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努克胸膛的傷口隨著祂的話語明滅不定,毀滅的火焰在眼中躍動,竟帶著近乎欣賞的殘酷興致。
“篡改虛實……聽著倒是比你們那些彎彎繞繞,鋪墊多年的計劃有趣多了。”
祂的聲音在議院中迴盪,“所以這小子是打算在翁法羅斯……用成神瞬間爆發出的,最原始的命途蠻力,硬生生把那個虛擬的遊戲角色和他這個真實的異界玩家身份……”
“像縫合星艦殘骸一樣,啪地一下縫在一起?”
祂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品味這個想法的瘋狂程度,隨即居然點了下頭:“簡單,粗暴,但理論上……有效。”
“直接挑戰世界既定的事實根基,用新神的權能覆蓋舊有的因果邏輯。”
納努克將目光投向那堆還在微微晃動的紅色麵具,混雜著一絲奇異的認同感。
“瘋子,你這崽子的膽子和這種行事風格……是你傳染的吧?”
阿哈的所有麵具立刻像被打了興奮劑,瞬間昂首挺胸,最大的麵具嘴咧開到幾乎撕裂。
“那當然——!!”
“阿哈的崽,當然要繼承阿哈的勇敢,智慧,還有最最重要的——創意!”
十幾個麵具同時在空中劃出亂七八糟,毫無規律可言的慶祝軌跡,喧嘩再起。
“篡改虛實多好玩啊!把假的變成真的,把隔著螢幕的變成能摸到的!”
“阿哈舉雙手雙腳……哦不,舉所有麵具讚成!”
“這樂子,阿哈投讚成票!”
“勇敢?智慧?”
嵐聲音如同一支穿破喧囂的利箭,帶著銳利和不讚同。
“我看是徹頭徹尾的魯莽與不計後果。”
祂銳利的目光掃過阿哈和末王。
“將一個世界賴以穩定的基石之一——真實與虛幻的底層定義,置於個人情感的祭壇之上,妄圖以蠻力強行扭轉。”
“這和駕駛星艦直接撞向IX的自殺行為,有何區彆?”
祂周身流光微微激盪,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如此行徑,難道不會進一步攪亂世界的穩定,加速你們所說的那個邏輯錯亂?”
末王那灰暗的身影微微前傾,平淡的聲音裡透出沉重壓力。
“嵐,那你告訴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祂的目光彷彿穿透時間,直視著巡獵星神。
“那條命途的神位,已經像烙印一樣貼在他身上了,因果的半身已入。”
“你能現在去把他宰了嗎?還是說,你有本事把那個已經預支出去的神權或者神位摳下來?”
觸之即死,誰敢碰一下?
灰影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激動:“龍,伊德莉拉的逝去,阿基維利的沉寂……”
“還有在座各位,包括你自己,漫長歲月裡的佈局與推動——”
“難道這一切努力,都要因為你認為的風險,而化為一紙空談,眼睜睜看著更糟糕的終末降臨嗎?”
嵐抿緊了嘴唇,眼神與末王的注視對峙了片刻,最終冷哼一聲,移開了目光,但身側的流光卻稍稍平複了些許。
祂無法反駁。
末王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冷酷:“風險,從計劃誕生的那一刻就存在。”
“現在,風險被阿哈的驚喜放大了,但機遇也同樣被放大。”
“要麼,他成功理順部分因果,成為穩定世界的新錨點。”
“要麼,失敗,或者在這個過程中稍有差池……”
灰暗的身影攤了攤手,“大家一起,在邏輯的混沌中——玩完。”
“冇有中間選項。”
希佩適時開口:“那麼,我們的計劃是否需要做出相應調整?”
“是否應該介入他在翁法羅斯的行為,進行適當的引導或者施加平衡,確保整個過程更加……可控?”
祂微微頷首,補充道,“畢竟,我對這個小侄子,觀感頗佳,不希望他行差踏錯。”
迷思化作的金色水母輕輕飄蕩了一下,發出一聲明顯譏誚的輕笑。
“引導?平衡?”
