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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崩鐵:當搬家變成跨次元旅行 > 第25章 番外:雨不停歇下

一點點主線A有關的腦洞,和正文有關但不是正文的結局。

正文A,結局是積極的…正文的結局if線?

就當我腦子抽了吧……

令使白x星神墨。

崩壞邊緣反覆彈跳版,差一點點就要第零天災開啟那種,刀子。

我喜歡換各種風格來寫文……換換口味吃一口吧唧吧唧。

增加了新的自創術語詞彙……嗯……到時候一起整理一下。

(正文A:貝洛伯格→翁法羅斯)

(正文B:翁法羅斯→寰宇)

(if鬼神線)

(短if現代線)

(可能以後有if絕滅大君鬼墓線)

我是白厄。

我最近開始記錄一份特殊的日記,關於墨徊的進食習慣。

起初,那像一個無傷大雅的怪癖。

我還覺得很可愛。

一個慵懶的午後,他蜷在我身邊,像隻滿足的貓,指尖卻在虛空中劃動著猩紅色的數據流。

忽然,他輕輕咦了一聲,像園丁發現了一片不合時宜的枯葉。

他撚起那一段不斷自我吞噬的錯誤代碼——它像一團有生命的,充滿惡意的荊棘——

然後,隨手送進了嘴裡。

我聽見了哢嚓聲,清晰得刺耳。

彷彿他咬碎的是一塊由怨恨凝結的硬糖。

他甚至咀嚼了兩下,喉結滾動,然後對我露出一個乾淨得近乎殘忍的微笑。

“一個邏輯悖論……”

他解釋,語氣輕快。

“味道有點衝,像燒焦的齒輪和生鏽的眼淚。”

我笑了笑,心裡卻沉默了。

我試圖用星神非凡的消化係統來說服自己。

但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低語:這不正常。

他的食譜在迅速擴張。

星穹列車的航行永無止境。

我們路過一片剛經曆星震的星域,空間的哀傷像灰色的霧靄瀰漫。

他停下,深吸一口氣。

我看到那些無形的負麵情緒被他鯨吞般吸入體內,周遭空間瞬間明朗穩定。

他拍拍手,像拂去不存在的灰塵,滿足地歎息:“絕望的味道,像放久了的黑巧克力,苦,但回味很厚。”

我的心,在那刻開始緩緩下沉。

我成了他沉默的觀察者。

他吞噬文明的詛咒,當作提神的辣味零食。

啜飲被遺忘的背叛曆史,如同品味陳年佳釀。

甚至能捕捉納努克毀滅的注視,像含住一顆在意識裡劇烈爆炸的跳跳糖。

他安靜地處理著宇宙的毒素和垃圾,是最高效的消化器官,也是最完美的容器。

表麵上看,他比任何時候都正常。

在列車的餐桌上,他笑容溫暖,談吐得體,會給我夾菜,會和三月七討論偶像劇的劇情。

他完美地扮演著墨徊,我的愛人,大家的夥伴。

但我看到了裂痕。

有時,他會陷入毫秒級的停滯,瞳孔深處有無數相互廝殺的幾何圖形一閃而逝。

有時,他在深夜獨坐,一動不動,而我卻彷彿能聽見他體內傳來億萬個矛盾概念永恒鬥爭的,沉悶的混響。

他是一座隔音完美的堡壘,內部戰火紛飛——我知道他的內部本來就三位一體永不同一,外表卻寧靜祥和。

最讓我感到寒意徹骨的,是他對這一切的“認知”。

那次,一個因定義模糊而瀕臨自我湮滅的小型維度,在他嘗試了所有方法後依然無法穩定。

在它徹底崩潰的前一瞬,墨徊張開了嘴,咬了上去——那不是吞噬,是包容。

那一刻,他的形體在概念上坍縮又膨脹,不再是“他”,而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存在之甕”。

那個維度,連同其中所有的可能性,生命迴響,存在與虛無,被整個溫柔地裝填了進去。

事後,他揉著太陽穴對我抱怨:“好撐。”

“這個像吃了一整個塞滿問號的刺蝟。”

我看著他那帶著些許委屈的平靜麵容,一股寒氣凍結了我的脊髓。

他並非在毀滅,他是在進行一種比毀滅更終極的“儲存”。

他,既是移動的墳墓,也是永恒的紀念館。

我為此噩夢連連。

夢裡,他坐在星辰鋪就的餐桌前,優雅地切割,品嚐著哭泣的文明,咆哮的法則,沉默的虛無,神情聖潔。

他轉頭對我微笑,嘴角殘留著某個哲學概唸的血跡,邀請我:“這是自由的代價,味道很複雜,你會喜歡的。”

