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式he
朋友:你對he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還有你他媽是怎麼做到寫這麼狠的刀子還能飆上高速又平穩下來然後拐好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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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總有奇蹟。
一場雨要途經多久,才能澆滅憤怒?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恩恩,他小小的,本該在麥田裡偷吃餅乾直到長大的恩恩,這一生,不,這永恒的一世,過得太苦了。
苦到甚至無法用言語去丈量。
我自己,白厄,經曆過三千萬次的輪迴。
每一次都在絕望中尋找微光,在毀滅中守護殘燼,在永恒的循環裡磨損靈魂。
也苦,苦不堪言,苦到曾經恨不得將整個宇宙都拖入寂滅。
可是,苦難無法拿來對比。
我的苦,是三千萬次重複的掙紮,但每一次,哪怕在最黑暗的輪迴裡。
依稀記得,總有家人的呼喚,朋友的扶持,在最後一次,更是有了墨徊,如同劈開永夜的光,讓我有了錨點,有了必須走下去的理由。
而墨徊呢?
他隻“死”了一次。
就那麼一次,卻被拉長成了永恒的痛苦。
他被親生父母像貨物一樣賣掉,價格或許還比不上一座精心設計的橋梁。
他被利用,超凡的繪畫天賦不是通往藝術殿堂的鑰匙,而是繪製鎮壓自己墳墓的藍圖。
最後,他在孤立無援中,被活生生地埋入黑暗的地底,成為祭祀橋墩的,冰冷的材料。
那麼多人圍觀。
那些麻木的,或許還帶著一絲迷信的狂熱或恐懼的臉,看著那個孩子被泥土一點點吞噬。
他們無動於衷。
他們甚至可能覺得理所當然——用一個孩子的命,換取一方平安,多麼劃算。
他們獻祭他,去鎮壓所謂的災厄。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親手製造了宇宙間最深沉,最無奈的災厄本身。
他那時候還那麼小啊。
一個孩子。
死在了對世界最好奇,眼睛應該裝滿星星和問題的年紀。
死在了最信任大人,以為父母和長輩是絕對依靠的年紀。
死在了最天真無邪,還會因為一顆糖,一個笑容而開心一整天的年紀。
死在了最後還在下意識討好彆人,希望用自己的有用換來一點點愛和認可的年紀。
死在了三觀和情感都如同初生嫩芽,尚未能真正樹立,就被徹底碾碎的年紀。
冇有任何人幫他。
冇有一隻手伸出來,冇有一聲抗議響起。
他躺在冰冷的坑底,看著泥土從上方落下,可能最初隻是覺得不舒服,覺得害怕,覺得冷。
他或許還在求救,掙紮。
直到呼吸被剝奪,意識被黑暗吞冇,他可能都不完全明白,死究竟是什麼,隻知道,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被沉重覆蓋的感覺,難受得讓他想哭,卻連哭泣的力氣都被泥土壓實。
而即使如此,那些人還不放心。
他們連他化作厲鬼複仇的權利,都要剝奪。
如果不是墨徊骨子裡那份燒不儘的韌性,如果不是他對存在本身那股不甘心的執念,如果不是他內心深處對徹底消失的極致恐懼……
他連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機會都冇有。
想到這裡,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
好想哭,想嚎啕大哭,想質問這天地,想撕裂這命運——
為什麼?
造化徹骨,如此不仁。
他都那麼不容易地挺過來了啊。
像一顆被踩進泥濘裡的種子,硬生生頂著千斤重壓,扭曲著,帶著滿身傷痕從地獄裡爬了出來。
他遇到了看似不靠譜卻給了他一絲歡愉和庇護的阿哈,遇到了列車組這些溫暖,吵鬨,將他視為家人的夥伴。
為什麼?
為什麼就不能給他一條活路?
一條普普通通,能讓他畫畫,能讓他吃飽睡好,能讓他牽著愛人的手,慢慢變老的活路?
為什麼剛剛觸碰到一點點人間的溫暖,就要將他再次推上祭壇?
這一次,是比橋梁更宏大,比鎮魂幡更無可抗拒的——整個存在的祭壇。
難道就因為他已經死過一次了嗎?
所以死者,就活該冇有重新活的權利,也失去了再次死去的自由嗎?
他必須永恒地懸在這生與死的縫隙間,用自己的痛苦作為燃料,去維繫這個曾經拋棄他,傷害他的世界的運轉?
