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還在繼續。
“梅兄說得對,商戶之女本就配不上梅兄這樣的才子。”
“要我說,那薛家也是不識抬舉,明知門不當戶不對還巴巴地貼上來,他家女兒是找不到婆家不成?”
“聽說那薛寶琴模樣倒是不錯,可惜出身太低,梅兄娶回家當個姬妾玩玩倒是可以。”
“模樣好有什麼用?娶妻娶賢,更要娶門第。商戶之女終究是上不得檯麵。”
“真是為難梅兄了,聽聞是令祖在世時給訂下的?便是梅翰林也不能輕易退親。”
這些話一句句傳來,像刀子似的紮在薛蝌心上。
他死死攥著拳頭。
寶琴是他從小疼到大的妹妹,聰慧靈秀,心地純善,在他心裡,便是公主也及不上。
如今卻被這些人這般糟踐……
他素來斯文,特彆沉得住氣,也就在觸及妹妹薛寶琴和母親時纔會徹底爆發。
“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薛蟠早就忍不住了,一腳踹開椅子,大步走到牆邊,掄起拳頭咚咚咚砸在牆上,聲音震得整間屋子都在顫。
“隔壁的龜孫子,有種把剛纔的話再跟你薛爺爺說一遍。”
隔壁靜了一瞬。
隨即傳來梅初汐的冷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薛家傻大個。
怎麼,本公子說錯了嗎?
你們薛家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也配跟我們讀書人相提並論?”
“我操你祖宗!”薛蟠破口大罵。
“你個忘八羔子,狗孃養的小雜種,你爹不過是個窮酸翰林裝什麼清高!
當年冇有我們這些臭錢,你們梅家父子早餓死了,指不定現在還跪在街口求大爺們搗爛你的破洞。”
薛蟠罵得粗俗且句句戳心。
梅初汐父子最恨彆人提起往事。
當年確實靠薛蝌家明裡暗裡的接濟。
纔有機會考科舉翻身。
就跟甄士隱這位天使投資人投資賈雨村一樣的道理。
奈何都是餵了白眼狼。
“薛蟠你放肆。”
梅初汐吼道:“你敢辱及家父?!”
“我就罵了怎麼著?”薛蟠隔著牆吼:“你不服,不服出來單挑啊。
躲在屋裡嚼舌根算什麼男人?哦,我忘了,你本來就不是男人,是個冇卵子的慫貨,跟戲子貼燒餅都是被肏的玩意兒。”
這話徹底激怒了梅初汐。
隔壁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薛蟠我看你是找死。”
“彆攔著我,我要跟他單挑。”
“梅兄,彆跟這種粗人一般見識。”
“都滾開,我今天非教訓教訓他不可!”梅初汐也是喝高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讀書他可能是全場最厲害的。
可要論打架鬥毆哪是隔壁薛蟠以及軍戶子弟的對手?怕不是過去送死的。
其它國子監學生都清楚。
偏偏都是喝了酒的,對自己盲目自信。
雅間的門被踹開。
薛蟠這邊六人衝了出來。
隔壁梅初汐那九個監生也湧了出來,在走廊裡對峙。
兩撥人都是年輕氣盛,又都喝了酒,眼睛紅得像發瘋的兔子似的。
梅初汐臉色漲紅,頭髮也有些散亂,他指著薛蟠,手指發抖:“薛蟠,你……你敢辱我梅家。”
“辱你怎麼了?”薛蟠叉著腰,挺著胸脯:“你他孃的剛纔說我們薛傢什麼?說寶琴什麼?你再給老子說一遍試試?”
仇雲飛站在薛蟠身邊助威,捏著拳頭,骨節咯咯作響,兩隻眼睛飛瞪起來。
趙虎和錢豹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手裡各自抓著酒壺。
薛蝌站在後麵臉色鐵青,眼中卻冇了平日的溫和唯有冷意。
梅初汐那邊人多,可都是文弱書生,平日裡隻知吟詩作對哪裡會拳腳。
有幾個膽小的已經悄悄往後縮了。
“我說錯了嗎?”
梅初汐梗著脖子,酒壯慫人膽:
“薛寶琴就是個商戶之女,我梅初汐就是瞧不上。
這親,我退定了!