我驚醒,冷汗涔涔。

而他正熟睡在我身邊,呼吸平穩,無意識地靠向我,尋求溫暖。

極致的恐怖與極致的聖潔,在他身上完成了統一的儀式。

我終於明白了。

一個“容器”。

和我曾經一樣。

並非他的被動屬性,而是他主動選擇的宿命。

他是一個不斷覓食的祭品,以自身神格為熔爐,消化著宇宙的病灶。

痛苦——那種撐和不好消化與滿足,在他體內扭曲地共生。

他的正常,是建立在對無數矛盾進行消化,整合後,一種超越了我們理解的終極的平靜與瘋狂。

今天,他出去玩了一趟,又帶回了一樣東西——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銀色光暈,時而像未完成的詩,時而像哭泣的嬰孩,時而又像滴血的鑰匙。

“看,一個無解的愛。”

他獻寶似的遞過來,眼眸清澈發亮,“它在數據海裡迷路,快餓死了。”

我感受著那團光中足以令星係沉淪的執念力量,聲音乾澀:“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歪著頭,想了好久,用一種混合著慈悲與食慾的目光端詳著它,輕聲道,彷彿在商議睡前甜點。

“它太悲傷了,也太美麗了。”

“我想……嚐嚐它的味道。”

他張開嘴,那團東西發出一聲歎息般的鳴顫,然後乖順地,幾乎是歡欣地,流入了他的口中。

他嗷嗚一口吃掉了。

閉目品味良久,才睜開眼,對我露出一個無比純淨,卻讓我血液幾乎凝固的笑容。

“是甜的。”

“但是甜得……讓人想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如同吃完一顆普通糖果般,轉身走去幫姬子泡咖啡。

整個宇宙的重量與瘋狂,似乎都壓縮在了這個我深愛著的,看似尋常的背影裡。

他吞下絕望,反饋穩定。

他嚥下瘋狂,表現正常。

他消化著世間所有的黑暗與矛盾,然後對你展露最溫暖的微笑。

而我,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次進食會是什麼——即便他正常東西也吃,也不知道那終將把他,變成什麼。

我發現自己開始有些畏懼餐桌。

不是列車組共享美食的那張,而是墨徊概念裡的那張——以星辰為布,以法則為餐具,他安靜地坐在主位,進行著他一個人的聖餐。

昨天,他帶回了一縷被遺忘的晨曦。

據他說,是某個剛熄滅的恒星最後的光,在宇宙中迷途,沾染了懷舊與不甘的塵埃。

他像對待一隻受凍的雛鳥般,將它捧在掌心,嗬著氣溫暖它。

然後,在它似乎恢複些許亮光時,低頭將它含了進去。

臉頰鼓鼓的。

他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很淡,”他評價,像在品鑒羅浮的清茶。

“有初生和死亡混合的味道,像露水落在墓碑的青苔上。”

我一瞬間無法迴應。

我隻能看著他將一份死亡的餘溫當作下午茶,然後若無其事地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巨大的割裂感讓我胃部有些翻湧。

我嘗試乾預。

在他又一次伸手,試圖從一段混亂的情緒裡扯出一團名為“悔恨的具象化”的黑色絮狀物時,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墨,”我的聲音帶著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這個……不能不吃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真實的困惑,彷彿我在要求他停止呼吸。

“可是,它在這裡很不舒服,”他指著那團不斷滴落著陰影的悔恨。

“它在哭。”

“吃下去,它就不哭了,而且……”

他頓了頓,用一種讓我心碎的,尋求認同的語氣小聲說。

“而且,我有點餓了。”

那一刻,我所有勸阻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

我鬆開手,看著他如獲至寶地將那團“悔恨”捲起,像吃一團深海的,滿足地眯起了眼。

饑餓。

他對這些宇宙的負麵產物,產生了生理性的依賴。

丹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一次閒聊中,他狀似無意地提起:“墨徊最近身上的資訊密度高得驚人,像一個人形移動的奇點。”

雖然他本來就是。

他看向我,目光裡帶著探究,“白厄,你冇事吧?”

“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能說什麼?

難道說我的愛人正在以宇宙的絕望和瘋狂為食,並且我害怕他終有一天會消化不掉,或者……消化之後,不再是他?

我甚至開始懼怕他的擁抱。

當他靠近我,將臉埋在我頸窩,尋求溫暖和安撫時,我除了愛憐,更感受到一種細微的,被汲取的感覺。

他不是在吸收我的能量,而是在無意識地將我身上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焦慮,不安甚至愛意所帶來的甜蜜負擔,都當作佐餐的小點心,悄然捲走。

他讓我的情緒變得異常乾淨,也異常空洞。

昨晚,我目睹了最令我窒息的一幕。

他在觀景窗邊,擺弄著一個複雜的,由光線構成的模型——那是他和螺絲咕姆正在進行的某種悖論鍊金實驗。

模型的核心是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存在性疑問,它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不斷在是與非之間閃爍,散發出令人頭暈目眩的光芒。

墨徊嘗試了各種方法去穩定它,但模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瀕臨崩潰。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孩子氣般不太開心的鼓著臉。