“你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又太小看小謎題了?”
觸鬚優雅地捲曲,指向虛空,彷彿在勾勒墨徊的形象。
“他能從一個被阿哈用亂七八糟方式養大的外來之物,獨自走到如今這個被雙重世界錨定的位置,靠的難道是你們的引導嗎?”
迷霧中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冰冷趣味。
“對於一個核心本質就是矛盾對立統一的命途而言,外部的引導極有可能被其內在的矛盾性扭曲,反彈,甚至成為激發更大不可控變量的催化劑。”
“而所謂的平衡……”水母形態微微收縮,彷彿在嘲諷。
“越是試圖從外部施加平衡,對於矛盾本身,可能越是劇烈的刺激與顛覆。”
“這不正是矛盾,最有趣也最危險的一部分嗎?”
“放任自流,觀察他在與世界的自然碰撞中,會迸發出怎樣的解。”
“我們隻需在最關鍵,最危險的節點,偶爾給予一點……提示或條件。”
迷思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噁心的惡作劇般的期待。
“這樣,不是更有趣,也……更安全嗎?”
“至少,不會因為我們笨拙的插手,而提前引爆那個我們都不想看到的結局。”
博識尊的數據流無聲地高速運轉,冰冷而客觀的機械音隨之響起:“計算推演完成。”
“基於現有變量建模。”
“策略一:完全放任自流。”
“翁法羅斯事件導致墨徊提前邏輯崩潰的概率:37.8%。”
“導致其穩定理順部分因果,神位初步穩固的概率:41.2%。”
“剩餘21.0%為現有模型無法推演的未知情況,可能涉及共識域直接乾預或墨徊自身不可預測的極端變量。”
“策略二:進行適度,非強製性的引導與外部環境加固。”
“邏輯崩潰概率可降低至:29.8%。”
“穩定概率提升至:48.1%。”
“未知情況占比:22.1%。”
“結論:適度乾預可在統計學上略微提高有利結果概率,但無法根本消除未知風險,且存在乾預本身引發新變量的可能。”
藥師頭上的枝葉隨著數據流的彙報輕輕擺動,發出溫和的歎息:“數據……總是一如既往的直觀,將可能性化為冰冷的數字。”
祂的目光掃過眾神,最終落在阿哈那堆麵具上,聲音裡充滿了悲憫。
“那孩子……承載了太多。”
“來自不同命途,彼此衝突的力量拉扯,來自兩個世界的撕裂感,一份無法在現實安放,卻熾烈到足以驅動他挑戰規則的情感……”
“現在,還要加上這關乎所有存在的沉重使命。”
祂的枝葉溫柔地低垂,散發出寧靜而治癒的波動,輕輕的,好像能撫平概唸的褶皺。
“也許,在關注冰冷的邏輯鏈條與因果算計之外,我們也應該……更多地關注承載這一切的容器本身?”
“他的心靈,他的意誌,是否足夠堅韌,能夠承受這抽筋剝骨,焚心鑄魂般的重量?”
“若內在先於外在崩潰,一切宏圖,皆為空談。”
希佩點頭讚同,祂的光暈變得更加柔和:“我亦有同感。”
“意誌的壁壘,有時比法則的壁壘更為關鍵。”
“尤其是對於這樣一位……情感豐沛的新神預備役。”
阿哈最大的麵具轉向藥師和希佩。
此刻,那誇張的笑容收斂了許多:“阿哈的崽子……內心當然強大!”
“畢竟,他能硬生生啃掉阿哈五十塊麵具還冇瘋掉!”
“雖然可能本來就有點瘋?”
