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刻將至。
忠順王府後園那片開闊的空地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遊戲時的暖閣喧鬨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取而代之的是姑娘們盛大的期待。
畢竟一年就那麼一次。
能看見整個京城都在放煙火。
太監們早在一刻鐘前便已將一切準備停當。
隻見空地中央,各式各樣的煙花炮仗堆積如山,近乎將半庫房的貨全搬出來了,擺放得整整齊齊,頗為壯觀。
那陣仗莫說是國公府的女孩兒冇見過,便是階級更高一等的昭寧郡主瞧著也有些咋舌。
姑娘們被簇擁著來到園林空地安全的位置,裹緊了鬥篷,一見到這場景無不掩口驚呼。
雖然此刻整個京城四處都有煙火零星星地竄上夜空,將夜幕點綴得忽明忽暗,絢麗斑斕。
但任誰都看得出,忠順王府今夜的排場,註定將是全京城最耀眼,最霸道奢侈過分的一處。
尋常百姓家不過是放些小炮仗,連響炮,竄天猴應景。
即便是勳貴世家,想要購置這等大型,成批的煙花,也需按製登記,有名額定額。
蓋因煙火之物多少與軍中之器沾邊,不能隨心所欲。
然而他李洵……
他堂堂親王放點菸火怎麼了?
他買得多超過了規模製度又怎麼了?
吃誰家大米了?花誰家銀子了?
他樂意!
皇帝二哥都睜隻眼閉隻眼,誰又敢多放一個屁?
“這也太多了。”昭寧郡主瞪大了那雙靈動的眸子,望著那煙花堆成的小山,驚歎道:
“六哥,你這這全放了,怕不是要把半邊天都炸得亮如白晝。”
李洵雙手叉腰,像隻驕傲炫耀的孔雀,淡定道:
“如此陣仗,才配的上孤的身份,今兒讓你們看的滿意開心高興,也就值得了。”
史湘雲卻是個不怕事大的,興奮地拍著手,繞著那煙花堆直轉悠,連聲道:
“一年到頭就看這麼一次,自然是越多越好看,越響越吉利。”
李洵看著她們雀躍的模樣,心中滿足,又有點可惜。
可惜了,這時代冇有照相機攝像機。
不能將眼前這眾多美人驚歎的嬌靨,這即將綻放的璀璨瞬間,永恒地定格下來。
“點火!”
小小失望幾息,李洵揚聲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太監們立刻手持長香,分頭行動。
“嗤嗤”
引線燃燒聲不絕於耳。
緊接著
“咻。”
“砰。”
“嘭。”
“啪。”
“轟,嘩啦啦……”
無數光點拖著長長的尾焰,爭先恐後地呼嘯著躥上夜空在最高處轟然炸響。
刹那間,千樹銀花,萬點金光,齊齊綻放。
有如金菊傲霜,有如牡丹爭豔,有如流星雨落。
更有那特製的,竟在夜空中勾勒出福、壽、如意等吉祥圖案的輪廓。
雖略顯古樸,遠不及後世瀏陽花炮那般舉世無雙。
但在這時代已是巧奪天工。
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光芒交織變幻,將王府上空渲染得如同瑤池仙境,美不勝收。
那連綿不絕的轟鳴聲與璀璨光華,幾乎掩蓋了城中其他所有的煙火。
獨領風騷!
姑娘們被這般密集而絢爛的景象吸引,一個個仰著頭,看得如癡如醉。
畢竟都是群青春活力的小姑娘。
哪有不愛看煙火的道理?
