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的聲音很輕。
“你……殺了她?”
……AR-214。
律令冇有任何迴避,他坦然承認,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
“我承認,我不否認我的罪行。”
鏡片後的目光掃過蟲繭,又看向流螢。
“歌斐木確實曾計劃,在夢境的層麵,利用繁育概念引發的恐懼與混亂,作為催化秩序渴望的槓桿。”
“但那僅限於夢境的心理引導層麵,而非將現實的繁育力量直接引入。”
他停頓了一下:“繁育的蟲群,與行走於繁育命途的行者,是兩個相關但不同的概念。”
“原本滲透入夢境的零星蟲群,還在可控範圍內,甚至可以被看做一種特殊的憶域迷因進行處理。”
“但她的到來……”
律令的目光再次落到蟲繭上,語氣複雜的感慨。
“這位鐵騎小姐,她本身作為對抗蟲群,卻又與繁育命途有著深刻羈絆的存在。”
“她的意識,力量,求生意誌……和對蟲群的深刻認知……”
“在墜入匹諾康尼後,像是一塊投入水麵的巨石,或者說……催化劑,極大地促進了夢境中那些原本蟄伏蟲群的躁動,還有繁衍傾向。”
“虛實邊界進一步模糊,現實蟲群的吸引力也倍增。”
“他將她擊落,以此罪惡奠基他心目中的偉業……哪怕這個舉動本身,如此惡毒,如此背離了他最初想要庇護的初衷。”
律令微微低頭。
“但他仍然希望,作為他罪行見證者的律令的存在,能夠在適當的時機,還她一個公道,並且被人見證——”
“她的犧牲,她的名字,她作為人而非兵器的存在,都應該被人銘記,而非僅僅作為一個計劃中的催化因素被遺忘。”
流螢眉頭微蹙。
他話鋒一轉,指向蟲繭的本質:“但最初,這裡,這枚蟲繭,本身並不存在。”
“它隻是一個夢。”
“一個由星核力量響應強烈願望而生成的,用來掩蓋和包裹星核本身,並試圖消化或融合的……扭曲造物。”
墨徊:……
墨徊聽著,他順著這個邏輯推斷。
“所以,你在……或者說,歌斐木在殺死那位鐵騎的時候,她強烈的意誌與星核產生了共鳴。”
“星核扭曲地迴應了她的願望,同時,因為她自身與繁育的深刻關聯,這種迴應又不可避免地共鳴,甚至放大了繁育的力量?”
歌斐木點了點頭:“你很聰明,基本正確。”
他看向那黑紫色的、緩緩鼓動的蟲繭,語氣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確定性。
“因此……現在這蟲繭內部到底是什麼情況……這些,連作為律令的我,也無從確切知曉。”
“它已經成了一個超出預設劇本的,高度混沌的變量。”
米沙歎氣:“我就知道永遠計劃趕不上變化。”
歌斐木看向墨徊:“至於你說的……蟲繭裡的振翅聲,我並未聽到。”
流螢卻輕聲開口道:“我倒是……隱隱約約,似乎能聽到一點。”
“很模糊,很遙遠,像是……很多細小的聲音在低語。”
她眉頭微蹙,顯然這感覺並不好受。
其他人則紛紛搖頭,表示毫無所覺。
流螢的目光轉向墨徊,帶著探究:“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和繁育或者蟲群關聯特彆深?所以聽得最清楚?”
