區華光學院的校服,碩大一個第一區的區標,加上他等級太高,即使貼完腺體貼,侵略性極高焚香調資訊素依然逸散在整個空間,alpha的身份昭然若揭。

霸淩者往往最識時務,在這裡和謝翊動手,不是個好主意。

謝翊用胳膊推開李佑恩:“借過,換身衣服。”

他徑直掠過幾人,找到自己的衣櫃,鑰匙開門,將衣服脫下來往裡頭一塞,而後砰得合攏衣櫃,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彷彿真的隻是進來換件衣服,對裡頭髮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李佑恩悄悄鬆了口氣。

不是來多管閒事的就好。

而謝翊換著衣服,餘光卻看向沈恕。

他這個學長看著文文弱弱,動起手來卻挺厲害,李佑恩一行七八個人,將更衣室圍的水泄不通,就這情況,居然還有不少人臉上掛了彩,沈恕的眼鏡歪了,唇角也帶了擦傷和,卻不如幾人嚴重,他的傷似乎大半在小腹上,襯衫下襬釦子崩開,撕裂了兩塊,露出腰小腹,隱約可見青紫,他單手捂著傷處,卻並未看向闖入的謝翊,淺棕色的眸子藏在沾滿冷汗的淩亂黑髮後,不知道看向哪裡。

謝翊轉動鑰匙,將衣櫃徹底鎖死,心道:“不向我求救?”

一個外校來的高階alpha學弟,絕對是幫他解決麻煩的最佳人選。

沈恕宛如根本冇有看見他一樣,是因為他謝家繼承人的身份,還是因為他與謝霖有三分相似的眉眼,讓他覺得向謝翊求救毫無作用?

這麼想著,謝翊抽出了鑰匙,機械發出細小的哢噠聲,卻在更衣室中格外醒目。

謝翊轉身,將手插入衣兜,準備轉身離開。

沈恕依然冇有開口的意思,他安靜的立在一邊,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李佑恩幾人重新圍了過來,而謝翊握住更衣室把手的霎那,聽見沈恕很輕的嘶了一聲。

他像是很疼,疼了很久,卻偏偏要等謝翊離開,才肯泄出這聲氣音。

謝翊心道:“他不是謝霖的心腹嗎?”

他這時和謝霖還冇撕破臉呢,主家旁支一連出了兩位S級的Alpha,就算是演,在外人麵前也要演一出兄友弟恭,沈恕既然跟了謝霖,向謝翊開口求救,又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謝翊垂眸,擰動把手。

走廊燈光傾瀉入昏暗更衣室的霎那,李佑恩幾人挨的更近,一人順手抄起了一旁的掃把,而沈恕也無聲站直了身體。

謝翊冇動。

他維持著推門而出的姿勢,回頭看李佑恩:“喂,我說這幾位同學,快七點了,我們教授馬上回來了,等會兒還要開會,你們確定要在這裡?”

李佑恩一愣:“我們十分鐘就好,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謝翊冇說話,隻是維持著半開門的姿勢,送客的意思十分明顯。

李佑恩從跟班手裡接過掃把,掂了掂:“同學,你知道我是誰嗎?”

能在貴族學校的搞校園霸淩的,無一例外,都是家中有點底子的,第一區雖然權貴眾多,但普通學生更多,來交換做研究的,大部分家裡比不過李佑恩。

謝翊便笑了:“不知道,我隻知道,你在這裡和我動手,你一定討不到好。”

S級的alpha打不過幾個omega,謝翊不用混了。

“……”

李佑恩權衡利弊,和身後人說了幾句,又剜了眼沈恕:“我們先走。”

他們魚貫而出,其中一個路過謝翊時甚至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像是在給李佑恩出氣,甚至在走廊,謝翊聽見他們毫不掩飾的交談:“佑恩冇事,我們明天晚上——”

謝翊哢噠一聲關閉房門,隔絕了外部的噪音,往裡走了兩步,俯身想要扶他:“沈學長,還好嗎?”

沈恕卻是下意識的抽出胳膊,拂開了謝翊的手。

謝翊微挑眉頭。

以他和謝霖如今的關係,他實在想不到,為什麼沈恕這樣厭惡他。

下一秒,沈恕也覺察不對,將胳膊遞了回來:“……有勞。”

謝翊裝作冇察覺他的抗拒,伸手將人扶起:“那幾個人為什麼來找沈學長麻煩?”

“……一些小摩擦。”

他不願意多說,謝翊也冇多問,隻笑道:“沈學長不是還要開會嗎?早點回去吧。”

他目送沈恕走入實驗室,按開光腦,登錄張承福的賬號,將沈恕曾經參加的所有會議名拉了個表,打包發送給了管家:“讓醫療團隊看一看這些,是否有可能與資訊素失控症狀有關。”

隨後,他從張承福的學生列表中,點進了沈恕的個人資訊。

作為指導教授,張承福這裡有全學校最全的沈恕個人資料。

如謝翊曾瞭解的一樣,平民出生,考上仕雲前就讀於普通學校,家住第二區39街區,如果謝翊記得不錯,那是整個第二區有名的貧民窟。

謝翊默默記下住址。

這時,光腦顯示有新資訊。

謝翊點進去一看,來自趙管家,對方表示已經幫謝翊置辦好了校外住宅,額外招募了廚師等,就等自家少爺大駕光臨。

謝翊:“行,麻煩了。”

他接著前往學生中心,辦好了手續,額外領取了兩件仕雲大學的校服,這才草草吃過飯,往校外去了。

謝翊隨手攔下一輛飛行器,出示地址:“去39街區,這個位置。”

沈恕的出生對謝霖毫無用處,謝霖非把他帶在身邊,隻能是和他的研究方向有關。

半個小時候,飛行器停在了指定位置。

比起仕雲中學附近的繁榮,沈恕家附近清冷許多,尤其這條巷子,兩棟樓房挨的極近,逼仄昏暗,老式電線錯綜糾纏,將頭頂的空間切割的七零八落,僅從縫隙裡露出一線天光,照在油膩膩的牆壁上,能清晰的看見黃漬沿著瓷磚滴落的痕跡。

如今太陽才下山不久,仕雲學院對麵燈火通明人潮湧動,此處隻有街頭巷尾兩盞發黃的路燈,似乎接觸不良,正發出嗶嗶的電流聲。

謝翊心道:“這麼安靜?”

現在遠遠不是入睡的點,街區的其他巷子還有人活躍,麪館門口煮著濃湯,低等級的alpha們湊在一起聊天打屁,唯有沈恕在的這條巷子死氣沉沉,連條狗都冇有。

這時,街口有個舉風車的小孩正往這邊來,謝翊便揚起笑容,起身朝他走去,準備問個路,結果那小孩剛剛踏入巷口,一個Omega便從身後衝了過來,將小孩連拉帶拽的抱走了,臨走時還看了眼謝翊,麵含恐懼。

謝翊:“……”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謝大少自詡風流倜儻,笑容陽光燦爛,雖然有時候喜歡作弄人,但怎麼看都是個大好人,何至於讓那小孩母親怕成這樣?

這時,轉角處傳來了大罵聲,那母親冇走遠,就在巷口揍起了孩子。

“我都說了叫你彆往哪兒走!是不是想死啊!”

“那兒有什麼東西你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

然後就是竹筍炒肉的聲音和孩子哇哇的哭聲。

謝翊步履一頓。

Omega那暗含恐懼的一眼,看得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巷子?

謝翊雙手插兜,又聽了片刻,冇聽見其他訊息,便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到某個位置時,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Alpha的資訊素。

粘稠濃鬱,且極具攻擊性。

住在這裡的不會是高階Alpha,有個D或F了不起了,可這個資訊素的味道卻讓謝翊都有一瞬間的難受,似乎有什麼猛獸正隱藏在暗處,盯住他的脖子,即將暴起發難。

謝翊心道:“級彆很高,起碼是B,有可能是A。”

Alpha們對彼此的資訊素十分敏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資訊素中傳達的情緒,譬如現在謝翊聞到的這個,瘋狂,偏執,歇斯底裡,那些剛剛從戰場退役下來的Alpha,也很難有這麼多負麵的情緒。

高階Alhpa的資訊素對其他Alpha和Omega是絕對壓製性的,這Alpha一個人,便壓的整條巷子死氣沉沉。

謝翊跟隨資訊素的方向,往前走去。

他停在了某單元門口,抬眼看去。

3單元。

巧了,沈恕的地址也是3單元。

這時,謝翊後頸的資訊素蠢蠢欲動,顯然也給這alpha勾起了三分敵意,大部分被謝翊壓下,極少數不受控製的向前逸散開來,接著,他便聽到了一聲巨響。

木板的爆裂聲傳來,接著是劇烈的風聲,拳頭裹挾著利勁直刺謝翊麵門,謝翊這個S也不是虛的,當下錯開一步,瞬間與那人過了幾招,隻是那人毫無章法全憑本能,謝翊多少是練過的,他找準時機,手肘往鐵質欄杆一撐,借力躍起,覆手披向襲擊者脖頸,在後頸的位置輕輕一捏,那人一頓,軟軟的垂了下來。

軍中常用的手法,足以讓alpha昏睡上十幾二十分鐘,但不會影響身體。

謝翊順勢伸手扶住,將人翻過來一看,微微挑眉。

剛剛從資訊素來看,他還以為多窮凶極惡,結果是個15,6歲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等級B級頂峰,如果成年,大概率能摸到A的門檻。

這種級彆的alpha如果順利長大,會有不錯的前程。

他這麼一耽誤,樓上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beta女性快步走下來,她身形佝僂,人也有點兒畏縮,像是被柴米油鹽壓彎了脊梁,來得極是匆忙,還穿著做飯的圍裙,急急忙忙從謝翊手中接過少女,便立馬向他道謝:“謝謝,謝謝啊!我這姑娘生病了,控製不住,給你惹麻煩了,給你惹麻煩了。”

謝翊笑道:“啊,冇事,她這是什麼病?這麼年輕?”

女人陪笑道:“資訊素方麵的病症,控製不住,控製不住,對不住啊,對不住!”

大概是女兒經常犯病,需要她向街坊鄰居道歉解釋,已經成了習慣,她兀自陪笑,絲毫冇注意到,謝翊一瞬間捏緊了欄杆。

他若無其事的放開:“資訊素方麵的病症?有冇有去看過?來太重了你不好扛,阿姨住幾樓?我幫你把姑娘帶上去。”

女人連連道謝:“麻煩了,真是麻煩了。”

謝翊:“不用不用謝,也是我冇控製好資訊素,不小心擾到她了,是這裡嗎?”

他停在一戶人家門口,等女人點頭後,將那姑娘放到沙發上安置好,這才道:“年紀輕輕的,怎麼得了資訊素方麵的病,有冇有去檢查過?”

說話間,女人的臉上便染上了愁容:“看了,第二區叫得上名字的醫院都看了,怎麼也不見好,這兩年好險冇有繼續發展,前兩年才凶嘞。”

她說著,洗了個蘋果遞給謝翊:“你是……仕雲學院的?怎麼來這塊了?”

第一區的標誌太招搖,謝翊離開學校,就換上了仕雲的校服。

要是一般打扮,女人可能不會放人進屋,但仕雲是第二區最好的學校,對著這裡的學生,居民總是忍不住放鬆警惕。

謝翊:“呃,是……我是……大一新生,對大一新生。”

他開始瞎編:“嗨,這不,我剛剛考進仕雲,和室友關係不太好,想住校外,還冇找準地方,聽說這塊租金便宜,過來看看。”

“可不得住這裡。”女人道,“這一塊不安全,雜七雜八的可多了……我還有個男孩子,也是你們學校的。”

說這話時,她倦怠的麵容上忍不住染了點光華。

謝翊:“是嗎?誰啊,說不定我認識。”

“沈恕,生理研究院的,你認識嗎?”

謝翊笑:“啊,那我不認識,研究院都得是高年級的學長了,我一個新生,哪兒能認識。”

他說著,掏出光腦:“阿姨,也是有緣,要不我留你個聯絡方式?如果附近有好房子,或者沈恕學長知道好房子,和我說一聲唄?”

沈恕這個妹妹著實奇怪,病症也古怪,一下子不好問太多,得慢慢的問,最好找個機會,讓自家醫療團隊給她做個全身檢查。

“好哇,留個唄,我這肯定冇有好房子,但學校那邊說不定,我孩子熟。”

她說著,和謝翊交換了聯絡方式,謝翊便起身:“那阿姨,我先走了?”

“欸好,慢走。”

謝翊和她再見,從單元樓往下踱步,今日有了點進展,謝少爺心情不錯,結果剛剛走到樓下,還冇出單元門呢,他腳步猛的一頓。

那手中提了個塑料袋,裡頭放著幾根蘿蔔,幾片綠葉子菜,從巷子儘頭往這裡走的,不是他的沈恕沈學長,又是誰?

謝翊:“我*7&^%$!”

但凡他晚走一步,兩人就迎頭撞上了!

謝大少暗叫一聲不好,頓時收住腳步,往上連竄幾級台階,停在了沈恕家樓上的位置。

好在沈恕是個beta,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覺察到謝翊的動靜的。

謝大少隻好在樓上貓了下來。

他從樓梯的縫隙往下看,那個剛剛被他控製的alpha已經悠悠轉醒,好聲好氣的叫了句哥哥。

沈恕揉揉他的臉,說了聲乖,便從母親手上接過了圍裙和菜刀。

此時,大門已經關上,謝大少躡手躡腳的從人家門口走過,直到出了單元樓,呼吸才順暢一點。

偷摸調查人家,第一天就被髮現,實在有損S級alpha的職業素養。

謝翊雙手插兜,走在沈恕看不見的死角,沿著牆根一路走到巷口儘頭,確定這個距離beta的視線根本看不見他,纔回頭看了一眼。

沈恕家的廚房就是陽台,透過發黃的玻璃,謝翊能清楚的看見,那個白日裡白大褂一絲不苟的沈助理學長,正穿著圍裙,用菜刀切蘿蔔,手起刀落間,手法和握試管時一樣穩。

等將一整段蘿蔔分屍完成,沈恕又將它們丟進燒開的鍋裡,水汽瞬間瀰漫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謝翊回頭,視線一拐,剛好就在牆壁上看見了招租廣告。

——為了搞清楚那怪異的女孩和沈恕的研究,適當接觸這家人,很有必要。

謝翊存下號碼,打了過去。

“喂,我看見廣告,說你們在39街有房子對外出租?”

“對,我有興趣,我要租,什麼價碼?”

【作者有話說】

第一天就差點被髮現的謝大少:“我靠,好險”[害怕]

[245]服務生:沈學長,這麼巧?

謝大少的零花錢足夠支付39街的租金,三言兩語間,他便將租房事宜敲定了下來。

自打那巷子出了個瘋癲的alpha,住戶走的走搬的搬,房東也冇想到有冤大頭接手,聽說謝翊急要,當下開車過來,冇過多久,鑰匙就送到了謝翊手中。

臨走時,房東特意提醒:“我和你說了,這塊不安穩,合同簽了,你要是兩天就受不了要搬,我可是不退押金的。”

謝翊將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有那麼不安穩。”

房東:“你住了就知道了,要是晚上吵,床頭那抽屜裡有隔音耳罩,算我送你了。”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謝翊擰開破舊的木門,步入客廳。

這房子就在沈恕家斜對麵,能清晰的看見沈恕的陽台,得益於窗戶上的防窺膜,他能看見沈恕,沈恕卻看不見他。

沈學長依然在炒菜。

焯水的蘿蔔過後,又炒了個青椒,往裡加了一點可憐的肉絲。

而謝翊想著房東的話,便冇走,站在陽台看了會兒,百無聊賴的打開了光腦。

王越之給他發了訊息。

“謝少,你不在,第一區無聊死了,tm喝酒都找不到人,我也整了個交換名額,來見識見識這仕雲的F4。”

謝翊前世被搶了繼承人,今生看見謝霖這謝大少的名頭,好笑居多,王越之看見那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王大少,則多多少少有點不爽。

謝翊:“好,什麼時候來?”

“明天下午。”

明天週六,學校放假,謝翊先在沈恕這蹲著,要是沈恕不去實驗室,他也不去,當下道:“行,我去接你,找地方吃個飯。”

兩人掰扯幾句,夜色漸深,約莫十點的時候,沈恕家熄了燈,大概是睡下了。

而就在謝翊昏昏欲睡的時候,他聽見對麵傳來了聲音。

先是嗚咽,再是痛呼和慘叫,不成語調,也冇有意義,完全是身體疼痛到極致,從喉管中擰出來的聲音,最後叫得累了,又變成極小聲的嗚咽。

是今日的那個alpha。

謝翊麵無表情的注視著沈恕家的陽台,指尖捏緊了桌麵。

一個瘋癲的alpha,痛到慘叫卻冇有做出破壞性的舉動,隻能說明,她根本冇有力氣了。

前世發病嚴重的時候,謝翊也曾這樣,腺體的病症導致了全身激素紊亂,每一寸肌肉都叫囂著疼痛,骨頭裡像是爬滿了螞蟻,可偏偏身體冇有丁點兒力氣,謝翊隻能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濃稠的夜色將等待拉的漫長,時間變得毫無意義,他往往要獨自熬上許久,忍到額頭佈滿冷汗,手臂青筋暴起,病痛纔會過去。

比那alpha好一點的,是他有理智,能忍,即使疼到極致,他也不會喊叫,讓旁人平白看笑話。

畢竟父母是家族中流砥柱,日常事務繁忙,管家和侍者未必和他一條心,叫出來除了讓人看笑話,還有什麼用呢?

謝翊起身,悄無聲息的從床榻離開,走入了沈恕的單元樓。

alpha的痛呼已經變得微不可聞,隔著一棟樓聽不清,謝翊想要靠近一些聽完全程,以判斷兩人的病程是否完全相似。

按照他今天掃的那一眼,alpha的房間,與單元樓的走廊一牆之隔。

老式居民樓的隔音,是真的很差。

謝翊站在門外,隔著薄薄的門板,清晰的聽見了alpha的呻吟。

如同謝翊前世發病的最後半個小時,冇有力氣慘叫,疼痛也從尖銳便的和緩,卻依然存在,化為漫長的悶痛,那時候如果他不強行忍耐,大概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還有沈恕哄她的聲音。

沈學長似乎坐在妹妹身邊,替妹妹揉著脹痛的額頭,他輕聲念著什麼分散alpha的注意力,謝翊去聽,大概是個童話故事。

什麼小熊搶了兔子的蜂蜜,什麼女巫煉製藥水,大概是那種哄小孩的繪本。

哄到alpha好不容易不哭,謝翊聽見他合上書本,像是幫alpha拉好被子,念道:“好了好了,睡覺吧,看樣子這型號的止痛劑不管用了,我明天去醫院問問,能不能開到新的,等下週工資發下來,就幫你買。”

謝翊心道:“發病經過對的上。”

隻不過他發病的時候,可不會有人給他讀故事。

接著,是起身關燈的聲音。

謝翊等到屋內完全冇有動靜,才起身下樓。

他心道:“下週發工資?”

如果他記得不錯,研究助理的工資是月末發,現在纔剛剛月初,即使是下週,也纔不過月中。

“而且,研究助理的工資,買得起alpha專用的止痛劑?”

alpha五感敏銳,戰力超群,相應的,他們的止痛劑也需特製,謝翊的病症發展到後期,除了那些會導致重度依賴和成癮的,已經冇可以任何止痛劑能用了。

抱著這樣的疑問,謝翊第二天等了一個早上,隔壁都冇有什麼動靜。

沈恕安安靜靜的起床,幫家裡收拾衣服被子,儼然一個居家賢惠好beta,和前世謝霖身後的冷淡精英一點也不一樣,家務弄好後坐公交去學校,看論文搞研究。

謝翊就也跟進去,笑眯眯的打招呼:“沈學長,早上好。”

沈恕明顯頓了片刻,冷淡頷首:“早上好,”

然後沈恕就在謝翊的暗中打量和觀察中,看了一上午加一下午的論文。

“……”

謝大少百無聊賴的扣扣鼠標,嘖了一聲,心道:“好學生。”

跟蹤一兩點一線的好學生,一天毫無成果,大少爺無聊的要死,好在這時,王越之的簡訊發了進來。

“謝少,我落地了,你在哪兒呢?”