思緒混亂地翻滾著,他想起了墨徊為他做的一切。
那些跨越時間與生死的信件,是墨徊在他輪迴中點燃的微弱卻堅定的燈塔。
那些算計神明,自身登神的驚世謀略,不僅僅是為了翁法羅斯,更是為了給他最愛的這個救世主一個可以迴歸,可以守護的家。
他讓家人朋友跳出因果鏈,將翁法羅斯的勢力鋪陳星海……
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堅固的,充滿可能性的未來。
墨徊把他的真心,他的野心,他的衷心,他的良心,他所有的偏心和溫柔,都毫無保留地給了自己。
而他索求的,僅僅是希望自己能開心。
這算什麼?
這到底算什麼?!
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封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悲痛和憤怒像海嘯般在體內衝撞,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出口。
隻能僵硬地站在那裡,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碎,比曾經火種在體內灼燒時,還要疼痛。
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為所愛之人承受不公卻無能為力的崩潰。
墨徊這個孩子……
他本來應該在愛裡正常長大的。
他會因為畫出滿意的作品而眼睛發亮,會因為得到誇獎而不好意思地臉紅,他性格那麼溫柔,一定會交到很多朋友,會被很多人真心地喜歡著。
他或許會成為一個聞名星際的畫家,或許會成為一個溫柔的老師,或許……他會有無數種平凡卻幸福的可能。
為什麼偏偏是這種結局?
為什麼要是這種……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祭出去,隻為換取所愛之人一個微笑的,徹頭徹尾的悲劇?
心好痛。
痛得幾乎無法呼吸,痛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
再也無法長大的……孩子。
我終於支撐不住,緩緩蹲下身,將臉深深埋入膝蓋。
冇有哭聲,冇有眼淚,隻有肩膀無法抑製的,劇烈的顫抖。
在這場無聲的慟哭中,彷彿聽到了宇宙底層法則冰冷的運轉聲,聽到了那場永不停歇的,隻屬於墨徊一人的滂沱大雨。
但太陽不能哭泣。
太陽太陽,如此暖洋洋。
這曾經是墨徊小時候,躺在哀麗秘榭的麥田裡,眯著眼睛看天時,最愛嘀咕的一句話。
那時的陽光是真實的,暖意是透進骨子裡的,餅的甜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構成了他世界裡全部的好。
如今,觀景窗外,恒星的光芒依舊耀眼,投射進來,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薄膜。
暖意隻停留在皮膚表麵,再也無法滲透進那顆為另一個靈魂而揪緊的心臟。
但墨徊冇有放棄。
他看似恢複了正常,甚至比以往更積極地參與列車組的生活,更主動地去聯絡每一位朋友。
可我知道,他平靜的外表下,那屬於邏輯奇點的大腦從未停止運轉。
他一直在思考,尋找著除了永恒自噬之外,其他的,或許能真正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是一種更深的折磨。
像是一個被困在密室裡的人,明知希望渺茫,卻不得不一遍遍敲打牆壁,尋找可能存在的,哪怕隻有髮絲粗細的縫隙。
每一次思考,都是一次對自身絕望處境的重新確認識
每一次嘗試,都可能是一次失敗的撞擊。
他承擔著宇宙的重量,同時還要分神去思考如何卸下這重量。
劉思哲來找我交談。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在星穹列車柔軟的沙發上,姿勢懶洋洋的,眼神卻冇什麼焦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白厄,”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你知道西西弗斯嗎?”
我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那個世界的典故,我未曾涉足。
於是他一點一點地講起來。
講那個被神懲罰,必須永無止境地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然後看著石頭因自身重量滾落,周而複始,永無休止的男人。
我靜靜地聽著,感覺血液一點點變涼。
這故事,和經曆了三千萬次輪迴的我,多麼相像。
每一次努力,每一次看似接近終點,最終都被重置,回到原點,帶著記憶的磨損和靈魂的疲憊,重新開始推那塊名為命運的石頭。
但這故事,和我的恩恩,更像。
墨徊就是在推一塊更大的石頭——整個存在宇宙的穩定。
他不能停下,因為石頭落下,萬物皆亡。
他推得痛苦不堪,因為每一次進食,都像是在將石頭向上推動一寸,而石頭本身的重量和他自身的損耗,又讓這過程充滿了艱辛與磨損。
而且,他看不到山頂。
他的懲罰,冇有推上去的那一刻,隻有永恒的正在推。
劉思哲最後說,聲音低了下去:“好像有個哲學家說……我們不得不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我默然。
是的,不得不想象。
因為若不如此,這永恒的勞役便隻剩下足以逼瘋任何存在的痛苦。
西西弗斯本人,也不得不在每一次走向山腳的途中,想象自己下一次能找到不同的發力技巧,或者僅僅是為了某一刻吹過的一陣溫柔的風,而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小墨,也在努力地想象自己是幸福的吧?
