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夜晚。
忠順王府後宅亮如白晝。
各式各樣的琉璃燈、羊角燈、絹紗燈將亭台樓閣、迴廊水榭點綴得璀璨輝煌,與天上疏朗的寒星交相輝映。
雖是天寒地凍。
這府邸之內卻因人氣鼎沸而暖融如春,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了天去。
林黛玉、薛寶釵並秦可卿等人,早已是翹首以盼。
約莫戌時初刻(晚上八點),就聽得前頭一陣鶯聲燕語。
簾櫳掀起。
室外的寒氣和少女幽香的微風湧入。
率先進來的便是昭寧郡主,緊隨其後的便是賈府的三春姐妹。
再後麵則是史湘雲,她愛瘋愛鬨,見到薛寶釵林黛玉後便甩開了丫鬟幾步擠到了前頭。
尤氏姐妹也跟在最後,尤二姐低眉順眼略顯緊張,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尤三姐則眼波流轉,打量著這富貴繁華之地。
一時間。
後寢內綺羅珠翠,香風拂麵,竟是聚齊了十數位釵環裙襖的絕色女子。
真真是花招繡帶,柳拂香風,鬧鬨哄的,一時竟分不清是哪位姑娘在說笑,隻覺得滿室生春,光華流轉,眼睛都瑕不應接了。
林黛玉早已迎了上去,先就牽住了昭寧郡主的手,那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在燈下流光溢彩:
“好姐姐,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再不來,這守歲的興致都要被這等待磨去一半了。”
無論是按照親屬關係還是身份而談,林妹妹先迎昭寧都是很有講究的,也顯得她心思細膩。
薛寶釵和秦可卿都看在眼裡,暗暗讚歎一番,若是依她們,也會先迎接昭寧。
三春姐妹與黛玉是表親,自來親近的,無需在這一刻表現出親昵,姑娘們個個也都精明,自然明白,也不會生氣吃醋。
偏史湘雲在一旁聽見,立刻撅起了小嘴,故作生氣道:
“林姐姐好偏心,隻迎昭寧姐姐,怎麼也不迎迎我?可見是跟我們生分了!”
湘雲話是這麼說,那圓嘟嘟的臉上卻並無半分真惱意,自己反倒先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隨即她也親熱地拉住了昭寧的另一隻胳膊搖晃起來。
她與昭寧性子都是活潑爽利,愛玩愛鬨,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最是能投緣。
黛玉見她這般,伸出纖指輕輕點了點湘雲的額頭,啐道:
“呸!你個雲丫頭,慣會胡攪蠻纏,我不過是站得離門近些,先拉住了昭寧姐姐,你便吃起這冇名分的醋來?
可見是個小醋罈子,日後也不知哪個有福的,天天備著醋給你吃。”
史湘雲略略略地吐了吐舌頭,緊緊抱著昭寧的胳膊,一副早就被黛玉的魔法攻擊免疫了的俏皮模樣。
薛寶釵也含笑上前,屋子裡雖暖和,但見幾位姑娘立即解了鬥篷,鬢角鼻尖還冒著寒氣,便拿著自己的帕子替最近的探春輕輕拭了拭額角細汗:
“這一路坐車過來,外頭冷,屋裡暖,一冷一熱最易受寒。
快都彆站著了,趕緊坐下歇歇,喝口熱熱的薑茶驅驅寒氣纔是正理。”
黛玉在一旁瞧著,拉了拉湘雲,掩嘴笑道:
“寶姐姐說的是,雲丫頭你也快坐下安安神,瞧你這一頭汗,莫不是跑著進來的?”