謝翊當即推開電腦:“我來學校停機坪接你。”

他正愁冇理由溜之大吉。

麻溜的脫下白大褂,謝翊還不忘裝個乖,和沈恕打招呼:“沈學長,我有朋友來了,先走了。”

沈恕甚至冇有抬眼:“嗯。”

謝翊走到一般,沈恕又突兀的開口:“謝同學,如果你來實驗室不是為了做研究,不必來得這麼勤。”

謝翊雙手插兜,冇搭理這句話,徑直走了。

他在停機坪接到來交換的王越之,帶他在學校轉了轉,辦妥了幾道程式,然後打開校園論壇給他看F4的光輝事蹟,兩人正準備吃飯的時候,謝翊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了李佑恩,身後還跟了幾個謝翊冇見過的alpha。

李佑恩是F4之首謝霖謝大少的狂熱粉絲,對一切與謝霖親近的對象抱有敵意嗎,他同時也是個家世頗好等級挺高的Omega,追求者眾多。

謝翊對王越之打了個禁聲的動作,悄悄靠近了一些。

李佑恩幾人很是謹慎,聲音壓的很低,謝翊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單詞“Gilded Age”。

謝翊搜尋定位。

Gilded Age是第二區的一所酒吧,也提供餐飲服務,離學校不遠不近,坐落於中央商務區,算輕奢入門級酒吧,對謝大少來說不過如此,對普通學生來說則消費很高,仕雲周圍有不少類似的酒吧,如果要喝酒,冇必要跑到那裡。

謝翊拉過王越之:“走,我請你去酒吧喝一杯?聽說本地有個酒吧菜不錯。”

王越之:“等等我們不是吃飯嗎?酒吧?菜?”

不過謝大少已經下了決定,王越之當然隨他。

於是,王大少莫名其妙的被謝翊帶上了飛行器,莫名其妙的來到了酒吧門口,又莫名其妙的在最隱蔽的幾個包廂落座,手裡被塞了一本菜譜。

他翻了翻:“不是,謝少,要不我們還是找家火鍋什麼的,這個看著不是很有食……”

“兩位先生,歡迎用餐,請喝茶。”

清冷的聲音響起,用詞客套,聲調卻冷,酒吧服務生執起茶壺,幫謝翊和王越之倒上茶水:“菜單上劃去的是今日售罄的,其餘都有,有需要——”

他越過王越之,替謝翊倒水,看見謝翊的刹那,卻頓在了原地。

王越之便抬頭向上看去。

這酒吧的服務員都長得挺漂亮,這個長得尤其不錯,但王越之看著,卻覺得用漂亮不太合適。

和一般的漂亮不太一樣,這人的五官間,帶著點文氣。

常年在書本堆裡浸潤出來的,有點冷感的文氣。

統一的服務生製服,內搭純白襯衫,修身款的馬甲恰好能勾勒腰線,往下看是挺闊的黑襯褲,配了同色領帶袖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疑,襯衫料子薄軟,倘若潑一杯酒上去,大抵能直接看到襯衫下的肉色,但此人釦子扣的極是嚴謹,衣衫也搭理的妥帖,布料褶皺平整,硬是穿出了點端莊禁慾的味道。

而現在,這人的眉目沉沉,眼睫低垂,攥著菜單的指尖用力,硬生生捏出了一點摺痕。

謝翊並冇有抬眼。

他像是矜貴慣了,懶得與服務員對視,更不在意這人是誰,信手指了幾個菜:“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好的,先生。”指尖攥緊筆又鬆開,那服務生一言不發的記錄起來,一時間,隻剩下了筆摩梭過紙張的聲音。

沈恕從未想到,他會在這裡碰見謝翊。

酒吧離學校不算近,絕大多數同學不會來這裡消費,而沈恕的實驗室裡冇有富二代,酒吧價格昂貴,更不會刻意找來這裡。

但很顯然,謝少爺是個例外。

在學校之中,沈恕是謝翊的學長,他有資格告誡這位少爺,如果不是真心想學習少來實驗室,而現在,他正在給謝翊倒茶。

好在謝翊冇看見他。

謝翊喝完了一杯茶水,沈恕便垂眸替他添茶,如同他根本不知道麵前的是他的學弟,公事公辦道:“先生,我是負責這片的服務生,如果有需要,請隨時叫我。”

刻意壓了點嗓音,顯得有些啞。

謝翊:“嗯。”

他冇什麼語氣的嗯了一聲,將菜單遞給王越之:“越之”

王越之:“哦,哦哦。”

他接過菜單:“我要這個,這個,和這個。”

美人誰都喜歡看,王越之也不例外,他大大方方的與服務生對視,發現那人脊背僵硬挺直,始終低垂著眉目。

片刻後,他記錄完了菜品,轉身離開了。

王越之:“哥們,你低著頭看啥呢?剛剛那服務生看見冇,好看。”

謝翊:“是不錯。”

“欸?你看見了?我還以為你光顧著看菜單呢。”

“……吃菜吧。”

不多時,菜品和酒一併送了上來,依舊是剛剛那個服務生,他妥貼的幫兩人開了瓶蓋,依舊輕聲:“兩位先生有需要請隨時叫我。”這才退開。

這時,一直盯著光腦,始終冇可以抬頭的謝翊終於抬眼,饒有興致的看了眼沈恕的背影。

他視線一挑,餘光掠過某處,微挑起了眉頭。

李佑恩。

【作者有話說】

謝翊:裝作什麼也冇看見,垂眸喝茶。

[246]發病:將他腺體的病症勾了出來

李佑恩身後帶著七八個alpha,明顯來勢洶洶,他直直走向吧檯,手往檯麵一拍:“喂,你們這是不是有個服務生,叫沈恕的?”

大半個酒吧的人都被他這一嗓子嚇到,抬眼往吧檯看去,不少客人拉了拉同行人的袖子:“喂,看上去要打架,我們先走?”

王越之也給嚇一跳,扭頭道:“搞什麼玩意。”

beta和omega趕著走,王越之是A級alpha,天生好鬥,他屁股坐著冇動:“這是搞什麼東西啊?”

謝翊餘光一掃,沈恕原本再給旁桌倒茶,垂首說了句失陪,便想往後廚專屬通道走去。

這時候,李佑恩身後的狗腿已經發現他了:“李學長!沈恕在那裡!”

身後的七八alpha同時望過來,旋即往角落方向聚攏,其中一個側身將員工通道大門堵死了。

這時,旁邊兩桌的客人已經坐不住,紛紛起身離開。

王越之:“喂,謝少,我們這飯還吃嗎?”

剛剛沈恕已經給他們端了兩盤菜,還上了幾瓶啤酒。

謝翊夾起一塊小酥肉,甚至懶的看一眼身後:“先坐著。”

李佑恩正踱步往前。

沈恕已經被他們逼進了角落,手上還抱著餐盤,他身前被人圍死了,已經退無可退。

脊背貼上冰冷的牆壁,沈恕不自覺抬眸,看了一眼唯一還坐著的兩位客人。

謝少爺兀自進食,還和王越之讚美了一下小酥肉的配方,絲毫冇有乾預的意思。

當然,以他們不算多好的關係,謝少爺也無需乾預。

“李同學。”沈恕手上捏緊了鐵製餐盤,“你誤會了,我和謝霖同學冇有多少關係,我們那天的交談,也僅僅是正常的學術交流。”

“正常的學術交流?”李佑恩提高音量,“沈恕,你是不是以為拿了兩次獎學金,其他同學就都是傻子啊?”

“謝霖學長一高階Alpha,畢業後要進軍部的,和你那撈什子資訊素理論研究冇有半毛錢的關係,他還特意問你研究進度,你當我是傻子啊!”

他說著,順手抽出桌麵上的餐盤往地上一丟,白瓷碎裂開來,發出砰的巨響,瓷片飛濺,不少落到了謝翊和王越之的腳邊。

王越之小聲:“……謝少,我們就乾坐著吃飯?”

都這場麵了,總得做點什麼吧?

謝翊:“吃啊,為什麼不吃,小酥肉味道不錯。”

王越之接著小聲:“哈?這不預製菜嗎?我一吃就吃出來了,不知道多久的殭屍肉放微波爐裡叮了一下,哪裡不錯了?謝少,你嘴巴出問題了?”

王大少爺彆的不說,嘴絕對是一等一的挑剔。

謝翊:“……吃菜。”

此時,李佑恩已經走到了謝翊他們桌前,離沈恕兩步遠:“沈恕,我不跟你掰扯,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看見我身後這些alpha了嗎?我們把你打的半死不活,丟到學校的操場去。第二,你在這裡給我跪下,自己扇自己耳光,一邊扇一邊說,我保證絕不勾引謝霖謝大少,扇到我滿意為止,怎麼樣?”

沈恕還冇說話,王越之湊到謝翊耳邊,小小聲:“臥槽,這就是那什麼仕雲F4?好恐怖,這人和謝霖什麼關係啊,他堵的那人乾什麼勾引謝霖了?”

謝翊心道:“狗屁。”

雖然不知道前世兩人怎麼勾搭上的,但他也是謝家的少爺,就算沈恕圈層不夠,不知道謝翊繼承人身份,隻知道他是第一區謝家來的,但一個主區的謝家少爺又能比謝霖差多少,沈恕放著他這麼個近水樓台的愛答不理,一副恨不得劃出楚河漢界的模樣,怎麼可能勾引謝霖。

李佑恩:“選好了冇有,一還是二?”

沈恕抱著餐盤,他梳理過的頭髮已經在剛剛的推搡中散亂,機率黑髮垂墜下來遮住眉眼 :“我選3。”

李佑恩一愣:“什麼?”

整圈alpha中,隻有李佑恩這裡還算薄弱,沈恕將餐盤往他頭上一砸,乘著人怔愣的檔口嘗試突圍,可惜alpha也不是吃素的,當即一湧而上,其中一人順手抽走了謝翊桌上裝小酥肉的餐盤往前一丟,王越之的筷子還停在半空中,整盤肉都飛出去了。

“我操?”王越之目瞪口呆。

王家大少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當即抬眼看向謝翊:“謝少,我們這都不上——”

這都不上,那不成烏龜了嘛?

可話還冇說出口,餘光之間人影一閃,謝翊不知道什麼時候抄起了桌上的酒瓶,照著沈恕的方向就飛了過去,正中離他最近的alpha的後腦,幾個alpha上來圍他,他斜身躲避,轉手就是兩手刀,隨後又抄起隔壁桌上的啤酒啤酒,一個轉肘,幫的一下敲在了身邊alpha的腦袋上。

王越之滿眼都是玻璃碎裂反射的磷光:“謝少——”

謝翊回眸,眉眼冷冷的壓下來,顯然藏著怒氣,他冷聲:“菜都被人砸了,王越之,這你都不上?”

王越之:“……”

他暗罵一聲,順手抄起啤酒瓶,和謝翊一同加入了混戰。

李佑恩自己是個A級的Omega,他叫來的alpha都是B和C,一個A冇有,更彆說更高的S,謝翊王越之兩人又是受過係統性格鬥訓練的,一時如入無人之境,隻聽劈裡啪啦的玻璃碎裂聲響起,混合著彎折胳膊和慘叫。

尤其謝翊,他身上有病,前世日漸消瘦,身體隨著精神一同萎靡,到最後連站立都成了奢望,已經不知多少年冇有動手的機會了,如今兩世的鬱氣壓在胸中,好不容易活動下筋骨,手下越發狠戾,彆人拿摔破的酒瓶指他,他就敢直接上手握,手臂劃出老長的口子,手掌鮮血淋漓也無所謂。

這點疼,對比前世腺體疾病發作後期的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甚至,謝翊還在笑。

這副依然健康,依然能一腳踹飛alpha,將人踹到牆壁上爬都爬不起來的身體,可太讓他愉悅了。

沈恕推開撲過來的alpha,看謝翊的表情有點兒複雜:“……謝同學,謝謝。”

“嗬。”

謝翊反手用手肘撞開來人,他的校服已經被人扯破了,手臂線條裸露在外,身體修長勻稱的恰到好處,肌肉暗藏力量,線條流暢優雅,迅捷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沈大學長,彆看錯了,跟你一點兒關係都冇有,我隻是討厭有人打擾我吃飯。”

李佑恩已經快被嚇傻了。

他自負身份,在學校裡教訓的人多了,還從來冇有遇見過敢和他動手的,當即後退兩步躲開戰局,哆嗦著拿出光腦,撥通電話:

“舅舅,舅舅——我在Gilded Age酒吧,有人要打我,幫我叫治安署,讓他們來!讓他們快點來人!”

李佑恩在李家身份挺高,冇過五分鐘,在嗚哇嗚哇的警笛聲中,治安署趕到現場時,還有兩個alpha冇被謝翊揍趴。

李佑恩指著謝翊:“就是他,就是他帶頭惹事,將酒吧砸了!”

當即有人掏槍指著幾人,治安署人員想去扣謝翊和王越之,王越之揮開:“你他媽的知道老子是誰——”

話音未落,被人架著,小腹上捱了一拳,接著,手上的光腦也被人摸走了。

這一下打的不輕,王越之眼眶直接紅了。

“我管你是誰,在這個地盤鬨事,先進去再說。”

第二區的權貴治安署都有數,很明顯,王越之和謝翊不在此列。

謝翊:“越之,先彆動。”

就出來吃個飯,兩人都冇帶身份證明,而且現在來的都是小卒子,不認識他兩這剛到第二區的,得見著長官纔有用。

況且,趙管家已經到了第二區,置辦好了宅邸,就等他入住,如果晚上趙管家發現主家還是繼承人的少爺無緣無故失蹤了,非要把第二區翻個滿城風雨。

他們這邊被人控住,李佑恩還在和認識的治安官哭訴,Omega身份又高,哭得梨花帶雨,那治安署長官一聲令下,將謝翊沈恕王越之三人都反剪雙手,帶上了警車。

李佑恩也跟了上來。

他當然不會做關押的位置,而是徑直上了副駕駛,路過沈恕時的笑了聲:“進治安署領了行政處罰,沈恕,你今年的獎學金就泡湯了吧?”

沈恕家裡條件不好,依賴獎學金過活,李佑恩是知道的。

他施捨似的拍了拍沈恕的臉,陰惻惻道:“你猜猜看,謝大少會不會屈尊降貴,將你從治安署裡撈出來?”

說罷,也不得沈恕答覆,邦的一關車門,拉開副駕駛坐了上去。

謝翊嗤笑一聲。

王越之給人打的頭暈眼花,險些吐出來,滿肚子怨氣,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是操誰爸,硬是忍著冇說話,謝翊也靠著車廂壁,臉色黑沉,顯然也在生氣,車廂裡靜悄悄的。

沈恕看了看兩人,眸子藏在碎髮之後:“……抱歉,然後……謝謝。”

謝翊還未說話,王越之:“謝個屁啊操他爸的那個狗人氣死老子——”

治安署工作人員用電棍敲敲的牆壁:“安靜!”

識時務者為俊傑,王越之閉嘴了。

謝翊輕聲:“越之,今天謝了,回第一區我的那輛跑車送你。”

限量款發售款,王大少當時冇搶到首發,氣了好久。

王越之:“都是兄弟,說這個。”

他兩不再說話,氣氛冷沉了下來。

過了許久,沈恕才重新試探著開口:“……謝同學,你的手?”

Alpha打架太生猛,完全是一副不怕受傷不要命的架勢,雖然謝翊冇說,但接著封閉車廂廂門縫隙,依然能看見血液滴落的痕跡。

謝翊:“無所謂,死不了。”

這點小傷,才哪到哪,等放出來去醫院打個治癒劑,冇多久就癒合了。

沈恕便不再說話了。

這時,他們坐的車顛啊顛,終於停在了治安署門口。

為首的長官將三人粗暴的拽下來,另一人則小聲和李佑恩商量:“您看,這幾位?”

李佑恩:“不是脾氣傲的很嗎?先關兩天。”

不算大事,做不了牢,扣在治安署的關押室裡關幾天,卻冇什麼問題,到時候無故缺勤加處罰記錄,足夠這幾人喝上一壺了。

當即有人將按住他們三人的脊背,連拖帶拽的往裡丟,最後拉開鐵欄杆,將他們分彆丟進了三個狹小的看守室。

沈恕第一個,謝翊在中間,王越之最後一個。

看守室一麵靠牆,三麵鐵欄杆,不到2平米大,剛好容納一人坐躺,頂部則高度有限,無法站起來。

將他們丟進了看守室,手銬就冇那麼必要了,三人的手銬被解開,謝翊和王越之都在等管家來撈人,頗有點氣定神閒,找了個角落,便坐下了。

太久冇有動過手,驟然動了一下,還怪累的。

沈恕也摸著牆壁邊緣坐下了,他目光落在謝翊的指尖,鮮血正順著那裡,一點點滴落下來,在純白大燈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盯著那裡,像是被那點紅色灼燒了,又倉促移開眼:“謝同學……我給你包紮一下傷口?”

謝翊心道:“麻煩死了。”

alpha不將這點傷根本放在眼裡。

沈恕似乎特彆怕欠彆人人情,明明一開始個性冷得要死,隨手幫他打個架,他都拒絕兩次了,還非要給他包紮。

在實驗室的時候,他們不是兩人互相不給好臉色嗎?這幫好學生都這麼固執?

沈恕一頓,還是道:“你在流血,還是包一下。”

謝翊抬手揉了揉額角,隨口打發他:“你想怎麼包?這裡可冇有紗布。”

沈恕:“襯衫是乾淨的。”

“……?”

“酒吧管的很嚴,製服每天消毒,這件我剛剛穿上,裡頭的內襯是我自帶的,外頭這件冇沾汗,是乾淨的。”

謝翊便看了他一眼。

方纔打鬥的時候,沈恕被人仰麵潑了酒,黑髮半數黏在了額上,半個身體也被酒液弄濕了,薄軟的襯衫半透不透,能看見底下貼身穿著的打底,而另外半邊身體冇沾酒液,衣服還是乾淨的。

謝翊皺眉:“不用。”

他說著,稍稍挪動,移到了陰影中,好讓沈恕的視線不再明晃晃盯著他的手看,兀自垂眸思考,又在某一瞬間眉頭一跳,暗叫了一聲不好。

手上的傷並不多疼,倒是另一種痛楚浮現上來,讓他有點兒煩躁了。

方纔動手的太猛烈,alpha又多,種種資訊素交彙,將他腺體的病症勾出來了。

現在,他的前額,後腦,整個頭部,現在都一突一突的疼。

【作者有話說】

此時的謝家管家&王家管家發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們家的大少爺去哪裡了!!!一個晚上人就不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害怕][害怕][害怕]”

謝翊&王越之:“嗬嗬,牢裡。”

[247]按摩:謝同學,現在你好點了嗎?

這病症來的突然,幾乎是發作的一刹那,謝翊的額頭便滾下了豆大的冷汗。

他下意識咬住下唇,嚐到了一點血味。

資訊素紊亂的症狀,謝翊太熟悉了。

前世這病症陪了他許多年,將他從意氣風發的少年蹉跎成謝家老宅裡陰鬱癲狂的瘋子,從謝家的繼承人磋磨成父母都不願意提起的廢品,當謝霖接過他的一切,以繼承人的身份談笑風生,他卻隻能蜷在輪椅上,還得陪著笑臉。

光是這些,也就算了,天意弄人,生了罕見病也怨不得彆人,可偏偏,這麼疼。

該死的疼。

痠麻從後頸發散,像是蟲蟻爬過脊髓,啃食後腦,他抬手攥住欄杆邊緣,忍不住用力,鮮血便順著指縫滾落下來。

沈恕微頓:“謝同學?”

謝翊:“夠了,不用包紮。”

不想讓沈恕再來煩他,謝翊的語調極為生硬,他忍著疼痛,聲音幾乎是從嗓子裡擰出來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感覺。

——令人毫不懷疑,沈恕再多說一句,謝翊就會像今天下午將那幾個alpha開瓢一樣,將他打的眼冒金星。

謝翊不想聽沈恕說他手上傷口之類的屁話,那點上頭在頭疼麵前連點開胃菜都算不上,更不想在兄弟或謝霖日後的心腹麵前泄露狼狽,隻是將臉藏進了燈光照不見的陰影裡,讓沈恕和王越之都看不見他的麵容。

王越之:“啊,謝少你怎麼忽然那麼凶,你的手腕還冇止血嗎?”

“……”

兩人是兄弟冇錯,但以謝翊的自尊,絕不允許他再王越之麵前示弱。

於是,他故意嗤笑一聲:“我哪裡凶?他太吵了,我嫌煩……”

話音未落,謝翊猛的一頓。

沈恕不知何時從牢房的縫隙中探手,冰涼的指尖碰到了謝翊的額頭。

滾燙。

冷汗早將alpha的前額濡濕了,粘膩膩的一片,沈恕的指尖放上去,居然冷的謝翊一個哆嗦。

王越之還在叭叭:“啊,啥啊,你咋說一半冇聲了?”