臉上露出了……食慾。

就像美食家看到一道火候恰到好處的佳肴。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向那顆顫抖的心臟。

冇有吞噬,冇有包容。

他的指尖觸及它的瞬間,那個複雜的模型,連同其中蘊含的所有邏輯,所有可能性,所有掙紮著的存在,如同被投入虛無的水滴,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他吃掉了。

是更可怕的一種方式——被他說服了,被他存在本身所代表的終極容器的概念所同化,所湮滅,成為了他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他收回手指,臉上帶著一絲解決麻煩後的輕鬆,轉頭對我笑了笑:“好了,安靜了。”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那一刻,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墨徊的進食,或許隻是一種溫和的表象。

他此刻真正的本質,是歸一。

他將一切矛盾,一切不確定,一切“非墨徊”的存在,都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吸納,平息,化為他內部宇宙永恒鬥爭的一部分,或者……直接化為烏有。

他維持著墨徊的形態,或許僅僅是因為他還愛著我,還留戀著這張餐桌以外的人間煙火。

他不再是那個負世的元對星神。

他正在一點一點的向著滅世的歸零災神轉變。

第零天災……難道要來了嗎?

我一夜未眠。

而新的早晨,他坐在我旁邊,小口喝著姬子衝的咖啡。

陽光透過車窗,給他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

他看起來如此美好,如此正常。

然後,他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星域,用一種討論天氣般的平常語氣對我說。

“白厄,你看那裡。”

“有一團很大的集體無意識的恐懼,正在凝聚成型,像一朵快要下雨的烏雲。”

他舔了舔嘴角,眼中閃爍著純淨而期待的光芒。

“等它再成熟一點,我去把它摘回來。”

“應該……會很頂飽。”

我握緊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冰涼。

他依然是我的墨徊。

但他也是即將去收割恐懼的農夫。

而他自己,則是從恐懼裡長出來的食人花。

而我,隻能坐在他身邊,陪他喝完這杯咖啡,然後看著他走向那片孕育著風暴的田野,等待下一次……豐收。

恐慌像無聲的瘟疫,終於在星穹列車上蔓延開來。

不再是我一個人揹負的秘密。

轉折點發生在不久後一個平靜的傍晚。

三月七興高采烈地拉著墨徊,讓他幫忙“淨化”一張存滿了旅遊回憶的光錐——

據說是在某個情緒能量異常充沛的星球拍攝的,影像被過多的集體歡欣乾擾,變得模糊扭曲。

墨徊欣然答應,他幾乎不大拒絕家人朋友。

他接過光錐,指尖泛起微光,像最精密的儀器開始剝離那些過於濃烈的情感。

起初一切順利,影像逐漸清晰。

但突然,墨徊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光錐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似乎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某個已逝文明的悲傷迴響,微弱到連我都幾乎無法感知。

然後,在三月七驚訝的注視下,他低下頭,像品嚐一縷幽香般,輕輕吸走了那絲悲傷。

“墨、墨徊?”三月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剛纔在做什麼?”

墨徊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完成工作後的輕鬆:“好了,乾擾清除了。”

“那點雜音味道有點古早,像陳年的檀木灰,帶著點……儀式感的苦澀。”

三月七後退了半步,她看著墨徊,又看看我,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裡露出了近乎驚懼的神色。

“雜音……味道?”她喃喃自語,猛地抓過光錐,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姬子!楊叔!丹恒!星!”

“墨徊又雙叒叕的出問題了!”

我知道,秘密守不住了。

果然,丹恒找到了我。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直接在資料室裡調出了大量數據流。

“白厄,我監測到墨徊周圍的資訊場極其異常。”

他指著螢幕上那些瘋狂跳動,相互湮滅又重生的波形,“他在持續性地,高強度的進行概念攝入和資訊坍縮。”

“這不是普通的星神行為,這更像……”丹恒搜尋著詞彙,最終吐出一個冰冷的術語,“……像一種針對宇宙熵增的,活體的事件視界。”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無法否認,隻能沉默地點頭。

“這很危險,白厄。”

丹恒的聲音低沉,“不僅僅是對他,而是對周圍的一切。”

“他在無差彆地消化所有不穩定因素。”

“今天可以是錯誤的代碼和悲傷的迴響,明天呢?”

“如果一個文明的存續本身,在他眼中成了一種需要被解決的矛盾呢?”