她說著,順手從旁邊小丫頭捧著的茶盤裡取了一盞溫熱的薑茶,先遞給了年紀最小的惜春。
“四妹妹,快捧著暖暖手。”
又看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想要把自己隱藏起來的迎春,走過去牽起迎春的手,輕聲道:“二姐姐也坐下喝杯茶。”
賈府三春因著之前就在王府住過一段時日,此刻重回舊地,倒是半點不生疏,反倒有種被放養般的自在。
探春爽利地吩咐自己的侍書讓她們將帶來的換洗衣裳先行送到原先居住的院落安頓。
她自己則拉著黛玉和寶釵的手,迫不及待地說起體己話兒來,問的無非是姐姐們近日可有什麼新鮮詩作,王府又添了什麼新奇玩意兒。
昭寧更是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她與李洵青梅竹馬,情分非同一般,在這王府裡比在自家還要隨意。
和姑娘們說了會兒話。
昭寧便似王府的小主母般。
從身後丫鬟捧著的大包袱裡拿出紅包開始給李洵身邊得寵的晴雯、香菱、紅纓等大丫鬟,以及在廳內伺候的其餘婢女們分發壓祟錢。
昭寧一麵發著紅包,那雙靈動的妙目卻不著痕跡地在尤氏姐妹臉上停留打量,心中不由暗暗啐了一口她那風流成性的六哥。
這小狐狸精每次來,似乎都能發現新麵孔……
她的目光在安靜坐在秦可卿身旁的尤二姐和正好奇打量四周的尤三姐身上頓了頓,心中驚歎。
這尤氏姐妹亦是絕色。
一個溫柔似水,一個豔烈如玫。
真是……
風流六哥,也不知從哪裡網羅來這許多美人!
黛玉將昭寧那細微的眼神儘收眼底,心中不由莞爾。
她自是明白昭寧對李洵的心思,此刻見她這般巡視領地般的模樣,倒覺得有幾分可愛。
她也不點破,隻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淺笑。
她又何嘗不是和昭寧一樣有同等的心思和無奈。
不過現在她都看開了。
畢竟一早兒就知道李洵的尿性,習慣成自然,接受時也就冇那麼難受了。
黛玉心想,若是回回我都吃這些醋,自己早淹死在醋罈子裡了……呸,那不知羞的。
第一次正式來王府參與這等聚會的尤氏姐妹,顯得有些侷促。
尤二姐生性懦弱文靜,與賈府的二姑娘迎春倒有幾分相似。
她坐在錦墩上,水汪汪的杏眼偷偷瞟向滿屋子都是美人坯子的瑩瑩燕燕。
榮國府三春姐妹和史湘雲她當然認得,在容貌上絕對不輸給她們。
可對上昭寧那精緻的臉和無比尊貴的身份時,尤二姐歎了口氣,有些暗暗自卑。
她雙手緊張地絞著帕子,連眼神也不知該往哪裡放了,與周遭的熱鬨登時顯得格格不入。
秦可卿心善,又是過來人,當初她就是身份卑微,深知其中的滋味。
好在自家男人並不是那等看重出身門第的男子,對她疼愛有加,想到這裡,秦可卿下意識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幸福就是如此……
見尤二姐侷促的樣子,秦可卿忙化作知心大姐姐,柔聲與她說話。
問她平日喜歡做些什麼針線,喜歡吃什麼點心,慢慢引導她融入這氛圍。
尤二姐感激地看了秦可卿一眼,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秦可卿時刻護住的肚子上,眼中不經意間便流露出了羨慕。
女人這一生,怕的就是嫁錯郎君。
若得遇良人,衣食無憂,再懷上一兒半女,那後半生便算是有了依靠。
而眼前的秦可卿,顯然是這兩樣都占全了,怎能不叫人豔羨?
相比之下,尤三姐就自在得多。
她本就是潑辣爽利的性子,此刻見廳內佈置得花團錦簇,因是要玩遊戲,四處都懸掛著各式精巧的燈籠。
靠牆的幾張紫檀木大案上更是堆滿了用彩紙,錦盒包裝好的各色禮物。
尤三姐也不怯生,裙角飛揚地在廳內轉了轉,看看燈籠上的畫謎,又瞧瞧那堆誘人的禮物,主動跟三春黛玉,昭寧她們搭話。
姑娘們尚且如此。
跟來的各房貼身丫鬟們就更彆提了,一個個興奮得小臉通紅。
這次三春和湘雲都把侍書、司棋、入畫、翠縷等貼身丫鬟帶來了。
晴雯、香菱、紅纓、雪雁她們見了,更是高興,玩遊戲時也有了勢均力敵的對手,更方便組隊競賽了。
香菱癡癡地看著其中一套精心裝裱過,看樣子是古籍的詩集,眼中充滿了渴望。
那堆金銀珠寶她都不稀罕,住在王府不缺吃不缺穿。
她要那麼多銀子也冇用,她就稀罕那些詩啊,詞兒的,瞧著就可心的很。
晴雯則對那些造型奇巧的西洋小玩具產生興趣,紅纓看上了禮物堆裡的金刀。
那金刀不過寸長,出門在外時藏在靴子中最合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