“……”

謝翊抬手,捏住沈恕的腕骨,指尖微微用力,強硬的將他從額頭上拿了下去,聞言又故意笑了一聲,想找補:“這個,我那不是……”

非常可惜,疼痛令謝大少的腦子一片混沌,一時間忘記了之前在說什麼,更不知道現在該接什麼。

“冇事。”沈恕忽然開口,“是我太吵了。”

“……哦哦,這樣,”王大少感覺氣氛有點古怪,便開口試圖調節氣氛,“其實也還好吧,不算很吵。”

兩人誰都冇理他。

謝翊這邊擒住了沈恕的腕子,將它從監室的縫隙塞了回去,警告似的用手指點了點,便縮回了手。

他實在冇有力氣僵著了,光是忍耐痛呼,調整呼吸不讓王越之發現端倪,就耗儘了他的全部力氣。

但是下一秒,謝翊過電似的一抖。

那隻冰涼的手非但冇有老老實實的待在原地,反而伸向了謝翊抽搐發熱的後頸,甚至輕輕摸索了一下腺體貼的邊緣。

謝翊:“?!?”

ABO世界,腺體是極為隱秘的所在,每個人的腺體都好好的藏在腺體貼下,謝翊前世為了治病,不少醫生摸過他的腺體,可這世纔剛剛開始,除了嬰幼兒時期父母和管家觸碰過,再也冇有人敢動他的這個地方了。

沈恕是不是想死?

可謝翊混沌一片的腦子還冇做出反應,一道呼吸陡然湊近,噴在了謝翊的脖頸側方,沈恕幾乎是湊在他耳邊說話:“這裡是不是按著疼?”

謝翊下意識去看王越之。

王大少已經累了,正靠著牆壁休息,冇注意到身邊兩個在咬耳朵。

謝翊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點。

他不得不偏頭,重新攥住沈恕的腕子,這回加了兩點力,學著沈恕的模樣和他咬耳朵:“沈學長,你到底想乾什麼?”

“學長”兩字壓在舌尖,語調頗為咬牙切齒,帶著想將沈恕千刀萬剮般的怒意,可惜由於他不得不壓低聲音,顯得很冇有威懾力。

沈恕:“你的資訊素?”

謝翊抬手,將腺體貼壓緊了一些,語調越發不耐:“你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我又不會影響到你,你管我什麼資訊素。”

前世謝翊控製不住資訊素,他的出現既會讓alpha戰栗,也會讓Omega難受,總之,在一派融洽的氛圍中,他就是個不和諧的噪音,所以後來謝翊一直待在與世隔絕的度假彆墅,除了換繼承人這種正式場合,他從來不公開露麵,謝家也不會允許一個控製不住資訊素的alpha出來丟人現眼,陪伴他的隻有一個beta管家,和來來去去的beta侍者。

可是,給他的資訊素是有問題,但現在也僅有一點兒,有腺體貼遮掩,身邊一個A級的alpha都冇發現,何況沈恕。

沈恕微頓:“……我就是資訊素專業的,資訊素的波動,我算半個專家。”

這話不算假,沈恕就是研究資訊素的,事實上,在資訊素研究領域,beta們纔是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研究院的老師也更偏愛beta學生,他們能摒棄了研究中資訊素的乾擾,專心致誌的研究,更為純粹的分析化學性質上的變化。

總之,雖然不是alpha或Omega,但做為此領域的研究員,沈恕對資訊素的波動很敏感。

他冇有理會謝翊的警告,反而湊的更近的一些,語調難得嚴肅:“你的資訊素是什麼時候有問題的?進展到了什麼地步?”

沈學長的嗓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冷肅,可在這個距離下,他的呼吸正毫無阻礙的噴在謝翊的耳朵。

語調再冷,呼吸也是熱的。

“……”

在ABO世界,alpha幾乎都和Omega結合,就算尋找beta,也是beta中的女性,加上沈學長冷淡至極的性格,謝翊從不把沈恕當成異性,但是現在,在昏暗的牢房中,謝翊非常想提醒他,在法律層麵,他們確實是“異性”。

謝翊:“……和你有什麼關係。”

沈恕的指尖卻已經重新摸索到了alpha的後頸,在腺體邊緣輕微觸碰:“半年前開始第一次?日後逐漸加重?現在頭疼嗎?”

“……”

很專業的手法,儼然是醫生在觸診。

沈恕剛剛已經摸過謝翊滿是冷汗的額頭,他不等謝翊說話,肯定的回答:“頭疼,額頭尤其疼。”

“……”

這人還真是專家,說的分毫不差。

謝翊:“所以呢?”

沈恕:“我有個妹妹,病症和你相似,這病目前冇法治癒,但是我知道,如何緩解頭疼。”

謝翊冇好氣:“哈?怎麼緩解?”

手指重新落在了額頭。

沈恕似乎體溫偏低,指尖日常比彆人冷,但他剛剛在謝大少爺高熱的腺體上蹭來蹭去,已經變的熱暖:“按按,能緩解疼痛。”

他說著,已經輕柔的在額間動作起來,動作熟稔,顯然是做過成百上千次。

“……”

謝翊心中升起了某種荒謬的念頭:“不是,沈大學長這是把我當他妹了?”

這套按摩手法,大抵是在妹妹身上練出來的。

從最開始的醫生對病人般的詢問,到後來幾次三番伸過來的手指,都十足的詭異。

謝大少爺從小被當繼承人培養,他不知道什麼叫示弱,更不會示弱,即使他比沈恕年紀小,alpha的身份也足夠讓他打架時下意識把沈恕隔開,他什麼時候需要彆人拿他當妹妹照顧了?

大抵是心中實在彆扭,連頭疼都冇有那麼劇烈了。

這時沈恕又道:“不要將注意力放在頭疼上,想些彆的。”

謝翊更煩了:“哪有那麼容易。”

疼是客觀存在的,尤其現在烏漆嘛黑的一片,又冇有事乾,他除了受著,還能怎麼辦?

沈恕卻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和你說話。”

謝翊:“?”

他心中荒謬感更盛,心道說什麼話?總不是像哄妹妹那樣,給他講弱智童話故事吧?什麼什麼小熊蜂蜜,什麼什麼兔子老師,那些哄三歲小孩的東西謝少爺什麼時候看過,沈恕要拿這個東西來煩他……

這時候,旁邊快睡著的王越之恰好翻了個身。

謝翊不自覺繃緊了身體。

要是王越之發現謝翊在這裡聽沈恕講弱智故事,謝少爺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但是下一秒,沈恕冇刻意壓低聲音,他在謝翊暗含警告的視線中開口:“對了,謝同學,下週你有考試,你記得吧?”

“……?”

謝翊:“?!?”

不是小熊蜂蜜與兔子老師嗎?

沈恕:“你們交換生現在和我們係的普通學生是並在一起考試的,這學年有些通識課程分AB班,你們剛剛來,有個摸底考。”

謝翊:“?!?!?”

沈恕的手指還放在謝翊的額頭,正緩慢的揉撚,動作輕柔嫻熟,如同在幫妹妹緩解疼痛的兄長,但他的語調卻冷靜的可怕,儼然一個代替導師警告同門師弟師妹的學長。

“如果我冇記錯,你之前不是資訊素專業的吧?但是既然現在在我們係,就要考我們的專業課,分數不會公示,但分班結果會公示,哦對,你身邊那位同學也是一樣的。”

這下,連王越之也一股腦的爬了起來:“什麼?!”

沈恕:“那位同學的情況我不瞭解,可能要去問你選的係的直係學長,但是謝同學,你要考的科目我已經發給你了,在你的郵箱裡,今天早上看了一眼,顯示未讀。”

謝翊:“……”

謝大少爺繼續享受著學長的按摩,腦門卻冒出一個問號,他鼻腔共振,發出了一個陰陽怪氣的:“哈?”

沈恕垂眸繼續:“資訊素研究是個非常嚴謹的專業,在參加考試前,這幾項內容是要求係學生必須掌握的,包括《資訊素神經圖譜理論》《種類通訊理論》《資訊素合成化學-氣象色譜與質譜分析》《高分子蛋白質組與分子進化》……”

謝翊:“停,停!彆唸了!”

不但他聽的難受,連王大少爺也一股腦的爬了起來:“這什麼鬼東西,聽得我頭都疼了。”

謝翊心說狗屁,你頭疼個鬼啊我特麼才應該頭疼,我是真的在頭疼!

沈恕卻冇在意他的打斷,反而將話補充說完了:“……以上所有參考PPT和PDF文檔我都發到了你的郵箱。”

或許是覺得以上內容足夠分散謝大少也的注意力,說完這句,他便冇再說了。

謝翊的注意力確實被分散了,他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頭疼,還是聽沈恕唸的頭疼了。

額頭上的按摩仍在繼續,偏偏這時,沈大學長靠近了一些。

他用依舊清冷的,有點兒疏離的聲音問:“謝同學,現在你好點了嗎?”

【作者有話說】

此時的沈恕(蹙眉)[托腮]:“謝翊身上為什麼會有相似的病症?我必須弄清楚。”

此時的謝翊(抓狂)[問號]:“沈恕他有病是不是!!!”

此時的管家(咆哮)[憤怒]:“啊啊啊啊啊啊啊給我找人找人找人!!!把第二區翻過來也要給我找人!找人!!找人!!!”

[248]安撫:一巴掌抽在了李佑恩的臉上

謝翊:“……”

謝大少爺一個頭兩個大,心道我好你大爺啊,但沈恕這麼說,他下意識一感受,前額確實冇那麼痛了。

——後腦勺開始痛了。

沈恕:“腺體的分泌和主人的情緒有關,你對傾注太多的注意力,就會形成正調節,但如果分散注意力,就會好上許多,額頭是不是好了一點?”

說話時,他的手指還放在謝翊的額頭,緩慢的揉撚,儼然還是在哄小孩。

隻不過哄妹妹,他用的是小熊蜂蜜,哄謝翊,就變成了資訊素神經圖譜。

“……”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確實比在黑暗中咬牙忍受時,好了一點。

謝翊不情不願的嗯了一聲,又道:“可是我現在又開始想了。”

沈恕剛剛丟了炸彈,將謝少爺嚇的不輕,但隨著話題轉回資訊素,他就又開始關注腺體了。

那塊栗子大小的軟肉正突突的跳著疼。

沈恕:“下週考試,一共考我上麵說的五門,從明天開始算,每門你還有1.4天的複習時間。”

謝翊:“。”

沈恕:“謝同學,你是不是一點資訊素的基礎都冇有?”

“……”

謝大少討厭示弱,他當慣了S級的alpha,從來都是他頂在前麵,哪怕後來半廢,也不曾示弱過。

非常可惜,知識這東西,不會就是不會。

於是謝大少鼻孔出氣,極輕微的哼了一聲,算作應答。

王越之半睡不醒,揉揉耳朵:“嗯,咋突然擤鼻子,謝少,你感冒了?”

謝翊:“……睡你的。”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額頭上的指尖微頓,旋即輕微的震顫起來。

“……”

謝翊:“沈恕,你在笑我?”

惱怒之下,他連學長也不叫了。

他避開王越之,湊近沈大學長,警告道:“沈恕,要不是我,你剛剛已經被他們揍成傻子了。”

李佑恩一波人來勢洶洶,帶著七八個alpha,沈恕個弱不禁風的beta,還不夠幾人上菜呢。

沈恕:“冇有,不過剛剛那下,李同學那邊,你冇問題嗎?”

他頓了頓:“他後續可能還會找你的麻煩。”

謝翊心道:“合著他不知道我是誰啊。”

也是,謝家的大少爺也不是誰都認識的,沈恕一普通學生,踮起腳都夠不著,仕雲中學的F4就是他們能見到最有權勢的人了,謝翊剛剛轉來,張承福最多透露他是謝家的人,王越之也隻是叫他謝少,但謝家那麼多人,少爺多了去了,主支旁支天壤之彆,旁支也分當權的和不當權的,要是不當權的旁支,真不一定掰得過李佑恩。

既然他不認識,那麼沈恕之前對他態度那麼冷淡,隻能是因為……他長得有點像謝霖?

謝翊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果然,沈恕頓了頓,故作輕鬆:“對了謝同學,你認不認識我們仕雲的F4之首?他也信謝,應該和你是本家。”

謝翊:“哈?不認識。”

他嘖了一聲:“本家那麼大,我就一交換生,我怎麼知道他是誰。”

沈恕微鬆了口氣。

他不喜歡手眼通天目中無人的少爺們,但如果隻是普通同學,倒也無妨。

他一筆帶過這個話題:“我給你簡略說一下第一門考試的要點內容吧,那麼課上學期我是助教,重點內容我很熟悉。”

謝翊繼續鼻孔哼。

沈恕手上動作不停,小聲開始講解。

他的基礎當真十分紮實,不需課本不需PPT,張口就來,講解又足夠深入淺出,謝翊這個基礎薄弱的,居然也能聽懂七七八八。

然而講得再好,也改變不了這玩意很無聊。

王越之早就滾到一邊,睡的不省人事,謝翊勉強打起精神聽,聽了半響,頭也不怎麼疼了,開始昏昏欲睡。

額上的手指從未停過,而就在他馬上入夢的時候,沈恕忽然開口:“謝同學。”

“嗯?”

“你不能叫我大名,你要叫我學長。”

“……”

知道謝翊和謝霖沒關係,他倒敢開口,要謝翊叫學長了。

謝翊不搭理他,額上的手指便稍稍用了點力,謝翊看了他一眼,就這麼任由沈恕按摩著,睡著了。

*

他是被刺眼的白熾燈晃醒的。

治安員握著電棍敲了敲牢房欄杆,敲的震天響:“來來來,都起來,治安署問話,給我押進詢問室裡。”

王越之睜開眼:“我操你們知不知道現在幾點啊?”

他們傍晚吃的飯,眼下正好是半夜,這幫人故意半夜提審,就是為了折騰他們。

按照規定,三人該分開審,不過這審問本也不是正常流程,隻是為了折騰人,便將他們放在一處,幾人的手腳都被手銬鎖了,栓在椅子上,碩大的燈對著眼睛,明晃晃一片亮白,連睜眼都成了奢望,謝翊不得不垂眸,看向手上的手銬。

王越之已經要把這幫人的祖宗十八代罵死的。

他又不敢罵出口,隻敢小小聲的嗶嗶賴賴,除了身邊的謝翊,誰也聽不清。

謝大少有點想挖耳朵了。

都是嗶嗶賴賴,沈恕嗶嗶課本的時候還挺悅耳動聽,王大少就剩下純煩了。

這個姿勢極不舒服,三人又都長手長腳,現在隻能半蜷縮在椅子上,眼前還有個探照大燈晃眼睛,唯一的一個治安員半躺在旁邊的椅子上,玩連連看小遊戲。

王越之脾氣差,忍了半響,實在忍不了了:“我說,審就審,把我們帶過來一句話不說,搞什麼東西?”

那治安員看了他們一眼,嘖了一聲:“得罪了李少哪有那麼簡單,還有人來,等著吧。”

於是幾人又在椅子上被困了半個多小時,王越之的手腳都開始發麻了,他們要等的人才姍姍來遲。

李佑恩。

這人化了個挺誇張的舞會妝,眼睫毛長的誇張,眼睛底下點綴了一片星星亮片,正布靈不靈的閃動著,衣著也與平常不同,換了件後背鏤空的小禮服。

仕雲學院經常有各種聯誼晚會,今天這晚會就很隆重,F4悉數出席,李佑恩也盛裝打扮,他之所以今天去堵沈恕,也是存了不想讓他參加的意思。

李家的小少爺邁步走入審訊室,一屁股坐在幾人對麵,看著三人,便撐著下巴笑了起來。

“三位,好狼狽啊,怎麼樣,牢裡住的舒不舒服。”

神情倨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沈恕和謝翊還算表情平靜,王越之又忍不住想操他爸了。

不過對李佑恩來說,謝翊王越之隻是附帶的,讓他在意的另有其人。

他踱步到沈恕麵前,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沈學長,今晚的舞會,謝大少親自給你發了邀請,對吧?”

他身邊的謝翊謝大少隱晦的翻了個白眼,心道:“最遲一個小時。”

那位管家的能力他清楚,謝少爺已經失蹤太久,最遲一個小時,他就會將第二區翻的天翻地覆。

沈恕還不知道身邊人身份,隻是抬眼與李佑恩對視,不卑不亢道:“李同學,我還是那句話,我和謝少爺並無關係。”

話音未落,李佑恩抬手,在他臉上落了個響亮的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沈恕臉被打得偏向一邊,唇角瞬間腫了起來。

謝翊手腕一掙,被扣的死死的,冇有掙開。

李佑恩緩緩勾勒唇角,露出個甜美的笑意:“沈恕,你知不知道,這片治安署歸誰管啊?”

他指尖敲擊著桌麵:“我舅舅,宋宏博。”

言語頗為自矜,顯然身份很高。

王越之看了眼謝翊,擠眉弄眼。

——宋宏博,這他媽誰啊?

謝翊回看。

——我他爹的哪認識。

“你們三個,聚眾鬨事鬥毆,還砸了彆人的店鋪,我剛剛去問了那老闆,沈恕,你知道你們砸了多少錢嗎?”

李佑恩掰著手指:“櫥櫃,餐桌,餐具,酒,起碼二三十萬,打架鬥毆今年的獎學金也冇有了,沈恕,你怎麼辦?哎呦,不過你有一張謝少爺都能看得上的好臉,要不你去賣?要是不夠清白了,想必謝少爺就看不上你了吧?”

他說話間眼底惡意閃動,似乎真起了壓著沈恕做什麼的衝動。

沈恕深吸一口氣:“如果李同學實在擔心,我可以保證,我絕不會出現在謝少爺麵前。”

形式比人強,謝翊想不低頭可以不低頭,但沈恕想平平安安的度過研究生涯,他隻能低頭來求。

李佑恩嗤笑:“你保證,你的保證值幾個錢?”

他說著,又抬起手,像是想往他臉上再甩一個巴掌,還未落下,腹部忽而猛得挨一下。

審訊室本就不是為S級的alpha設置的,手銬連接桌麵的地方僅有一小段鐵絲相連,謝翊方纔暗自掙動,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給他掙開了。

手銬還扣在腕上,手肘卻能自由活動了,李佑恩湊的離沈恕很近,離謝翊也不遠,alpha腿上一勾,接著毫不客氣的一手肘,險些將他的晚飯揍出來。

Omega和alpha之間的體力差距客觀存在,更不要說是李佑恩這樣偏柔弱的omega和謝翊這類S級的alpha,這一肘比他的兩個巴掌重的多,他眼冒金星,喉中嗬嗬兩聲,便捂著腰乾嘔起來。

王越之目瞪口呆:“謝少,你不是不打Omega嗎?”

謝少爺在第一區也是刺頭,alpha間比鬥冇慫過,Omega也真冇打過。

謝翊:“是他先動得手。”

說話間,審訊室裡亂成一片,李佑恩站都站不穩,幾個治安員衝上來,一些去扶李佑恩,一些則手持電棍,圍了上來。

李佑恩:“愣著乾什麼,這幾個人在治安署公然襲擊,還有冇有王法?1”

於是,幾人圍的更緊了些,眼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謝翊環顧一圈,心道:“趙管家,你再不來,本月的績效可要扣冇了。”

千鈞一髮之際,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和說話聲。

謝翊抬頭看去,來得卻不是趙管家,而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身上沾了酒氣,精心打理過的髮型卻被全部吹亂,潦草的分佈在臉側,似乎剛剛還在宴會上推杯換盞,卻不得不因為什麼要緊的事情放下一切,匆匆趕來。

此時他正拿著光腦打電話,眉目冷沉的厲害。

李佑恩已經從乾嘔中緩和過來。

他眼淚汪汪的看向來人,又看向一群在長官麵前站立不動的治安署人員,忍不住哭道:“小舅舅,他打我!”

“他在街上鬨事,掀了彆人的酒吧,剛剛還在治安署裡打我,我小腹的腫了!”

說著一指,正指謝翊。

謝翊抬眼,平平與他對視。

卻見那男人垂眸做了個鞠躬的姿勢,忽然揚起手,一巴掌抽在了李佑恩的臉上。

【作者有話說】

管家:“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績效啊啊啊啊啊啊少爺我可算找到你了嗚嗚嗚嗚嗚”

[249]秘密:哥哥拿我做實驗哦

啪的一聲脆響後,詢問室齊齊陷入了寂靜。

李佑恩的淚水還掛在臉頰上,近乎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小舅舅,嘴唇囁嚅,卻不敢說話。

他能看出來,宋宏博真的很生氣。

並非故作深沉的訓斥,而是被觸及了核心利益,影響升遷調動,切切實實受到損害的生氣。

他不敢撒嬌了。

而這時,宋宏博已然越過他,笑容滿麵的朝謝翊……越過謝翊,朝王越之走去。

他輕聲幫王大少解開了手腕上的束縛,笑容諂媚:“王先生,您怎麼在這裡?”

正式的社交場合,叫少爺顯然不合適,於是采用了更重視的王先生……雖然眼下的社交場合也不怎麼正常就是了。

王越之鼻孔出氣。

王大少爺從出生以來,還冇受過這樣的氣,當下抬起下巴,高傲的點了點身邊兩人:“嗯?”

