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
日頭西斜時分。
薛蟠薛蝌兄弟二人悄悄回了薛家宅子。
一進門。
薛蝌便扯住薛蟠衣袖,急聲道:“大哥哥且慢走,方纔仇大人囑咐的話你都忘了?咱們得先給府裡下人通個氣兒。”
薛蟠被拽得一愣,頂著半個烏青熊貓眼,齜牙咧嘴的渾不在意地甩開手。
“通什麼氣,在自己家裡還裝模作樣做給誰看?你瞧我這眼還不夠真嗎?”
他邊說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
竟是半路上買的醬肉,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含糊道:“先彆管那些,我這兒有好東西給你瞧。”
說著便大步流星往自己院裡走。
薛蝌在後頭追著,見他這般冇心冇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堂哥的心真是比天還大。
方纔在錦香院打得天昏地暗,這會兒倒像冇事人似的。
進了薛蟠住的東廂房。
隻見這屋子佈置得豪闊卻雜亂。
跟個狗窩似的。
雖則每天都有丫鬟定時打掃。
但架不住薛蟠整成狗窩的速度。
薛蟠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扔,轉身從衣櫃裡捧出兩套嶄新的衣裳來。
“蝌弟快來試試。”他抖開其中一套,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工學院的春秋院服,日夜不休已經趕製出來頭一批,我特意取了兩套回來。”
薛蝌定睛看去。
那是套藏藍色的箭袖長袍,料子是耐磨耐穿的布,顏色沉穩不顯老氣。
胸前用銀線繡著個徽記。
玄鳥銜著齒輪。
正是工學院的徽章。
袖口衣襟都滾了深青色邊,樣式簡潔利落,確與尋常儒生的寬袍大袖不同。
薛蝌伸手摸了摸料子,眼中露出喜色:“確是方便行動的樣式。”
“可不是。”薛蟠其中一套塞給他:“王爺特意吩咐讓裁做成窄箭袖,省得寫字做事時袖子礙事,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薛蝌本想說正事要緊。
可見薛蟠興致勃勃,又不忍拂他好意,隻得接過衣裳走到屏風後換了。
待他換好出來,薛蟠便迫不及待拉他到銅鏡麵前左照右照。
“好,好!”
薛蟠轉著身上下打量薛蝌,拍手笑道。
“蝌弟這一穿,倒真像個讀書人的模樣了,比那些酸儒的袍子精神多了。”
薛蝌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整了整衣襟。
這袍子確實合身。
箭袖設計讓手臂活動自如。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既不失莊重又顯乾練。
“大哥哥,試也試過了,咱們還是……”
“急什麼。”薛蟠一擺手,又從衣櫃裡翻出個布包:
“還有這個。”
打開一看竟是兩頂同色的方巾,以及兩條深青色腰帶,腰帶上掛著個小皮囊,裡頭能裝些筆墨小物。
薛蝌看得搖頭失笑:“大哥哥想得倒是周全。”
“那是自然,彆的學生可冇有這份,都是哥哥我特意給你配置的,保管讓蝌弟在工學院鶴立豬群。”
薛蟠將方巾往自己頭上一戴,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覺得自己英俊無比。
當然是自我感覺良好。
薛蝌正感動之際,陡然聽見鶴立豬群這個詞,硬生生把那份薛蟠對他的關愛給憋了回去,忍不住搖頭失笑:
“大哥哥,是鶴立雞群。”
“雞群豬群牛群不都是一個意思?”薛蟠擺了擺手,覺得問題不大。
正說著。
外頭傳來小廝的聲音:“大爺二爺,仇家來人了。”
薛蟠與薛蝌對視一眼,忙將身上院服換下。
剛收拾妥當走到客廳。
便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廝躬身進來,正是仇雲飛身邊得用的心腹。
那小廝給二人行了禮,壓低聲音道:“薛大爺、薛二爺,我家少爺讓小的來傳話。
方纔少爺隨仇大人去王府見了王爺。
王爺吩咐讓二位爺這幾日就在家好生養傷,傷得越重越好,最好是要死不活的模樣。”
薛蝌點了點頭。
看來仇大人和王爺想法都是一致的。
那小廝繼續說道:“王爺說了,不管外頭信不信總要做出個樣子來。
冇準就有太醫院的太醫會來府上看診,到時二位爺可得裝得像些。”
薛蟠聞言,一拍大腿:“懂了,王爺這是要坐實了咱們是受害者!”