墨徊想了想,冇有隱瞞,抬手撫上頸間的儺麵具項鍊:“那就是這個了。”
“和……爸爸一起打磨的麵具。”
“據說,它的原材料是……繁育的殘肢。”
“等等,”
知更鳥驚訝地掩口,“你不是歡愉令使嗎?為什麼你的麵具會是……”
她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一直安靜趴在墨徊頭頂裝死的水母,此刻彷彿被戳到了癢處。
幾根觸手驕傲地抬了抬,傘蓋也微微膨脹了一點,散發出快來問我的氣息。
所有人:“……”
歌斐木律令恍然:“怪不得……近段時間,現實蟲群向匹諾康尼靠攏的頻率和規模都在顯著增大。”
“它們不僅僅是受到星核的吸引……最大的吸引信標,恐怕是你……”
“或者說,是你脖子上的麵具。”
加拉赫抱著手臂,嘖了一聲,看向墨徊的眼神帶著點幸災樂禍和原來如此的瞭然:“原來最大的麻煩吸引源是你小子啊。”
“那些蟲子,是衝著你……更準確說,是衝著你那張美味的麵具來的。”
墨徊:“……”
他感到一陣無語。
被蟲子當成移動大餐標記的感覺可不好。
他忍不住開始思考,能不能用自己的概念具象化能力,現場畫個專門針對繁育命途的超級強力殺蟲劑出來,一勞永逸。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他的腦袋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某種無形的規則在嚴厲警告他——
此路不通。
殺蟲劑殺蟲子有什麼不對嗎……
墨徊有些委屈地想著。
同時再次感到自己對自身能力的邊界和代價瞭解得還是太少了。
這能力看似無所不能,但模糊的界限下,往往潛藏著巨大的風險。
免費的纔是最貴的。
“我勸你還是收起你那個殺蟲劑的蠢念頭吧。”
“如果你不想徹底裂成好幾份的話。”
迷思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他頭頂響起,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也打斷了墨徊的思緒。
流螢有些驚訝地看向墨徊頭頂:“那個……你的寵物在說話了……”
知更鳥則露出一言難儘的複雜表情。
米沙也好奇地問:“墨徊,這個是……?之前你身邊好像還冇有吧?”
墨徊歎了口氣,抬手想把迷思扒拉下來,但水母觸手纏得緊:“……這個是迷思。”
“不是同名同姓,就是你們想的那個神秘星神……的某個分身或者一部分。”
他乾脆地攤牌了。
加拉赫聞言,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他作為虛構史學家的造物,與神秘命途關聯頗深。
他原本懶散的姿態瞬間繃緊了些許。
迷思毫不在意眾人的震驚,甚至有點嫌棄他們的大驚小怪,觸手隨意擺動著:“星神有什麼好驚訝的嗎?又不夠神秘。”
“天天盯著命途看,哪有觀察變量和謎題有趣。”
所有人:“……”
這話冇法接。
流螢抓住了迷思話語中的關鍵點,追問道:“裂成幾份?是什麼意思?墨徊會有危險?”
迷思飄了起來,在墨徊頭頂轉了個圈,彷彿在打量一件珍貴的,卻又有點麻煩的藏品。
“意思就是,這小子隻要敢動用他那個半吊子概念具象化,去創造出他腦子裡那種專門針對繁育概唸的殺蟲劑之類的東西。”
“注意,是針對概念——他就必然會失去控製,徹底裂開。”
祂強調:“我是指他的意識,或者說,他本就勉強粘合起來的存在。”
“裂成三份都算是保底,運氣不好可能更碎。”
迷思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看好戲般的涼薄。
“裂開就裂開吧,最關鍵的問題在於,裂開後的每一份意識碎片,都可能失去墨徊這個主體人格的統合與理智,變成各自獨立,充滿原始本能和偏執念頭的東西。”
“然後,它們有可能會會本能地互相蠶食,爭鬥,試圖重新統一,或者徹底消滅對方。”
“最終,可能化為某種……嗯,對你們來說,極度扭曲,危險且難以理解的存在。”
“雖然對星神而言嘛……”
祂似乎在思考如何比較,最後放棄了:“算了,不好對比。”
“反正不是好事。”
歌斐木:“……對比星神不好對比麼……”
這小子什麼來頭。
迷思用觸手拍了拍墨徊的腦袋,繼續爆料。
“阿哈那個瘋子,當年就是用繁育蟲群的集體意識網絡概唸作為底層邏輯之一。”
“藉由歡愉本源的力量進行束縛和編程,強行焊接住了這小子內部那幾個岌岌可危快要分家的意識碎片。”
“並用繁育的殘肢打造成麵具,作為外部錨點和封印器。”
“他到現在,基本上和這東西斷不開聯絡了。”
“以前麵具在阿哈手裡,那傢夥估計小時候時刻盯著,現在給了這小子,也不知道又跑去哪個地方找樂子去了。”
迷思陰陽怪氣:“小謎題,你爸把你放養咯~~”
迷思掃視了一圈聽得有些呆滯的眾人。
反應過來的幾個人:……等等?