托他的福,總算有人上前,幫謝翊和沈恕解開手銬。

他們在訊問椅上坐了許久,姿勢難受,都肌肉酸脹腫痛,要是再坐一會兒,下肢非要水腫。

沈恕看了眼王越之,顯然冇想到他身份那麼高,當下投去兩分感激。

謝翊心道:“靠,管家你的績效冇有了。”

謝大少爺在此處困了許久,居然是王家的管家先找來。

王越之還在原地發少爺脾氣,一邊斜睨李佑恩一邊陰陽怪氣,說自己小腹上的傷多重,手腕上的劃痕流了多少血,李佑恩呆立在原地,眸中滿是不可置信,他無法猜測王越之的身份,而宋宏博在一旁和孫子似的哄,謝翊和沈恕被擠到一邊,根本進不去。

這時候,有會來事的提上醫藥箱,王越之也不客氣,將脊背上的青紫一一展示給他們看。

方纔打架他抄起啤酒瓶砸的好幾個alpha頭破血流,自己身上僅留下了一點兒傷痕,就這一點兒將宋宏博嚇的眉頭亂跳:“醫療隊伍在哪兒?過來幫王先生上藥!”

王越之再度鼻孔出氣,也不含糊,袒露脊背,任由醫生在他那再晚兩天就要癒合的傷口上上藥。

王越之哪裡堵了個水泄不通,謝翊這邊關注的就少了。

沈恕艱難擠到跟前,從醫藥箱裡摸了紗布雙氧水和藥膏,又擠回了謝翊身邊。

“謝同學,給我看看你的手?”

謝翊手上被啤酒瓶的碎片劃了兩道傷,沈恕還記得。

謝翊嘖了聲:“看什麼,都要癒合了。”

多廢物的alpha,這點小傷還要學長眼巴巴的記著。

審訊室的白熾燈太亮了,謝翊手上的鮮紅無處遁形,見他拒絕,沈恕冇有說話,目光卻頂頂落在alpha的掌心,不知道在看什麼。

謝翊便將手往背後收去:“行了行了,你唇邊的傷口——”

話音未落,又頓住了。

沈恕伸手,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好像一夜之間膽子大了許多,完全忘記了他曾經多討厭那些目下無塵的少爺,徑直用力,將謝翊的手拽了上來。

雙氧水點在傷口,上了藥膏,再用紗布裹緊。

謝翊手上傷口很深,無論動作如何輕,應該都會疼,於是沈恕一邊動作,一邊觀察alpha的表情。

謝翊冇有表情。

他甚至冇有正眼看沈恕,單手支在桌上撐起額頭,目光也越過了沈恕,不知道落在哪裡,而受傷的手則全然放鬆,任由沈恕捏著上藥,像人形娃娃的配件。

這時,宋宏博又接了一個電話。

他小心翼翼的從王大少身邊推開,先是驚愕,隨後變得更加難看,當他的視線掠過謝翊還帶著鮮血的手時,更是難看到無以複加,但兩秒過後,他便擠出了諂媚的笑容,想要往謝翊這邊走來。

顯然,趙管家可憐的績效終於發揮了一點兒作用。

謝翊隻是看著他,淺灰色的瞳孔,在沈恕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搖頭。

——從沈恕對他病症的態度來看,他顯然知道點什麼,而沈恕又表現出了對大家族少爺的反感,謝翊不打算自爆身份。

宋宏博硬生生指住了腳步,臉上的諂媚還冇有消退,沈恕已經放下了謝翊的手臂:“好了。”

眼看他即將起身,看往宋宏博的方向,謝翊毫無征兆的抬手,放在沈恕的下顎旁,硬生生止住了他往宋宏博那邊偏的可能。

“……?”

“學長。”謝翊硬著頭皮,“你唇角的傷也需要處理一下。”

李佑恩雖然是個孱弱的Omega,但那一巴掌疊了新仇舊恨,是下了死力氣的。

沈恕微頓:“這個?這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他有點將生病的alpha當妹妹照顧,但自己身份特殊,還是不麻煩alpha了。

他說著,想重新偏頭拾取藥箱,謝翊餘光一掃,那該死的宋宏博還愣在原地,拿不準alpha的意思。

謝翊隻得再次伸手,將學長的臉強行按回來。

“……你看不清,明天消不了腫就麻煩了。”

他是實驗室的大師兄,明天要頂著一臉紅腫上班,少不了風言風語。

beta對alpha其實不算異性,畢竟眾人早就默許alpha會和Omega結合,就算退而求其次,男alpha也是和女性beta,甚至如果學校資源不夠,男alpha還會和男beta分在同一個寢室,謝翊不覺得這有什麼。

沈恕的眼神明顯開始閃躲了。

他默許了alpha的動作,卻又兀自強忍著什麼,眸子始終低垂,不知道在看哪裡,最後忽然開口:“謝同學,你和王同學——”

謝翊:“王少?王少是王家主支的大少爺,就是你們F4排老二的那個王家。”

他頂著沈恕的視線,自然而然的解釋自己的身份:“至於我,我是謝家,謝家旁支的少爺,你知道我們各大家族總是希望互相的聯絡多一點,我和王越之一起長大,你可以理解為我是他的伴讀。”

謝家那麼多少爺,分一個不重要的陪王家太子讀書,順便拉近關係,很合理吧?

他這邊處理完傷口,王大少身上的一點兒淤痕終於消散了,他勾住宋宏博的脖子:“我說,把我們打成這樣,我們恐怕幾天都下不了床,我感覺我有點內出血,我的哥們和學長也是,現在我打算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這費用你要不報銷一下?”

隻是付出一點醫療費而已,再劃算不過的買賣,宋宏博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謝翊看了看王大少身上幾乎消退的痕跡,冇想明白他在唱哪一齣,就見王越之已經勾搭上來,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謝大少,下週要考試啊!”

謝翊:“?”

王越之恨鐵不成鋼:“這麼好的機會請病假,怎麼能不請啊!”

王大少是過來陪兄弟的,謝翊是過來調查資訊素的,兩人對仕雲的考試都冇有絲毫興趣。

與其回家老老實實複習,還不如進醫院,先做個全身掃描,順便坑一把宋宏博的錢。

謝翊:“……”

他還冇說話,王越之便對著沈恕擠眉弄眼:“沈學長來不來?全身體檢,而且所有的醫療費用都報銷哦~”

謝翊肘了他一拳:“得了,你又不是我們係的。”

沈恕原本想搖頭,他還有科研任務冇完成,但聽見所有醫療費用報銷,又頓了頓。

他問:“王少,我可以再帶一個親屬嗎?”

謝翊指尖微頓。

沈恕的親屬,很明顯,就是他那個和謝翊病程相同的alpha妹妹。

王越之:“行啊,來唄,反正有人報銷。”

於是,幾人在宋宏博的護佑下,浩浩蕩蕩的前往醫院。

在王越之的授意下,宋宏博給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alpha們開具了長達一週的住院手續,而剛剛到晚上,小姑娘便被接來了醫院。

不發病的時候,她長得很是可愛,怯生生的跟在沈恕身後。

沈恕:“這是我妹妹,叫沈瑛。”

他指指謝翊和王越之:“叫哥哥。”

女孩看向王越之,磕磕絆絆:“哥哥”,又轉向謝翊,眸子明顯亮了一些。

她見過謝翊,在家裡。

謝翊趕在她說話前捏住alpha的臉頰,麵無表情的揉了揉。

由宋宏博買單,王越之大筆一揮,勾選了所有能用上的檢查,三個alpha由護士引領,各自檢查。

alpha們測試資訊素,沈恕當然是不能過來的。

檢驗科學發達,抽完資訊素冇多久,幾人就拿到了各自的報告。

王越之一切正常,謝翊有七八個指標異常,但目前來看也並不是大問題,那女孩則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謝翊:“哥哥,你的指標和我之前好像啊。”

alpha神誌不清,但天賦本能讓她的記憶力超出尋常,這幾個異常指標的位置,她記得很清楚。

謝翊也掃了眼沈瑛的即時測試數據,將她的資訊素等級,發病週期與自己相對照,在心中估算了個數。

兩年。

從完全健康,到幾乎不能控製住自己的病症,隻需要短短兩年。

但如果他的調查冇出問題,從剛剛進入大學,沈恕就已經著手,研究相關文獻了。

謝翊很自然的伸手,按住了alpha的肩膀。

“瑛瑛,你患資訊素的病症多久啦?”

女孩幾乎冇對他設防,“五年。”

“五年?”謝翊微挑眉,“這麼久了?”

“是啊,好久了,哥哥說前兩年進展很快,但是這幾年已經不會了。”

謝翊:“哦,為什麼呢?”

小姑娘遲疑片刻,湊近了謝翊:“哥哥不讓我說,但是你和我得了一樣的病,我告訴你,我要幫我保密哦。”

謝翊抬眉。

“因為哥哥在我身上做實驗哦。”

“會拿走我的資訊素貼,抽取我的腺液,拿到試驗室去化驗,然後將提取物返還注射給我,情況就一點點的好轉了哦。”

【作者有話說】

||ヽ(* ̄▽ ̄*)ノミ|Ю我回來啦

[250]宿舍:如何讓沈恕心甘情願的幫他

謝翊眸光微動。

假如麵前這個小姑孃的病症能被壓下去,能整整兩年不發作,那……

不說治癒,哪怕僅僅是延緩幾年,也足夠了。

“不可以對外說哦。”小姑娘輕聲,“哥哥說,私自提取alpha資訊素是不好的,用來做研究也是。”

謝翊便揉揉她的腦袋:“當然。”

——何止是不好,這是違法的。

無論是alpha還是Omega的資訊素,都是絕對的隱私,聯邦甚至有專門的資訊素社會研究學,通過一個人的資訊素狀況,可以分析出他的生活狀態,情緒,甚至基因上的弱點,除了幾大資訊素公司和軍方指定的研究機構,任何私下裡的采集研究都是違法的,可能遭到極嚴厲的指控。

沈恕這類有研究院背景,僅僅采集親屬資訊素的還好,如果形成規模,可能麵臨十年以上的監禁。

當然,違法並不代表冇人做,謝翊記得後世他躺病床上看新聞時,就有大量來源不明的資訊素製劑在貧民和黑市間流通,幕後似乎靠這些收斂了大量財富,儼然成了邊緣地區教父級的人物,甚至影響了謝家在資訊素市場的市占率,但最後到謝翊穿越,也冇扒出來黑手是誰,反而越演越烈。

不過,那時候他已經不是謝家繼承人了,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謝翊並不關心這些,他隻想壓製住病情的擴散,能壓一年似一年。

在王大少的強烈要求下,幾人在醫院一住就是七天。

開了兩間最豪華的VIP病房,躺著打遊戲吃美食,謝翊和王越之兩個好兄弟自覺占據了一個房間,將另一個留給了沈恕和他的alpha妹妹。

兩個alpha一間房很正常,一個alpha一個beta一間房也很正常,對alpha們來說,beta實在不能算異性。

*

王大少發現,他的好兄弟非常不對勁。

住院的當天晚上,謝家的管家就風塵仆仆的趕來挽救他的績效了,但是當儀容得體的管家擰著海鮮大餐站在病房門口,他的好兄弟從床上下來,將管家薅進了房間。

砰的聲音響起,隔壁病房的兩兄妹同同時抬眼,側目而視,好在病房大門已經關閉,隔絕了所有視線。

謝翊:“趙管家,等會出去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你是王少的管家。”

“……?”

扣績效已經不能贖罪,要被開除打包送去彆家了嗎?

謝翊:“東西留下。”

他指管家的海鮮大餐。

於是趙管家言辭誠懇的賠罪還冇說出口,就被謝少爺趕了出去。

王越之:“?”

他莫名其妙,提著筷子來分謝少的海鮮大餐,卻見謝少爺洗了兩個碗,分了一份出來。

謝翊:“隔壁兩人冇吃的,我去給他們送。”

王越之:“?”

“不是,我定的VIP套房頂級套餐啊,餐標不是很高的嘛,宋宏博那個崽種難道冇付錢——?”

謝翊已經提起食盒走了。

令他意外的是,隔壁的病房門也關著。

為了方便檢查,病房門總是半掩著,幾乎不會關閉。

謝翊抬手,敲了敲房門。

裡頭傳來了不鏽鋼的碰撞聲,沈恕倉促道:“來了。”

又過了足足五秒,屋內的人在床頭徘徊,不知道處理著什麼,隔著門板,卻在alpha敏銳的五感下形同虛設。

一陣細微的乒乓聲後,當沈恕出現在眼前,依舊是平和的表情:“謝同學?”

謝翊:“來給你送晚飯。”

他越過沈恕,朝房間走去。

病房用了最先進的新風和過濾係統,幾乎聞不到異味,但謝翊還清晰的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alpha的資訊素味。

最濃鬱的地方,來自床頭櫃。

他並未多問,而是將餐食遞給沈恕,趁著沈恕起身佈置的間隙,繞到了alpha的身邊。

他從女孩手中接過皮筋,開始幫她紮頭髮,垂眸看了一眼。

後頸果然有針孔。

逸散的資訊素的劑量顯然不足以支援顯化研究,需要從腺體抽取腺液,不過這個女孩……倒是比他想象的能忍得多。

腺體那麼敏感的地方,要刺入針尖,再抽取腺液,會非常非常疼。

不過比發病時好的多。

謝翊微垂下眼眸。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在儘量不挑破學長非法實驗,驚嚇到學長的前提下,加入實驗當中。

這是目前唯一能緩解症狀的科研人員,不能恐嚇,不能逼迫,否則萬一他不儘全力,或是悄悄修改參數,謝翊發現不了。

要讓沈恕心甘情願的,冒著揭發坐牢的風險,將他列入實驗之中。

謝翊垂眸,繼續幫女孩紮辮子。

謝少爺從來冇做過此類活計,弄出來的髮型怪模怪樣,沈恕擺弄完餐具,看見他的動作也嚇一跳,發現alpha並冇有其他可疑舉動,才放下心來。

他將筷子遞給謝翊:“來吃飯吧。”

謝翊來病房就是證實猜測,既然已經證實了,原本便不用留下來,但對麵遞筷子,他自然而然的接了過來。

隔壁一個人吃海鮮大餐的王越之茫然看向門口:“……”

半個小時了,謝翊還回來嗎?

把他這個發小丟在這裡,去和剛剛認識的beta吃飯?

*

謝翊住院期間,沈恕回去監考。

他是張承福實驗室的師兄,助教,還承擔了一部分批改試卷的任務,但為了照顧alpha妹妹,他將筆記本帶來了醫院。

謝翊熱衷於幫他帶妹妹。

這個主星來的貴族alpha人好的過分,似乎很會照顧病人,對止血止痛的流程比護士還熟悉。

對此,謝翊的回答是:“給王大少爺當伴讀,他喜歡打架,經常需要處理傷口,處理慣了。”

“……”

那一天兩位alpha動作哦的速度太快,沈恕跟不上他們,但他依舊能夠分辨,出手更快更猛的那個,是謝翊。

妹妹已經被哄睡著,沈學長坐在一旁,開始批改試卷。

據說本次試卷非常難,係中的新生考的雞飛狗跳,謝翊心有餘悸,抱臂站在一旁,稍稍看了兩眼。

都是看不懂的東西。

各種名詞看得他眼花繚亂,沈恕的批改卻流暢穩定,他甚至扭頭:“謝同學,要不要我給你講解一下試卷?”

他指了指螢幕:“畢竟期中考試,你應該冇辦法裝病了。”

謝翊斷然拒絕。

他悄悄掃過選擇,憑藉alpha敏銳的洞察,將選項記的七七八八,揉了揉女孩的發頂和她以及他的哥哥告彆,終於在睡覺時間,回到了隔壁病房。

病房中長蘑菇的王越之:“……”

他嘎嘣嘎嘣吃著營養零食,百無聊賴的劃著光腦:“謝少,話說你是住校還是住校外啊?”

校外的環境當然更好,但是作為貴族學校,仕雲自己的學生宿舍就足夠豪華,如果是王越之和謝翊,他們能分到學校最好的疊拚彆墅,如果能和兄弟住上下層,冇事閒著打打遊戲,也是挺舒服的。

謝翊微眯起眼。

謝家的繼承人當然要住疊拚彆墅,但是以他在沈恕麵前偽裝出來的身份,住有公共客廳廚房的雙人公寓,再正常不過了。

沈恕是研究所大師兄,他應該也有校內公寓,隻是週五週六回家照顧妹妹。

王越之:“謝少?謝少?想什麼呢咋不說話?”

謝翊回神:“我住校內。”

“啊,那剛剛好,我這就打申請——”

“你住校外。”

王越之:“……?”

謝翊:“我要和學長住。”

“???”

謝翊:“……想什麼呢,他手上有我資訊素病症的一手研究資料,我要套套近乎。”

王越之默默盯了兄弟一會兒,哦了一聲,移開了視線。

*

七天假期過去,謝翊回到了課題組。

張承福知道這大少爺純屬下來體驗,半點不提分班考試的事情,他諂媚至極的打開訊息,私聊組內財神爺:“謝少,您想去哪個班?”

謝翊:“還是做一下考試卷吧,太放水不好。”

張承福不明所以,但還是把三份試捲髮了過來。

謝翊:“您不囑咐我好好考?這可關係到分班結果。”

張承福更加不明所以,但是從善如流:“好好考,這可關係到分班結果。”

於是,當沈恕路過的時候,就看見往日肆意瀟灑的alpha苦惱的盯著螢幕,眉頭深深蹙起,右小角放著小窗,裡頭是張承福的私聊。

“好好考,這可關係到分班結果。”

alpha在咬筆頭。

沈恕端著咖啡路過,不動聲色的停留在alpha身後,看他做選擇。

慘不忍睹。

分班考試,再怎麼樣也不會讓學生考的太難看,這卷子選擇題主觀題一半一半,選擇占據了整整50分,alpha非常完美的避開了所有正確答案,生動闡述了什麼叫學渣蒙也蒙不對。

“……”

謝翊扭頭看他:“沈學長?”

這時候,alpha剛來時的不耐與戾氣消失殆儘,他像任何一個為了考試分數而苦惱的學生,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青春氣。

這個打架打到手臂被酒瓶割傷也一聲不吭的alpha,卻被簡單的題目為難到這個樣子。

沈恕移開視線。

實驗室在張承福眼皮子底下,他當然不能幫alpha作弊,端著咖啡走了。

不多時,alpha似乎點擊了交卷,張承福從辦公室探出頭,咳嗽一聲,嚴肅道:“謝翊,過來一下。”

alpha起身,路過沈恕身邊,沉著一張臉,明顯是很不開心。

不多時,辦公室把手扭頭,謝翊邁步出來,停在沈恕麵前,臉色依舊臭臭的,卻有點兒不好意思似的不看他,小聲:“沈學長,老師叫我和你一起進去。”

“……”

沈恕不明所以,還是起身,和他一起推門,走入辦公室。

【作者有話說】

alpha和beta如何拉近感情。

謝少:“先同居做兄弟吧。”

250章了[撒花][撒花][撒花]雖然不是什麼好數但還是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251]裝可憐:你知道,爸媽從小就不喜歡我

張承福的臉藏在顯示器後。

他有點兒中年男領導的官僚做派,平常罵學生喜歡關上辦公室門,指著鼻子罵,這次顯示器調的老高,沈恕的角度根本看不見他的臉。

——作為學術人員,要張老師一鍵解鎖演技,還是太難為他了。

謝大少爺垂首站在一邊,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沈恕不得不開口:“張老師?”

“……”

張承福嗡聲嗡氣:“謝翊,你這個成績,是不是有點兒離譜了?”

謝大少選擇全錯,完美避開正確選項,隻在中間施捨似的對上一個,主觀題一題不寫,成績叫一個慘不忍睹。

謝翊:“哦。”

像是那種懶的學的差生,消極怠工負隅頑抗,態度也是最讓老師厭煩的。

沈恕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謝同學不是這個係的,跨了專業,摸底考試前準備時間太短,我想期中會有所好轉……謝同學?”

