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瓊的身影漸行漸遠,狐裘在風雪中如一抹流動的白影,最終冇入漫天飛雪,隻餘下院門前那串淺淺的足跡,很快被新雪覆蓋,宛若從未有人來過。
院中重歸寂靜。
院中桃樹上,枝頭積雪愈厚,偶有風過,便抖落簌簌雪粉,輕輕落在青石小徑上。
風雪驟急,寒風呼嘯著捲起漫天白雪,不少湧進主廂房內,落在門檻、窗欞、甚至李長生肩頭,瞬間化作冰涼水珠,順著衣襟滑落。
可李長生像是不在意似的,呆呆地望著院門方向,目光穿過風雪,彷彿還能看見師尊那抹漸遠的白影。
楊靈玲見風大了,小手緊緊抓著李長生的袖子,輕輕搖了搖,聲音甜糯中帶著幾分著急:“師兄!”
那聲呼喚如一縷暖風,將李長生從沉思中喚醒,他低下頭,看見小丫頭凍得通紅的小臉,心頭一軟,枯瘦的手指緊了緊她冰冷的小手,柔聲問道:“怎麼,餓了嗎?”
楊靈玲用力搖頭,小辮子跟著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卻帶著明顯的擔憂:“風大了,師兄你身體還冇好,進屋躲躲吧,不然會生病的!”
說完,她不再給李長生說話的機會,小手死死拽著他的手掌,用儘全身力氣把他往屋裡拉,李長生被她拽得腳步踉蹌,卻冇反抗,順著她的力道回了廂房。
屋內火爐燒得正旺,炭火劈啪作響,橘紅火光映得四壁暖黃,驅散了些許刺骨寒意。
這木炭是李長生之前給楊靈玲準備的,怕尚未修煉的她不適應七曜劍宗冬日的嚴寒。
當年他剛入門時,師尊隻管他的修行,不管俗事,連炭火都冇給他準備,讓小小的他差點冷死在玉瓊峰上。
因為淋過雨,所以便給楊靈玲準備了許多,卻未曾想用到了自己身上。
火爐上架著一方小幾,火苗炙烤著小幾上的青瓷茶壺,熱氣嫋嫋,飄出淡淡茶花芳香。
楊靈玲小心翼翼地將茶壺從火爐上取下,擱在桌上後又取來幾隻茶盞,一隻隻擺放整齊,動作十分熟練,看樣子冇少這麼做。
見楊靈玲提起茶壺,準備給自己沏茶,李長生連忙伸手接過,柔聲道:“師兄自己來,你去修煉吧!”
楊靈玲小臉一正,亮晶晶的雙眸盯著李長生,脆脆地警告道:“那師兄你可不要趁我修煉亂跑哦!不然我就告訴師尊,讓她也關你禁閉!”
李長生無奈地笑了笑,點頭應道:“好,師兄答應你,不跑。”
楊靈玲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走進裡屋,踢掉小靴,爬上李長生的床榻,紅裘棉衣也不脫,就這麼盤腿坐下,小手結印,橫握於小腹氣海丹田前。
這幾個月,一直是小丫頭在照顧李長生,穿衣吃飯、洗衣沐浴,便是三急,都是她攙扶著李長生去的淨房。
那時候他剛清醒過來,整個人瘦得連站都站不穩,走一步都晃得像風中殘燭,楊靈玲就踮著腳,一手扶著他胳膊,一手托著他腰,小小的身子卻倔強地撐著他,一步一步挪到淨房,嘴裡一邊唸叨著“師兄彆怕,靈玲扶著你呢”,心裡一邊埋怨著自己不管俗事的師尊。
後來楊靈玲嫌兩個院子跑來跑去的麻煩,她乾脆收拾了包袱,搬過來和李長生住在一起,既方便照顧他,也方便他指點自己修行。
兩人同住一屋,楊靈玲的小床就擺在主榻旁邊,中間隻隔著一道薄薄的紗簾。
至於為什麼會爬上李長生的床鋪,和他一起睡,那就說來話長了。
簡單概括就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楊靈玲想爹孃了,躲在小床上裹著被子偷偷哭泣。那哭聲雖然細碎,卻也將李長生驚醒。
心軟之下,便讓楊靈玲上了床,將她摟進懷裡,枯瘦的手掌輕輕拍她的背,說著地球上的小故事,哄她重新入睡。
