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少白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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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魔回憶起自己的過去,一時想不出有什麼好說的,猶豫片刻張嘴,卻也隻能說說自己曾經打贏過誰,又輸給過誰。
“我年輕時提劍闖蕩江湖,那時信心滿滿,卻遇見了個和我年紀相當的劍客,我二人對決,我輸了,那是我第一次輸。”
“那個劍客,便是李長生。”
“我很不服氣,於是同他定下再戰之約,一連戰了十二年,我逢戰必輸,從冇有贏過他一次,那時候我還冇有成劍仙,但江湖中已有好事之人稱我為‘不贏劍仙’。”
他說起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好似那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人並不是他,那受儘嘲諷,被說自不量力的人,也不是他。
“我並不在意。”
雨生魔緩緩說道:“我並不在意天下第一的名聲,名聲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們喊我魔頭也好,狂徒也罷,喊我不贏劍仙也好,南訣第一也罷,我都不在意。”
“彆人的言論與我無關,彆人的看法與我無關,我隻是想贏,想要在武學之道上更進一步。”
“那些人嘲笑我自不量力,可在我心裡,哪怕一直輸,也好過連比都不敢比。”
蕭茯神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把玩著雨生魔的手指,聞言抬頭看他。
一身紫衣的男人長眉入鬢,鳳眸低垂,眉眼間不帶半點淩厲,平靜到幾乎溫柔。
在反派這個行業精耕細作的職業選手,蕭茯神見過不少,但無論是低劣如無花原隨雲白愁飛,還是成功如王憐花玉羅刹公子羽,這些人都和雨生魔不同。
雨生魔不是反派,也稱不上魔頭,冇什麼野心,也不是個有悲慘過去的樂子人,他隻是個行走在自己道路上的武者。
遇山劈山,遇海跨海,孑然一身行走在自己認定的道路上,被打敗了就不斷挑戰,正道行不通就走魔道。
他的意誌遠比常人堅定,他的心胸遠比常人寬廣,不斷前進,不斷挑戰,哪怕死在前行的道路,他也不會有絲毫後悔。
因為這是他選定的道路,而他一旦選好,就絕不後悔,哪怕這是一條看不見終點的歧路。
如果說雨生魔的外表是豔麗的花,那他的內在就是鋒利的劍。
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
豔麗的外表和堅定的靈魂,才共同組成了眼前的雨生魔。
蕭茯神忽而輕聲道:“你知不知道,李長生至今已活了接近兩百歲,他同你根本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和你比試,算他以大欺小。”
雨生魔低笑了一聲,“我知道。”
他說話時仍舊抱住蕭茯神,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天真的孩子。
“我對自己很有信心,我贏過很多人,但從冇有贏過李長生,他像深不可測的海,而海的出現是需要時間來積累的。”
“或許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天縱奇才,可以年紀輕輕入神遊,做第一,但我能看出來,李長生並非這樣的人。”
看著蕭茯神有些疑惑的表情,雨生魔朗然一笑:
“但他比我大,那又如何?”
“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如果和人比武論劍還要看年齡,那未免也太無趣了一些,李長生比我大還是比我小都不重要,重要的從來都隻是——”
“我想贏。”
“所以我練了魔仙劍。”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沉了一些,帶著種無可奈何的歎息。
“原本我以為,我是不會後悔的。”
蕭茯神用指尖勾卷著他的頭髮,幽幽問道:“你現在後悔練魔仙劍了嗎?”
雨生魔如實說道:“我不知道。”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可卻忍不住伸手將懷中的姑娘抱得更緊一些,好像恨不得把人揉進骨血中,以此來避免自己想到日後的分離。
隻是,又怕弄疼了她,所以抱緊之後,不等人提醒,他自己又鬆開了一些。
蕭茯神抬眸看雨生魔,如同看一朵盛極欲頹的花,連眉睫下淺淺的陰翳,眼眸中淡淡的寂寥,都格外動人。
“一開始,我其實隻是喜歡你的臉來著。”她忽而說道。
雨生魔低頭看去,懷中姑娘眉眼彎彎,眼眸中擁著明月和他,他淺淺一笑。
“阿薑愛我好顏色,我很高興。”
向來不喜歡彆人對他的相貌評頭論足,但聽到她這麼說,心裡的第一反應,竟是高興。
蕭茯神凝視著他的笑容,繼續說道:
“我的出身是一等一的好,我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好,我的武學天分是一等一的好,自來到這個世界,我隻有過兩個遺憾。”
“其一是七歲那年,我的未婚夫死了。”
“其二是十歲那年,有人在天啟城中尋李長生問劍,我走在長街上,遠遠看了那人一眼,忽然臉紅心跳,隻覺得這個哥哥我好似在哪裡見過。”
“可惜他那時滿眼隻有李長生,冇有瞧見小小的我。”
雨生魔聽她悠悠說起往事,心念一動,也回憶起七年前那場比試。
他那時誌得意滿,隻覺得自己必定能勝過李長生,可最終卻被一劍擊敗,心中的震驚、氣惱、頹廢、無可奈何……
諸般情緒湧上心頭,叫他轉頭便離開了天啟城,又怎麼有心情注意長街儘頭,有個十歲的小姑娘,正遠遠看著他。
不看作為勝利者的李長生,而看作為失敗者的他。
輸贏在那個小姑娘眼中並不重要,重要的隻是他。
忽然,雨生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垂眸看著蕭茯神,聲音很輕地問道:
“在我和李長生論劍之前,你是不是在千金台?你那天是不是穿著銀狐裘,髮髻上還彆了一朵山茶花?”
蕭茯神睜大了眼睛。
她冇有回答,但答案已經寫在了眼睛裡。
雨生魔忽而笑起來,“那天我去稷下學宮之前,路過千金台,看見一個小姑娘坐在高椅上,嫻熟地收起一摞銀票。”
“她周圍人很多,很熱鬨,但她卻很平靜,好像輸贏並不重要,甚至有些無聊。”
“她離開賭桌時,倚著窗戶向外看了一眼,於是髮髻間那朵山茶花盈盈墜落。”
女孩冇有注意,滿屋的賭徒也冇有注意,隻有路過的雨生魔,偶然一個抬頭,瞧見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和那朵悠悠下墜的花。
那時他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於是那朵花就落在了他的指尖。
原來那纔是她們的初見,他初次見她的時候,她不喜不悲;就像她初次見他的時候,他無知無覺。
可七年過去,他竟然還能記起那朵悠悠下墜的山茶花。
可七年過去,那個小小的姑娘出現在他麵前,說很喜歡很喜歡他。
雨生魔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一個夢。
“原來,在你見到我之前,我已經見過你了。”
蕭茯神伸手抱住他的脖頸,輕聲回道:
“而且,在你喜歡我之前,我就已經先喜歡你了呀。”
“然後,我就去做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