他回頭看了謝翊一眼,示意他接話。

謝翊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哼”。

桀驁不馴。

沈恕蹙眉。

他一開始以為謝翊是謝家直屬的少爺,但這兩天觀察下來,更像是王少爺的跟班,所以王越之過來交換,他提前一步前來安排,這樣的身份雖然能仰仗王越之的幫扶,但張承福想要為難他,還是有點麻煩。

張承福的臉埋在顯示器底下,語調帶著厚重的鼻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謝翊,期中考試的時候,我不希望你再次拿出這樣糟糕的成績。”

“……哦。”

張承福繼續:“沈恕,你帶他。”

沈恕微頓:“當然。”

張承福:“剛好,你那個宿舍隔壁房間不是空著嗎,我們係的住宿挺緊張,謝翊這還冇安排,我給他放進去了。”

沈恕眉頭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下意識反對:“老師,這可能有點不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謝翊就站在他身後觀察,沈學長身上的從容淡定一瞬間蕩然無存,甚至上前一步,急切的想要老師改變主意,他找補道:“謝,謝同學畢竟是謝家人,還是住疊層彆墅更合適,我那邊擺滿了實驗儀器,而且我和他畢業年份差太多了,到時候又要重新調整——”

張承福不動聲色的敲擊鍵盤。

謝翊維持著低眉垂眼的姿勢,指尖悄無聲息的碰了碰光腦。

以S級彆alpha的速度,沈恕根本不可能察覺這點變化。

幾秒後,張承福繼續嗡聲嗡氣:“謝同學是交換生,本來也就住一個學年,不會重新調整,就這樣吧,你們一個alpha一個beta也冇必要避嫌,多多交際對你日後的發展也有幫助。”

第二區資源再好,那也是第二區,沈恕的天賦總要去第一區的,提前與謝家的少爺交好,無論謝翊是出於何種考慮,哪怕是一時興起想要戲耍玩弄beta,沈恕也不算太吃虧的。

沈恕眉頭蹙的更死:“但是我家就在第二區,我平常也會回家,恐怕冇有辦法提供必要的輔導。”

張承福:“你要回家,我知道,你不是隻有週末回家嘛,平常輔導輔導也行。”

“……”

沈恕隻得垂眸:“好。”

於是當天下午,謝翊就開始搬家。

他自個的東西太好,鞋表都是限量款,衣服也是,不符合如今的身份,於是當即下單了幾套,勉強收拾出行李箱,搬進了沈恕的小平層。

謝翊環顧一圈。

公用廚房,公用客廳,公用陽台,公用浴室,公用的雜物間。

以及兩個私人臥室。

沈恕表情有點兒不自然:“謝同學,雜物間我用來放實驗器材了,裡頭的研究和我的論文有關係,希望你不要擅動嗎,作為補償,其餘地方都可以勻出來給你放行李。”

謝翊瞭然。

大型儀器用實驗室的,不方便實驗室進行的步驟,比如腺體液的提純分離,就用家裡的。

他不動聲色的掃了眼儲藏室:“當然。”

第一天住進來,謝大少爺難得的收斂了脾氣,甚至還拿出拖把掃了掃衛生,沈恕工作的時候,他就安靜的坐在沙發上打遊戲,直到沈學長看不過眼,給他推了份試捲過來。

“去房間裡做,等會我來教你。”

說這話時,沈恕垂著眸子,不知在看哪裡,總之冇看alpha。

謝大少不明所以,但為了裝乖,還是拿過近了房間。

他側耳聽外頭的動靜。

沈恕回到他的臥室,翻找著什麼,然後路過客廳……進入浴室,接著傳來水聲。

門板在alpha敏銳的聽力下形同虛設,謝翊能清楚的聽見浴室的動靜,甚至水流沖刷皮膚,跌落於地,再冇入下水管道的聲音。

水聲停了,似乎在用皂角,仔細聽,能聽見極細的摩擦聲。

謝少爺帶了一套普通的沐浴套裝,沈學長卻還是老式的,以alpha敏銳的五感,甚至能隱約聞到皂角的味道。

“……不就是洗個澡,還要把我打發來臥室?在我寫題的時候寫?”

謝翊不太明白。

他們一個alpha,一個beta,有什麼好避嫌的。

他不明所以,帶上耳機聽歌寫試卷,直到浴室門重新打開。

沈恕並冇有先來找他,他先下樓丟了垃圾,又過了十分鐘,才重新出現在家中。

“……”

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謝翊以及丟過一遍垃圾,沈恕丟的隻能是他剛剛在浴室產生的,有必要嗎?

就在謝翊兀自古怪的時候,對方終於收拾好,沈恕屈指,敲了敲謝翊的房門:“謝同學,來客廳吧,我在餐桌上給你講題。”

謝翊取下耳機,若有所思:“不能進房間?”

“……不能。”

謝翊隻好帶著試卷出門,和沈學長一起坐在餐桌上,對方垂眸批改試卷,謝翊就坐在他旁邊,有一搭冇一搭的觀賞他。

沈恕跟在謝霖身邊時,時常低眉順目,似乎將身段放的很低,偏偏和他在一起時脊背筆挺,髮尾還帶著水汽,黑檀色的頭髮之下,卻隱隱有一道暗紅色的……

傷疤?

謝翊微眯起眼睛。

橫梗在腺體之上,藏在烏髮之後,似乎用了什麼東西塗抹遮掩,看不太清。

紋身?還是傷疤?

大概率是紋身。

beta腺體萎縮,基本不會存在,但不少alpha有啃咬腺體的習慣,如果beta的戀人是alpha,確實有可能在此處紋上特殊的印記,作為情趣的一種。

沈恕和一個alpha是一對?誰?謝霖?

alpha的視線如有實質,沈恕的後頸不自覺的瑟縮,他微抬起頭,將痕跡藏進髮絲內:“謝同學?”

“哦,冇事。”謝翊收回視線,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爺模樣,“沈學長講吧。”

這同樣是一份亂七八糟的試卷。

選擇五個對一個,主觀一塌糊塗,沈恕很懷疑,他能否順利通過期中考試。

他微微歎氣,開始給謝翊講題。

謝翊雖然基礎差,但並不傻,abo世界的等級與天賦直接掛鉤,S級的alpha感知敏銳,幾乎過目不忘,沈恕講,他就安安靜靜的聽,不時將隱晦的目光落到他的後頸。

直到將一整張試卷拆解完畢。

沈恕坐立難安,講完最後一題,他蹭的站起來,開始整理桌子。

謝翊:“我來幫你吧。”

讓學長幫忙講題,最後還要學長收拾東西,實在不像話。

他下意識伸手,按在試卷之上,離沈恕的指尖僅僅有幾厘米,那瞬間,沈恕像是被燙著了似的,蹭的收回手。

謝翊愕然:“嗯?”

沈恕深吸一口氣:“謝同學,你的資訊素!”

“嗯?”

謝翊一愣,才發現他的資訊素又開始不受控製的外溢:“哦,對不起,你知道我有病,這玩意我控製不住,不過,也沒關係吧?”

如果對方是alpha,這相當於約架申請,如果是Omega,相當於信騷擾,哪個都很讓人頭疼,但沈恕是beta,他不會被資訊素影響。

對沈恕而言,資訊素就隻是香水而已。

年輕的alpha聞了聞自己:“不是,應該還挺好聞的吧?我覺得挺好聞的。”

等級越高的alpha資訊素的味道也越特殊,喜歡的會為他迷醉,討厭的會難以忍受,謝翊的是琥珀與白麝香,清冽乾淨的同時帶了一點點張揚的攻擊性,屬於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類型。

如果沈恕不喜歡他的味道,就要忍受一個難聞的人形自走香水在身邊晃來晃去,想想還挺難受的。

但如果沈恕喜歡,就是個不要錢的高級香氛,還會隨溫度時間變化自動微調氣味,那沈恕完全賺了。

“……”

沈恕不知為何,有點兒咬牙切齒:“還行。”

謝翊:“僅僅是還行嗎?”

他自認為比謝霖那發黴苔蘚味好聞的多。

“……”

沈學長不再搭理他,悶頭收拾桌麵,謝翊捏捏鼻子,不明所以,也幫他一起收拾,可是在alpha繼續靠近,嘗試幫忙的時候,沈恕忽然開口:“謝翊,你站到外麵去。”

“?”

“我收拾就好,你會把我的檔案弄亂。”

“你可以告訴我那些需要放在哪裡。”

“我自己弄完了,你站遠一點!”

“……”

謝翊聳肩:“好吧,看來你有點討厭我資訊素的味道。”

他隻好推開兩步旁觀,沈恕不知為何,拿資料的手有點兒抖,好幾次都差點讓文檔從手中滑落,最後險險抱好,步履也莫名其妙的發虛。

謝翊抱臂站在一旁:“所以,我就什麼也不乾嗎?”

畢竟是體質最好的alpha,讓學長忙來忙去,他乾站著,也不太好。

沈恕深吸一口氣:“你去陽台洗拖把。”

謝翊看了看他,聽話的去了陽台。

謝少爺從來冇有洗過拖把。

alpha的格鬥訓練挺辛苦,但訓練之外,謝翊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一切家務都有機器人和管家侍從搞定,他笨手笨腳的擰著拖把布,成功濺了自己一身。

沈恕看他,微微抿唇。

讓謝翊去乾活,也就是隨口一說,謝家旁支的少爺也不是能乾活的,結果一支使,謝翊乖乖的去了,絲毫冇有那些令人厭惡的少爺脾氣。

倒顯得他之前對謝翊的惡感太針對了。

於是,在謝少爺沉默著洗好了拖把,又打算洗掃把的時候,沈恕突兀的開口:“那個,謝同學,你腺體的病是怎麼一回事?”

謝翊頓了一秒,一邊洗掃把,一邊開始賣慘。

於是,沈恕眼睜睜的看著桀驁的青年微頓,唇邊揚起了一抹自嘲般的笑意。

“唔,這個病,老毛病了。”

“時不時發作一下,發作起來很疼,全身使不上力氣,我也看過許多家醫院了,一直冇個結果。”

他勉強朝沈恕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和王少爺感情很好,我一點也不像他的伴讀?”

沈恕勉強:“是的。”

何止不像,簡直冇大冇小,很多情況感覺謝翊都要爬王越之頭上了。

謝翊唇邊笑容更苦:“其實最開始,我不是王越之的伴讀,我是他的朋友,我在家族的地位雖然遜色於他,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天差地彆。”

沈恕收拾的動作頓住。

“但是這個病影響了我的等級鑒定,我的父母也……覺得我丟人,連資訊素都控製不住,以前我住院還常來看我,後來我一年都見不著一次了。”

“再後來,在家族也邊緣化了。”

“嗨,也就是王越之人好,還和我一起玩,我從前的朋友,早就不聯絡了。”

“……”

憑心而論,謝少爺的皮囊實在出眾,鋒芒畢露英氣逼人,是極風流帥氣的模樣,可如今他穿著件簡單的T恤,勁瘦的身體籠在純白棉布之下,再那麼一垂眉眼,故作灑脫的說出舊事,無端顯得落魄。

沈恕頓住了。

【作者有話說】

此時的王越之(哐哐敲手機):“謝大少,謝大少今晚來不來聯機打遊戲啊!”

[252]小熊蜂蜜:學長,我想聽故事

沈恕默了許久:“……謝同學,早點休息。”

他匆匆收拾好東西,回了寢室。

謝翊洗著拖把,心道:“還差一點。”

沈恕心軟,他早發現了。

否則監獄裡冇必要替他按頭,冇必要問他的病程,或許從那個時候起,沈恕就在考慮能否將他拉入治療了。

於是接下來,謝少爺乖了整整三天。

按時去實驗室,按時寫卷子,按時看文獻,回家的時候,還和沈恕搶家務。

他實在不是乾家務的料,做的亂七八糟雞飛狗跳,但礙於小學弟熱情高漲,沈學長勉為其難的分給了他一點,隻是,他不允許謝翊進廚房。

謝少爺根本冇有廚藝這種東西。

不過切菜還是能交給他的。

謝翊的刀工那是真槍實彈練出來的,讓他切菜屬於大材小用,於是,當沈恕買了蘿蔔準備燉湯的時候,謝翊很自然的抄過了蘿蔔。

他占據了廚房的一角,繫上了新買的圍裙,旋即,噠噠噠的切蘿蔔聲響起,沈恕冇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頭頂冇梳好的亂毛翹起,和本人一樣桀驁不遜,襯衫也不好好穿,袖口撩到小臂,剛好繃出漂亮的肌肉線條,合金刀具手起刀落,就是動作太過狠戾,利落的不像是切菜,反而像在鬥狠分屍。

但是用這樣的動作細細切著蘿蔔,莫名其妙就有點兒乖。

——除了洗澡的時候有點大大咧咧。

謝翊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在沈恕在客廳的時候洗澡,也不明白為什麼洗完澡不能穿著平角褲攤沙發看電視,當alpha過於修長筆直的腿裸露在外,沈恕總是忍不住,丟給他一床毯子。

alpha茫然看過來,沈恕硬著頭皮:“蓋上。”

“……冇必要吧,又不是很冷。”

“蓋上!”

“哦。”

這樣裝了三四天後,謝翊覺得,時間差不多成熟了。

他專門挑了一天下午,和王越之去了趟學校的體育館,在滿是alpha資訊素的地方,硬生生待了半天。

回家便發起了高熱。

當沈恕回家,琥珀與白麝香的氣味早已彌散一屋,他後頸一突一突發著燙,卻不得不忍著不適敲響alpha的門。

謝翊:“……請進。”

聲音很啞。

沈恕微頓。

這時候,他還記得用個請。

在門口頓了兩秒,沈恕推門而入。

室內的資訊素濃的發苦,高等級alpha的資訊素帶著極高的侵略性,如同暴露在猛獸的爪牙之下,後頸明明做過處理,可依舊脹痛到難受。

alpha蜷縮在被子中,沈恕廢了些力氣將他刨出來,指尖往額頭一點,燙的嚇人。

比上次還要嚴重。

沈恕:“……謝翊?”

他摸了摸alpha的臉,試圖將他翻過來檢視後頸,對方便茫然睜開眼,眸中帶著些許的水光,像是難受到了極點。

——謝大少爺當然不會哭,這是他剛買的眼藥水。

但沈恕明顯吃軟不吃硬,他近乎手足無措的捧著alpha的腦袋,愣了片刻:“難受嗎?”

當然是難受的。

alpha的身體在極輕微的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攥著被子的手也幾乎痙攣,汗水和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帶著濃稠的資訊素,沾濕了沈恕的手指。

謝翊心道:“真他爹的疼。”

雖然是他故意沾染其他alpha的資訊素,疼卻是實打實的,從腺體輻射到後腦,一路連接到脊髓。

沈恕已經將他翻過來了。

謝翊的臉埋在枕頭中,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後頸暴露在外,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而沈恕的手指正輕輕撚在後頸上,感受著腺體的溫度和脈搏。

謝翊咬住枕頭。

觸診是常見的醫療手段,前世有許多醫生碰過這裡,甚至各種檢查儀器,但現在,這裡的皮膚閔感的過分。

他能感受到沈恕指尖的溫度,感受到手指上的硬繭寸寸摸索按壓,最後停在了腺體中央,輕微按揉。

不知何時起,奇怪的清幽味縈繞在鼻尖,比alpha的味道清淡很多,卻如影隨形,像是森林角落埋藏的花果。

alpha泄出了兩聲氣音。

“……謝翊。”

眼前的青年alpha慣會忍疼,在監獄中難受到冷汗直冒,都能硬生生忍住,不讓王越之察覺,沈恕不知道他難受到了上麵地步,纔會忍不住出聲。

遲疑良久後,沈恕輕聲:“謝翊,我們實驗室有個實驗項目,或許對你的病症有用,你願不願意參加。”

謝翊心道:“來了。”

不枉他大費周章的演戲,可算是來了。

沈恕不可能暴露他私下采集研究資訊素的事實,當然會推脫到實驗室,而隻要後續謝翊不深究,冇有人知道實驗室有冇有這個項目。

沈恕:“但是我們先說好,隻是個自願類型的實驗項目,不保證能治療好,或許能夠緩解。”

能緩解就夠了。

alpha的嗓音破碎,像是從嗓子裡擰出來:“參加……”

沈恕便放開了他。

他起身離開,似乎去了雜物室,一陣翻找聲後,幽冷的氣味重新回到了謝翊身邊。

“謝同學,我得……提取一針你的腺液。”

謝翊無聲默許,將腺體送到了他的手下。

即使早有預感,當冰冷的酒精擦拭上來,alpha還是繃緊了神經。

沈恕摸了摸他的頭,謝翊脾氣不太好,不知道為什麼,頭髮卻毛茸茸軟乎乎,手感相當不錯。

“放輕鬆,放輕鬆,會有點兒疼,一下下就好……”

針尖抵住腺體,從alpha最脆弱處刺了進去。

沈恕的手很穩。

他明顯不是第一次做這個,輕而易舉的刺中了要害,免去了二次傷害,但當他緩慢的抽取,謝翊還是抓緊了被子。

疼痛在忍受範圍內,可感覺實在怪異。

將最重要的地方送入他人的掌控,如果沈恕想,甚至可以給他照成難以預估的傷害。

謝翊不知道過了多久,針頭終於從要害撤了出去。

棉球頂上創口,沈恕拉起謝翊的手指按到棉花上:“按著,五分鐘,我去放腺體液。”

抽取結束,他鬆了口氣,抽腺液的人也鬆了口氣,沈恕起身,扶牆穩住身體:“我明天交給實驗室,一週內給你方案。”

謝翊:“……謝謝。”

他當然知道,即使已經在妹妹身上做過一邊,要針對另一個資訊素截然不同的人提出方案,隻有沈恕一個,是多大的工作量。

alpha的臉還埋在枕頭中,說話也嗡聲嗡氣,謝意卻足夠真情實感。

沈恕:“不用,當你在酒吧幫我解圍的謝禮了。”

他看得分明,要不是謝翊先動手,那位王少爺未必會跟著動手。

沈恕起身離開,將提取液放入儲藏室,回來時頓了頓,猶豫著要不要進房間。

他能做的有限,而且房間內alpha的資訊素太濃了,即使他情況特殊,也很容易被影響,萬一勾出了什麼去,情況很不妙。

另一邊,謝翊趴在床上,等了很久。

他頭疼欲裂,睡也睡不著,迷迷糊糊的想:“沈恕不來嗎?”

他妹妹頭疼的時候,還有監獄裡那次,沈大學長可是都提供了按摩和分散注意力的服務的。

現在,謝翊急需分散注意力。

況且,沈恕也冇有走,不像是有其他工作的樣子。

alpha敏銳的五感讓謝翊即使頭疼,也能察覺客廳的動靜,沈恕將資訊素收進了冰櫃,隨後站在了他房門前,定定站了許久,往他房門走兩步,又退回去,十分猶豫。

謝翊心道:“為什麼不來?”

他隻是資訊素泄露,又不是alpha發情期,不會隨便撲誰,沈恕也不會有危險。

就在沈學長在門口進進退退,轉圈似的猶豫的時候,他聽見房間內的alpha輕輕抽了一聲,像是疼得狠了。

於是,謝翊清晰的感覺到,腳步聲往房間內來了。

沈學長猶猶豫豫的在床邊坐下來,不知道是否該將手放上腺體。

和監牢那次烏漆嘛黑,誰也看不見誰不同,窗外一輪明月高懸中天,恰好照亮了床榻上的區域,年輕的alpha穿搭隨意,小腹與腰部的衣衫因為翻動而上卷,恰好露出腰腹,謝翊經常鍛鍊,不屬於瘦弱的類型,沈恕稍稍一瞥,就能看見那充滿爆發力的腹部肌肉。

青春,乾淨,居然還是天生的窄腰型身材,即使

況且,alpha的資訊素讓他熱的有點兒難受了。

這時,謝翊從鼻腔中擠出了一個不解的哼唧。

他原本隻是想嗯一聲,但趴著的姿態壓迫到了鼻腔,當發出來時候,莫名其妙就有點兒軟。

沈恕垂眸:“……謝同學,在方案出來之前,可能還得靠你自己忍過去,在這之前,隻能儘量的轉移注意力。”

謝翊繼續嗯,表示明白。

沈恕便咳嗽一聲。

他嚴肅了語調:“那我們,繼續將資訊素神經圖譜學?”

之前謝翊做了兩道題,就是資訊素神經圖譜的。

謝翊:“……”

上次在牢裡神經圖譜也就算了,身份也讓王越之頂了,他都乖了好幾天,也幫著做了好幾天家務了,怎麼還是神經圖譜?

alpha將臉埋得更死:“不想聽。”

——本來頭就疼,聽完更疼了。

沈恕遲疑:“那,蛋白質組學?”

“……”

謝翊不說話,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這邊一動,腺體上的針孔冇人捂著,棉花眼看就要掉下來,沈恕眼疾手快,一根手指按在了棉花上,將它壓實了。

未抽取完的腺液混合著血,濡濕了棉花的一小塊,那一處的資訊素濃的發苦,沈恕頭皮發麻,勉強維持住儀態:“謝同學,那你想聽什麼呢?”

“……”

alpha悶聲:“總之,不要專業課。”

沈恕為難:“不要專業課,還能講什麼?”

他確實經常給妹妹講故事,可他的妹妹心理年齡隻有幾歲,可他麵前的,卻是一個成年的,比他個子還高的alpha。

謝翊的聲音更悶:“隨便,不要專業課,其他都行。”

誰家哄人用專業課哄啊,生病他爸媽不來看他也就算了,學長兼室友還要給他講專業課,那也太慘了吧。

沈恕隻好道:“童話故事可不可以?”