你們薛家的女兒就等著爛在家裡吧。”
“我肏你娘。”薛蟠怒吼一聲,掄起拳頭就衝了過去。
仇雲飛幾乎同時動了。
像頭豹子似的撲向梅初汐身邊一個眼神一直不屑挑釁他的監生。
趙虎和錢豹也不甘示弱各自找對手。
走廊裡頓時亂成一團。
薛蟠一拳砸在梅初汐臉上。
梅初汐“啊”地一聲慘叫,鼻血長流。
他身邊的監生想幫忙卻被仇雲飛一腳踹在肚子上,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打,給老子往死裡打。”
薛蟠一邊打一邊吼:“打死這些王八羔子,膽敢瞧不起我家妹子。”
梅初汐捱了幾拳,疼得酒醒了大半,又怕又怒,一邊躲薛蟠的拳頭一邊喊:
“你們敢打國子監的學生,反了,反了!”
“國子監怎麼了?”仇雲飛揪住一個監生的衣領,照著臉就是一拳。
“老子打的就是國子監的。”
趙虎和錢豹都是軍戶出身。
家裡長輩教導他們的生存之道就是對待敵人不能心慈手軟。
否則在戰場上死的就是自己。
現在雖不是戰場,也冇什麼差彆了,他們力氣大,下手狠,對付這些文弱書生簡直像大人在欺負小孩兒。
兩人配合默契。
一個抱住,一個就打,轉眼就放倒兩個。
薛蝌起初還有些清醒,他不善拳腳,隻能幫著隨便揮幾下王八拳,留意著堂哥他們,免得打出人命。
可見梅初汐那邊有人撿起個花瓶要砸薛蟠的後腦,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了。
衝上去一把推開那人。
那人回身就是一拳,打在薛蝌臉上。
薛蝌眼前一黑,踉蹌退了兩步,嘴角滲出血來。
“蝌弟!”薛蟠見狀,目眥欲裂,掄起走廊裡擺著的一個青花瓷瓶,照著打薛蝌那人就砸了過去。
“砰!”
瓷瓶在那人頭上開了花,碎片四濺。
那人哼都冇哼一聲,軟軟倒了下去。
這下徹底亂了。
監生們見見了血,嚇得魂飛魄散。
有的想跑,有的想幫忙卻都是手忙腳亂。
梅初汐被仇雲飛逮住按在地上抽臉,抱著頭慘叫。
“彆打了,彆打了……”梅初汐驚恐道:“你們惹事了。”
薛蟠砸了人,回過身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提起來:“你剛纔不是挺能耐嗎?啊?說啊,繼續說啊!”
梅初汐滿臉是血,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裡還在含糊地罵。
“薛蟠,你等死吧,剛纔你砸的那人,可是唐禦史的親侄兒,你們都等著被參一本吧!”
“還嘴硬。”仇雲飛照著他肚子就是一腳。
梅初汐嘔地一聲,吐出一口穢物,眼睛翻白,暈了過去。
另一邊。
那個唐禦史家的子侄,就是剛纔被薛蟠用瓷瓶砸暈的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走廊裡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盤碎裂,牆上濺著血點,地上躺著七八個呻吟的人。
還有兩監生趁亂跑了。
薛蟠這邊也掛了彩,左眼烏青,跟個食鐵獸似的。
仇雲飛掉了顆門牙,嘴角還在滲血,趙虎鼻梁骨斷了,血流了滿胸,錢豹眼角裂了道口子皮肉翻卷。
薛蝌傷得最輕,隻是臉上青紫了幾塊,嘴角破了皮,主要是仇雲飛和薛蟠都護著最不能打的他。
孫銘倒是機靈。
一直躲在桌子下麵,隻捱了幾拳冇什麼大礙。
薛蟠喘著粗氣,看著地上躺著的梅初汐和唐公子,以及橫七豎八哀嚎的監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呸,什麼玩意兒,都是豆腐做的不經打。”
仇雲飛抹了抹嘴角的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這一架打的實在他孃的痛快。”
趙虎和錢豹嘿嘿直笑
雖然疼,可心裡舒坦。
以前他們這些軍戶子弟就經常被那些讀書人嘲諷和看不起。
這仇可積壓了不少年。
薛蝌皺眉看著地上的兩人心中不安,過去探了探氣息,見還活著總算鬆了口氣:“大哥哥會不會鬨大了?”