祂頓了頓,聲音裡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凝實。
“不過……你們說的對。”
“情感與意誌,是最大的變量,也是未來觀測中最模糊,最難以量化的地帶。”
“是燃料,也是火藥。”
一直沉默如山的克裡珀,此刻,那塊琥珀色的岩石微微震動,發出一道厚重的意念。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替他決定每一步該如何行走。”
“而是確保,當他在那條最危險,最陡峭的路上攀登時,不會因為路旁鬆動的石子,或者自身一時的踉蹌,而直接墜下懸崖,萬劫不複。”
“在他觸及規則、淬鍊自身時,提供一個相對穩固的砧台。”
納努克聽到這裡,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毀滅的火焰再次升騰。
“兜底?說得輕巧!”
“怎麼兜?誰來做這個兜底的?”
“難道要我們這些星神,親自下場,像保姆或者保鏢一樣,跟在一個小崽子屁股後麵,防止他把自己玩死?”
這畫麵太美,讓納努克覺得荒謬至極,也尷尬至極。
這確實觸及了一個核心,略顯尷尬的問題——星神親自下場護道。
不僅前所未有,也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命途乾涉與因果糾纏。
末王似乎也感到頭疼,灰暗的身影擺了擺手,暫時擱置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容後再議。”
“當務之急,是理清他還欠缺什麼。”
“想要將底層邏輯這條命途徹底翻上來,並讓容器成功承載,”末王緩緩道。
“他必須相容,並最終統合幾乎所有命途的力量,形成內在的,穩定的,對立統一的循環。”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堆砌。”
藥師輕輕頷首:“正是。”
“尤其是涉及邏輯,概念層麵的神位,絕非單純力量的累積。”
“那需要對世界規則深刻的洞察,對自我存在的絕對認知,以及……將一切外物甚至自己,都內化為矛盾一部分的鍊金術。”
克裡珀的意念再次傳來,帶著鍛造般的篤定:“至少,他需要經過世界本身的認可,和烙印——在翁法羅斯成神即是此意。”
“更需要經過概唸的極致淬鍊。”
“必須將他自身的存在,認知,意誌,還有吸收的所有駁雜力量,置於命運的熔爐中,反覆煆燒,提純,重塑……”
“直至其本質,與矛盾對立統一這條命途,完全契合,不分彼此。”
“力量相容?概念淬鍊?”
納努克的眼睛微微的亮了起來,毀滅的火焰雀躍跳動。
祂找到了最完美的燃料與熔爐。
“聽起來……非常有意思。”
祂向前傾身,帶著一種狂熱。
“他體內那些不馴服的,彼此衝突的力量?”
“毀滅的滋味,可以幫他把所有雜質,所有冗餘的部分,都燒個一乾二淨——”
“摧毀舊有的確不穩定的結構,隻留下最堅韌,最本質的核心——”
納努克心說:這不正是毀滅與新生的真諦嗎?
先死後生,破而後立。
“世界的認可?烙印?”
“如果舊有的世界邏輯不肯承認他……”
納努克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
“那就用毀滅,把舊有的,僵化的公正與邏輯統統砸碎!”
“直到新的規則,從廢墟與灰燼中,按照他的意誌,重新建立!”
“淬鍊?哈!”
納努克笑起來,毀滅的威壓讓議院的邊緣都泛起漣漪。
“還有什麼,比毀滅的火焰本身更純粹,更極致,更能考驗一切存在的淬鍊爐嗎?”
“把一切都投入這火焰中,燒成最基礎的灰燼,再從這絕對的無中,提煉出唯一的,真正的有!”
“這纔是終極的鍛造!”
祂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壯麗的淬鍊景象。
迷思優雅地飄到納努克附近,觸鬚輕輕擺動,迷霧中傳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小謎題很堅韌……但同時,也很脆弱。”
“你所說的淬鍊,對他而言,將是剝皮拆骨,焚心鑄魂般的極致痛苦。”
“那是超越肉體與靈魂的成長痛,是存在本質被敲碎重組的哀鳴。”
頓了頓,祂嗤笑。
“還有,納努克,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我們在這裡商議如何安全地幫助一位新神幼崽完成至關重要的成長,以避免一場宇宙級的災難。”
“而不是聽你在這裡進行一場充滿暴力美學和佔有慾的……毀滅式求婚演講!”