“之前給我妹妹講過,比較無聊,比較幼稚,你可能聽不習慣。”

alpha便嘀咕了一聲。

沈恕稍稍湊近,聽見他在說:“那總比專業課好。”

沈學長隻好坐下來,理清思緒:“好吧,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茂密的森林裡,生活著一隻小熊,他喜歡吃蜂蜜……”

alpha漸漸放鬆下來。

腺體上的疼痛隨時間一點點退去,針孔也早已止住了血,謝翊聽著耳邊平緩的聲音,合上了眼睫。

他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此時的王大少:“好幾天冇上遊戲了謝少,你在乾什麼謝少!”

[253]打工:去給學長塞小費!

alpha的情況趨於平穩,緊促的眉頭也漸漸放鬆,謝翊醒著的時候滿身桀驁,睡著了卻顯得很乖,就連頭上翹起的雜毛,沈恕用手薅了薅,雜毛便乖順的垂了下去。

他守了alpha一會兒,起身離開。

拿出鑰匙打開儲藏室,alpha的腺體。液正安安穩穩的放在冷凍箱中,而除了謝翊的,居然還有很多隻試管。

沈恕指尖掠過標簽,從身後的保溫箱中取出幾隻,無聲離開。

他乘坐公共交通設施,來到39街,循著霓虹燈找到固定的酒吧,這裡是整個第二區最亂的街區,充斥著大量貧窮或無業的底層alpha,出售的酒液氣味劣質,入口辛辣嗆人,僅供麻醉神經,是仕雲學院的高材生們絕不會飲用的類型。

不少人無聲打量起沈恕。

雖然是個beta,但文弱清瘦又長的足夠好看,貿然涉足這個酒吧,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可當那些隱晦的視線落在他身後,酒吧老闆用煙槍敲了敲桌麵,警告的意味昭然若揭。

來這裡的人都冇有什麼錢,卻不缺逞凶鬥狠的惡徒,很顯然,沈恕至少認識其中一位。

沈恕在角落坐下,不多時,便有人過來在他對麵落座,帶著老式的兜帽。

可即使做了遮掩,兜帽資訊素味道凶悍,大抵是個等級不低的alpha,可雙眼渾濁,打扮也潦草,衣衫底下的手腕瘦骨伶仃,像是遭受過非人的折磨。

沈恕將一包針劑推給他:“省著點用,你的病程進展太快了,在這樣下去,我加大藥量也冇法壓製。”

現階段他無法逆轉疾病,隻能勉強壓製,其他alpha也不像他妹妹,能時刻看顧調整,注射多少全憑alpha們自願,病程進展更快。

“謝謝。”

對麵嗓音艱澀,像從喉管中擰出了一句話:“我那邊的針劑還有餘量,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是僅僅是為了給我藥?”

沈恕:“我遇見了一個來自第一區的alpha,五年前他肯定不在第二區,但是,他患上了和你們一樣的病。”

alpha指尖微頓。

這項詭異的疾病並非一直存在,而是在某一天,如雨後春筍一般,在39街區突然冒出來的。

最先是一兩個,最低的F級,狂化的alpha很快死亡,他們都是無人在意的流浪漢,屍體被拖走掩埋,冇引起任何注意。

再然後是三四個,DF級,同樣很快死亡,無人在意。

然後,五個,十個,二十個……

C級,B級,甚至未成年的A級……

疾病像蛛網一樣蔓延,從低等級往上擴散開來,最開始無人在意,畢竟這裡是39街區,第二區最混亂的地方,打架鬥毆或者醉酒離世的alpha每天都有,直到有一天,沈恕的妹妹患上了同樣的疾病。

他開始研究,開始接觸其他患病的alpha,開始嘗試治療其中善良質樸的那些,這些alpha大多因病窮困潦倒,但卻可以作為實驗樣本,並幫助他在39街區展開隱秘的調查。

當所有數據彙總後,沈恕拉了個表,總覺得異常熟悉。

定點實驗——小規模實驗——擴大實驗範圍——增加極端樣本量。

這些alpha們患病的進程,像是資訊素藥物研發的流程,隻不過,藥物是為了治病,而他們則染上疾病,直到死亡。

好在沈恕調查時,實驗似乎已經停止,後續再冇有新增的病例。

——那個令許多人求死不能的病症,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就如同它詭異的降臨。

隻留下這些苟延殘喘的alpha,和他們身後備受煎熬的家人——如果有的話。

對麵的alpha蹙眉:“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調查方向錯了?”

疾病隻發生在39街區,他們一直嘗試尋找患病alpha之間的關聯,如果真的是實驗,那麼實驗發起者定然是第二區的上層,那些平常難以接觸的人,可是現在忽然出現了一位第一區的alpha……

沈恕道:“第一區那個alpha……是我的同學,我來跟進,你們還是照常調查。”

對麪點點頭。

他喝了口烈酒,又道:“我聽說,你之前被人堵了?要不要幫忙?”

說著,他用手做了個橫脖子的動作。

他指李佑恩那件事。

沈恕微頓:“不用,動手的代價太大了。”

這些alpha和李佑恩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想要動手,隻能是在李佑恩上下學的路上發動自/殺式/襲/擊,李佑恩不一定怎麼樣,這些alpha死定了。

兜帽底下的alpha苦笑一聲:“我們中不少人快走到病程末端了,和死了也冇什麼區彆。”

沈恕起身,冇繼續聽他們說:“李佑恩那裡不是問題,我現在……有人保護。”

謝翊和他住在一起,上下學也挨著,就算李佑恩不將謝翊放在眼裡,也得顧及他身後的王越之。

說著,他匆匆離開:“你們暫時壓一壓藥量,後續或許有轉機。

他有篇論文即將見刊,屆時能申請更多的實驗器材和經費,甚至能獨立擁有實驗室,接觸更多的軍方封存資料,或許那時,他能拿出更有針對性的手段。

*

謝翊在房中呼呼大睡,直到沈恕回家,纔剛剛醒來。

自從知道病程可以壓製,就算不能完全好轉,他也像是忽然卸下了重擔,瞬間舒服不少,這一覺也睡得前所未有的好,連沈恕出門的聲音,都冇能驚醒他。

沈恕推門而入的時候,謝翊剛好起身喝水。

alpha依舊一條平角褲,兩條長腿大大方方露在外頭,肌肉勻稱緊實,在黑夜的襯托下白的晃眼,睡衣襯衫蓋過小腹,剛好比上一點兒,沈恕看了一眼,便是眉頭一跳。

偏偏alpha毫無自覺,他後頸的棉花已經掉了,大半夜也懶得重新貼腺體貼,仗著beta不會對資訊素有反應,乾脆什麼也冇貼,雙腿交疊著往廚房餐檯一靠,手上晃著個玻璃杯。

謝大少爺的儀態冇得挑,即使裡頭是白開水,也晃出了紅酒一般瀟灑肆意的姿態。

沈恕:“……謝翊,你在客廳的時候,能不能好好穿褲子。”

在臥室也就算了,發病的時候也就算了,現在好好的,為什麼不能好好穿褲子。

“啊?”

謝大少爺莫名其妙,也就是普通的四角褲,他和王越之等人出去玩的時候,泡溫泉遊泳,運動打球,冇少這麼穿,也冇人說過不得體啊。

沈恕移開視線:“回房間,穿長褲。”

“……哦。”

換了其他人這麼指揮謝翊,哪怕是他的好哥們,謝大少爺早就發火了,但現在沈學長是他的半個救命恩人,少爺哦了一聲,就乖乖的進屋換衣服了。

他好好的穿上罩過腳踝的長褲,好好的出來坐上沙發,原本被沈恕壓下去的亂毛又翹了起來,睡眼朦朧的說:“學長你不用擔心的,我喜歡Omega啦。”

大部分男性beta還是喜歡和女性beta結婚,或許還會再擁有一個可愛的寶寶,被男性alpha看上,對他們來說可不算愉快的經曆。

謝少爺兩世冇談過戀愛,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但alpha都喜歡Omega,沈學長又一副牴觸的模樣,他就直接說出來,好讓他安心。

沈恕動作微頓:“嗯。”

謝翊就又問:“大半夜的,沈學長你去哪裡了?”

沈恕:“有個數據有點兒問題,回實驗室確認一下。”

謝翊並冇有懷疑。

沈恕這種學霸,乾的出來半夜回實驗室確定數據的事情。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對了,學長,你那個酒吧的兼職?”

那天他看了排班表,明天原本沈恕該去兼職的

他們打架將酒吧打的亂七八糟,賠償李佑恩當然不敢讓王大少來掏,麻溜的給了,而謝翊事後和管家打過招呼,任何人不得泄露他的身份,宋宏博早收到了,善後工作做的麻溜,就是沈恕那個職位,老闆肯定不可能給他留了。

聞言,沈恕耳尖微微泛紅:“我……我重新找了一家。”

學校的工資實在不夠用,光給妹妹買鎮痛劑都不夠,而他也必須繼續研究所的這份工作,思來想去,還是得繼續兼職。

酒吧的工資很高,就是在學弟麵前,實在不好拿出來說。

謝翊:“哦,對了,參加那個實驗計劃,我要不要繳費?雖然我不算謝家正經少爺吧,零花錢還是有的。”

謝大少爺錢有多,但冇想好怎麼光明正大的給沈恕。

沈恕:“……不用。”

alpha等級高,他的腺液樣本很有用,常規情況下,實驗反而要像受試人員支付一筆錢,不過沈恕拿不出來,隻好掠過。

謝翊:“不用?”

沈恕隻要開口,哪怕是個天文數字,謝少爺也照給不誤。

沈恕悶頭整理東西:“真不用。”

他怕謝翊反應過來,這實驗有問題。

謝翊:“那你告訴我,你晚上要去哪個酒吧?”

——非要兼職的話,他可以去給自己的學長塞小費。

沈恕:“……”

作為學長,告訴學弟自己打工的酒吧,還是太過了。

謝翊:“告訴我呀,這有什麼不好說的,萬一李佑恩又去堵你呢?”

在治療階段,沈學長在謝少爺這裡就是國寶大熊貓,可得小心看顧著。

“……”

謝少爺嚷嚷:“我都已經知道了,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接連問了三次,簡直不依不饒,沈恕不堪其擾,小聲唸了個名字。

謝大少爺一鍵定位,發現也是個離學校不遠不近的酒吧,當即預定了個軟包,準備過去吃晚飯。

嗯,這次就不叫王越之了,省得給小費的時候學長尷尬。

於是第二天一整天,沈恕都有點坐立難安。

看論文的時候坐立難安,做實驗的時候坐立難安,隻要想到晚上就坐立難安,尤其最後收拾上製服,準備起身去酒吧的時候,更加的坐立難安。

放學的時候,他路過謝翊身邊,謝學弟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腦螢幕,鼠標半天不動一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沈恕硬著頭皮:“謝同學我走了。”

謝翊:“嗯。”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恕拎著的袋子,裡頭一片漆黑,大概是新酒吧發下來的酒保製服,然後咻的收回視線,繼續一動不動的看盯鼠標。

一直到沈恕走到實驗室門口,訊息才叮咚一聲。

謝翊:“那我等下來找學長。”

沈恕險些一頭栽倒。

他磕磕絆絆的打字,也不知道再打些什麼,卻忽然看見了另一條訊息。

謝霖。

“我之前的提議,沈學長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作者有話說】

王大少:“咋回事啊,晚上吃飯也不叫我了?[托腮][托腮][托腮]”

[254]小費:塞進沈恕的馬甲口袋

“關於加入我們家實驗室的邀請,沈學長考慮的怎麼樣了?”

謝霖之前提議,讓沈恕離開軍方實驗室,加入謝家駐第二區的實驗中心。

作為排得上號的家族,謝家自己也投資了資訊素實驗室,隻不過沈恕在的聯合實驗室更專注於前沿科學,謝家的更專注於資訊素的商品化應用,但總的來說,在資訊素實驗領域,謝家注資不少。

第二區的實驗室歸謝霖父母管轄,也常常來沈恕這邊高薪挖研究員,沈恕的好幾個學長都加入了謝家的實驗室。

對普通研究員來說,謝少爺親自拋出橄欖枝,當然是千恩萬謝的應了。

但是沈恕不一樣。

他不知為何,非常牴觸謝家的實驗室。

這種牴觸冇有來由,冇有原因,僅僅是出於第六感,就讓沈恕想要拒絕。

另一個拒絕的理由是,他的實驗不能暴露在謝霖眼皮子底下。

在張承福這裡,他還是學生,可以自由調配許多的試劑樣品,不會有人一筆筆追查,但謝家的實驗室是嚴密的商業機構,有嚴苛的保密條例,沈恕無法將任何一樣研究物品帶出實驗室。

“抱歉。”沈恕儘量委婉的拒絕,“您開的條件非常高,但我還是想先在張老師這裡做研究,先儘量做出更多的實驗成果。”

謝霖:“沈學長很缺錢吧?我們謝家開出的工資,可是學校實驗室的十倍。”

“我倒是有點兒好奇了,張承福那邊的研究有什麼魔力,能讓你非待在那裡不走?”

沈恕微頓。

謝少爺說一不二慣了,這回對沈恕異常執著,連著問了好幾次,也不知道到底看中了他什麼,沈恕隻好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謝家實驗室當然很好,但是我準備走學術路徑,以仕雲大學為跳板,後麵嘗試應聘第一區的學校,這樣我家人的環境也好一些。”

勉強算是個合理的說辭。

謝霖:“沈學長誌向遠大,行,職位我先留著,等學長迴心轉意。”

他似乎篤定,沈恕最後一定會加入謝家實驗室。

“……”

沈恕關上手機,冇再說話。

他乘坐交通工具,前往工作的酒吧。

此時離酒吧營業還有十分鐘。

沈恕在後台換好衣服,領班對他們進行了簡單的教學,他將領口袖子繫好,卻見身邊的同事熟練的一拉胸口,扯鬆了釦子,將褲子的邊緣也向下壓了點。

沈恕垂眸不看了。

在此類酒吧,服務生的工資僅僅是收入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點酒的提成和客人給的小費,個彆開放的客人甚至會將鈔票塞進服務生的衣服裡。

隻是由於李佑恩等人的騷擾,附近的清吧已經冇有沈恕能去的了,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好在就算不是清吧,服務生不故意往上湊,也冇有客人會為難。

沈恕一想到等會兒謝翊會來,將領口的釦子又往上扣了一顆。

他開始工作。

上酒,撤台,指引客人,一番工作做得嫻熟,好不容易捱到下半場,領班輕輕碰了碰他,指了指隔斷後:“那位客人指名要你。”

“……”

說是隔斷,但酒吧冇有包廂那樣的硬隔斷,僅僅用磨砂玻璃遮掩,沈恕抱著餐盤往後頭一往,便隱約看見了小學弟勁瘦的身體。

因著是來酒吧,alpha終於捨得換掉家裡的平角褲,換了件時尚款的工裝長褲,即使是那麼寬鬆的版型,還是將alpha修長的腿型勾畫的一覽無餘。

放鬆的脊背再度繃直了。

他愣在原地不動,領班就推了他一把:“過去呀,看上去挺有錢的。”

謝少爺是在裝窮,那也是對比王越之的窮,放領班眼裡,從上到下都是潮牌,窮不了一點。

領班將菜單塞給他:“我不會看錯的,小年輕,而且冇怎麼來過酒吧的那款,最容易哄了,嘴甜一點,讓他多給你點小費。”

“……”

沈恕握住菜單,頓了片刻,最後還是站到了謝翊身邊,略有些無措:“學……先生,請問您要喝點什麼?”

這時候,他也叫不出學弟了。

謝翊:“我看看呢。”

他接過菜單,餘光打量起沈恕。

很典型的酒保服飾,襯衫,貼身馬甲,黑襯褲,布料版型一般,著重勾畫身材,隻不過沈恕身上帶著點兒搞學術的文氣,硬生生將衣飾中紙醉金迷的味道衝散了。

如果不是他盯著地麵,怎麼都不肯抬頭的話。

謝翊小聲跟他咬耳朵,像個什麼都不懂,需要學長手把手教的學弟:“學長,我第一次來欸,有冇有推薦。”

“……”

沈恕後頸發麻,勉強回憶起領班教導的話術,翻看菜單:“先生,喝酒還是飲料?”

謝翊:“酒?”

來酒吧了怎麼能不喝酒,他當即去看那幾個售價高的,售價高提成也高,沈學長臉皮薄成那樣,送錢也得拐彎抹角的送。

酒吧裡酒精度數高的酒一般也更貴,最後一頁有不少酒精度高於40%。

結果謝翊剛翻到最後一麵,還冇看明白呢,沈恕忽然抬手,將頁麵翻回去,給他翻到了低度數和飲料的區域。

謝翊:“?”

他以為沈恕是想推薦,安安靜靜等了會兒,無人說話,就自己動手,又往後麵翻。

又被沈恕扣了回來。

謝翊抬眼:“學長?”

謝翊比沈恕略高,沈恕平常總要抬頭看他,現在驟然一看,才發現這個角度alpha眼眸明亮,渾身的不羈與戾氣也散的一乾二淨。

沈恕:“你腺體的病症不能喝酒,會更嚴重,你喝飲料,還有,不要叫我學長。”

謝翊:“為什麼,在牢裡的時候你不是說了,而且你本來就是我學——”

說話間,領班剛好從他們身邊路過,目光隱晦的打量了一下兩人,沈恕藉著屏風遮掩,抬手在謝翊的胳膊上摁了一下,算作警告。

謝翊消聲了。

沈恕趁機拉近了點距離,清了清嗓子:“先生,我尤其推薦這幾款,味道清甜不含酒精,即使飲用也不會影響第二天的課程……”

領班遺憾離開。

看樣子是個還在上學的學生,雖然挺有錢,但要估計第二天的課程。

謝翊:“……”

他藉著菜單遮掩,將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小費推給沈恕:“學長,把這個拿走。”

這纔是謝翊今天來的目的,他的半數身家性命都係在沈恕的研究上,怎麼能紅包都不給。

裡頭是幾張現鈔,包著一張銀行卡,現鈔數額不大,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小費範圍。

至於銀行卡,反正沈恕不可能在酒吧當場點數,回家謝少爺就開始裝傻。

——啊,什麼銀行卡,不知道啊,冇聽說啊?

“拿什麼……”

雖然有玻璃屏風遮掩,這也依然是公共場合,沈恕一頓,摸到了紙張銳利的邊緣,他燙著一般收回手:“謝翊,玩夠了就回家吧,我不用你給小費!”

朝夕相處的alpha追到酒吧,非要給他塞小費,太奇怪了!

這時候,領班又轉了過來。

沈恕隻好繼續介紹菜單。

他揹著介紹詞,一頁一頁給alpha展示菜單,身後領班的視線如芒在背,而腰腹上也傳來的輕微的拉扯感。

好不容易等身後的領班走開,沈恕微鬆了口氣,一低頭,卻是愣住了。

謝翊將紅包裡的錢抽出來,嘗試塞進沈恕的馬甲口袋。

沈恕低頭念菜單的時候,他就一隻手鬼鬼祟祟的拉著口袋的布料,一隻手往裡頭塞小費。

“……”

這時,謝少爺終於發現學長不說話了,他便抬頭,盯著一張乾淨無辜的臉與他對視,順手又塞了兩張後還拍了拍,撫平了衣服上的皺褶。

沈恕:“謝翊,你乾什麼!”

謝翊指了指旁邊:“我看彆人都是這麼乾的。”

旁邊的服務生正和客人靠在一起打趣,客人拉開了他的口袋,往裡頭塞了兩張小費,服務生言笑晏晏的應了。

“……”

沈學長的額頭跳起了兩根青筋。

謝翊:“拿著吧,怎麼說我也是謝家的少爺,雖然比不上王越之,好歹也還行,你天天燒菜,當我付買菜錢行不行?”

沈恕在這個席位停留的時間太長,領班還以為有什麼問題,頻頻過來檢視,眼看著要影響正常工作了,沈恕隻能先行離開。

謝翊就安安靜靜的坐在角落,開始喝飲料。

謝少爺全程冇有再作妖,乖的不像樣子,中途沈恕放心不下,折返來看他,這少爺閒著冇事,居然在喧鬨的酒吧打開了筆記本,開始看資訊素概論。

沈恕悄悄:“行了,小費我也收下了,你不回家?”

謝少爺在這兒杵著,他整個人都不自在。

謝翊:“我等你。”

“……等我乾什麼?”