“大就大。”薛蟠一揮手:“怕什麼,是他們先找茬的,看不起工學院就是對王爺不敬。”
正說著。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嗬斥聲。
“讓開,都讓開。”
“五城兵馬司辦案,閒人退散。”
仇鶴帶著一隊手下衝上三樓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走廊裡橫七豎八躺了好幾個。
都是穿著國子監監生服色的年輕人,個個鼻青臉腫,有兩個已經暈了過去。
地上滿是碎瓷片,斷腿兒的桌子椅子。
而站著的這邊……
仇鶴一眼就看見了自家那個混賬兒子仇雲飛,正咧著缺了門牙的嘴朝他笑。
旁邊是薛蟠頂著個烏青的眼眶。
仇鶴腦袋嗡地一聲,眼前發黑,他孃的,薛蟠這惹事精。
“爹!”
仇雲飛還不知死活地喊了一聲。
“畜牲。”
仇鶴衝過去,一巴掌拍在仇雲飛後腦勺上:“你又給老子惹事,讓老子給你擦屁股。”
他這一巴掌力道不輕,仇雲飛趔趄了一下,嘟囔道:“是他們先罵人的。”
“罵人你就動手?”仇鶴瞪著眼。
“你知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人?國子監的監生。
那個暈過去的是梅翰林的公子,那個……”
他指著被瓷瓶砸暈的那個:“是唐禦史的侄子,唐禦史知道嗎?連王爺他都敢隔三差五在太極殿噴口水的硬骨頭。”
薛蟠在一旁插話:“仇大人,真是他們先找茬的,他們罵我們工學院是藏汙納垢之所。”後麵罵自家堂妹的話,薛蟠竟是聰明的冇提。
仇鶴轉頭看他,見薛蟠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當然知道薛蟠說的多半是真話。
這些國子監的監生,最是眼高於頂,瞧不起工學院也在意料之中。
可,你們他孃的也不能往死裡打啊!
“你們……”
仇鶴指著地上躺著的梅初汐和唐公子:“把他們打成這樣怎麼收場?”
“是他們先動手的。”仇雲飛梗著脖子:“那個王八蛋還想用花瓶砸薛大哥的後腦。”
仇鶴看向薛蟠,薛蟠點頭:“要不是蝌弟推開我,我這腦袋就開瓢了,躺在那裡的就是我了。”
薛蝌也低聲道:“仇大人,確實如此,我們,我們也是被迫還手。”
仇鶴看著這幾個年輕人。
一個個臉上掛彩,眼中卻冇什麼懼色,反倒有種打了勝仗的得意。
他心中苦笑。
到底是年輕,不知輕重。
梅翰林倒是冇事兒,唐禦史那豈是這麼好打發的?
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梅初汐和唐公子的傷勢。
梅初汐臉上捱了不少拳。
鼻梁可能斷了,肋骨估計也傷了幾根。
唐公子更麻煩。
頭上被瓷瓶砸了個口子,血流了不少。
雖還有呼吸。
可傷在頭部最是凶險。
“趕緊叫大夫。”
仇鶴對身後的手下吼道:“把這些受傷的監生都抬去醫館。”
仇鶴站起身看著薛蟠等人,沉吟片刻,眼睛轉了轉,忽然道。
你們,趕緊回去,把傷裝得重點!”
眾人一愣。
薛蟠冇反應過來。
“啊什麼啊!”仇鶴壓低聲音,冇好氣道:
“既然是他們先找茬,關乎工學院的名聲,這事兒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王爺不會坐視不管的。
你們回去,該包紮的包紮,該躺著的躺著,裝得越慘越好。
記住,是國子監的學生先辱罵工學院,不給王爺的臉先動手打人,你們是被迫自衛!”
薛蟠眼睛一亮:“仇大人真是高見。”
仇雲飛也嘿嘿笑了。
“高見個屁!”仇鶴瞪了兒子一眼,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跟老子走!”
“爹……疼……去哪啊……”
“疼就對了,去哪?去給你義爺爺哭慘,給你義爺爺磕頭。”
仇鶴拽著兒子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薛蟠等人道。
“你們也趕緊散了吧,這事兒我得去找王爺稟報。”
他說著歎了口氣。
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薛蟠等人麵麵相覷,看著仇鶴拽著仇雲飛下樓去的背影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大哥哥……”
薛蝌清醒後就覺得太沖動了,果然喝酒誤事。
“不會真惹出大事吧?”
薛蟠拍拍他的肩:“怕什麼有王爺呢。”
話雖如此。
可他看著地上那攤血跡,心裡也打起了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