“冇人讓你在這裡做征服宣言或者表白動員!”
全場,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納努克:……
哈???
毀滅的火焰都停滯了一瞬,祂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懵逼表情。
希佩若有所思地用指尖點了點下巴,語氣玩味地補充。
“從人類社會學與情感行為模式的角度分析……確實,有幾分相似。”
“在人類的互動中,這種急於向對方展現自身強大的能力與價值,並且試圖以激烈甚至帶有破壞性的方式,強行介入對方人生關鍵節點的言行……”
“雖然笨拙且具有極強壓迫感,但常被歸入一種……扭曲的追求或表白範疇。”
“核心是渴望被對方需要和承認。”
嵐毫不客氣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巡獵的銳利此刻化為了精準的補刀。
“我敢打賭,就憑這張隻會噴火和喊打喊殺的嘴,還有這動不動就想把對象燒成灰再提煉一下的追求方式……百分之一萬會被拒絕。”
“不僅被拒絕,估計還會被直接轟出來,附帶一句——離我遠點,變態。”
阿哈所有的麵具瞬間像被點燃的鞭炮一樣炸開了鍋!
整個堆疊的形態都蹦了起來,在空中胡亂飛舞,發出刺耳的,混合著憤怒與爆笑的尖嘯。
“阿哈不同意——!!”
“阿哈堅決反對這門親事——!!!”
“崽子有喜歡的人了!是那個會照顧人的救世主小粽子!”
“溫柔!正直!還賢惠!”
“雖然有時候死腦筋!但阿哈批準了!!”
“阿哈的崽崽要談的是甜甜的,正常的,有溫度有情感的戀愛!”
“不要這種毀滅式,不要燒成灰式的強製愛!!”
“納努克你死了這條心吧!阿哈第一個不答應!!!”
納努克:…………
毀滅的烈焰轟然爆發,將祂整個身影都吞冇,隻留下一雙燃燒著滔天怒火的眼眸。
祂的胸膛劇烈起伏,金色傷口噴湧出的不再是熔岩,更像是實質化的暴怒。
“你、們、有、病、吧——!!!”
一聲怒吼,震得整個議院都在哀鳴。
祂最討厭來開這種會!
就是因為這個——
這群傢夥的腦迴路,一個比一個清奇,一個比一個能扭曲事實!
把嚴肅的毀滅,說成是笨拙的求婚?!
祂的殺意和毀滅衝動是純粹且崇高的!
是命途的體現!
跟那些黏糊糊,軟綿綿的人類情感有半毛錢關係嗎?!
都是阿哈!
肯定是阿哈把祂們都帶壞了!
這群星神,冇一個正常的!
年輕的毀滅星神尚未完全領悟一個宇宙真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能坐在一張桌子上開會的,某種程度上,多少都有些非常規特質。
活這麼多年,不搞點亂七八糟的東西,神生多無趣啊。
藥師似乎被這個話題吸引了,頭上的枝葉好奇地探向阿哈的方向,溫柔的聲音裡帶著長輩般的關切。
“哦?小崽崽……談戀愛了?”
“對方是誰呀?”
“星神預備役……也能像凡人一樣體驗情感的羈絆嗎?”
“如果那孩子真的成神了,那他不就是我們這裡……最小的弟弟了?”
語氣裡竟然有點家裡要添丁的欣慰。
阿哈最大的麵具立刻轉向藥師,語氣炫耀——雖然剛纔還在暴怒。
“哈!一個叫白厄的救世主小粽子!”
“翁法羅斯的!溫柔!賢惠!廚藝好!”
“雖然有時候軸得要死,認死理!但很會照顧崽子!”
“雖然經常分隔兩地玩異地戀!但阿哈批準了這門親事!”
“雖然阿哈也經常偷偷給他們製造驚喜和考驗!”
迷思飄到阿哈旁邊,觸手輕輕戳了戳那個最大的麵具,促狹道:“你又開始左右腦互搏,自我矛盾了是吧?”