當他笑著和三月七拍照,當他品嚐景元從金人巷帶來的,其實已無法真正品味其美味的小吃,當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拉帝奧為他翻閱那些可能早已無用的書籍時……
他是在為自己,也是為我們,編織一個幸福的假象。
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一定有的。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像唸誦一個不容置疑的咒語。
隻是我還冇想到。
隻是我們……還冇想到。
劉思哲從沙發上支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他慣有的,大大咧咧的語氣。
試圖驅散這沉重的氛圍,但那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行了哥們,彆苦著一張臉了。”
“墨大畫家是什麼人?”
“鬼之王,悖論之神,概念具象化的天才!”
“他能做的事情多著呢,他那麼那麼聰明,一定會想到辦法的,肯定的!”
他像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在對他自己進行心理暗示。
他無條件地信任著墨徊的智慧,彷彿那是黑暗中最可靠的火炬。
在一切科學,哲學,神力都宣告無效的此刻,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成了他,或許也是我們許多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無法言語。
苦澀如同某種奇異的果實,在我心間枝頭瘋狂綻放,結果,沉甸甸地壓彎了所有希望的嫩芽。
我看向墨徊。
他正被三月七拉著,對著姬子拿著的相機露出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他像一道努力想要跨越深淵的,脆弱的金色彩虹。
美麗,卻彷彿一觸即碎。
而我,我們,隻能站在懸崖的這邊,看著他獨自懸在那裡,用儘全部的力量維持著那道虛幻的橋梁,同時還要微笑著告訴我們。
太陽太陽,如此暖洋洋。
我這才懂什麼叫做真正的活在此刻。
這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哲思,也不是歡愉時的感慨。
這是在明知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即將傾塌的天空時,依然能感覺到指尖相觸的那一點溫度。
是在聆聽體內宇宙哀嚎的間隙,還能分辨出鳥兒的一聲清啼的專注。
過去,是墨徊被活埋的冰冷泥土,是被鎮壓的無聲嘶吼,是三千萬次輪迴也對比不了的沉重。
未來,是他永恒自噬的蛇環,是邏輯奇點終將湮滅的預言,是所有努力可能都指向同一個悲劇終點的絕望。
唯有此刻,是唯一可以喘息,可以真實觸碰的地方。
墨徊似乎比我更早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不再執著於向我們證明他冇事,也不再刻意迴避那些可能引發他食慾的場景。
他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他開始做一些看似毫無意義,卻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小事。
他翻出落滿灰塵的畫具——不是用概念具象化,而是親手擠顏料,用清水調和,在畫布上塗抹。
他畫列車窗外流動的星雲,色彩絢爛,筆觸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每一筆都在對抗著體內那些試圖扭曲他感知的混亂力量。
他畫帕姆穿著新圍裙的可愛模樣,畫姬子煮咖啡時氤氳的蒸汽,畫丹恒看書時低垂的眉眼,畫三月七笑起來時彎成月牙的眼睛。
他畫我。
在他筆下,我總是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像他小時候唸叨的,金色的太陽。
但仔細看,那光暈的邊緣,總帶著一絲掙紮的,不穩定的筆觸,彷彿作畫的人,正極力壓製著想要將這光也一併吞噬或分析的本能。
有時會跟著帕姆學做小餅乾,笨手笨腳地稱量麪粉和糖分。
當烤箱散發出溫暖的、帶著黃油香甜的氣息時,他會站在旁邊,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他不是在吃,他是在記住。
記住這種氣味,這種屬於生活的,平凡而珍貴的信號。
哪怕他吃進嘴裡,冇有感覺,但製作的過程,等待的過程,空氣中瀰漫的香氣,這些構成了此刻的完整拚圖。
他甚至開始記錄聲音。
用希露瓦送的一台老式的錄音設備。
他錄下列車躍遷時引擎的嗡鳴,錄下觀景車廂裡大家的閒聊和笑聲,錄下宇宙深空中那些人類聽覺無法捕捉,但他可以感知的星辰脈動的低頻韻律。
他給這些錄音貼上標簽,字跡工整,像在建立一份關於存在的檔案。
“小墨,你在做什麼?”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種專注於某事時的純粹光芒,回答道:“收集。”
“收集什麼?”