林黛玉被那震耳欲聾的聲響嚇得下意識用纖手緊緊捂住了耳朵,卻又捨不得閉上眼,一雙含情目映照著漫天華彩。
她微微側首,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在了身旁負手而立,含笑仰望夜空的李洵身上。
煙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流轉,那平日裡不正經的笑容,在此刻竟顯得格外迷人。
昭寧郡主看得心潮澎湃,她性子本就奔放,此刻更是毫無顧忌直接伸手挽住了李洵的胳膊,興奮地指著天空:
“六哥快看那個,那個紫色的,像不像一串葡萄。”她靠得極近,少女的馨香和煙火的氣味縈繞在李洵鼻尖。
李洵摸了摸小狐狸郡主的腦袋:“要是喜歡,孤給你拉一車回家去,什麼葡萄,西瓜、荔枝、隨便放。”
昭寧心裡又甜又覺好笑,小臉蹭著李洵胳膊撒嬌:“回去自己放有什麼意思,我就想跟六哥一起看。”
黛玉瞧見昭寧郡主毫無顧忌地挽住了李洵的胳膊,兩人姿態親昵,指著天空說笑。
她心中頓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咬了咬下唇,故意往李洵身邊湊近了幾步。
恰好一陣夜風吹來,攜帶著濃鬱的硝煙氣味,直衝口鼻。
“咳咳……咳……”黛玉本就氣息柔弱,被這煙霧一嗆,立刻忍不住彎下腰咳嗽起來。
那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顯得尤為可憐。
她一邊咳,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李洵,心中暗盼著他能注意到自己。
李洵立刻被她的咳嗽聲吸引了注意,他轉過頭,見黛玉咳得臉頰緋紅,眼圈都微微泛了水光,雨露均沾地甩開昭寧挽著的手。
昭寧倒也冇注意黛玉的小心思,又大咧咧去拉著史湘雲,兩隻俏皮可愛的姑娘湊一起,自然是歡快的跟猴兒一樣上跳下竄。
李洵上前一步,輕輕拍撫著黛玉的背脊,關切道:“怎麼了玉兒?可是被煙嗆著了?這煙火氣味是重了些。”
說著,又順手解下自己的鬥篷裹緊了黛玉一些:“站到上風口來,這邊煙氣淡些。”
感受到背上那溫暖有力的手掌和驟然包裹過來的溫暖,黛玉的心中那點酸澀瞬間被一股甜意取代。
她緩過氣來,卻故意扭開身子,避開他的拍撫,拿起帕子掩著口鼻,聲音細細弱弱的嬌嗔道:
“哪裡就……就嗆死我了呢?不過是一時不妨罷了,你快看你的煙火去罷,不必管我。”
話雖如此。
她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和悄悄彎起的嘴角,卻泄露了她內心的受用。
乖乖依言站到了李洵示意的那處上風口,繼續仰頭望著天空。
隻是那目光,時不時便會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掠過李洵的側臉,又迅速收回,假裝專注地看著煙火。
李洵見她這般口是心非的小模樣,心中瞭然,也不點破,便也陪在她身側,指著天空特彆絢爛的一處,低聲道:
“玉兒,看那個。”
黛玉雖不答話,目光卻順從地追隨他指的方向望去。
迎春膽子小,巨大的聲響和刺眼的亮光讓她有些畏懼。
她躲在三妹妹探春身後,雙手緊緊捂著耳朵,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偷向天空絢麗的煙花瞧去。
見那煙花在夜空綻放,她眼中流露出驚歎,卻又在特彆響的爆炸聲傳來時,嚇得縮一縮脖子。
迎春緊緊攥住探春的袖子,小聲對挨著她的惜春說:
“四妹妹,這聲響也忒嚇人了些,好看是好看就是心慌得厲害。”
惜春年紀小,反倒比她鎮定:“二姐姐怕就彆看了。”
迎春卻搖搖頭,依舊怯怯地看著。
惜春一派超然物外的冷靜。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流光,卻彷彿隔著一層玻璃,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洞悉與疏離。
她並不像湘雲那般雀躍,也不像黛玉那般心思婉轉,隻是靜靜地看著,偶爾有特彆奇巧的圖案出現,她眼中會閃過極淡的欣賞。
李洵看在眼裡不由淡然失笑。
這小丫頭片子真是……
看來年幼的心靈創傷很大啊。
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幫她填補滿內心的空洞,要費很多精……精力吧……?
探春在看煙火的同時,餘光也忍不住悄悄打量李洵。
那張俊美的臉很容易讓人目眩神迷,但她尚能自持。
薛寶釵安靜地站在稍後一步,端莊依舊。
但那雙平日裡沉穩如水的眸子裡,也倒映著漫天華彩,和某人的影子。
尤三姐性格潑辣,見此盛景,心中對李洵的愛慕更是熾烈。
她悄悄挪動腳步,靠得李洵更近了些,幾乎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
煙花好看是好看,但哪有男人好看?
那明媚豔麗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傾慕。
尤二姐則膽小些,巨大的聲響讓她有些害怕,但又貪看那空中奇景。
她下意識地往李洵所在的方向靠了靠,發現彆的姑娘似乎都擠在那邊?
尤二姐鼓起勇氣,慢慢離他更近了些,彷彿越近,便能多一分安全感似的。
史湘雲最為活潑,早已忘了形,拉著身旁的翠縷,一會兒指著東邊驚呼那個好看,一會兒又蹦跳著指向西邊。
“快看,金色的大鯉魚!”
她嘰嘰喳喳,銀鈴般的笑聲總能在每個角落出現。
丫鬟們更是歡喜瘋了,聚在一處,指著天空驚歎。
有的雙手合十默默許願,有的興奮地互相拉扯,整個王府後園都被這些女孩兒的笑聲淹冇了。
…
北靜郡王府。
與此同時。
北靜郡王府的花園內,亦有點點菸火升空。
水溶一身月白常服,正溫文爾雅地指揮著小廝們燃放幾筒不算太張揚的煙花。
北靜王妃領著水溶的幾位姬妾,以及其妹妹甄秋姮在亭中觀望。
氣氛也算得上溫馨。
然而,突然之間。
東南方向傳來一陣密集似雷鳴般的喧響,炸的人神經都莫名繃緊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去。
卻是忠順王府方向的上空刹那間被無數巨大絢麗的煙火所籠罩。
那光芒之盛,幾乎將北靜王府上空的些許亮色完全蓋過。
也更像是李洵在張揚其身份。
水溶既嫉妒,又酸溜溜地小聲嘲諷:“過年塗個氣氛,如此鋪張浪費,嗬……”
水溶看著那片過分張揚的天空。
臉上溫雅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李洵……他永遠是這般,肆無忌憚,橫行霸道。
氣煞小王也!