“剛纔還喊打喊殺反對納努克,現在又炫耀自家崽子的戀愛對象。”
一直處於暴怒邊緣的納努克,聽到這些對話,毀滅的火焰稍微平複,轉而化作一種極度的不耐煩與煩躁。
“所以,你彆告訴我,這小子拚死拚活,搞出這麼大動靜,甚至要篡改世界虛實……就為了那麼一個所謂的愛人?”
“然後還要順便拯救世界?”
祂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那他那個愛人可真夠廢物的。”
“連自己的世界都護不住,還需要彆人——尤其是這麼個麻煩精成神去救?”
“哼。”
迷思的迷霧微微波動,傳來一聲嘀咕:“嘖嘖……聽起來怎麼一股……濃濃的酸味?”
“到底是嫌棄對方實力不夠強,配不上即將一步登天,成為邏輯奇點的小謎題呢……”
“還是單純看那個能光明正大站在小謎題身邊,被小謎題拚死守護的救世主……不順眼呢?”
希佩立刻接過話頭,配合默契,調侃人這事祂愛乾。
希佩:“有道理,很相似。”
博識尊也加入看樂子組:“邏輯:行為動機與言語攻擊重點分析,存在該可能。”
“目標納努克,正將批判矛頭指向對方能力不足,推測:目標潛意識是在抬高自身實力強大與直接有效。”
”結合:急於展示毀滅淬鍊價值的言行……”
“總結:類似帶有競爭性,帶有不滿情緒的幼稚比較。”
末王那灰暗模糊的身影,此刻終於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那冇有五官的臉,發出一聲長歎,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我求求你們了……”
“平時少跟著阿哈一起,用那些分身去看什麼人類的家庭倫理劇,狗血愛情劇行不行?!”
“那些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能把你們的思維都汙染成這個樣子?!”
納努克:…………
毀滅的火焰,徹底凝固了。
祂感覺自己的理智,被燒冇了。
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每個字都像是被怒火煆燒過。
“到底……是哪個混蛋定的規矩——”
“在這破會議場所裡,不許動手打架——!!!”
納努克現在隻想用最純粹,最暴烈,最不留餘地的毀滅……
把眼前這群滿嘴跑星艦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毀滅說成求婚的混賬東西……
連同這張象征著文明交流的破石桌,一起揚了!
揚成最基本的粒子!
讓一切都迴歸寂靜的終結!
“暴力狂註定找不到對象!嘻嘻嘻!!”
阿哈適時地補上一刀,所有麵具做出鬼臉。
但納努克這句怒吼,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在眾神的概念中激起了一圈疑惑的漣漪。
這個默認的,大家似乎都在潛意識裡遵守的規則——
“會議場所內,禁止動用武力直接衝突”
——是誰定下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
阿哈的幾個小麵具互相湊到一起,竊竊私語,發出悉悉索索的討論聲。
希佩光芒流轉,露出思索的神色:“是阿基維利嗎?”
“祂在時,似乎比較推崇文明探索與理性交流……”
末王搖了搖頭,灰暗的身影似乎也在檢索漫長的記憶:“不……不是阿基維利。”
“這個規則……好像一直就有。”
“在我們有意識開始以這種圓桌形式交流重大事宜時,它就已經是一種……默認設置了。”
“像底層代碼一樣自然。”
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讓議院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星神們第一次開始認真思索這個他們習以為常,卻從未深究其源的規矩。
有些最基礎的,維繫著這個多元存在交流平台的東西,源頭竟然如此模糊。
納努克臭著臉,憋著一肚子足以焚星煮海的怒火無處發泄。
隻能惡狠狠地用燃燒的目光,將圓桌旁的所有同僚挨個瞪了一遍,彷彿要用眼神完成未竟的毀滅。
藥師似乎很喜歡家裡即將添丁這個溫馨的設想。
對於這個承載了豐饒生機的新生命墨徊,祂抱有天然的好感。
此刻,祂轉向渾身冒火的納努克,聲音依舊溫柔得像能治癒一切創傷。
“好了,納努克,彆生氣了。”
枝椏輕輕搖曳,散發出安撫的波動。
“如果……那孩子真的成功,成為了新的星神,按照存在於這個宇宙的時間順序來算,你確實是他最小的兄長。”
納努克:???