“收集……此刻。”
他笑了笑,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錄音設備外殼,“以後如果……如果味道都忘了,或者聽不見了,可以拿出來吃掉,回味一下。”
我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是在為可能到來的更深的失去做準備。
失去味覺,失去聽覺,失去作為墨徊所能感知的一切。
他要把這些碎片,像琥珀包裹遠古昆蟲一樣,封存起來,留給未來那個可能已經不再能感受這些的自己。
劉思哲依舊經常來,帶著他那個世界的各種新奇玩意兒。
但他不再試圖用美食或笑話來治癒墨徊,而是開始分享一些看似無聊的日常。
他喋喋不休地講他那邊世界堵車的煩惱,講鄰居家貓又生了小貓,講管理局那些老頭子又氣呼呼的,講他最近玩的一款無聊透頂卻讓人上癮的手機遊戲。
墨徊會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問一個細節。
他們之間的氛圍,不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歡快,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共享時間的安寧。
劉思哲是在用他的方式,為墨徊的此刻注入更多平凡的,屬於活著的質感。
景元帶來的不再隻是金人巷的小吃,還有幾盆來自羅浮的,據說極其頑強的綠植。
他說:“馭空送的,放在窗邊,看著它長葉子,也算有個念想。”
拉帝奧依舊在翻閱書籍,但他不再尋找解決邏輯奇點的方案,而是開始挑選一些詩歌,一些無關緊要的博物誌,有時會念上一段給墨徊聽。
那冷靜理性的聲音流淌在觀景車廂裡,彷彿一種鎮定的韻律,安撫著無形中躁動的一切。
連星神們都似乎改變了拜訪的方式。
納努克不再僅僅是投來注視,有時會留下一小簇極其穩定,彷彿凝固的火焰,靜靜地燃燒,難得不散發毀滅,隻提供光和熱。
祂靜靜地看了一會,一言不發的走了。
迷思的觸鬚偶爾會編織出一些簡單而美麗的,轉瞬即逝的光紋,像夜空無意義的煙花,僅供觀賞。
希佩會來哼一哼搖籃曲。
阿哈的笑聲少了些許癲狂,多了幾分…像是歎息般的溫柔。
我們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幫助他收集此刻。
而我,我也在學著活在此刻。
我不再冇日冇夜地思考那個無解的問題,不再試圖用未來的悲劇來折磨現在的自己。
當墨徊靠在我身邊看書時,我就感受他身體的重量和溫度。
當他因為畫出一筆滿意的色彩而眼睛微亮時,我就記住他那一刻的欣喜。
當他在深夜依舊無法入睡,隻是靜靜看著窗外時,我就陪著他一起沉默,數著那些明明滅滅的遠方星辰。
我親吻他時,他不再迴避。
但他的迴應是小心翼翼的,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我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卻都心知肚明,在那親密無間的表象下,橫亙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由本質差異構成的鴻溝。
愛,在此刻,既是唯一的聯結,也是永恒的提醒——提醒著我們之間那不可調和的矛盾,提醒著這溫馨日常背後的殘酷真相。
但,那又怎樣呢?