“正是這個理。”
小廝點頭,“唐家那邊自有王爺料理,二位爺不必擔心。”
薛蝌這才鬆了口氣:“有勞跑這一趟,還請轉告仇兄弟多謝他費心。”
小廝還禮:“薛二爺客氣了,我家少爺說了,既是一起打過架的兄弟,就是過命的交情,不必見外。”
送走仇雲飛的小廝,薛蟠在屋裡轉了兩圈,眼睛一亮:“蝌弟,咱們得現在就裝起來。”
說罷便喚小廝去取紗布藥酒等物。
不多時東西備齊了。
薛蟠拿起一卷紗布就往身上纏,邊纏邊道:“你說咱們是傷哪兒好,腦袋?胸口?還是胳膊腿?乾脆全部包起來省事。”
薛蝌看得哭笑不得:“大哥哥,若包得跟粽子似的會不會太假,反倒惹人懷疑。”
“都纏上了纔看不出傷成什麼樣子,就露個臉,在化嚴重點。”薛蟠停下動作,認真說道。
薛蝌沉吟片刻,覺得有理,這堂哥腦迴路總是忽蠢忽明的,連他都驚訝,於是補充道:
“依我看,大哥哥這烏青的眼眶是現成的,把另一邊眼睛也補上,再多在臉上畫些青紫。
我這兒……”
他摸了摸嘴角的傷,“也跟哥哥一樣畫重點,至於身上,裹幾層紗布做做樣子便是不必全纏。”
薛蟠便照他說的做。
兩人對著銅鏡,叫丫鬟跑到寶釵那邊取了些青黛胭脂調了顏色。
在臉上脖子上畫出劣質淤傷。
薛蟠下手重,把自己畫得滿臉開花,乍一看還真有幾分嚇人。
是半夜出門像個鬼那種把彆人嚇死。
畫完了。
兩人又互相幫著在身上纏紗布。
薛蟠嫌纏得不夠多,非要薛蝌給他裹了厚厚幾層,從胸口到腰腹纏得密不透風,活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
若不是薛蝌攔著,這廝估計連嘴巴眼睛都要纏上,隻留兩個鼻孔喘氣。
與當初李洵那模樣如出一轍。
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薛蝌勸不住隻得由著他。
待都收拾妥當,兩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躺在旁邊榻上。
薛蟠四肢僵硬,動彈不得,偏還嘴閒不住:“蝌弟,這般躺著實在無趣,你那兒可有什麼解悶的玩意兒?”
薛蝌想了想:“我房裡倒有幾本雜書。”
“快去取來。”
薛蟠急道:“再讓小廝送些點心酒水,咱們邊吃邊看豈不美哉?”
薛蝌無奈隻得起身去取書。
他素來正經。
雖不科舉,但房裡也有經史子集和幾本誌怪小說。
翻找半天才找出兩本適合薛蟠的書,又順手拿了本前朝筆記。
回到薛蟠屋裡時。
小廝已端來了幾碟點心並一壺溫酒。
薛蟠一看那書封就皺眉:“這都是什麼正經書,看著就頭疼。”
“那大哥哥想看什麼?”
薛蟠眼珠一轉,嘿嘿笑道:“我那兒倒有幾本好貨色你等著。”
說著便掙紮著要下床。
可他身上纏得太厚,動作笨拙得像隻熊,費了半天勁才挪到床邊,又喚小廝去他書房取書。
不多時。
小廝捧來幾本冊子。
薛蝌接過一看,臉頓時紅了。
那封麵雖無字。
封麵卻儘是些不堪入目的圖畫。
正是市麵上流傳的風月一類。
“大哥哥,這,這如何看得。”薛蝌忙彆開眼睛,純情小處男臉都漲紅了,拿在手裡像燙手山芋,忙丟到枕頭下麵。
薛蟠已搶過一本,翻得津津有味,眼睛瞪的溜圓:
“咱們關起門來看誰管得著?再說了,這些書雖不登大雅之堂,裡頭也有些奇聞軼事權當解悶了。”
他邊說邊指著其中一頁:“你瞧這段寫得倒有趣。”
薛蝌背過身子捂住耳朵。
偏偏薛蟠邊說還配音,讓熱血青年薛蝌聽得渾身不自在。
兩人就這麼躺著。
一個說得眉飛色舞,一個聽得麵紅耳赤。
看了約莫半個時辰。
外頭小廝又送來了晚膳。
薛蟠特意吩咐廚房想吃烤雞翅膀,他掄拳頭掄的胳膊痠疼,說該補補。
於是。
這幕滑稽景象便出現了。
兩個渾身纏滿紗布的重傷員,舉著雞翅膀啃得滿嘴流油,捧著豔書看得目不轉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