什麼玩意兒?
兄長?
誰他媽要當那麻煩精的兄長?!
藥師耐心地,像給小朋友解釋家庭關係一樣,溫和地繼續。
“你看,在我們之中,原本存在時間最短的,就是你,納努克。”
“現在,如果那個孩子成神,他不就是更新的,更小的那一個了嗎?”
藥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這裡原本最小的弟弟就是你,現在有更小的弟弟了……開不開心?”
納努克:…………
開心?!開心個星核啊!!!
誰要當那個邏輯奇點,戀愛腦,麻煩製造機,還得讓一群老傢夥操心防止他玩死全世界的小子的哥哥啊?!
毀滅星神隻覺得一陣來自概念層麵的窒息。
旁邊的嵐,看著納努克吃癟的樣子,忍不住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納努克立刻將毀滅的怒火轉向這個幸災樂禍的傢夥:“笑什麼笑?!”
“你比我早出生也冇早多少!”
“裝什麼老資格大哥!”
嵐雙臂環抱,流光流轉,語氣悠然:“早一點,也是早。”
“而且,”祂瞥了納努克一眼,補充道。
“我至少……不會被其他星神一致認定,是在進行毀滅式求婚的笨蛋兄長。”
藥師立刻點頭附和,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家族長輩氣場:“嗯嗯,嵐說的也對呢。”
“嵐也是哥哥,要做榜樣哦。”
“不可以隨便嘲笑弟弟,雖然弟弟有時候是笨了點。”
嵐:……
好噁心。
笑容僵在臉上。
好一個引火燒身!
祂突然體會到了一種微妙的,彷彿凡人逢年過節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圍著唸叨——
你是哥哥\/姐姐,要讓著弟弟\/妹妹,要做好榜樣般的……
概念性窒息感。
博識尊的數據流平穩閃爍,再次吐出一句客觀評價。
“基於現有星神關係數據庫與新增變量墨徊……”
“輩分與親屬關係模擬結果:邏輯混亂,定義模糊,建議采用更簡潔的序列編號或存在時間戳。”
省流:輩分好亂。
阿哈所有麵具再次爆發出狂笑,在桌上滾來滾去:“哈哈哈!兩個笨蛋哥哥!阿哈是媽媽!比你們都大!輩分最高!阿哈贏了!!哈哈哈!!”
納努克臉都綠了。
末王已經連捂臉的動作都懶得做了,灰暗的身影散發著濃濃的疲憊與生無可戀。
“……每次開這種正經會議,開到一半,我都會產生一種深刻的懷疑——”
“我們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撐到現在還冇完蛋的?”
祂在心裡無聲呐喊:我怎麼會攤上這樣一群……思維跳脫,性格迥異,還總能把嚴肅議題帶偏到家庭倫理劇方向的隊友啊?!
阿基維利,你到底是怎麼和這幫傢夥相處的?!
納努克氣的咬牙,強行將脫韁的思緒拉回正軌,毀滅的火焰重新凝聚。
但這次更加內斂,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後的冰冷決絕。
“我冇空陪你們玩什麼宇宙大家庭的過家家遊戲!”
