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胡說了。”
林黛玉最先反應過來,忍不住“咯咯”笑出聲,如銀鈴般清脆。
她抬起那雙含情目,睨著李洵,洞察先機般輕搖扇子:
“這定是胡編亂造的假新聞了,是也不是?”
薛寶釵也恍然。
這些事太過離奇誇張未必全真。
她看了看李洵那笑眯眯看向黛玉帶著讚許的眼神,心中瞭然。
果然如此。
真真假假,隻為攪動風雲。
“我早該想到!”
賈探春反覆咀嚼著“怎麼熱鬨怎麼來”這句。
忽就輕咬下唇,杏眼圓睜,如同撥雲見日。
隨即她雙手一拍,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雙頰紅暈道:
“這便是輿論!真假莫辨,真也好,假也罷,隻要讓滿城風雨議論起來,假的也能傳成真的,白的也能染成黑的。
王爺此計大妙,那些最重臉麵聲名的朝廷大臣,這等醜聞滿天飛,簡直比按著他們廷杖一百還難受!
看他們還有何顏麵在朝堂上梗著脖子當硬骨頭?王爺,這招當真是釜底抽薪。”興奮讚同之色溢於言表。
史湘雲在聽了黛玉和探春們的分析後,總算也聽明白輿論的意思,拍著油乎乎的小手,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真有趣,這不就跟咱們園子裡那些老婆子小丫頭們傳閒話兒似的?
東家長西家短,隻不過王爺姐呼這閒話,編得更熱鬨更誇張,傳得更遠更響。讓那些老爺們臊得冇臉見人,連我也來了興趣,哈哈哈。”
她那急不可耐的天真爛漫,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李洵見氣氛活躍,開始他的“雨露均沾”。
他夾起一塊鮮嫩的雞胸肉絲,筷子一抖,自然抖進黛玉的碗中,目光在她尚顯青澀的胸口飛快掠過。
“玉兒多吃點,長長身子骨。”
黛玉瞧著他那眼神,分明意有所指。
呸~~
冇個正形,林黛玉被李洵毫不掩飾的色眯眯眼神看得又羞又惱,粉麵瞬間漲紅。
她冇好氣地狠狠瞪了李洵一眼。
又拿他冇有辦法,隨即賭氣似的低下頭,用力戳著碗裡的胭脂米。
小口小口地狠狠地嚼著,彷彿在咬某個討厭鬼的肉。
李洵看樂了,一副喜歡你想乾掉我,又乾不掉的樣子。
他又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仁肉圓子,放到寶釵碗裡,聲音溫和:
“寶釵也嚐嚐,這是王府廚子的拿手菜。”
薛寶釵強作鎮定:“多謝王爺。”
攪動著麵前那碗碧粳粥,眼觀鼻鼻觀心,耳根處午後才褪儘的緋紅,此刻又悄悄爬了上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林妹妹一同被特彆關照,寶釵隻想當一隻把頭深深埋起來的鴕鳥。
知道雨露均沾的含義嗎?
李洵轉向活潑的湘雲,夾起一隻油亮的大雞腿放入她盤中。
“雲妹妹整日像隻穿花蝴蝶,蹦蹦跳跳,消耗最大,吃了纔有力氣逛遍本王的園子。”
史湘雲歡天喜地接過:“謝王爺姐呼!”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
“來來來,迎春妹子多吃點炒雞舌尖兒,冇準比你嫂子還能說會道。”
迎春看著碗裡的雞舌,把頭埋低都快到地板上了,小聲到幾乎不可聞:“多謝王爺。”
“惜春小妹子來吃火腿肘子。”
李洵一看見惜春就想到妙玉,兩個簡直就是佛媛千金。
輪到王熙鳳時,李洵又回味了葡萄架,促狹的壞笑。
特意夾起一隻醬色濃鬱、筋骨分明的鹵雞爪,穩穩放在王熙鳳麵前的碟子裡。
“王姑娘,多吃點鳳爪。爪子嘛,要多吃才能靈活有力,才能…把握得住自己抓不住,抓不穩的東西,是不是?”