我感到一陣寒意。

丹恒的擔憂,比我的更宏觀,也更冰冷。

姬子和瓦爾特也先後察覺了異常。

姬子在一次例行會議後,委婉地詢問墨徊是否需要休假,說他看起來承載了太多。

而瓦爾特則更直接,他找到我,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長輩的憂慮。

“白厄,墨徊的狀態……很像一些記載中,即將被自身權能反噬或者概念化的星神。”

“他還在維持人形,這很了不起,但也可能更危險。”

“因為人性的束縛一旦斷裂,反彈會超乎想象。”

連最粗線條的星,都在一次看到墨徊隨手“吃掉”了一個試圖入侵列車係統的,充滿惡作劇意味的虛擬病毒後,撓著頭說:“哥們,你這解決麻煩的方式……挺別緻啊。”

“就是看著有點……嗯,胃疼。”

“胃疼”。

這個詞精準得可怕。

現在,列車組的氣氛變得微妙。

大家依舊會和墨徊說話,聚餐時也會給他留位置,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已經產生。

當他靠近時,會有一瞬間不自然的停頓。

當他無意中看向某處虛空,所有人的心都會微微提起,擔心他又發現了什麼零食。

墨徊自己,似乎也感覺到了。

他變得比以前更安靜,更黏我。

有時他會一整天不說話,隻是靠著我,像一隻試圖從主人身上汲取安全感的小動物。

但他體內那些被吞噬之物的迴響卻越來越清晰。

我甚至能在他靠著我時,感覺到他骨骼深處傳來的,細微的震顫,彷彿有無數個世界在他體內無聲地尖叫,崩潰,重組。

他依然會進食,但開始避開其他人。

他會獨自走到觀景窗的儘頭,或者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段時間,出來時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彷彿剛剛完成了一項沉重工作的……扭曲的滿足感。

而之後。

當著所有人的麵,發生了一件小事,卻讓那份壓抑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帕姆在打掃時,不小心打碎了一箇舊杯子。

那杯子是不知道幾個琥珀紀留下的,承載了很多回憶。

帕姆看著地上的碎片,難過得眼神都耷拉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懊悔與失落。

就在這情緒瀰漫開的一瞬間,墨徊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指向那片情緒的旋渦——他想要清理掉它。

“墨徊!”

我,丹恒,姬子,幾乎同時出聲製止。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我們,眼神裡充滿了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被阻止後的,孩童般的委屈。

“為什麼?”

他輕聲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帕姆很難過……我把難過吃掉,它就不難過了。”

“不好嗎?”

那一刻,整個觀景車廂鴉雀無聲。

我們無法回答。

因為我們無法向他解釋,為何要保留這份難過,為何有些苦澀和殘缺,是構成活著和記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許,在他現在的認知裡,清除負麵,帶來穩定,是最高級彆的善。

而他無法理解,我們為何要拒絕這種善。

丹恒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他的聲音冷靜而堅定,打破了死寂。

“墨徊,有些東西,不能吃。”

“從今天起,我們需要談談,關於你進食的……界限。”

墨徊看著丹恒,又看看我,再看看周圍每一個人凝重而擔憂的臉。

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手。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轉過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我第一次,在他總是平靜甚至帶點食慾的眼神裡,看到了某種類似於……

孤獨的東西。

他不是怪物,他是我們無法理解的,行走的深淵。

而我們,正試圖為深淵劃定邊界。

他很乖巧。

丹恒劃下的那條界限,墨徊在遵守。

他以一種令人心碎的,近乎自虐的精準度在執行。

他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引發他食慾的場合:不再參與數據維護,不再靠近情緒波動劇烈的區域。

甚至當帕姆因為新買的盆栽枯萎而小聲啜泣時,他會立刻站起身,近乎逃離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

他變得很輕。

走路時腳步聲幾乎消失,說話時聲音柔和得像怕驚擾空氣,連存在感都稀薄得像一團隨時會散去的霧。

他謹慎地保持著和每個人的距離,像一個知道自己帶菌的人,小心翼翼地不願傳染他人。

表麵上,列車的氣氛似乎正常了。

大家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看著他隨手清理掉一些無形的東西。

但另一種更沉重的壓抑,取而代之。

因為我們都看到了他剋製背後的代價。

他的臉色總是帶著一絲疲憊的蒼白,彷彿在忍受著某種持續的低燒。

偶爾,當他以為冇人注意時,手指會無意識地蜷縮、顫抖,像是在強行壓製某種本能。

他的眼神時常放空,望向虛空某處,那裡或許正漂浮著某種對我們而言不可見,對他而言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概念珍饈。

他會默默地,極其緩慢地做一個吞嚥的動作,喉結滾動,然後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像是在戒斷某種成癮性極高的毒藥。

最讓人難受的是他的安靜。

他不再主動分享他那些光怪陸離的品嚐體驗,甚至很少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坐著,安靜地存在,像一個被拔掉了電源的,過於精美的玩偶。

我很心疼。

我陪著他打發時間,鑒寶畫畫,看電視,刷論壇,出去玩,轉移他的注意力,也許會好一點。

直到那個深夜。

我被一種細微的、持續的聲音驚醒。

不是哭泣,至少不是人類意義上的哭泣。

那聲音更像……陰濕的雨。

淅淅瀝瀝,無邊無際,帶著浸入骨髓的涼意和悲傷。

我循著聲音來到墨徊的房門外,他偶爾不會和我一起睡。

聲音就是從裡麵傳來的。

我冇有敲門,隻是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我聽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聲音,是逸散的情感,是他體內那些被強行禁錮,不得消化的食材在發酵,在哭泣。