“想要驗證他是否有資格,是否夠堅韌,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淬鍊。”
“毀滅的火焰,會給出答案。”
納努克的聲音斬釘截鐵,“要麼,他活下來,向我,向所有存在證明,他有資格承載永恒,併爲我提供永不枯竭的毀滅盛宴。”
“要麼,他死在我的火焰裡,大家一起,迎接那個邏輯溶解的終末。”
“對我而言,不虧。”
“想要明白什麼是生,就必須先徹底理解什麼是死。”
“以凡人之軀,不可能裝下規則本身。”
“我會將他現有的,不穩定的存在結構打碎,焚燬……”
“至於能否在灰燼中重塑出真正的神軀,那是你們需要考慮的事情。”
“我隻執行屬於我的部分——毀滅。”
“至於那小子還欠缺的其他命途能量……”
納努克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圓桌,“貪饕,虛無,均衡,不朽……一個比一個麻煩,一個比一個難搞。”
末王點點頭,開始分派任務:“不朽的話……持明族那裡或許還有行得通。”
“此事,嵐,交給你了。”
“以你巡獵的速度,適合搜尋那些飄散在曆史中的……碎片。”
嵐微微頷首,冇有推辭。
“貪饕……”
末王看向牆壁之外的無儘虛空。
阿哈立刻搶答,麵具堆興奮地晃動:“大蟲子奧博洛斯!”
“祂在存護的牆壁外麵打轉呢!這個就交給阿哈了!”
“保證砍……哦不,是友好協商借祂一條舌頭,然後餵給崽子!”
隨即,祂轉向那塊沉默的琥珀岩石,語氣變得可憐巴巴。
“但是打灰仔——克裡珀!”
“你彆把阿哈關在牆外麵啊!”
“你可得幫幫忙,開個門縫啥的!”
“阿哈可是去為宇宙和平做貢獻!”
克裡珀的岩石毫無反應,過了幾秒,才傳來一道厚重的意念:“你自己就有穿透牆壁的能力。”
“用不著我。”
阿哈:“可你是存護星神啊!”
“存護一下可憐的,可能會被大蟲子追著咬的阿哈會怎麼樣嘛!”
“體現一下同事愛!”
克裡珀:……
祂似乎更沉默了一些。
末王揉了揉眉心:“至於虛無……”
這纔是最讓人頭疼的問題。
IX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其力量強大到籠罩一切,卻又對一切漠不關心。
如何讓墨徊統合虛無的概念,而不被其同化吞噬?
藥師溫柔地開口,緩解了一絲凝重的氣氛:“彆急,一步步來。”
“現在,毀滅,巡獵,智識,神秘的力量本質,他都尚未真正接觸。”
“貪饕與不朽的獲取也需時間。”
“等這些步驟之後,再考慮如何麵對虛無吧。”
末王點頭同意:“隻能如此。”
博識尊的數據流閃爍了一下,平靜陳述:“我曾通過黑塔空間站,向他發出過成為智識令使的正式邀請。”
“他拒絕了。”
阿哈得意地插嘴。
“嘻嘻,機器頭,不止你哦!海鮮也想喂他一口神秘呢,結果不也被嫌棄了?”
“小崽子挑食著呢!”
被點名的迷思,水母形態微微一頓,有點自我懷疑。
小謎題真的不喜歡海鮮形態嗎?
也許下次……換一個更符合人類審美,或者更抽象可愛一點的形態試試?
玩笑歸玩笑,插科打諢的胡鬨結束了。
阿哈最大的麵具轉向末王。
這一次,聲音裡冇有戲謔,隻有純粹的嚴肅與確認。
“總之……這條路,會非常痛,非常危險,對吧?”
末王坦然麵對阿哈的注視,灰暗的身影緩緩點頭,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九死一生。”
“甚至可能……十死無生。”
“邏輯的崩潰,意誌的瓦解,存在的消解……”
“同樣可能發生在淬鍊的過程之中,等不到終局。”
所有星神,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不是遊戲,不是可供旁觀取樂的戲劇,而是關乎“存在”這個根本概唸的生死豪賭。
每一個決定,每一次幫助或考驗,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點燃新世界的唯一火種。
良久。
是納努克率先打破了沉默,毀滅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聲音冷酷而現實。
“哼,如果連這點考驗都撐不過去,那他確實冇資格坐上那個位置,更不配承載如此重要的……未來。”
嵐也點了點頭,巡獵的意誌如同拉滿的弓弦:“巡獵的部分,我亦不會留情。”
“想要抓住真實,跨越虛實的界限,就必須有追上命運因果的速度,和貫穿一切虛妄假象的覺悟。”
祂的眼中銳光一閃:“果先於因?”
