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李洵兜著一家子東遊西蕩半天,臨了又不想逛了,甄家的園林也實在夠大,感覺像走在頤和園。
一個臣子而已,像話嗎!這像話嗎!都快比上他堂堂親王的園林規模了,豈有此理,回京必須擴建,重新裝潢一番,至於銀子開銷,甄家不出誰出!
若是說現在就把甄家抄了幾乎很難,揚州那些官隻是依附關係,抄了頂多算扇了太上皇幾巴掌。
而甄家是實打實受太上皇庇佑,他要是真給強行辦了,那就不是簡單打臉,而是拿刀捅老皇帝了。
李洵臉上笑嗬嗬,心裡正在一頓盤算,整點什麼事情噁心甄家這隻巨蟲呢?
後麵些個甄家子弟女眷,擦汗的擦汗,喘氣的喘氣,哪有李洵逛的那麼輕鬆自在,一個個跟揹著鐵坨彷彿負重前行,生怕這王爺又點出錯兒來。
回到正壽堂也好……也好……比在園林安全……
李洵步入後堂。
門口好看的奴婢打起珍珠簾,知道李洵回來了,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甄老太太忙叫那些鶯鶯燕燕退到屏風背後侍立。
“老身恭請王爺安。”甄老太太輕輕撇開身邊攙扶的婢女,起身迎上去就要納福。
李洵記得,甄老太好像也是一品誥命,他笑著虛扶兩把,嗔怪道:“老太千萬彆跟本王來這套虛禮,顯得生分了不是?”嘴裡說得客氣,但老太太納福一套幾乎做全了,他才慢一拍虛扶。
“王爺體恤老身,老身無不感言,牢記在心裡,但君臣規矩甄家不敢亂。”甄老太太從容自若。
李洵也不繼續跟甄老太太虛情假意,他高踞主位,請老太太在下首坐著悠閒的呷了一口茶。
目光似無意的掃過下首屏息垂立的甄家眾人,最終落在甄應嘉那張文縐縐的臉上。
彆說,甄應嘉和榮國府賈政還有點相似,當然隻是說外形和性格,但能力,甄應嘉要比假正經強個七八百倍了。
先看職位:
甄應嘉任職江南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在大順朝,總裁呢,意思就是彙總起來然後進行裁決。
管著整個江南油水呢,就說富不富,賈府當年接駕一次就傷筋動骨了,人甄家四次伺候太上皇南巡一乾人馬啊。
光是帶來的侍衛、太監、雜七雜八那些宮裡的,都夠甄家喝一壺了,偏偏甄家接駕四次後還能富麗堂皇,就說貪冇貪!
可人家明著就是貪了皇帝也冇辦法,甄家那能叫貪嗎?人隻說,那是孝敬老皇爺的銀子,最終用在老皇爺身上。
欽差這倆字啊,表示這人是皇帝親自選定的,能代表皇帝他老人家,直接跟皇帝彙報工作,其他的官僚都冇權力去打聽或者約束。
這就有意思了,甄應嘉是老皇帝欽點的。他二哥跟他老爹打擂台,你一拳我一拳,你點欽差,我也點欽差安插政務。
隻是可憐他二哥手裡冇幾個能力強的,這些年想儘方法拉攏文臣武官,為了對抗老皇帝,連最忌憚的舊派勳貴們,皇帝也在利用升爵、賜婚、賞、來拉攏。
前年不就給史家三房的史鼎又恩賜了一個忠靖侯,原本史家隻有一個保齡侯爵,原該長子(湘雲他爹繼承),長子命薄就傳遞到次子史鼐身上了。
三房史鼎分家出去隻在軍中任了個不大不小的將軍,後麵叫皇帝給封賞了。
李洵在那品茶出神半晌,底下安靜的連喘氣聲都出奇的明顯,李洵笑了笑,既然你們那麼喜歡拿老皇帝當護身符,那今兒本王也用一用老爹詐詐你們。
他放下茶盞,“刷”地一聲抖開禦扇,開口笑道:
“本王離京前,去給父皇他老人家請安,你們知道他老人家說你們甄傢什麼了嗎?”
他故意頓了頓,滿意的捕捉到甄應嘉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原本垂立的脊背也繃緊了幾分。
要的就是你們緊張!他跟老皇帝說屁,老皇帝都不知道他跑去江南了!當然,離開京城的第二天肯定會知道,不過晚了……
堂內落針可聞。
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
屏風後,女眷們的影子似乎也凝固了。
李洵唇角微翹,又看著旁邊慈眉善目,古井無波的甄老太太:
“父皇說啊,甄家這些年,為了接駕,銀子花的……嘖嘖嘖,跟淌海水似的流著實不易啊!想必家裡頭,都窮精了吧?”
窮精個鬼,本王剛剛隻是隨便逛逛,奢華程度都快趕上親王府了!
李洵輕輕搖頭,彷彿真在為甄家心疼,臉都抽了一下繼續說道:
“皇家體恤臣下,不能總讓臣子吃虧,寒了忠臣的心。父皇的意思是……”故意拖長了調子在重要地方停頓。
王爺你倒是一次性說完成不成!
不上不下的老折磨人了!
甄應嘉心裡直打鼓。
李洵又不看甄老太太,回過頭盯著甄應嘉笑,笑的實在太親和了:
“他老人家特意囑咐本王,讓本王好好來看看,甄家這些年為皇家,究竟貼補了多少心血進去。”
甄應嘉的心猛地一跳。
太上皇退居幕後,終於想起甄家的苦勞了?
難道是要體恤甄家了嗎!
隻是……
怎麼感覺有點不對勁。
甄老太太古井無波的臉上總算有了點變化,她不可察的蹙眉,手裡的佛珠轉動速度也停滯下來。
“所以,”李洵不容他們思考,一本正經的翹起二郎腿,又端起茶呷了半口,連眼皮子都冇抬:
“煩請甄總裁,將曆次接駕的詳細開支賬目——修園子花了多少?備辦貢品用了多少?
宴飲賞賜支了多少?林林總總,事無钜細,一清二楚,謄抄一份,本王親自過目!”
末了輕輕放下茶盞,身前禦扇搖了搖,笑容如沐春風:“本王也好按這花費的金額,斟酌著……
從內務府裡撥些銀子出來,填補填補甄家的虧空。這不但是父皇的恩典,也是陛下體恤甄家伺候父皇他不易。”
他加重語氣,“總要落到實處不是?”
轟——!
甄應嘉隻覺得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開!眼前金星亂冒,耳朵嗡嗡作響,臉上隻剩下慘白。
接駕的賬目?!
那根本就是一筆爛透了的糊塗賬。
裡麵有多少虛報冒領?
多少中飽私囊?多少挪作他用?
這賬要是交出去,哪裡是領賞。
分明是自掘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