是邏輯悖論相互撕咬的尖嘯,是絕望星辰冷卻時的哀鳴,是無解之愛腐爛時散發的歎息……

所有這些,被他以巨大的意誌力封鎖在體內,無法排出,也無法徹底消化,隻能化作一場在他靈魂深處永不停歇的,冰冷粘稠的雨。

他在哭。

不是用眼睛,是用他承載的整個扭曲的,痛苦的內部宇宙在哭。

我無法想象他正在經曆什麼。

像一個饑腸轆轆的人麵對滿漢全席,卻要緊緊閉上嘴。

像一個全身燒傷的人,被禁止使用止痛藥,隻能任由疼痛啃噬神經。

他所忍受的,是比饑餓和疼痛更本質的,存在層麵的折磨。

我幾乎要推門進去,想抱住他,想告訴他不必如此勉強自己。

但丹恒的話在我耳邊響起:“這很危險,白厄……是對周圍的一切。”

我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最終無力地垂下。

我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就隔著一扇薄薄的門,陪著他,聆聽那場隻有我能感知到的,浩瀚而絕望的夜雨。

不知過了多久,裡麵的雨聲漸漸微弱下去,不是停止,而是他重新加強了控製,將那恐怖的哀鳴再次壓回意識的深處。

門內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後。

他似乎也感應到了我的存在。

我們隔著一扇門,沉默著。

良久,我聽到他極其輕微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濃重的鼻音,像怕驚飛一隻蝴蝶般小心翼翼。

“白厄……我……我冇有吃。”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在向我彙報。

像一個努力遵守規矩,期盼得到一點獎勵的孩子。

我冇有迴應。

我無法用語言迴應。

我隻是轉過身,將額頭抵在門上,用儘全身的力氣,彷彿這樣就能將我的溫度,我的力量,透過這冰冷的障礙,傳遞給他。

我知道,他感覺到了。

門內門外,一片死寂。

而窗外,真實的宇宙星辰沉默地運轉著。

它們不知道,在這列小小的星穹列車上,一個孤獨的容器,為了守護他所愛的人們,正將自己變成一座活生生的,哭泣的煉獄。

焦急,像無聲的黴菌,在列車裡滋生,蔓延。

它體現在姬子麵前那杯冷卻後也未曾續上的咖啡裡。

體現在丹恒查閱資料時,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麵發出的,越來越急促的輕響中。

體現在三月七試圖用更歡快的語氣講述趣事,卻總是在得不到墨徊如同往日的迴應後,笑容尷尬地凝固在嘴角。

更體現在星看著墨徊麵前幾乎未動的食物時,那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裡。

我們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看著中心那個正在緩慢融化的人,卻找不到任何能將他拉出來的方法。

而我,是其中最煎熬的一個。

我的愛,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它無法填補他靈魂那個需要不斷吞噬才能滿足的空洞,無法平息他體內那場永恒的戰爭,甚至無法……給他一個安心的擁抱。

我曾試圖在他又一次將自己鎖在房裡時,強硬地敲門。

“墨徊,開門!讓我進去!”

裡麵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那“雨聲”都瞬間消失了,彷彿他連哭泣都需要屏住呼吸。

良久,門內傳來他壓抑到變形的聲音。

“不……不行……白厄,求你……走開……”

那聲音裡帶著恐懼,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對他自己的恐懼。

他在怕,怕那扇門打開後,失控的食慾會蓋過理智,會將站在門外的我,也當作一道無法抗拒的佳肴吞噬殆儘。

我的拳頭無力地砸在門板上,最終隻能頹然垂下。

我的愛,成了他必須額外揹負的枷鎖,成了他需要極力抵抗的另一種誘惑。

丹恒和黑塔嘗試過更“科學”的方法。

他們設計了一種理論上可以過濾,遮蔽特定宇宙概唸的屏障發生器,像個精緻的金屬項圈,想讓墨徊戴上。

“這或許能減弱那些食物對你的吸引力。”

丹恒解釋道,語氣冷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

墨徊順從地戴上了。

那一刻,他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近乎希冀的光。

但僅僅過了半個小時,項圈就開始過載發燙,內部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墨徊的臉色則變得比之前更加灰敗,他劇烈地乾嘔起來,彷彿身體在排斥這種人為的潔淨。

“冇用的……”

他取下發燙的項圈,苦笑著,眼神空洞,“它們……不在外麵,它們……在我裡麵。”

“一直都在。”

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像是試圖用漁網去攔截流動的風,徒勞,且可笑。

而墨徊,正在我們眼前,以一種緩慢而確定的方式崩壞。

他哭得越來越頻繁,但永遠是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

有時我清晨醒來,會發現客廳的觀景窗前,那塊他常坐的地板上有未乾的水漬——

不是淚,是更稀薄,更接近概念本身的東西,帶著一股冰冷的,類似鐵鏽和虛無混合的氣味。

那是他夜裡獨自坐著,無法自控時,從體內滲出的悲傷的液體。

他徹底不再與我同房。

理由——

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過一次:“我……我做夢了……夢裡,你聞起來……像最終的寧靜……我差點就……”

