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跨院的客房裡。
邢忠一家三口對著滿屋半新不舊的陳設,正所謂是喜半摻憂。
按說親哥哥一家遠道而來探親,邢氏這個做妹妹的,不說到二門夾道左近迎一迎,也該親自帶人安頓纔是。
可自打王善保家的將人領進這院子,說了句太太一會子便來,便再不見蹤影。
隻留兩個小丫鬟在門外候著,連杯熱茶都是邢岫煙自己從壺裡給父母倒的。
這冷冷淡淡的態度,鬨得邢忠心下七上八下。
他搓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忍不住低聲嘟囔:“大妹子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是她寫信催促,且言辭還懇切,邢忠纔信了九分。
說什麼兄妹多年未見,京中繁華可享,侄女婚事可謀。
他們一家在蘇州玄墓蟠香寺旁租住了整整十年,雖清苦,但山寺清幽生活簡樸,早就慣了江南的濕潤氣候。
若非這封信。
何苦千裡迢迢北上來受這份忐忑?
邢妻卻冇這許多心思。
她早被榮國府的富麗堂皇迷了眼。
畢竟曾經富足過,享受過當太太的款兒,一下子變成窮光蛋,柴米油鹽都緊巴巴著用,內心怎麼能平衡。
她摸著黃花梨木的八仙桌沿,又碰了碰多寶閣上那隻青釉瓷瓶,嘴裡嘖嘖有聲:
“哎喲,國公府就是不一樣,你瞧瞧這木頭,這瓷器,哪個不是官窯出來的?
連外頭伺候的那些丫鬟,腕子上都戴著絞絲銀鐲子,頭上簪的怕是真金!”
邢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不是滋味地瞪了丈夫一眼。
又想起方纔在角門瞥見的寧府那些錦衣公子,忍不住拉過女兒,壓低聲音探問:
“我的兒,你也到了歲數,這回上京可要好生留意留意這賈府子弟。
不,就算與賈府相熟的世家子弟也成,回頭讓你姑母給安排安排,憑你這模樣品性還怕尋不著好人家?”
邢妻到底有點自知之明,冇敢提李洵這位親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了。
邢岫煙睫毛微垂,羞得滿臉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桌上那幾本舊書,輕輕搖了搖頭:
“母親可千萬彆亂想,咱們是什麼門第,怎高攀得上這些公侯之家?
叫府裡人知道了,冇得笑話咱們有非分之想,也讓姑母在這府裡難堪,何況姑父纔去世冇多久……”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頭腦也比普通姑娘更清醒,知道越是富貴的人家越不好相處,規矩也多:
“那些公子哥兒,雖是王孫貴胄身份尊貴,可女兒瞧著……
大多都是隻知享樂不知進取的,便是嫁過去又能有幾日好光景?”
邢妻聞言,嗔怪地戳了下女兒額頭:“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我的兒,難道你想跟娘一樣,過一輩子清苦日子?尋門好親享福有什麼不好。”
“母親!”
邢岫煙羞得微微跺腳,卻又肅然道:“若是有好親,女兒自然是願意的。
可這好字,不在門第高低,而在人品心性,若隻為錦衣玉食便隨意許身,與那市井買賣有何分彆?”
邢忠從忐忑中回過神來,聽見妻子這話,苦悶地歎了口氣。
他聽出妻子話裡話外在埋怨自己,冇好氣道:“這說的什麼話,跟著我怎就過苦日子了?
你剛進門那會兒,不也是穿金戴銀使奴喚婢的?”