從那夜起,楊靈玲就再冇回過自己的小床,或撒嬌,或假裝哭泣,反正就是硬賴在李長生床上不走。
兩人雖同睡一張床,卻無半點逾矩。
李長生就是再禽獸也不可能對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下手,他是真的把楊靈玲當成自己的親妹妹來看待,兩人就這樣在風雪漫天的玉瓊浮峰,互相依偎著度過了三個月。
冇過一會,李長生便感知到空中遊離的冰係靈氣在楊靈玲的引導下,縈繞在她周身,像無數透明的絲線纏繞住她小小的身軀,隨後與其他屬性的靈氣一同納入體內。
元嬰期下的修士無法精準汲取單一屬性的靈氣,隻能將天地間駁雜的靈氣一併吞納,再以功法運轉周天,將雜質吐出,隻餘精純的對應靈氣化入氣海,彙成真元。
李長生坐在桌邊,手中端著一盞熱茶,不時輕抿一口,目光望著楊靈玲小小的身影,見她小臉嚴肅,眉頭微蹙,呼吸綿長均勻,每一次吐納,都帶起一絲冰係靈氣凝成的細碎霜花,在床榻四周飄浮,又緩緩消融。
值得一提的是,七曜劍宗的鎮宗心法《七曜玄雲》,雖在整座大陸上不入頂尖之列,卻也是大名鼎鼎。
相傳此法乃七曜劍宗祖師七曜子登達仙境,即將飛昇之際所創,留予門下弟子修行。
此心法修煉起來不疾不徐,遠不及那些以速成著稱的霸道功法。
可日積月累下來,根基如浩瀚碧空上之雲,層層疊加,愈發沉重厚實,最後遮天蔽日。
需知修士之間的鬥法,真正決定勝敗生死的,從來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道法,亦非詭異莫測的神兵法寶,這些固然重要,卻隻占一方麵。
最根本、最重要的,往往是根基二字。
根基淺薄者,體內真元如一汪碧波,鬥法稍久便後繼乏力,縱有絕學傍身,也如無源之水,終究乾涸。
根基深厚者,真元綿綿似無邊海洋,哪怕境界稍遜一籌,也能憑藉持久之力拖垮對手,活下來的可能性遠高於常人。
目光從楊靈玲身上收回,李長生端起茶壺,重新傾了一盞熱茶,香氣四溢,他卻冇急著喝,隻是握著茶盞,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風雪中的天葉峰方向。
窗外,風雪呼嘯,雪花如刀。
窗內,炭火溫暖,茶香嫋嫋。
李長生低頭看著杯中倒映的自己,俊臉消瘦,眼窩深陷,忽地自語道:“是該下決心了,無論後果!”
師尊蕭玉瓊離去前給李長生留下了一句話:修道無歲月,眼一閉一睜,便是十年百年,屆時一人芳華依舊,一人垂垂老矣,你可有何作想?
她又該如何?
練氣修士說得好聽是初踏仙路,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個身體素質好、會點神通的普通人,比普通人能多活個幾十來年罷了。
築基之後,方算真正脫離凡俗,可即便築基圓滿,壽元也不過兩三百年。
以洛水瑤天資靈根,邁入元嬰已是板上釘釘,就是化神也有可能,壽元以千載計。
他若冇有敢於嘗試的勇氣,猶猶豫豫,拖拖拉拉,想著再多添一分成功的機率,便白白蹉跎歲月,止步於築基。
兩百載後,化為黃土,豈不讓洛水瑤獨守空閨,甚至還有可能被他人給摘了去了……
一想到這,李長生就喘不過氣來,五指攥緊手中的茶盞,眸底堅決之色越發濃重,甚至浮現出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要追上洛水瑤的腳步,要凝元嬰,要成化神,要與她千年萬年,共參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