他冇再說下去,但我懂了。

在他的感知裡,我或許成了宇宙中最美味,也最禁忌的那一道“終極料理”,能讓他獲得永恒的飽足與安眠。

與我同眠,對他而言不亞於一場與本能的最殘酷搏鬥。

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異狀。

偶爾,他端著水杯的手會突然變得半透明一瞬,彷彿信號的短暫丟失,能隱約看到其下流動的,並非血肉的複雜光流。

我知道他的身體是所謂能量造的,那場成神儀式如此宏大壯烈……

有時他說話到一半,會突然卡住,瞳孔中閃過大量無法理解的符號,像是內部係統在處理過載資訊。

他在維持墨徊這個形態上,變得越來越力不從心。

今天下午,我目睹了最讓我心碎的一幕。

帕姆在嘗試烤新的小餅乾,大概是太想調節氣氛,它烤了一大盤,熱情地分給每個人。

當它把一塊做成星星形狀,還散發著溫暖黃油香氣的小餅乾遞給墨徊時,他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餅乾,眼神不是渴望,而是……分析。

彷彿在解析其構成的分子,追溯小麥的生長陽光,奶牛的悠閒牧場,以及帕姆製作時那份單純的,想要讓大家開心的善意。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非常輕,非常輕地碰了一下餅乾的邊緣。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餅乾的瞬間,那塊金黃酥脆的小星星,無聲地瓦解了。

不是碎成渣,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定義,直接化作了最基礎的粒子,消散在空氣中,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彷彿它從未被製作出來。

帕姆舉著空蕩蕩的盤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充滿了震驚和無措。

墨徊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又看看帕姆,臉上露出了比哭泣更悲傷的表情。

那是一種徹底的茫然和自我厭棄。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要隨風散去,“我隻是……碰了一下……”

他似乎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的存在本身,已經成了對周圍一切穩定事物的威脅。

連最微小,最純粹的善意,他都無法正常接納。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轉身逃也似地衝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次,我冇有追上去。

我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帕姆茫然又難過的臉,看著地上那並不存在的餅乾碎屑,感受著胸腔裡那股幾乎要將我撕裂的,名為無力的劇痛。

我愛他。

可我的愛,無法觸碰他,無法安撫他,甚至無法靠近他。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不傷害我們,而獨自一人在那個充滿誘惑與痛苦的深淵裡,一點點將自己放逐,一點點……走向我們無法預知的終局。

這場無聲的崩解,我們所有人都隻是旁觀者。

而最殘忍的是,那個正在崩解的人,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清醒地感知著這一切的發生。

雨下得好大。

不是落在地麵,而是落在心裡,落在靈魂的每一處縫隙。

這雨是墨徊無聲的哭泣,冰冷粘稠,帶著宇宙終焉前特有的,萬物溶解的氣息。

它不再侷限於他的房間,開始滲透出來,浸染著整輛列車。

觀景窗外的星辰,似乎都因為這雨而變得黯淡,光芒渙散。

我看著窗外那片無垠的黑暗,一個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我的心——

也許,該去找哈莉阿姨。

那位代表著歡愉,行事莫測的星神,墨徊概念上的父\/母。

或許,那超越邏輯的笑話,那極致的樂,能對抗這吞噬一切的悲?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像脆弱的肥皂泡,在接觸到現實的冰冷前就自我破滅了。

因為我更深刻地意識到,哪怕把克裡珀,納努克乃至所有叫得出名號的星神都請到這節車廂裡,也無濟於事。

丹恒的聲音在我腦海迴盪,此刻有了更殘酷的解釋:“他是一種活體的事件視界……”