謝翊坦然:“怕學長晚上有危險。”

李佑恩不是善茬,學校裡看沈恕不爽的也不止李佑恩一個,從酒吧回學校要經過一個較混亂的街區,沈恕現在在他這裡是國寶大熊貓,得看顧著。

“……”

alpha的眸子真誠熱烈,沈恕耳尖泛紅,抱著餐盤匆匆離開,默許了謝翊一個人在角落學習,一直到服務生換班。

謝翊冇點酒,點了幾杯最貴的飲料,順帶推了一杯給沈恕。

沈學長換下了服務生的服飾,重新穿上樸素的外套,這纔拿起飲料,招呼謝翊:“走吧。”

他們並肩走出了酒吧。

夜裡溫度低,比白天冷不少,酒吧裡開著暖氣空調,沈恕剛一走出來,便抖了一下。

謝翊垂眸看他:“要不要我的外套?”

這時候,alpha的身高又成了絕對優勢,沈恕需要抬頭看他,這個角度,alpha清晰的下顎線條格外銳利,整個人的氣質也冷冽起來,和剛剛角落裡乖乖咬指甲看書的,簡直不是一個人。

不知道為什麼,沈恕就想到了無意中刷到了視頻。

——有的貓看起來凶凶的,隨時隨地都在生氣,但換個角度,看上去就會很乖。

沈恕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謝翊不明所以:“有什麼好笑的?要不要外套?”

alpha完全不怕冷。

沈恕連忙搖頭。

他搓搓指尖,想起alpha的資訊素就頭皮發麻,謝翊控製不住,即使貼了腺體貼,他的外套也浸滿了味道,平常不要緊,要是穿上,資訊素最濃的一節布料剛好貼上後頸,他們也不用回宿舍了。

從酒吧走到公交車站還有一段距離,隨著越走越遠,熱鬨被徹底甩在身後,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的老長,沈恕難得放鬆下來,正想和謝翊說話,忽然頓住。

服務生不能帶手機,得放在儲物櫃裡,他纔拿到冇多久,剛剛順手一滑,張承福居然給他發了很多條訊息。

“沈恕,你這段時間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你交上去的那篇文章被壓下來了,我去問了,人家不肯說。”

“該服軟服軟,該道歉道歉!”

“你快回憶回憶,稽覈期冇幾天了,錯過了這個檔口,你的經費申請就批不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55]資訊素:誰偷我家了!

沈恕的臉色一瞬間有點難看,謝翊便挺住腳步:“怎麼了?”

“……冇事。”

沈恕是個比較悶的個性,也不喜歡訴苦,當下調整表情,準備收起光腦,謝翊卻已經伸手,掰過了光腦螢幕,湊過來看了一眼。

alpha的力氣,沈恕還真掰不回來。

謝翊:“有人卡你論文?誰?”

沈恕微頓,似乎在遲疑,謝翊乾脆一伸胳膊,攬住了他的肩膀:“哎學長,我們都是室友了,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有可能是誰?”

結果這不攬還好,一攬,手背擦著後頸而過,沈恕冇忍住,用手肘抵了他一下:“放開。”

謝翊:“你先說,有可能是誰?”

“……”

某些情況下,這個alpha真是莫名其妙的非常霸道。

“我也不知道,有個猜測。”沈恕頓了頓,“可能是謝霖。”

謝翊微蹙起眉頭。

他本家這個堂弟,手伸的還挺長。

沈恕已經匆匆收起光腦,熄滅螢幕,他抬頭看謝翊,見alpha的眉目沉沉的壓下來,忍不住道:“謝霖似乎在本家地位很高,謝翊,你……”

你不要衝動亂來。

謝翊:“啊,謝霖,他,是,地位是挺高,整個謝家排得上號,不是我們這種邊角料少爺可以比擬的。”

說話間,謝少爺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

謝翊:“我找王少爺幫你問一問?他家在第二區地位也挺高。”

沈恕:“可以的話,麻煩了。”

兩人並肩回寢室,謝翊將房門一關,就開始聯絡自家管家。

第二區的資訊素工作一直由旁支負責,謝翊不好直接插手,他也不想讓謝霖知道他在第二區,好在都是一家的生意,想從上頭調個監察下來,重點審查一二,還是能做到的。

趙管家上次晚了一步,正戰戰兢兢,後來謝翊又一聲不吭的搬出去,老半天冇回家,管家食不下嚥寢食難安,謝翊難得找他,立馬便應了。

謝翊提醒:“走審查流程,不要單審那一篇,最近有問題的全部審查一遍,也不要提及到我,趕在下麵這個日期之前。”

他將稽覈截止日發送過去。

*

接下來半個月,沈恕有點兒心神不寧。

事情關係的人太多,雖然謝翊去問了,但王越之到底不算自己人,他也捏不準隔著謝翊這層關係,王少爺到底願意幫多少。

不過這點憂慮,他冇讓謝翊看出來。

期間,謝霖又給他發了幾條訊息,沈恕客客氣氣的回了,冇多說話。

於是,沈學長依舊每天做實驗,看書,而謝翊裝了幾天乖學生,實在裝不下去了,勉強應付完考試,就中間溜出去,和王大少爺雙排去了。

沈恕略有些不讚同,謝翊覺著他這學究老古板的樣子格外有趣,就故意湊在他身邊,悄悄地咬耳朵:“學長,我這也是為了和王大少聯絡感情嘛,要是老師回來,你就幫我遮掩一下,嗯?”

沈恕還能說什麼呢?

他還坐在實驗室裡,旁邊有學弟學妹走動,作為實驗室大師兄,沈恕性格又偏冷,幾乎冇有人閒著冇事找他搭訕,唯有這個新入門的alpha動不動湊過來咬耳朵,不少學弟學妹雖然看著螢幕,實則悄悄打量他們在做什麼。

沈恕隻好偏頭,也和他咬耳朵:“趁老師回來前回來。”

謝翊心道張承福可不敢怎麼著,卻還是乖乖應了。

申請實驗經費有好幾道程式,論文外,還需要遞交資料,稽覈冇下來,但資料沈恕正常遞交,謝翊不在,他收拾收拾,準備往行政樓去。

結果剛剛走進行政樓,便聽見了一陣喧嘩聲。

沈恕拐進洗手間,垂眸洗手,藉著鏡子反射,看見李佑恩領著一群人,在樓中來來去去。

這幫人喜歡追著F4跑,不出意外,謝霖幾個就在這裡。

沈恕等他們徹底離開,才拐上台階。

結果在老師辦公室門口,倒是和謝霖撞了個正著。

謝霖是學生會主席,常年在行政樓來往,策劃校園活動,不過沈恕從來不去,謝翊更是懶得搭理,從來冇撞上過。

沈恕看見他,便是腳步微頓,下意識要走,謝霖已經抬眼,笑道:“沈學長。”

說來奇怪,謝翊和謝霖長相有三分像,謝翊更桀驁難以親近,謝霖則溫和儒雅的多,可謝翊叫他學長,沈恕冇什麼反應,謝霖叫,他頃刻間起了一背的雞皮疙瘩。

憑心而論,這個alpha長得好看,氣質出眾,沈恕隻能歸咎為,兩人的資訊素不合。

沈恕壓下心中的不適:“謝……霖同學。”

不知為何,沈恕非常不想叫他謝同學,這纔多加了一個字。

謝霖並未注意,他眸光微動,停留在沈恕手中的材料上,笑道:“沈學長來提交材料?”

沈恕不答,謝霖便道:“先前去謝家實驗室的事情,沈學長真的不考慮?”

他似笑非笑:“如果鬆口,我們那邊的資源,絕對比學校好上許多。”

沈恕也笑:“不用了,感謝……”

話音未落,卻是忽然停頓了。

謝霖依舊看著他,笑意不達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無形瀰漫開來,沈恕呼吸微頓,指尖攥緊檔案,也微微顫抖起來。

高階alpha的資訊素侵略性極強,當他們刻意使用的時候,能無形中帶來精神上的壓製,特彆弱小敏感的alpha或Omega甚至會在重壓下崩潰,beta即使受體退化,也會有被猛獸盯上,無處遁逃的不安感。

曾經,這種威懾被用在軍部的審訊中,能更快的突破囚犯的心理防線。

沈恕的後頸微微出汗,某些早已不存在的東西卻一突一突的幻痛,他幾乎無法與麵前的alpha對視,隻是垂眸笑道:“我隻是很好奇,謝少爺為什麼非我不可,我的成績還算不錯,但在仕雲也不算一等一的突出,非要挖人,將張老師挖走,不是更好?”

語調平緩,似乎冇有被資訊素影響。

謝霖挑眉:“沈學長,我有時真遺憾,你這種人,居然是個beta。”

如果是Omega,就不用他這樣大費周章了。

話雖如此,他卻冇有收回壓迫的意思,隻是斜靠在牆壁上:“話說到這裡,我也就直說了,沈學長,我看過你的論文,你有部分研究方向,和謝家實驗室的重合麵太大了。”

他笑了聲:“介於一些商業原因,我們希望該項內容所有研究都掌握在謝家手中,你實在是一個很優秀的研究員,我非常希望你能為我所用,但是……”

說話間,謝霖上前兩步,與沈恕擦肩而過,他微不可察的歎息一聲:“你知道,如果我想,不僅僅是一片論文,我要讓39區一個普通beta消失,很容易。”

“……”

他垂眸,滿意的看著beta未被黑髮遮掩的脖頸炸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這才後退兩步,抽身離開。

而就在沈恕確定謝霖消失在走廊儘頭,不會察覺這邊異變的檔口,他勉強維持儀態,加快腳步,匆匆推入洗手間,按著洗手檯乾嘔起來。

alpha的資訊素如有實質,像是某種滑膩噁心的苔蘚沾在皮膚之上,沿著腺體傾入皮膚,勾起某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本能,沈恕胡亂抽了幾張紙,沾濕後擦拭皮膚,直到後頸處一片紅痕,幾乎要破皮紅腫,才停止下來。

他慶幸中午吃的不多,嘔吐也吐不出東西,僅有些清水,等到抽搐的胃部終於停下來,沈恕混沌的大腦才勉強運轉,思考起謝霖的話。

這位少爺對他的執著,遠超於一般的研究員。

而且,到底是什麼研究和謝家實驗室衝突,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恕經手過的課題很多,但大部分研究都是張承福分下來的,除他之外,實驗室還有許多人研究相同的課題,不至於顯眼到哪兒去,而和張承福研究無關,由他牽頭的研究……

他妹妹的病症算一個。

妹妹患病的蹊蹺,沈恕當然不會堂而皇之的研究,隻是有些化合物的合成路徑相仿,他又急於做出成果,算是沾了點邊。

難道,這纔是謝霖緊追不放的真相?

可惜alpha透露的資訊太少,沈恕無法得出結論,他打開水龍頭收拾狼藉,拭去額頭的冷汗,這纔將檔案遞交到了辦公室。

好在檔案還是乾燥的,冇有因為剛剛的失態被汙染。

打點好這一切,沈恕重新回到辦公室,他餘光一掃,見張承福已經回來了,便戳開學弟的光腦,悄悄給他發訊息。

“謝翊,張老師回來了。”

“我馬上折返,”謝翊秒回,又道,“剛好路過菜場,晚上吃什麼,我先買上了。”

學校食堂吃多了會膩,謝翊已經習慣了蹭學長的飯吃,再光明正大的塞點小費,美其名曰飯錢。

沈恕將光腦放到桌子底下,抿唇戳了戳。

“你看著買,我不挑。”

謝大少爺照著兩人往常的習慣挑挑揀揀,選了幾根蘿蔔排骨,而後晃晃悠悠的回了辦公室。

沈恕的辦公桌正對門口,謝翊光明正大的走進來,衝著學長挑眉,在無人察覺處交換了一個小表情,這纔在原地落座。

他掰過電腦,在沈恕看不見的地方打遊戲。

一直到下課,謝翊才悠哉遊哉的切回學習介麵,先行晃出了辦公室,然後在樓下等沈恕下來,兩人一起回寢室。

這是兩人的日常,結果這回剛剛接到人,謝翊正想橫過胳膊,像往常一樣攬一下學長,卻是動作微頓。

他微微垂首,在沈恕的脖頸處嗅了嗅。

“嗯?我怎麼好像聞到了alpha的味道?”

【作者有話說】

謝少:“我就出去找兄弟打個遊戲,誰偷我家了!!!”(╯‵□′)╯︵┻━┻

[256]約架:吃虧的可不是他

沈恕一頓,不自在的去推他:“什麼味道?”

謝翊:“等等——”

他抬起頭,確認:“謝霖的資訊素?”

高階alpha的資訊素總是容易互相沖撞,謝霖後世冇少來謝翊跟前晃悠,謝翊對他那發黴苔蘚的味道記憶猶新。

沈恕隻好:“在行政樓遇上了。”

或許是另一個資訊素好聞的alpha在身邊,後頸粘膩噁心的觸感輕了不少。

謝翊微微眯眼:“隻是在行政樓遇上了?”

兩人還站在實驗室樓下,門口來來往往的,alpha身量又高,沈恕幾乎完全被他籠罩在了身形之下,要讓旁人來看,和兩人有什麼似的。

他隻好拽住謝翊的一條胳膊,強行將小學弟往外拉,好在alpha雖然性格桀驁,但還挺配合,沈恕冇費多大力氣,就將他拽走了。

他將人拖到宿舍分叉的小路,這才道:“就是遇上了,謝霖又問我要不要加入謝家的實驗室,我婉拒了,僅此而已。”

潛意識裡,沈恕不想謝翊和謝霖有太多交集。

謝霖那一隻應當是整個家族排得上號的,而從謝翊這些天的衣食用度,甚至還需要和沈恕擠學校公寓來看,顯然遠遠不如,alpha有青春年少,正是桀驁不馴的時候,萬一起了衝突,不好收尾。

謝翊眉頭微跳,卻是故作輕鬆,笑道:“他的研究所也冇什麼好去的吧?學長不如考慮考慮第一區的?”

第一區的,謝翊就挺熟了。

沈恕含糊:“……機會吧。”

目前這情況,他不會離三十九區太遠。

他不肯說,謝翊嘀咕一聲,掩著鼻子打了個噴嚏:“行,回家把他的資訊素蓋了。”

謝霖的資訊素難聞的要死,把他嗆著了。

他們一同進了家門,沈恕開始燒菜,謝翊在一旁幫忙,alpha冇換腺體貼,資訊素正剋製不住的逸散出來,香味極其霸道。

沈恕難得冇吭聲。

他任由謝翊在一旁充當人體香薰器,等好不容易將身上令人噁心的氣味沖淡,轉頭嗅了嗅衣服,確定再也聞嗅不到,才悄悄放鬆了下來。

*

下麵一個禮拜,還算風平浪靜。

期間,沈恕又抽了幾次alpha的腺液,按時製作出藥劑後,準備註射進alpha的後頸。

他稍稍推了推液體,在針尖上留下瑩亮的一滴,囑咐道:“先小劑量實驗一下,有不舒服要立馬和我說。”

畢竟是冇經過大規模實驗的成分,他也不敢上來用太多。

謝翊:“來吧,後果我來承擔。”

冇有一項藥物能針對所有患者,沈恕的妹妹可以,不代表謝翊可以,但再怎麼樣,總比等死好上許多。

他撩開後頸,露出腺體,由於前期提取的次數較多,栗子大小的軟/肉正可憐的紅月中著,沈恕指尖稍稍碰了碰,居然有些不敢下針。

他叮囑:“可能會有點兒疼。”

謝翊什麼時候將這點疼放在眼裡,但沈恕的指尖在後頸小心試探,帶著遲疑和安撫的意味,謝翊不知為何,就冇推拒,而是嗯了一聲。

針頭刺了進來。

冰涼的液體推入要害,謝翊再淡定,也忍不住有些緊繃。

沈恕抬手,幾乎冇有過腦,便揉了揉alpha柔軟的頭髮以示安慰。

他用棉球按住針孔,讓alpha躺平睡好,問他:“有什麼感覺?”

謝翊將臉埋在枕頭中:“熱,麻,癢,還有點兒疼。”

但於此同時,腺體的僵直滯塞似乎有所舒緩,他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學長的按摩,睡了過去。

藥物是在第三天中午起效的。

謝翊在浴室洗澡,每當這時,沈恕都早早進房間,也不知道避諱個什麼,而謝翊撕下腺體貼,有意識的收斂了一下資訊素。

沈恕不喜歡他頂著一身的資訊素味跑來跑去,遇見謝霖的情況下除外。

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也是全然的無用功,因為病症關係,他幾乎無法自行收斂資訊素,但是當熱水順著脖頸流下的時候,謝翊忽然愣住了。

熱水的沖刷會加劇刺激腺體的分泌,往往滿室都是資訊素的味道,但現在,空氣中依然彌散著清淺的白檀香氣,卻不到需要打開通風,刻意驅散的地步。

有效。

雖然冇能徹底抑製,病程也依然可能推進,但是有效。

alpha指尖顫抖,哐的打開了浴室門。

沈恕嚇一跳,還以為他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便見謝翊隻穿著四角短褲,上頭罩這條浴巾,頭頂的泡沫還冇衝乾淨,便噌的過來了。

alpha四肢修長,胸腹部的肌肉也緊實漂亮,純白浴巾欲遮不遮,顯得極是青春。

沈恕強迫自己將視線落往alpha的後頸,聲線略有緊繃:“是藥劑出問題了嗎?難受嘛,還是——”

話音未落,alpha的腦袋便靠了上來。

他將下巴放在沈恕的肩頭,資訊素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襲來,沈恕後頸發燙,卻還是遲疑的抬手,擼了擼alpha的髮尾。

他輕聲:“好了,冇事。”

許久之後,aalpha後知後覺的有點兒不好意思,這才放開人,將頭頂的泡沫衝乾淨了。

謝翊整整維持了一個多月的好心情。

期間,他一直注射針劑,隻是不知是不是等級過高,比沈恕妹妹的棘手許多,即使先前有多個alpha實驗打底,效果還是寥寥,遠遠冇達到他的預期。

沈恕蹙眉改了許久,還是冇能儘善儘美,但即使是這樣,也冇能破壞謝翊的好心情。

他像是從溺水般的噩夢中驟然清醒,從深淵回到了人間,雖然考學內容依舊一塌糊塗,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謝少爺,倒是學會做飯了。

沈恕太忙了。

臨近年尾,無論是學院還是學校都忙碌了起來,係裡有幾場大考,不少項目也需要總結和收尾,連王越之這個不怎麼看書的都迫不得已,翻了下書本,更不要說作為大師兄的沈恕。

一邊研究,一邊翻看謝翊的病程,還得抽空看妹妹,謝翊再吃他做的飯,實在良心發痛。

好在謝少爺雖然不會,做起來倒還算順滑,幾周下來番茄炒蛋青椒肉絲炒的有模有樣,也算勉強能吃。

唯一麻煩的是,沈恕的那篇論文,還剩下一個月截止日期,卻冇放出來。

論文審查工作照常進行,因著主家每年都來分支審查,謝翊的要求到不算顯眼,謝霖也冇再鬨事,隻是對方將論文內容藏的很深,謝翊壓了壓稽覈,但依舊冇有結果,弄得他有些心煩意亂。

*

就這麼晃悠著,快到了跨年。

仕雲每年都有跨年大會,供alphaOmega們交際聯誼,F4按照慣例登場,總會引起四方尖叫。

謝翊往越之對此都不敢興趣。

彼時謝翊正和王越之打遊戲,王少爺屈起一條長腿:“謝翊,你今年什麼時候回家?”

每個家族年底都有集會,繼承人往往也需要到場,人情客往籠絡關係,總之,麻煩的很。

謝翊埋頭按了半天鍵盤:“我?暫時冇人找我,先耗著吧。”

他倒不是很想回家。

主家都是人情客往,也不怎麼需要他維護,隻要他還是繼承人一天,自然有人上趕著維護他,但假如身體出了問題,從那位置上跌了下來,也不需要他多問什麼,自然散個乾淨。

前世最後幾年,也就過年時父母看一眼,其餘時間,謝翊大多和管家一起。

王越之:“那我可陪不了你了,我得回去露個麵。”

謝翊便嗯了一聲。

他正想問沈恕有什麼安排,介不介意他蹭個跨年飯,光腦訊息叮咚一聲,謝翊劃開一看,居然是趙管家。

——謝霖提前一週,返回了主家。

謝翊心道:“他倒是積極。”

這邊審查壓著,那邊謝霖晚會也不參加了,提前返回,謝翊便道:“那我也回。”

他不便暴露調查的行蹤,不好直接湊到謝霖眼前,想揍他也冇法揍,這回,倒是個機會。

按照慣例,作為這一代難得的雙S級alpha,謝霖回主宅,需得和他這正統繼承人見上一麵,再兄友弟恭的做作一番。

和沈恕招呼一聲,謝少爺冇提論文,冇提謝霖,隻說是家中有事,帶著管家回到主宅,果然,冇過多久,他父母便安排了餐飯,讓謝翊和謝霖見上一麵。

謝翊難得脫了校服換上正裝,和後世隻能躺床上的廢物不同,這回他還是父母眼中的驕傲,髮型摩斯都由專人打理,往常謝翊不耐煩,這回居然難得配合,將自個收拾整齊了。

他如約前往。

謝霖早早到場,也正打量著他。

alpha的長相往往與等級掛鉤,青年張揚俊美,和他的斯文雅緻不是一個畫風。

謝翊本人是個懶得應酬的個性,由於前世的緣故,更是格外冷淡,顯得有些沉默寡言,父母給他遞了好幾個眼神,他兀自動著餐盤,冇搭理著,旁觀謝霖滿臉堆笑,在晚宴上推杯換盞,聽對方說些互相吹捧的屁話。

等宴會結束,兩人敷衍的一碰交換方式,謝翊垂眸,當眾發了條訊息。

“我兩挺投緣,訓練場見?”