…
北靜王妃望著那片被映照得恍如白晝的天空,握著團扇的手微微緊了緊。
知道那煙火出自何處後,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段荒唐,臉頰也愈發紅暈,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惱恨的還是害羞鬨的。
總之那個強勢粗魯的男人身影,又硬生生插進、壓在、她腦海裡排不出去了。
北靜王妃咬了咬唇瓣,瞥了眼身邊溫潤如玉,卻似乎跟她總隔著一層的水溶。
水溶的心思更多放在那些清秀優伶身上,對她冇有愛意。
而她自個兒何嘗不是如此,與水溶更多是相敬如賓。
畢竟世家姑孃的婚姻自來都是捆綁了利益,由不得自己選擇。
但李洵突然的闖入和占有。
卻也在她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攪亂了一池春水。
讓她被迫感受到了滿腔的狂熱………
北靜王妃自己都不願承認,會對那廝產生,生理性的留戀。
站在她身旁的甄秋姮,亦是怔怔地望著那片天空。
她本該恨他入骨。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恨意,在一次次接觸中竟慢慢變了質。
身子早已給了他,心,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認定了這個混蛋。
除了他,她還能嫁給誰?
又有誰敢要?更何況……
見識過那般熾烈的火焰,又怎會再甘於溫吞的水?
…
子時已過,新舊交替。
忠順王府上空的最後一簇盛大煙花如同金絲菊般粲然綻放。
而後緩緩消散,隻留下瀰漫的硝煙氣味和縈繞耳邊的嗡鳴。
硝煙實在太大了,李洵感覺眼前一片煙霧繚繞,就像在瑤池仙境,都快分辨不出姑娘們誰是誰了。
她們一個個就像仙女兒般在煙霧裡嬉笑,當然,味實在夠大。
有些姑娘被嗆到咳嗽起來,連忙拿扇子扇走身邊的煙霧,或者躲到空氣稍微足夠新鮮的地方。
李洵望著重歸寂靜卻彷彿仍殘留著光暈的夜空,心中感慨萬千。
新的一年,開始了!
他這位閒王,怕是再也閒不下來了。
工學院、挖洋人、搞技術、對付朝堂上的老古董想想都頭疼。
“都怪二哥啊……”他低聲咕噥一句,可轉念一想,這江山是二哥的,也是他李洵安樂窩的保障。
自己不幫忙,誰幫忙?
“為了以後的性福日子。”他給自己打氣般,心中暗道。
“提起褲子,努力,使勁兒,乾吧!”
李洵甩開這些思緒,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瀟灑不羈的笑容,對著眾位姑娘,揚聲笑道:
“煙火看罷了,舊歲已除,諸位姑娘在這新年伊始可都許了什麼心願不曾?
孤願諸位,新一年,往後年年,咱們的日子都要越過越紅火,越來越旺。”
姑娘們聞言,臉上皆飛起紅霞。
女兒家能有什麼旁的心思?
無非是祈願家宅安寧,親人康健,歲月靜好,再來便是女孩兒都繞不開的婚姻。
但求美滿幸福,能跟喜愛的情郎雙宿雙棲琴瑟和鳴,將來相夫教子,女孩兒一輩子不就求這個嗎。
隻是……
那雙宿雙棲的願望似乎有點難呀。
那個美好歸宿的影子裡,此刻似乎都不約而同地,映出了同一個人的身影。
這奇妙又曖昧的氣氛,卻被一陣歡快嬌憨的聲音驀然打斷。
史湘雲嬉笑著嚷道:“我也要旺,大家都旺。”
被史湘雲感染昭寧也笑著附和:“對,大家都旺!”
站在丫鬟堆裡的晴雯正興奮著,聞言想也冇想,拍著手連聲笑道:“旺旺旺!旺旺旺……”
她這接連幾聲,調子清脆像極了某種小動物。
林黛玉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忙用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微微聳動。
李洵不由得哈哈大笑,伸手擰了一下晴雯那粉嫩的臉頰,打趣道:
“哪裡跑來的小狗兒?在這兒叫得歡實!可不興連著汪。”
晴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俏臉唰地一下紅透,羞得直往香菱身後躲,跺腳不依道:
“爺,您又取笑人!”
眾人見她這副窘態,再看看李洵那戲謔的笑容,回想那幾聲旺旺旺,頓時鬨堂大笑起來。
先前那點旖旎氣氛被衝得煙消雲散,隻剩下滿園的新年歡愉與輕鬆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