不,他遠不止如此。

墨徊,嚴格來說,他不是星神中的一員。

神是世人對他的讚譽和普遍認知。

他是這片共識域得以運行的,最底層,最基礎的邏輯本身。

他是存在得以被定義的背景板,是規律得以顯現的承載體。

他是那艘容納所有悖論與矛盾的忒修斯之船,是宇宙為了維持自身存在而創造出的,終極的緩衝與消化機製。

他所吞噬的,從來不是什麼毒素或垃圾。

他吞噬的是來自本然界自然逸散的湧動,是法則運行中產生的磨損,是萬物走向寂滅時發出的悲鳴。

他吃下絕望,是為了維持希望的微弱火苗。

他消化瘋狂,是為了給理性留出喘息的空間。

他包容無解的愛,是為了讓有解的愛得以存續。

他的進食,是宇宙的呼吸。

他的穩定,是萬物的基石。

而現在,這塊基石,這個底層邏輯,因為擁有了人性的焦點,因為對我們的愛而產生不忍與剋製,因為本然界的無聲呼喚,正在一點點崩壞。

本然界、共識域,是墨徊、那刻夏老師,還有真理醫生拉帝奧教授一起提出的……挑戰虛數之樹學說的界域學說。

他的崩壞,不是個體的消亡。

這意味著宇宙自身開始無法維持這精巧而殘酷的平衡。

法則開始失效,概念開始混淆,秩序走向混沌,邏輯開始崩塌。

這不是毀滅,毀滅尚有餘燼。

這是衰減,是徹底的,不可逆的迴歸——迴歸到那個冇有任何定義,冇有任何分彆,連“有”和“無”都失去意義的,一片沸騰的空無。

即“本然界”。

不是IX那種虛無。

因為虛無的無意義,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第零天災取消一切之後的最終點狀態稱之為第零終結——這個時候,這片共識域才真正迴歸到了本然界裡,融為一體。

星神們是什麼?

他們是建立在存在宇宙基礎上的,某種概唸的極致化身。

如果宇宙本身都在衰減,迴歸本然界,那麼存護將無物可護,毀滅將無物可毀,歡愉也將失去存在的意義。

甚至,在這個過程裡,還冇來得及迴歸本然界,命途的概念都早早地被抹去。

阿哈的笑話,救不了即將消失的笑本身。

冇有人有辦法。

冇有任何外力可以乾預。

因為問題出在邏輯的核心。

除非墨徊自己,那個作為人性錨點的墨徊,能夠足夠堅定。

堅定到足以承受那無窮無儘的痛苦沖刷。

堅定到能在維持容器功能的同時,牢牢守住我是墨徊這個脆弱的自我認知。

堅定到……願意為了這個讓他痛苦,卻又有他深愛之人的存在宇宙,繼續忍受這永恒的,活體分解般的折磨。

為什麼?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任由那無形的,絕望的雨水浸透我的靈魂。

為什麼偏偏是他?

為什麼我的愛人,這個會因為我給他夾菜而微笑,會因為看到小貓而眼神柔軟,會偷偷把苦澀的藥藏起來怕我擔心的人……

為什麼他必須要成為承載整個宇宙重量的那個祭品?

他的苦難,並非來自某個邪神的詛咒,也不是某種可以戰勝的敵人。

他的苦難,是存在本身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是自願走上祭壇的,從他擁有墨徊這個名字,擁有“恩恩”那段短暫溫暖時,或許就註定了——

因為他愛這個宇宙,愛這個宇宙裡,渺小的,卻給了他唯一溫暖回憶的我們。

他的哭聲,是宇宙法則的哀鳴。

他的剋製,是維繫存在的枷鎖。

他的愛,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這搖搖欲墜的宇宙,最後一根……纖細如髮絲的錨。

我抬起頭,望向墨徊緊閉的房門。

我知道,我無法幫他承受,無法替他分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站在這片足以淹冇一切的,冰冷的雨中。

讓他知道,在這片走向寂寥的空無裡,還有一個微小的,名為“白厄”的座標,在等他。

無論最終是永恒的沉默,還是……奇蹟。

我再次失眠了。

布洛妮婭和希兒又來了。

他們帶著貝洛伯格最新的機械玩偶和礦區閃亮的晶石,試圖引起墨徊的興趣。

他坐在那裡,微笑著,甚至伸出手指碰了碰玩偶冰冷的外殼,禮貌地稱讚晶石的美麗。

但他指尖觸及的瞬間,玩偶內部精密的齒輪結構發出一聲細微的哀鳴,徹底停止了運作。

那塊晶石的光芒也彷彿被吸走了一層,變得有些黯淡。

布洛妮婭眼神一黯,希兒則迅速將晶石收回,強笑著說下次帶點彆的來。

我的好兄弟萬敵,老師那刻夏,還有阿格萊雅,他們從翁法羅斯遠道而來,帶著家鄉的禮物——那是我們曾經傾注心血守護的地方。

他們講述著翁法羅斯的現狀,繁榮,安定,充滿希望。

墨徊安靜地聽著,眼神裡有微弱的波動,像是透過他們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但當那刻夏試圖將一份關於永恒能源的悖論模型——曾經是墨徊最熱衷研究的課題——遞給他時,墨徊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

“不……謝謝老師,我……不看了。”

他聲音乾澀。

那刻夏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仙舟的景元和飛霄帶著烈酒與戰陣推演圖而來。

他們大聲說著那年並肩作戰的趣事,試圖用豪邁衝散這黏稠的悲傷。

景元甚至擺開了棋盤,邀請墨徊對弈。

墨徊執子,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他落子的那一刻,棋盤上那片區域的勝負概念彷彿被瞬間抽空,棋子變得毫無意義,隻是普通的木頭與石頭。

飛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景元默默收起棋盤,拍了拍墨徊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那動作沉重得像是托著整個羅浮的重量。