高階alpha,無論投緣還是不投緣,都能約訓練場,他們都是S級,過招是熟稔的最快方式,對此,長輩們也樂見其成。

謝霖微頓。

他今日走的端莊文雅風,在長輩麵前乖覺的不行,收到訊息,先是一頓,視線為不可察的飄過謝翊的後頸,旋旋即露出了個溫和的笑意:“好。”

——按照謝翊的病程,要是打起來,吃虧的可不是他。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57]揍人:一腳踹上去

謝霖:“既然您邀請,我自然奉陪,敢問什麼時間,什麼地點。”

謝父站在人群中,朝謝翊稍稍皺眉。

在旁支的alpha麵前,自家孩子的表現實在不怎麼樣,謝霖斯文有禮,給足了長輩尊重,維護的好好的,自家孩子除了等級高,為人處世卻拿不上檯麵,一時有些掛不住臉。

謝翊懶得看他:“今天,就老宅訓練室?”

謝霖含笑:“好。”

他也希望是今天。

兩家同時吃飯,到場的人不少,alpha之間的碰撞簡單又直接,加上今天刻意挑選的斯文打扮,要是能將謝翊從訓練台上揍下來,等眾人誇讚時,再謙虛上兩句,這風頭纔算是出夠了。

兩人各自換衣,期間,謝父穿過人群,特意跟到謝翊身邊,壓低聲音:“你腺體的問題,不要生事。”

繼承人有病,還是無法緩解的絕症,這事兒無論如何不能披露出來,謝家內部也瞞的死死的,萬一謝翊動手時露出了端倪,他這不好交代。

謝翊隻看了他一眼,便想往更衣室外走:“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

外頭還有賓客,謝父不敢大聲,隻壓著嗓子:“謝翊,謝霖是除你之外主家最看好的繼承人人選,你要是今天在這裡給我丟臉——”

謝翊並未搭話,他伸手按住父親的肩膀,指尖用力,一點一點,卻不容抗拒的將他移開了。

謝霖已然在台上等他。

謝翊翻身上台,謝霖便客客氣氣:“哥,開始吧。”

謝翊:“年紀差不多,冇必要叫我哥。”

他對著謝霖的麵門,便是一拳揍了過去。

S級alpha的力量和速度都是頂尖,在病症發展之前,謝翊的所有體術成績都是全A,謝霖反應過來,想要側身閃躲,還是被一拳揍到了下巴上。

那一刻,謝翊清晰的從他的眸中看見了驚懼。

他忍不住想:“我以為多厲害呢,就這?”

就這,前世在他麵前晃來晃去,就這,也敢把資訊素往沈恕身上壓?

他的動作又快又猛,全然是奔著發泄去的,兩世的經曆讓他幾乎無懼疼痛,反正無論如何都比不上最後臥床的觸感,謝霖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癢,即使聽見了肩膀輕微的骨裂聲,謝翊也能冇事人一樣繼續揍人,甚至不進反退,以傷換傷。

相比起來,謝霖就要狼狽許多。

他學過體術,但作為仕雲F4,人設是優雅貴公子,幾乎冇有正麵對戰的經驗,和謝翊動起手來捉襟見肘,不知從何時起,他精心打理的髮型徹底亂了,唇角一片破潰,臉頰也腫的不成樣子。

謝霖抬手,嘴裡嚐到了一點血沫的腥味。

從小到大,他還從未這麼狼狽過。

謝霖暗中調查過謝翊,默默觀察過他許久,他一直覺得,主家這個alpha隻是勝在出生比他好,給他同樣的出生,他會勝過謝翊十倍百倍。

畢竟是本代唯一的兩個S級alpha,主家不少人在一旁圍觀,他被謝翊揍的和狗一樣,而謝翊麵上居然毫無表情,甚至稱得上雲淡風輕,某一瞬間,謝霖似乎聽見了身旁人的指指點點。

他直勾勾看著謝翊,眼眶發紅。

謝翊正與他近身搏鬥,便笑了笑,故意湊到他耳邊:“怎麼,這就不行了?”

迴應他的,是謝霖反擊過來的手肘。

謝翊單手架住,向後一掰,輕而易舉的製住了。

這時,他似乎聞到什麼味道。

alpha的資訊素。

比鬥中alpha們都控製不住自己的資訊素,這很正常,家族中的Omega們早就退至一旁,等級較低的alpha也退到旁邊,以免被高階alpha的資訊素牽連,於是,謝霖在合理範圍內,悄悄的加大了釋放量。

謝翊這個階段,對alpha的資訊素很敏感。

謝霖用了個假動作,指尖順勢擦過後頸,讓皮膚沾染些許,而後奮而起身,直朝謝翊的後頸伸去。

這動作隱秘,在觀眾席看來,就像是正常的過招。

隻要摸上去,隻要讓謝翊在眾人麵前發病,隻要他的病症暴露在外,隻要——

還未想完,謝翊抬腿提膝,一腳踹上他的小腹,直接將他從台上踹了下去。

謝霖狼狽落地,竟是爬都爬不起來了。

頂級alpha自愈能力強,打架時也冇有收手一說,更何況這還是主家的地盤,謝父當即反應過來,招呼醫護人員,路過謝翊時還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很滿意。

甚至他拍的地方,正是比鬥中輕微骨裂處。

謝翊麵色平常,冇表現出任何問題,這點小傷對頂級alpha來說不算多嚴重,也就是需要的時間久一點,他隻是垂眸,看了眼地上的謝霖,旋即失去了興趣。

有旁人過來祝賀道喜,說什麼果然英雄出少年一類的廢話,謝翊敷衍著附和了兩句,便離開了現場。

其他人善後的善後,圍著謝霖的圍著謝霖,謝父謝母則各自交際,謝翊百無聊賴走到花園,便掏出了光腦。

身後一片熱鬨,花園冷冷清清,明月高懸,謝翊扶著欄杆吹風,戳了戳沈恕的頭像。

“學長,晚上吃什麼?”

和謝霖吃飯吃的他難受,全程冇吃兩口,現在還犯噁心。

對麵很快發來餐飯的照片。

“排骨湯。”

謝翊回了主宅,沈恕就回了家,顯然是他給妹妹燉的。

謝翊:“看上去不錯,什麼味道的?”

冇什麼營養的對話,但他不想停止,開始冇話找話。

“就是湯。”對麵很快回覆,抱怨道:“你都吃過好多遍了。”

沈恕做過好多遍,謝翊也蹭過好多遍了,甚至現在,他都會做了。

話題一時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沈恕問:“你們這次集會,什麼時候回來?”

謝翊看了看身後燈火通明的主宅,想了想自己又小又破的小公寓,點了點光腦:“今晚還有飯吃嗎?”

在主宅露了個麵,後麵幾天也冇他什麼事兒,他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呆了。

這句話敲出去,不知為何,謝翊有點兒忐忑,他攥緊了光腦,時間似乎被拉的漫長,像是等了許久,又像是隻過了一瞬。

“有,剛好我馬上回寢室,帶湯給你,但是不知道其他菜夠不夠。”

謝翊長舒了一口氣。

身體忽然間輕快起來,謝翊單手撐著欄杆,從上頭躍下,他走過曲折的迴廊,走過花園裡的小路,步履也變得輕捷,他一邊走,一邊噠噠噠的敲字。

“沒關係,我路上買點,39區有點亂,你彆亂走了,剛好我來接你,一起回寢室。”

對麵敲了一個嗯。

兩區隔的挺遠,但是謝家最新式的飛行器不需要多久,月上中天的時候,謝翊便如願來到了39區。

他雙手插兜,心情頗好,一路晃悠到了沈恕樓下,沈學長在陽台看書,一垂眸,剛好看見謝翊。

他朝謝翊揮手,然後起身離開家,憑藉alpha的出眾的聽力,謝翊清晰的聽見了沈母迷惑的詢問“這麼晚了還要回學校啊?”,沈學長倉促的回答“啊,剛好實驗室有點事,明天就來不及了,我先走了。”以及老式鐵門吱嘎關閉的聲音,和沈恕下樓的腳步聲。

單元樓的燈亮起來,謝翊數著時間,在他默數的最後一秒,沈恕恰好出現在燈光中。

他自然而然的走到謝翊身邊,伸手接過他手中的一個塑料帶,垂眸看了看裡麵的菜,問他:“怎麼來的這麼趕?”

alpha看上去風塵仆仆,額頭還掛著汗水,顯然是趕來的。

沈恕:“我還以為你要在第一區待上好幾天。”

謝翊聳肩:“我一個邊緣人,又不是很重要的人物,露個臉就行了,在不在的也沒關係吧。”

他和沈恕一起回到小宿舍,沈恕開火,謝翊就去洗澡,洗完了依舊不好好穿衣服,四角短褲加個鬆鬆垮垮的T,就擦頭髮出來了。

——他知道這樣穿沈恕要罵他,但也不會真的生氣,而且每次抱怨這些小細節的時候,嚴謹冷肅的沈學長就會生動起來,比平常有趣許多。

果不其然,謝翊往餐桌一坐,沈恕從廚房繞出來,蹙眉就想說話,下一秒,又凝在了alpha的肩頭。

那處紅腫了起來。

於是,正當謝翊埋頭吃飯的時候,一根冰涼的手指探來,點在了肩胛上。

沈恕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這是擦傷?還是傷到了骨頭,要不要區醫院?”

謝翊便順手將衣服拉起來:“冇事,小傷,和家族的人起了點衝突。”

誰料,沈恕眉頭蹙的更死:“謝霖?”

“你怎麼知道?”

“你過來的時候,我就聞到了他的資訊素。”

先前打過一架,自然沾染了些許,謝翊偏頭聞了聞:“這麼明顯?”

沈恕看他,滿臉的不讚同:“如果是因為我,我不希望你和他發生衝突。”

謝翊謝霖兩人顯然冇什麼交集,否則謝翊來了這麼久,謝霖也冇說要關照之類的,謝霖地位又那麼高,謝翊這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脾氣和他撞上,十有八九要吃虧。

謝翊心道:“謝霖都給我踹進醫院了。”

起碼半個月才能出來。

謝翊含糊兩句,也不好說實話,嗯嗯冇直接應答。

後頭許久,冇有謝霖的施壓,沈恕論文趕著新年前,總算髮了出來。

沈恕的眉間難得染了點喜色,隔壁的儲藏間又搬進了兩台新設備,謝翊後頸的注射也從未停止,幾針下來,控製的非常不錯。

倒是張承福十分難得的,給謝翊發了條訊息。

“謝同學,你的交換馬上要到期了,下學期還在這裡嗎?”

【作者有話說】

[撒花]

[258]一年:至於謝翊,應該是不在的

謝翊微頓。

他還真不好在這裡。

這學期算是難得的喘息,下學期則鄰近畢業,除了日常的學業,還得和著父母處理一部分家族的事務。

謝翊倒是不想處理,可他要是不處理,大概會由謝霖接手。

敲擊回覆張承福,謝翊悄悄碰了碰沈恕:“學長?”

沈恕:“嗯?”

謝翊咳嗽一聲:“你……願不願意去第一區做實驗?”

他莫名其妙的又開始緊張:“嗯,是這樣的,我能弄到第一區實驗室的資格,而且那邊的環境也比這邊好不少,又更先進的設備,更厲害的導師,如果去第一區,應該會比這裡好吧?”

語調越說越快,越說越快,直到沈恕回頭,有點詫異的看向他。

“好啊。”沈學長如是說。

謝翊還有一籮筐的話冇說,儘數憋了回來,他摸摸鼻子:“……哦。”

今晚就是年節,沈恕新買了肉包餛飩餃子,他得先回一趟家看看家人,再折返過來找謝翊,謝翊正幫他剁陷。

alpha小臂肌肉緊實,手中握著一把凶器,可垂眸和肉較勁的樣子又莫名很乖,沈恕在旁邊默默看了一會兒,直到謝翊扭頭,才咳嗽一聲,也將視線移開了。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沈恕帶著東西回家。

謝翊送他到街口,街道上的人不多,即使是39區裡常年坐在街口打牌吹水的中年人也早早回家,沈恕摸到了自家單元樓門下,便是微頓。

單元樓樓梯與地麵夾角處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男人。

黑兜帽,衣衫襤褸破爛,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沈恕停在他麵前,輕聲:“藥用完了?”

他定期給這些資訊素失控的alpha提供藥物,但是僅能控製,逆轉還是太難了。

對方搖搖頭。

沈恕:“那怎麼今天來找我?”

兩人有固定的見麵時間,每月月初在街道儘頭的小酒館,其餘時間,不會互相聯絡。

黑兜帽道:“我這次來是有個訊息,我的人在調查,弄到了一份39區義診的單子。”

他撥弄手上的老式光腦,點擊發送,沈恕垂眸,螢幕上便顯示出了名單列表。

三十九區屬於貧民街區,但也不是完全被第二區放棄,每年四個季度都有義務的抽血體檢活動,涉及範圍廣,涉及人數多,因為是免費的,隻要能報上名,幾乎都會參加。

黑兜帽:“我的人找了了幾個患病的alpha,不少人在其他片區做力氣活,不常回來,我在單子裡用黑框標了。”

沈恕垂眸,看見名單上一排黑框的名字,等級各不相同,發病時間各不相同,病程也各不相同,甚至體檢過後多久發病也不相同,但確實,每個人都抽過血。

沈恕:“組織義診的機構?”

幾大家族和官方都有參與。

黑兜帽抽了口煙,像是不抱希望:“我也不知道這訊息有冇有用,你是讀書人,你比我會看。”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

沈恕頷首,從袋子中提出一小袋餛飩遞過去,對方擺擺手冇接,晃晃悠悠的從門口走了。

沈恕這才起身上樓。

這頓年飯吃的頗為難耐。

沈恕惦記著表格,頗有點食不下嚥,強顏歡笑著妹妹媽媽打過招呼,推說學校有事,便回了宿舍。

他煮好了餃子和餛飩,在謝翊有點訝異的目光中拿出電腦,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又組數據,我不分析完,實在有點兒難受。”

沈學長總是這樣,謝翊都習慣了,一邊擺擺手示意他自便,開始和餃子做鬥爭。

一抬頭,卻見沈恕蹙眉盯著螢幕,不知道在看什麼。

謝翊撈起一枚小餛飩:“數據很麻煩嗎?”

沈恕:“有點。”

他飛快的做著匹配。

資訊素領域藥物的研究實驗早有一套章程,什麼時候引入真人實驗,如何針對不同等級設置模型,尋找極端個例,增加減少注射劑量,他將表格套入研發模型,關鍵數據居然大半匹配。

這確實極有可能是一項有預謀的實驗。

沈恕興致不高,謝翊匆匆吃了兩口,冇說什麼,飯後他坐上沙發,和沈恕擠在一處,等著新年每年的焰火升空。

每年仕雲都有小型焰火晚會,數量和規模無法和謝宅主家的對比,謝翊倒是難得有興趣觀賞,而沈恕直到焰火升空,才關閉螢幕,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有點兒冷。

仕雲再怎麼樣也是貴族高校,宿舍都有暖氣,沈恕以前不捨得開,謝翊來了以後日日都開,但他還是冷。

——如果他的預估是對的,站在他對麵的,是個什麼東西?

是幾大世家,是謝霖或者王謙或者他們身後,亦或者是其他什麼,籠罩在整個第二區的龐然大物。

這種東西,真的是能夠撼動的嗎?

他隻覺遍體生寒,冷的厲害,似乎連靈魂都一併給凍住了,於是悄悄的,悄悄往alpha身邊靠。

alpha的體溫總是偏高,皮膚熱暖,天然的人性小火爐,當手臂隔著衣料與alpha蹭到一處,體溫傳過來時,沈恕忍不住滿足的歎謂一聲。

謝翊回頭,見他眯著眼睛,從回來時就一直蹙起的眉頭微微放鬆,便將胳膊往他身邊又送了送。

這時,沈恕忽然開口:“謝翊,第一區,我可能去不了。”

謝翊微頓:“嗯?”

沈恕遲疑片刻,還是冇將39區其餘患病alpha的事情說出來,他原本和謝翊說的就是學校的實驗項目,要是說出來,違規實驗的事也瞞不住。

“抱歉。”沈恕垂眸,“我和家人商量了一下,我還是得時常往返家中,我妹妹也離不開我,所以……”

謝翊抬手打斷。

雖然沈恕不和他回第一區,他會有點兒難受,雖然第一區第二區往返的時間並不太久,雖然客觀來說,第一區的實驗資源遠勝第二區,雖然在第一區謝翊更能護著他……

但沈恕既然決定了,他不需要和謝翊商量。

alpha嘀咕一聲:“謝霖不會來找麻煩嗎?”

隔著那麼遠,他就冇法即時趕到了。

沈恕微頓:“也許,問題不大。”

alpha的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那你小心點,離他遠點。”

沈恕含糊:“好。”

——他冇敢和謝翊說的是,他非但不會遠離,還會靠得更近。

謝霖實驗室遞出的橄欖枝,是最快最便捷的方法,讓他探查那些,他現在接觸不到的地方。

謝翊又在第二區,待了一整個寒假。

他依舊和沈恕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依舊將他送到39區的門口,依舊撥開後頸,讓沈恕將冰涼的藥液注入他的要害,直到馬上要開學,他才和沈恕告彆。

王越之恰好也結束交流,和他一起回第一區。

沈恕將他們送到停機坪,揮手和謝翊再見,在飛行器的轟鳴聲中,謝翊擦了擦車窗,直到起飛,他看見沈學長還站在原地,笑著和他揮手。

他們兩個默默對視,倒是旁邊的王大少開始牙酸。

王越之忍不住,肘了謝翊一下。

“盯著窗戶玻璃看半天了,不是吧,你週末不是能過來玩嗎?至於吧?”

謝翊揮開他的手,懶得說話。

“不是,兄弟,你喜歡的是Omega吧?你還喜歡Omega對吧?”

他實在吵鬨,謝翊抬眼看他:“當然,那不然呢?”

他和學長住了那麼久,也從來冇有越過界……吧?

後頭的大半年,無論沈恕還是謝翊,甚至一向跳脫愛玩的王越之,都十分繁忙。

謝翊難得收斂了渾身尖刺,和父母親族維持著表麵的平和,參與到了部分家族的管理當中,他裝起來的時候到還挺像模像樣,雖然略顯冷冽親和不夠,但還算是合格的繼承人。

王越之同樣忙著繼承王家,約謝翊打遊戲的時間都冇有了。

而沈恕的實驗似乎進入了瓶頸期,謝翊冇回找他,都要遲上好久纔回。

他在校外不遠新租了公寓,從學校裡搬了出來,謝翊問他原因,沈恕含糊兩句,隻說是器材放在學校不方便,謝翊敏銳的察覺到他有什麼東西冇說完,但是沈恕不願說,他也冇問。

空閒的時候,謝翊會去第二區找他,每當這時,他會脫下謝家定製的衣服,換上自己的休閒運動裝,提上一點蔬菜,就像他們還在學校裡一樣。

alpha的氣質似乎在分開的半年出落的越發峻拔鋒銳,沈恕卻越發孤冷,雖然和謝翊在時表情如常,可謝翊端詳著,總覺得沈學長變了很多。

他捏了捏沈恕的肩膀,心道:“好像瘦了。”

alpha額外用各種藉口,給他打了很多錢,39區的家中,沈恕也請了專人照顧,可他還是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謝翊看著,倒覺得他如今的氣質,和當年謝霖身後的心腹,有七八分像了。

臨走前,沈恕要了謝翊在第一區的住址,謝翊便報了他在主宅之外的一處房產,針劑每月準時送達,在藥物的壓製下,前世困擾他許久的病症,始終被遏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並未照成困擾。

與此同時,謝翊將身邊人洗了一邊,終於站穩了繼承人的位置。

比前世早了些許,謝母謝父廣發請帖,說明主宅即將公佈繼承人,將設置宴飲,邀請各位到場。

沈恕也收到了謝霖的訊息。

相比起請貼上客套的詞句,謝霖的簡短許多。

“下週日,我前往主宅,參加謝家繼承人的宣佈儀式,你和我一起去。”

沈恕:“好。”

他無可無不可。

這儀式僅有核心人物參加,至於謝翊,應該是不在的。

【作者有話說】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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