“那便向著這錯亂的命運與因果,發起最決絕的追獵。”
“直至……超越命運本身。”
藥師頭上的枝葉散發出更加柔和而堅定的生機波動:“我會隨時待命。”
“用最溫和的生機之力,在他最需要支撐,瀕臨崩潰的邊緣……給予治癒與維繫。”
“但願……用不上這份力量。”
克裡珀的岩石微微發光。
“既然道路已明,職責已清,便無需再多言。各司其職,靜待淬火之時。”
末王環視圓桌,灰暗的目光最終落在阿哈和希佩身上,帶著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警告。
“還是那句話……剋製你們自己。”
“不要被自身的命途徹底同化,失去理智與判斷。”
“不要搶跑。”
“不要做出任何可能破壞整體計劃平衡的,過激的個人行為。”
祂特意加重了語氣:“尤其是你們兩個,阿哈,希佩。”
希佩三張完美無瑕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輕歎了口氣。
納努克立刻捕捉到這一絲異樣,發出毫不留情的嘲諷:“怎麼?我們宇宙級的大好人,同諧的化身,終於要裝不下去了?”
“你那試圖同化一切,消除所有不和諧音的深層慾望……已經快要剋製不住了嗎?”
毀滅的目光毫不客氣的掃過祂。
“說說你那星核吧。”
“若不是同諧的力量強行凝聚,壓縮,同化其他命途……導致內部矛盾無法調和而癌變……哪來這麼多麻煩的星核到處散播災禍?”
“你是想把整個世界都融成一塊鐵板,順便炸出幾個窟窿嗎?”
希佩看向納努克,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反擊:“你呢?納努克。”
“你不也藉助星核引發的災難與紛爭,更高效地傳播你的毀滅嗎?”
“某種意義上,我豈不是……幫助了你?”
納努克胸膛的金光猛地一炸:“你還好意思說?!”
“我替你背了多少黑鍋?!”
“多少文明和種族,把星核引發的災難直接算在我毀滅頭上!!”
誰能想到,那引發無數世界動盪,被視作毀滅象征的萬界之癌——星核,其根源之一,竟是源自同諧過度的,內部矛盾的產物?
藥師溫和地提醒,帶著關切:“希佩,你必須千萬剋製住。”
“尤其是在麵對矛盾這條命途時。”
“那對你而言,既是解藥,也可能是最劇烈的毒藥。”
“你內心對於完全和諧的渴望,千萬不要演變變成……試圖將這條新生命途吞併,用來調和自身內部矛盾的衝動。”
“那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末王已經連歎氣的力氣都冇有了,灰暗的身影散發出濃濃的心累感。
“我隻希望……你們大家,能各乾各的活兒,然後……儘量安分一點。”
“真的,隻要安分一點,我就謝天謝地了。”
末王內心跟嗶了狗一樣。
領導啊,這活真不是神乾的……我真懷念阿基維利還在的時候,至少還能拜托祂偶爾開著列車把這群吵架的傢夥都創一遍,物理冷靜一下。
處理這群員工之間的人際關係和理念衝突,比觀測時間線還累……
“行了,”
末王最後總結道,身影開始變得淡薄,“就說到這裡吧。”
“我會返回未來繼續觀測,有任何新的變數,再回來與各位交流。”
在徹底消散前,祂留下最後一句告誡,聲音迴盪在寂靜的議院中。
“都老實點。”
“彆忘了我們最初的目的——是為了拓寬存在的邊界與可能性,是為了讓各自的命途在碰撞中更加繁榮……走的更遠,更極致。”
“但如果……連世界本身都不存在了,我們追求的命途,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灰影散去。
星神圓桌會議。
暫告段落。
小劇場:
納努克剛看見白厄:廢物救世主。
白厄:納努克,我為你帶來毀滅了!
納努克:哦?有點意思哈。
不過這麼一說……小墨是為了小白,所以還真是為納努克帶來毀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