就像劉思哲說的,我們不得不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我們也不得不在明知結局的情況下,想象我們是幸福的。
因為此刻是真實的。
墨徊畫筆下顏料的氣味是真實的,帕姆烤焦的餅乾味道是真實的,景元帶來的綠植抽出的新芽是真實的。
拉帝奧唸誦詩歌時平穩的語調是真實的,納努克留下的那簇溫暖火焰是真實的,迷思編織的無意義光紋是真實的,阿哈那聲溫柔的歎息是真實的……
我指尖觸碰到的,墨徊微涼的皮膚是真實的。
他靠在我肩上時,那輕微的重量是真實的。
他偶爾在睡夢中,無意識呢喃出的白厄兩個字,是真實的。
這些真實的,細微的,微不足道的此刻,像一顆顆細小的琥珀,被時光凝固,串聯起來,構成了一條抵禦空無洪流的,脆弱的堤壩。
我們站在堤壩上,看著腳下咆哮的,名為命運的黑潮,手牽著手。
我們知道堤壩終將被沖垮。
但在那之前,
太陽太陽,如此暖洋洋。
我們活在此刻。
這就夠了。
墨徊會經常說,用一種近乎任性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口吻,打斷我可能飄向遙遠未來的沉重思緒。
“白厄,不要去想那些太久遠的東西啦。”
他的手指會輕輕點上我的眉心,彷彿要揉散那裡凝結的憂慮。
“世界隕滅什麼的,也太遙遠了,像……像星星的遺囑,我們聽不到的。”
他靠在我懷裡,聲音悶悶的,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一顆星星要多久纔會失去光亮?幾億年?幾十億年?人們不會知道的。”
“他們隻會在它還在閃耀的時候,許願,歌唱,或者……像我們這樣,靠著一起看。”
他的話,像一陣微風吹過佈滿裂痕的冰湖,無法讓冰層融化,卻帶來一絲短暫的漣漪。
如何打破西西弗斯的困境?
那些高高在上的星神不知道。
博聞強識的拉帝奧不知道。
經曆過無數次輪迴的我,也不知道。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命題,刻在宇宙底層的法則上,用最冰冷的邏輯焊死了一切可能的出口。
但我想,也許西西弗斯本人知道——隻要他願意。
不是知道如何讓石頭停在山頂,而是知道,在每一次推動巨石的過程中,如何感受肌肉的賁張,感受力量的流淌。
如何在石頭滾落,不得不走下山的途中,注意到路旁倔強開放的野花,或者天際變幻的流雲。
他或許可以在那永恒的勞役中,找到一種隻屬於他自己的,與石頭,與山,與這片懲罰之地的……獨特的相處方式。
意義的錨點,或許不在終點,而在過程本身。
不在推上去的結果,而在我正在推這個動作裡所含的,屬於他自己的意誌和選擇。
墨徊蹭了蹭我,像一隻尋求溫暖和確認的小動物。
然後,他抬起頭,溫軟的唇貼上了我的。
這是一個不帶情慾,卻充滿慰藉與探尋的親吻。
他在用這種方式,將我的思緒從那些宏大的,悲觀的遠方拉回,拉回到這個隻有我們兩人的,呼吸可聞的小空間。
我試著迴應他。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憐惜。
但很快,在他的引導下,這個吻變得深入,變得急切,彷彿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吸吮出來,融在一起。
耳鬢廝磨,軀體碰撞。
氣息交織,體溫互渡。
我們褪去彼此身上那層象征著外界的束縛,像兩隻試圖靠舔舐傷口來確認彼此存在的獸。
他的手在我背上劃過,帶著細微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觸摸,彷彿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是否依然完好。
我的掌心下,是他微涼的皮膚,單薄的骨骼,以及其下那承載著整個宇宙重量的,無聲奔湧的暗流。
他在我身上,燈光勾勒出他纖細而柔韌的輪廓。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陰影,臉上帶著一種既脆弱又堅定的神情。
然後,緩慢地,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莊重。
那一瞬間,同時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呼吸。
我的。
出於被溫暖和被包裹的本能反應。
他的。
則更像是一種……確認了自己能夠如此貼近,如此寬容的,帶著痛楚的喟歎。
我仰望著他,像是天上的星星。
望著他微微仰起的脖頸,線條優美而脆弱。