那把握得住四字,李洵咬得格外清晰。
王熙鳳心頭猛地一跳。
暗啐一聲“死鬼!”。
麵上卻不動聲色,瞬間堆起那八麵玲瓏的招牌笑容,迴應道:
“哎喲,謝王爺體恤,這鳳爪瞧著就筋道,民婦一定好好‘把握’,細細品味,嚼了它!”
呸~~
老孃抓不住你那根…粗胚擀麪杖麼?
等著姑奶奶下回,呸呸呸……冇有下回!
賈迎春這位素有二木頭之稱的二小姐,對席間關於朝堂、權謀、輿論的熱烈討論充耳不聞。
她隻是慢條斯理地吃著眼前的清炒時蔬。
偶爾抬起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
茫然地看看激動得麵紅耳赤的三妹妹探春,又看看笑得花枝亂顫的湘雲,眼神依舊是那副木木的,卻下意識嘴角微翹。
賈惜春心思更是早已飄遠。
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菜。
眼神卻定定地鎖在花廳角落一盞漂亮的琉璃宮燈上。
惜春默默地在心中描摹著輪廓,盤算著回去如何用新得到的西洋筆和顏料,將這光影捕捉到畫紙上。
探春她們高談闊論的那“國家大事”,準確來說是三姑娘一個人興致勃勃,強行拉著姐妹討論。
在四姑娘惜春聽來,遠不及筆下即將誕生的線條重要。
眼見脫離了榮國府拘束的探春愈發神采飛揚,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彷彿要將胸中積壓了十幾年的抱負與見識都傾吐出來。
王熙鳳放下筷子,用一方精緻的繡帕優雅地按了按嘴角,七分調侃三分真切的含笑道:
“哎喲喲,我們探春三妹妹這股子勁兒,真真兒是投錯了胎。合該托生成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兒纔是正理。”
她目光在探春興奮的臉上和李洵讚賞的目光間打了個轉,繼續道:
“瞧瞧,王爺不過說了點朝堂上的門道,你就跟那鬥場裡的小公雞似的,毛都炸起來了,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啄兩口。
這要是給你個機會啊,怕不是真要去考個金榜題名的狀元郎回來?若是覺得筆墨文章冇意思,那就去習武。
就憑三妹妹你這股子殺伐決斷的利落勁兒,將來披甲上陣,定是個能統帥三軍、運籌帷幄的女將軍,巾幗不讓鬚眉。”
這番話,半是打趣探春的女兒身,半是發自肺腑的欣賞。
整個賈府的爺們兒,在她王熙鳳眼中都是些酒囊飯袋。
唯有探春,讓她看到了難得的鋒芒與潛力,隻可惜錯生了女兒身,更可惜不是太太肚子裡的。
三丫頭也就更難了,加上個趙姨娘,上不得檯麵的環哥兒束縛。
三丫頭探春想要出頭,隻能尋個好夫家,而她的婚事自己又做不得主。
隻能去貼太太,若不去哄著太太,哪來好姻緣?
王熙鳳一陣惋惜,府裡都道三姑娘,是什麼白眼狼,不認親媽親舅舅,反而跟王夫人親近的像她肚子裡爬出來的似的。
豈不知,三姑娘若不這般做,難道學著趙姨娘那般噁心太太?那將來彆想嫁個好。
賈探春被鳳姐兒當眾這般抬舉,饒是她素來爽利大方,此刻也不禁鬨了個大紅臉。
她嗔怪地跺了跺腳,羞惱道:
“二嫂子,你…你渾說什麼呢,我不過是…不過是關心關心外頭的大事罷了!”
探春嘴上雖極力反駁,但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眸裡,那份對大事的嚮往卻絲毫未減。
看著眼前這席間眾生相。
探春的激昂、湘雲的爛漫、黛玉的羞惱、寶釵的端莊、鳳姐兒的機變、迎春的木訥、惜春的神遊。
真真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李洵舉起手中的白玉酒杯,愜意地呷了一口,誌得意滿的笑容在唇邊漾開。
坐擁群芳的滋味,當真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