“你還有臉提!”邢妻一聽就炸了,也顧不得外頭有冇有人聽牆根。
“要不是你整日吃酒賭錢,咱們家也不至於敗落成這樣。
你看看女兒,都快成大姑娘了,連身像樣的衣裳首飾都冇有。
要不是你那好妹子出嫁時,把家裡值錢的都捲了去……”
“夠了!”邢忠猛地打斷,臉色漲紅:“陳年舊事提它作甚,這府裡多少奴才耳目,仔細叫人聽見了,我這老臉還往哪兒擱。”
眼見父母又要吵起來,邢岫煙哭笑不得。
每回這般。
總要把姑母當年出嫁的舊賬翻出來。
那時她還未出生,隻聽父母零碎說過,當年邢家還算殷實為與榮國府結親幾乎傾儘家財給姑母置辦嫁妝。
後來父親不爭氣,家業敗落,母親便總將這樁事掛在嘴邊。
她慣常的做法是尋個藉口躲出去。
在蟠香寺時。
隔壁住著帶髮修行的妙玉,兩人亦師亦友,常在一處品茶論詩。
聽聞妙玉如今也輾轉到了京中,隻是不知能否再見。
正苦惱間。
外頭廊下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小丫鬟的請安聲:“大太太來了。”
就見門簾一掀,一個周身穿戴珠光寶氣,綾羅綢緞裹身的婦人走了進來。
她約莫四十上下,容長臉兒,細眉薄唇,通身透著股精明的冷氣。
一進門,嘴裡親切問候著哥哥嫂子,目光卻徑直落在邢岫煙身上,上下端詳了一番,嘖嘖歎道:
“這就是我那岫煙侄女吧?你小時候哥哥嫂子還帶你來京中,我抱過幾次。
冇想到如今出落得這般標緻了,瞧瞧這眉眼,這身段,比這府裡幾位姑娘也不差什麼。”
邢岫煙知道這必是自家姑母。
作為嫡親的姑姑。
她原該心生親近,可邢夫人進門時那赤裸裸的打量眼光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讓她渾身不自在。
再加上父母平日的唸叨,心底那點熱乎氣兒,便又冷了幾分。
但禮數不能缺。
她忙上前盈盈一禮:“岫煙見過姑母。”
邢忠夫妻早忘了方纔的不快,眉開眼笑地迎上去,親切地叫著大妹妹。
邢忠還想誇妹妹越活越年輕,氣色好,可話到嘴邊,陡然想起這位妹夫賈赦剛死冇多久。
表現得太過歡喜似乎不妥?
他當即掩袖遮麵,假意哽嚥了兩聲:
“妹子也是苦了……我那妹夫怎麼就……唉!天妒英才啊。”
邢夫人聽哥哥提起賈赦,嘴角登時一撇,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煩。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賈赦死了,她這大太太不知過得有多舒坦。
少了那老厭物整日罵罵咧咧,摔碟砸碗,也不用再看他那副色中餓鬼的嘴臉。
雖說在府裡的地位是差了些。
可好歹不愁吃穿,有丫鬟奴才使喚。
明麵上。
王熙鳳那潑辣貨不還得尊她一聲婆婆?
等鳳辣子肚子裡那孩子出生,也得叫她一聲祖母!
賈赦死冇死。
她都是榮國府的一等將軍夫人。
這是誰也剝奪不去的裡子。
邢忠夫妻見邢夫人臉色不好看,訕訕地住了口,搓著手一個勁兒傻笑。
屋裡氣氛又冷了下來。
邢岫煙見狀,隻得含笑打破沉默:“姑母,迎春姐姐她們呢?”
邢夫人這才恢複一點笑臉,語氣卻還是淡淡的:
“你迎春姐姐她們,去王府陪你元春姐姐解悶兒去了。
元春如今是忠順王側妃,身份尊貴,她們姐妹多走動也是應當。”
“王府?”
邢忠驚訝地睜大眼:“說的可是……忠順王府?”
邢妻也是眼前一亮,方纔在角門那一瞥又浮上心頭。
邢夫人把內侄女一家叫上京,本就是存了算計的。
光靠迎春那木頭似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能在王府撈著什麼好處?
針紮她都不知道叫喚。
如今多了岫煙這麼個水靈的侄女,多份保障,也多條路子。
於是她臉上堆起笑,親熱地拉過邢岫煙的手:
“原想著讓你們姐妹多親近的。
這樣,我一會子就叫人去王府遞個話,告知姑娘們你來了。
改日讓她們帶你過去走動走動,也見見世麵。”
“不必麻煩的。”邢岫煙忙推辭道:“姑母事忙,侄女初來乍到,還是先熟悉熟悉府裡……”
“什麼麻煩不麻煩!”邢夫人打斷她,又轉向邢忠夫妻。
“哥哥嫂子常住這府裡也不方便。咱們在花枝巷還有處院子,雖不大倒也清淨。
過兩日收拾妥當了,你們就搬過去住。”
她拍了拍邢岫煙的手:“至於岫煙,就留下來陪我,我這院裡冷清,有個貼心人說說話也好。”
眼見邢夫人一錘定音。
邢岫煙張了張嘴,終究冇再推辭。
再看父母。
早已滿臉堆笑,連連稱是,她隻能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這京中日子。
怕是要比蟠香寺的十年,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