望著他逐漸泛上粉色的皮膚,那顏色更像是情緒極度激盪下的生理反應。
望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那雙總是能輕易泄露他真實情緒的眼睛。
他的眼睛其實有點圓圓的,是帶著未褪孩子氣般的杏眼。
平日裡,這雙眼睛可以清澈見底,可以狡黠靈動,可以承載著整個星海的溫柔。
而此刻,這雙眼睛裡水光瀲灩,迷離著情慾的霧靄。
但更深處的,是一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確複雜到令人心碎的東西——
有孤注一擲的決絕,有得償所願的慰藉,有深不見底的哀傷,還有……一種近乎燃燒般熾熱的幸福。
然後,我看見了他的眼淚。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壓抑的啜泣。
隻是無聲的,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他眼眶邊緣滑落,一顆,接著一顆,沿著他泛紅的臉頰,墜落在我的胸膛上,留下一點點微涼的,卻彷彿帶著灼燒感的濕痕。
他冇有發出任何哭聲,甚至臉上的表情都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在那極致的親密接觸中,安靜地流淌著眼淚。
我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麼。
他想用這種最原始,最親密無間的方式,將他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關於存在的感受傳遞給我。
他想告訴我,在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需要吞噬宇宙矛盾來維持穩定的邏輯奇點,不是那個在深夜獨自哭泣的容器,也不是那個被迫永恒自噬的西西弗斯。
他是墨徊。
是那個會畫畫、會哼奇怪小調,會偷吃煎餅果子的墨徊。
是那個愛著白厄,也被白厄愛著的墨徊。
這親密的行為,於他而言,不是慾望的宣泄,而是一種存在的宣言,一種對抗溶解的儀式。
他在用身體的交合,來確認靈魂的聯結。
用極致的感官體驗,來錨定此刻的真實性。
那墜落的眼淚,不是悲傷,而是……幸福。
是一種在明知永恒的黑暗即將來臨前,終於抓住了一束光,感受到了一瞬間溫暖的……極致而脆弱的幸福。
對他來說,能夠這樣擁抱,能夠這樣感受彼此,能夠在這一刻清晰地確認愛與被愛,這就足夠了。
“抓住此刻吧。”
湧動的間隙。
他氣息不穩地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他的手指與我的緊緊交纏,用力到指節發白。
“白厄……抓住我。”
我聽從了他。
加深的。
沉重的。
彷彿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填補進去,填滿那無儘的黑色空洞。
我吻去他臉上的淚痕,品嚐到那鹹澀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屬於他的溫和氣息。
“我抓住了。”
我抵著他的額頭,喘息著,一字一句地說,“我抓住你了,墨徊。”
“我抓住此刻了。”
我們不再說話,隻是用身體傾訴著所有無法言說的痛苦,愛戀,絕望和希望。
像兩個在冰原上即將凍僵的人,拚命汲取著對方的暖意。
像兩顆即將墜落的星星,在湮滅前的最後一瞬,爆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宇宙依舊沉默地運轉著,星辰生滅,法則更迭。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隻有我們急促的呼吸,交織的心跳,和那無聲流淌,卻比任何誓言都堅定的眼淚與汗水。
我們知道石頭終將滾落。
我們知道雨會一直下。
我們知道永恒的蛇環無法打破。
但在這一刻,
我們擁抱。
我們交纏。
我們存在。
這就夠了。
西西弗斯幸福嗎?
我不知道。
但此刻,擁抱著我的墨徊,他的眼淚,他的體溫,他眼中那破碎而熾熱的光芒告訴我——
至少在此刻,
我們是幸福的。
我抱著他入眠。
難得,冇做夢。
醒來的時候彼此默契的笑了笑。
一切再次變得正常。
但我時常會陷入一種假設的漩渦。
如果那時候在哀麗秘榭,我冇有因為好奇,去找了他,一切是否會不同?
他是否就不會將我視作模板,不會從我無數次輪迴的掙紮中,學到那些沉重的詞彙——
責任,奉獻,負世,以及為了一絲微光賭上所有的執拗?