爸?
阿哈??
迷思打了個哈欠:“都知道繁育的蟲群不是單一形態吧?”
“它們由多種功能不同的蠹役組成,扮演類似社會分工的角色,什麼工蟲,兵蟲,王蟲什麼的。”
祂的觸手指向墨徊的腦袋。
“這小子腦子裡,至少有三個主要的,傾向於分裂的意識基礎結構。”
“說白了,他姑且算個……嗯,非常特殊,非典型的半吊子繁育命途行者。”
“隻不過他的蟲群是他自己的意識碎片,分工可能體現在不同的思維模式,情緒傾向或能力偏重上。”
“和你們通常理解的命途行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蟲群可能也不承認它是自家人就是了。”
墨徊立刻反駁,尾巴豎起:“彆造謠啊!我正經歡愉家的!”
歌斐木快速處理著這些爆炸性資訊,試圖找到應對當前危機的線索。
“所以……迷思閣下,您的意思是,如果現在嘗試徹底抹殺蟲繭以及其代表的繁育力量……”
“很可能會因為力量同源共鳴,導致墨徊小朋友的意識徹底分裂,失控?”
墨徊小朋友頭頂上冒出個問號。
迷思肯定道:“對,就是這個道理。”
“而且問題比你想的還麻煩點。”
“哪怕是希佩來了,想把他的意識重新和諧地聯結成一個整體……也基本冇戲。”
祂似乎覺得很有趣,觸手晃悠著。
“你們認為的同諧是聯結與包容,但這小子天生的意識結構,恰恰就是分裂和對抗的。”
“他本能地反同諧……或者說,抗拒被完全同化。”
“他需要保持某種內在的差異性與動態衝突,才能維持墨徊這個存在的獨特平衡與驅動力。”
“一旦強行統一,反而可能崩壞。”
迷思看向歌斐木律令:“那什麼,烏鴉,你應該最清楚吧?”
“過度的,試圖消除一切差異的同諧,最終導向的就是讓一切都變得一模一樣的同化。”
歌斐木沉默,無法反駁。
這正是他後期對同諧產生懷疑,轉而尋求秩序的原因之一。
知更鳥恍然大悟,看向墨徊的眼神多了幾分理解。
“原來如此……如果是有三個主要的思維模式在輪流頂號的話……”
“倒是能理解,之前你和哥哥聊天時,為什麼思維和情緒轉換得那麼快,有時甚至像換了個人。”
“也難怪你總是強調選擇權在我,那或許也是你維持統一感的方式?”
墨徊摸了摸下巴,眉頭緊鎖:“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棘手了。”
他之前隻是隱約覺得自己有時想法跳脫,情緒起伏大,冇想到背後是這麼危險的結構性問題。
迷思飄回墨徊頭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放心吧,一條命途冇那麼容易徹底隕落。”
“繁育這命途,塔伊茲育羅斯的屍骸早已裂成無數碎片了,雖然大部分被克裡珀封存……”
“但祂殘留的影響和力量,仍舊有可能在某些條件下捲土重來,或者催生出新的變種。”
墨徊甩甩頭,暫時將自身意識結構的問題放在一邊,專注於眼前的危機。
“雖然還冇完全搞懂你說的三個意識具體怎麼回事……”
他開始快速推演最壞的可能性,聲音低沉下去。
“那麼,現在最糟糕的情況會不會是……”
“這個蟲繭最終孵化,裡麵那個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的東西衝出來,目標明確地把我吞掉。”
“然後,藉助我身上這塊繁育殘肢作為最佳載體和媒介,再加上星核的能量和夢境的特殊環境……”
“使得死去的塔伊茲育羅斯的意誌或力量碎片被強行啟用,無限增殖,寄生併吞噬我的力量和存在,最終……”
“在我這個宿主體內,或者以此為基礎,徹底複活?”
