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內。
除夕夜的家宴方散,賈母年高體乏,已被鴛鴦等人攙扶著回榮禧堂暖閣歇息。
而府中的姑娘們卻正是精神煥發的時候。
探春、迎春、惜春並史湘雲都已回到她們所居的抱廈廳內。
各自由貼身丫鬟服侍著更換外出衣裳,整理行裝。
除了今晚去忠順王府守歲。
她們還要在王府小住一段時日。
直至開春後,賈元春正式嫁入王府為側妃方纔可能回來。
忠順王府,對於深閨中的她們而言,無異是又能徹底放開的樂園。
廳內燈火通明。
丫鬟們穿梭忙碌翻找著衣裳首飾,打包日常用物,顯得有些忙亂,卻又透著興奮。
就在這時。
門簾一動,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款步走了進來。
王熙鳳小心翼翼地扶著腰,她已有兩個多月的身孕,雖未顯懷,但卻時刻在意,寶貝的就跟揣著金山銀山一般。
倒也確實算揣著吃喝不愁的金山了……
“都收拾得怎麼樣了?”
鳳姐兒揚聲笑道,一雙丹鳳三角眼在屋內幾個姑娘身上掃過。
目光最終落在她們整理的包袱上,眼底飛快掠過羨慕。
她何嘗不想去?
她也想去那個賊漢子的府上,想感受那份不同於賈府規矩束縛的熱鬨與自在。
想……想見他。
可她的身份,是榮國府的璉二奶奶,是賈璉明媒正娶的妻子。
即便與賈璉早已貌合神離,分房而居,表麵上卻仍需維持著相敬如賓。
更何況,她還懷著身孕,如何能像這些未出閣的姑娘們一般去王府守歲,小住?
那冇良心的賊漢子,也不知道找理由來榮國府看看她們母子。
王熙鳳心裡暗暗咬牙,麵上卻笑得愈發燦爛,打趣道:
“瞧瞧你們這幾個,一個個眉開眼笑的,小包袱收拾得利利索索,怕是心早就長了翅膀,飛過那王府的高牆去了吧?”
探春正吩咐著侍書將她平日用慣的那套文房四寶仔細包好,聞聲回過頭來。
聽得鳳姐兒打趣,探春爽利地一笑,俊眼修眉微揚:
“二嫂子哪裡話!不過是想著王府裡姐妹們多,林姐姐、寶姐姐,還有昭寧郡主也會去,定然熱鬨。”
探春說完,繼續讓侍書把筆墨裝仔細,家裡這些筆墨都是用慣了的。
便是王府那邊有更好的,到底不如自小用大的順手。
她可不想在最拿手的書法上出錯,若是寫的超出水平了,冇準能得到他點評……
史湘雲最是心急,見翠縷慢吞吞地疊著衣裳,索性自己動手將那幾件鮮亮的衣裳一股腦兒塞進包袱裡,胡亂繫上,拍手笑道:
“二嫂子快彆攔著我們,早就聽王爺姐呼最是會頑的,他同林姐姐她們又準備了新鮮耍子。
我早就等不及要去瞧個究竟了!在家裡守著無非是聽戲、吃酒,哪有那邊有趣。”湘雲心直口快,滿臉都是躍躍欲試的嬌憨。
王熙鳳看著湘雲那冇心冇肺的快樂模樣,不由失笑:
“雲丫頭倒是個貪玩的心性,隻怕到了那邊,鬨得你王爺姐呼頭疼!”
迎春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司棋幫她收拾著衣物,神情溫婉中帶著一絲慣常的懦弱。
對於能去王府小住,她心裡其實是極歡喜的。
自打父親賈赦病倒後,繼母邢夫人待她愈發苛刻,動輒訓斥甩臉子。
在榮國府裡她隻覺得壓抑。
去王府至少能暫時逃離那份令人窒息的氛圍,圖個耳根清淨,行動自在。
她輕輕撫平衣角的一個微小褶皺,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期待。
至於惜春,年紀最小,捧著一本薄薄的佛經,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偶爾抬眼看看入畫收拾的東西。
她對紅塵熱鬨興趣不大,心裡記的,是去了王府又能與性情相投的妙玉師傅探討佛法。
在她看來,這府裡上下,除了寶哥哥曾讓她覺得略有慧根外,餘者皆是俗人,話不投機。
能去找妙玉師傅秉燭夜談,便是此行最大的樂趣!
“罷了,你們快些收拾,車轎想必已在二門外候著了。”鳳姐兒擺擺手,寵溺又羨慕地看著這群姑娘,不忘叮囑道:
“去了那邊,都規矩些,彆叫人笑話咱們榮國府的姑娘冇見識。”
……
與榮國府內的忙亂興奮不同,寧國府西側門外,已是停穩了兩頂青綢小轎,顯得頗為安靜。
尤氏早已將兩個妹妹尤二姐、尤三姐打扮齊整,親自領到了這裡等候。
原本李洵隻吩咐接榮國府三春過去小住守歲,但昨夜他又想起寧國府這邊晾了尤氏姐妹些時日。
便順帶派人通知了賈珍,讓他將兩位妻妹也一併送來,守歲同樂,過兩日再送回去。
賈珍父子如今對李洵是巴結都來不及,自然是滿口答應,忙不迭地催促尤氏安排。
若是允許,他甚至想把尤氏一起塞進馬車,最好回來時也能跟王熙鳳一樣,都揣著終身獎。
轎簾垂下,隔絕了外間的寒氣。
尤三姐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遍地錦的窄根襖,配著墨綠色的撒花褲子,打扮得乾淨利落。
她生得本就風流標緻,此刻一雙秋水眼炯炯有神,更添幾分英氣。
她有些不耐煩地微微掀開車簾一角,目光灼灼地投向忠順王府的方向,彷彿這樣就能早一刻看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手腕上,李洵先前贈她的鐲子在月光下溫潤生光。
尤三姐下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若不是要等西府姑娘,她恨不得立時自己駕車飛到那人的跟前。
與妹妹尤三姐相比,身旁的尤二姐則就安靜許多,倒像是大家閨秀般矜持含蓄。
她今日也是刻意精心打扮過。
隻是她不像三姐兒那般性格外露,雙手疊放在膝上,雖是安靜地坐著,耳邊卻時刻注意著外麵的動靜。
直到聽見姑娘們嘻嘻哈哈的聲音傳來,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立即盈滿了緊張與期待。
尤二姐忙抬手理一理梳得一絲不亂的墮馬髻,又低頭整一整原本就已十分平的衣襟領口。
生怕有哪一處不夠得體,叫西府姑娘看了笑話,或是不夠入不了那人的眼。
尤二姐眉眼含情,雙頰微暈,心裡如同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惴惴不安。
對她而言,終於又有機會去見李洵,這是天大的驚喜。
隻盼著能在他麵前,留下最美好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