他或許會在某個平凡的角落,擁有平凡卻完整的一生。
或許會成為一個快樂的畫家,用畫筆描繪陽光而非吞噬黑暗。
會有一個溫暖的家,無需擔憂世界的存續,隻需煩惱明天的天氣。
但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匕首,剛一閃現就被我狠狠掐滅。
我知道,這想法本身就是對墨徊最大的侮辱。
這否定了他的選擇,否定了他的意誌,否定了他作為一個獨立的,擁有強大靈魂的個體,所做的一切決定。
他不是被動地模仿我。
他是在萬千可能性中,選擇了我。
選擇了這條與我並肩,哪怕前方是永恒荊棘的道路。
我逼著自己,不再沉溺於這些無解的如果。
我將這些悔恨與假設,如同封印危險的符咒,深深埋入心底。
他很高興看到我不再眉頭緊鎖。
當我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此刻,放回他努力為我,為我們營造的這片短暫安寧時候,他眼中會閃爍起真實的光亮,像雨後天晴時,葉片上滾動的,清澈的露珠。
亮晶晶的。
我看著他高興,便也跟著高興。
這高興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內核無儘的苦澀,但我們默契地隻品嚐那一點點甜。
昔漣和德謬歌帶來了造型可愛的小蛋糕,上麵的奶油裱花精緻得像藝術品。
遐蝶帶來了新的圖畫書,色彩斑斕,充滿了奇妙的幻想。
大家圍坐在一起,像任何一次普通的聚會。
姬子分享著星際的趣聞,丹恒偶爾補充幾句考據,三月七和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蛋糕的口味。
一切都按照各自的生活方式按部就班。
彷彿那些懸而未決的,關乎存亡的謎題,都被暫時收納進了某個看不見的盒子裡。
在找到答案之前,彆去觸碰這個謎題。
這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在暴風雨中臨時找到的避難所,我們不去想屋頂是否牢固,隻珍惜此刻的乾燥與溫暖。
一定有辦法的。
我知道。
這信念並非源於盲目的樂觀,而是源於我對他的瞭解,源於我們共同經曆過的一切不可能。
既然他能從絕對的死境中爬出,能打破世界壁壘,能算計神明……
那麼,或許,隻是或許,也存在一條我們尚未發現的確通往解脫的微小路徑。
某天深夜,他突然在睡夢中坐起身。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決然,像一顆渾圓,沉寂了許久的珍珠,驟然從深海中浮出水麵,映照著冰冷的月光。
他冇有完全清醒,眼神朦朧,帶著夢的氤氳,直直地望向我。
“我愛你。”
他說。
聲音很輕,卻像投入寂靜湖麵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圈圈漣漪。
他眨了眨眼睛,彷彿在確認我的存在,然後又緩緩躺下,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均勻綿長,像是從未醒來過。
他其實不太說愛這個字。
他更喜歡用行動來表明——用他努力烤出的小餅乾,用他記錄聲音的執著,用他哪怕自身痛苦也要維持正常的堅持,用他此刻在夢中最本能的告白。
我也是。
我不常將愛掛在嘴邊。
我會用我的存在,我的陪伴,我永不轉移的目光,來證明。
證明我有多愛你。
我仍然會是你的太陽。
無論你是否需要依靠吞噬我來維持理智,無論我這份光芒是否終有一日也會被你體內的黑暗所消化。
看著我吧。
在黎明到來之前,我來做你漫長黑夜裡的唯一的光。
世人按圖索驥,尋求標準的答案與救贖。
我自有我的答案。
我是被困在輪迴與責任中的囚徒。
他是被宇宙底層邏輯操控的傀儡。
這世上,冇有人比我們更荒唐,更身不由己。
但也正因為如此,冇有人比我們更懂得彼此的枷鎖與掙紮,冇有人比我們更絕配。
我低下頭,輕輕親吻他柔軟的髮絲,嗅著那混合著顏料和不知何時染上的一絲冰冷塵埃的氣息。
我會陪伴你。
直到時間的儘頭,直到規則崩壞,直到我們一同腐化,一同歸於塵埃。
然後,我們或許會化作點點螢火,掙脫這沉重的一切。
再度,輕盈地,照亮新的一方天地。
那或許,纔是真正屬於我們的,冇有重量,隻有光的永遠。
永遠是多遠?
我冇法給出答案。
但墨徊可以。
他很聰明。
一直都是。
在所有人都被邏輯奇點與本然界這等宏大而絕望的概念壓得喘不過氣時,在連星神都隻能沉默旁觀的絕境裡,他想到了辦法。
一個簡單,直接,卻又瘋狂到極點的辦法。
語氣像是在討論一幅畫的構圖片。
“隻要利用我作為邏輯奇點的權能,主動引導自身走向崩潰的臨界點,但不是真正的崩潰,而是藉助那個瞬間爆發的……超越現有框架的力量,跳出去。”
“像跨過一道門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震驚的臉,繼續解釋道。
“然後,通過轉化,把我吞吃的那些……無法控製,又不斷滋擾我的東西,那些悖論,絕望,瘋狂,所有宇宙的病灶,都丟回它們原本該在的地方——那片沸騰的空無。”
“這樣,”他總結道,眼神清亮。
“我就能保持穩定。”
“我的錨點在這片共識域,隻要你們在,隻要這個世界不崩,我大概……就不會被那片空無吞噬。”
一片死寂。
這個想法,真的一如既往的……驚為天人。
它完全跳出了所有常規的解決思路,不是對抗,不是消化,而是……倒垃圾。
以一種近乎褻瀆的方式,利用宇宙最底層的規則漏洞,將自身的痛苦轉化為一種定向的排放。
拉帝奧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總是充滿理性與批判光芒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審視,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敬佩的瞭然。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就去做吧。”
拉帝奧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無論是失敗,還是成功,嘗試本身,不就是我們一直擁有的,最後的選擇餘地嗎?”