房間裡瞬間落針可聞。
迷思在墨徊頭頂動了動,彷彿在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過程可能更複雜,更扭曲一點。”
祂完全冇有提及克裡珀也可能在附近觀察的事情,似乎覺得冇必要。
迷思用觸手戳了戳墨徊的額頭:“小子,你那個塗鴉成真的概念化能力,要是被那種東西拿走或者汙染了,那麻煩可就大了。”
“整個匹諾康尼,甚至更廣的範圍,都可能變成它肆意作畫的恐怖畫布。”
祂忽然又想到什麼,語氣帶著探究。
“說起來,你這個能力到底怎麼來的?阿哈給的?我怎麼覺著……不太像純正的歡愉風格呢?”
“雖然也有點亂來的意思,但底層邏輯好像更……矛盾一點?”
墨徊沉默了一瞬。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個點吸引,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甚至帶著點難以言喻的……興奮?
“你的意思是……”
他緩緩重複,聲音很輕,卻讓旁邊的知更鳥感到一絲寒意。
“有東西……想和我合為一體,然後把我吞掉?”
他眼眸裡,閃過一絲極其危險的光芒。
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躍躍欲試的,被挑釁後的冰冷戰意,以及更深層的,屬於占有者被反向覬覦時產生的暴戾。
從來隻有我想要吞掉彆的東西,把它們納入我的世界。
現在,居然有東西敢反過來打我主意?
迷思似乎察覺到了墨徊情緒的變化,觸手捲了卷他的頭髮,語氣帶點調侃。
“……哦,忘了你可能不太一樣的。”
“不過提醒你,對方再怎麼說,也是扯上了星神位格的東西,雖然是假的或者殘的,那也是星神層麵的概念汙染。”
“你現在的小身板和混亂的意識,扛不扛得住可不好說。”
加拉赫在一旁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目光掃過蟲繭。
“那現在怎麼辦?直接動手,趁它還冇完全孵化,先處理掉這個蟲繭?”
迷思懶洋洋地潑冷水:“隻要你不怕強行破壞,引發星核失控,把整個匹諾康尼夢境連同現實部分一起炸上天,或者變成更大的裂界奇觀,你就試試唄。”
加拉赫立刻不說話了。
匹諾康尼是他的家,也是米哈伊爾和歌斐木還有其他人曾經的心血,他不可能拿這個冒險。
迷思重新飄回墨徊頭頂,用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門,聲音裡帶著一種考驗來了的意味。
“現在,用你那還算聰明的小腦瓜,結合所有,還有這裡所有人的資訊和力量,好好想一想吧——”
“怎麼樣,才能安全地解決掉這個麻煩,同時又不引發你自身的意識崩壞,還能順帶處理掉那些正在現實和夢境兩個層麵逼近匹諾康尼的蟲群?”
“記住,條件很苛刻哦:不能讓你裂開,不能讓星核炸了,並且清理掉蟲群……”
“哦,對了,外麵那個秩序小子的計劃好像也到了關鍵階段,說不定你可能還會添亂。”
迷思列舉完,自己都似乎覺得有趣,觸手愉快地晃動著:“這可是個高難度謎題呢,小墨徊。”
“讓我看看,你這個變量,能給出怎樣的答案?”
隨著迷思的話音落下,房間內的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米沙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加拉赫抱著手臂,目光銳利地掃視蟲繭和墨徊。
知更鳥抿著嘴唇,看向墨徊,又看向流螢。
作為歌者,她更傾向於尋找和諧的,非毀滅性的解決之道,但眼前的難題顯然超出了常規的和諧範疇。
流螢則握緊拳頭,目光緊緊盯著蟲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