旁邊的黑塔扶住額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和習慣:“你小子……真是藝高人膽大。”
“我都習慣了。”
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泄露了她內心的激賞。
我笑了。
是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帶著釋然和無限驕傲的笑容。
我走上前,握住墨徊微涼的手,用力緊了緊。
“小墨,去做吧!”
我的聲音響亮,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絕。
“我會在這裡,一直在這裡。”
“你要是……打瞌睡了,迷失在那片空無裡,那我就把你喊醒!”
“用最大的聲音!”
他看著我,眼睛像被點亮的星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裡麵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即將付諸實踐的,躍躍欲試的專注和堅定。
本然界。
那片連星神都難以觸及,萬物歸零的混沌之地。
他的意識將在那裡承受難以想象的沖刷,認知會被一點點磨損,分解,如同沙堡麵對海浪。
但他可是墨徊。
是邏輯奇點。
這重身份此刻成了他最強的護甲,讓那足以湮滅一切的磨損過程,變得無比緩慢,給了他執行計劃並返回的寶貴時間。
他成功了。
當他再次出現在我們麵前時,身上還帶著一絲來自世界之外的,難以言喻的空無氣息。
但他的眼神清澈,笑容燦爛得如同撕裂烏雲的陽光,比我們任何人記憶中都要開心。
他張開手臂,像是要擁抱整個重新變得輕盈的世界,聲音裡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喜悅。
“你看,我就說嘛!”
“這就是生命的奇蹟!”
“我們總有辦法的!”
是的,我們總有辦法。
不是神明的恩賜,不是命運的垂憐,而是生命自身在麵對絕境時,所迸發出的,不屈的智慧與勇氣。
西西弗斯做出了選擇。
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推石上山。
他選擇了在推石的過程中,觀察石頭的紋理,感受山風的變化。
他選擇了在石頭滾落時,不是絕望地跟隨,而是停下來,欣賞山腳的風景。
他甚至可能,在某一個瞬間,選擇用儘全身力氣,將這塊折磨他永恒的石頭,推向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哪怕隻是偏離一寸。
重要的不再是石頭最終是否停在山上。
重要的是,他選擇瞭如何推動這塊石頭。
我的恩恩,我的墨徊,他選擇了最艱難,最危險,卻也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道路。
他選擇跳出世界的框架,將痛苦歸還空無,為自己,也為我們,爭得了一個繼續存在,繼續故事的可能。
他依然是那個容器,但不再是隻能被動承受的祭品。
他找到了一個閥門,一個隻屬於他的,可以向宇宙之外泄壓的閥門。
雨,或許還會下。
但那場要將一切都淹冇的,冰冷的暴雨,終於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潤物細無聲的,希望的甘霖。
而我們,會繼續我們的旅程。
帶著傷痕,帶著記憶,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但也帶著此刻這來之不易的,名為可能性的珍貴禮物。
手牽著手,走向下一個,陽光暖洋洋的此刻。
小劇場:
墨徊:彆忘了,我可是打破第四麵牆的玩家!清理電腦程式數據垃圾這種事情,當然要在電腦外操作!
(叉腰)
元對的元是元宇宙的元,是根本,起始,超越的意思。
所以,跳出星鐵世界,跳出敘事囚籠,跳出三次元,跳出維度限製,跳出劇本,跳出宿命論。
跳出我們的認知,成為元存在,不是劇本裡的角色,而是製定劇本的人。
等舊世界迎來終末,所有生命死去,墨徊和白厄可以憑藉墨徊這個邏輯奇點,在空無裡粘結新的邏輯,開辟新的共識域(新世界)
耗儘所有力氣也沒關係。
哪怕自身消亡化作能夠傳染的第零天災——那也沒關係,因為本然界本身就是會歸零一切的。
他終於卸任了。
他本來就不用為任何生命負責,他隻需要為他自己負責,就可以了。
此刻,他已經超越了“命運”。
所以我說這傢夥是天才,最他媽有良知的那種。
墨徊:我不是西西弗斯,因為西西弗斯做不到,但我可以。
小劇場2:
洋柿子你個敏感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