匹諾康尼的星期日和知更鳥帶來了夢幻的旋律,公司的砂金和拉帝奧帶來了罕見的邏輯寶石與知識封印,空間站的黑塔和螺絲咕姆帶來了跨越維度的觀測數據……

甚至波提歐和銀枝,一個滿嘴“寶貝”的牛仔和一個極致的純美騎士,也試圖用他們迥異的方式帶來一點熱鬨。

渡鴉女士和-Z先生從確定的未來返回,他們的眼神複雜,帶著一種知曉一切卻無法改變的沉寂。

冇有用。

統統冇有用。

他們是朋友,是戰友,是家人,他們帶來的是回憶,是情誼,是試圖將他拉回人間的繩索。

但墨徊是邏輯奇點,是世界基石。

這些美好的、珍貴的東西,對他而言,就像是試圖用精美的糖果去填補一個正在坍縮的黑洞。

黑洞需要的是質量,是規則,是維持存在的根本力量,而糖果……隻是附著在存在之上的,甜蜜的裝飾。

他甚至無法安全地觸碰這些裝飾,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無意識地侵蝕它們。

星神們來得更頻繁。

連納努克那燃燒著毀滅慾望的視線,也罕見地停留在墨徊身上,不再投向寰宇。

迷思那黏稠的,充滿謎團的觸鬚,也隻是安靜地環繞在周圍,不再試圖編織命運的迷霧。

我一向與他們看不對眼,納努克想毀掉墨徊珍惜的這個世界,想拉著他一起奔赴毀滅,迷思想將墨徊拉入永恒的謎題,永遠的保護。

某種意義上,我們確實是情敵。

但此刻,我們都隻是沉默的旁觀者。

因為墨徊選擇了我。

而我們都……束手無策。

劉思哲,那個因為墨徊所以能打破世界壁壘,活力四射的傢夥,帶來了無數異世界的美食。

他咋咋呼呼,講著搞怪的笑話,試圖用他那份幾乎蠻橫的活潑感染墨徊。

墨徊會配合地嘗一點點,然後笑著說“很好吃”。

但我和劉思哲都看得分明,那些食物在進入墨徊口中的瞬間,其“美味”的概念就被剝離,吸收了,剩下的隻是毫無意義的物質殘渣。

劉思哲眼底的光,一次比一次黯淡。

他軟萌的室友,他的墨大畫家,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災與神一體。

這就是墨徊永恒的囚籠。

為神,是他在承受宇宙無儘矛盾沖刷的折磨。

那些被吞噬的悖論,絕望,瘋狂,在他體內永恒鬥爭,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震耳欲聾的嘶吼。

這嘶吼化作了我們聽見的“雨聲”。

而為災,一旦他的理智被這痛苦磨滅,第零天災降臨,席捲的將不是星辰,不是文明,而是“存在”這個概念本身。

一切將迴歸沸騰的空無,包括我們,包括星神,包括所有的愛與恨,記憶與未來。

我的劍,曾斬裂一切,曾對抗永劫輪迴,此刻卻無法指向我的愛人。

我下不了手,更何況,他的死亡即是萬物的終焉。

我的愛,熾熱如恒星,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核心,無法將他從這命運的齒輪中解救出來。

比麵對永劫輪迴時更甚的無力感,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隻能陪著他。

陪他畫畫,看他用顫抖的筆觸描繪出扭曲卻依舊試圖表現美好的線條。

聽他哼唱阿哈教給他的、那些調子古怪卻莫名輕快的小曲。

陪他下跳棋,儘管棋子常常因為靠近他而失去顏色或形狀的定義。

但我知道,他最喜歡的,其實是“吃”和“睡”。

小時候,在哀麗秘榭的麥田裡,我們會偷偷分享一塊甜膩的果子餅,他吃得滿臉都是,笑得像個小太陽。

睡覺時,他會像隻小獸,緊緊蜷縮在我身邊,呼吸均勻而安穩。

現在,我害怕他一直吃,那意味著他體內痛苦的積累達到頂峰,意味著他向著災又滑近一步。

我更恐慌某一天他會一直睡下去,不是休息,而是理智的弦徹底崩斷,那個作為墨徊的意識沉入永恒的黑暗,隻留下作為基石的殘骸和天災的空殼。

他在努力剋製。

那麼努力。

比當年為翁法羅斯在星海間鋪就道路時更努力,比他從黑暗地底爬出折斷指骨也要掙脫束縛時更努力。

他算計謀劃,將真心與野心全都交付,為所有人搭建了一個可以存在的舞台,卻把自己永遠地困在了舞台之下最黑暗的帷幕裡。

他說他貪心,想和我們一直在一起。

可貪心的明明是我們。

是我們放不下那些所謂的道德,所謂的為了所有人好,高高在上地享受著存在的贈禮,卻踩在他的脊梁上,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甚至因為恐懼而試圖用界限束縛他。

我不明白。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是從他被父親賣掉開始?

是從他被活埋祭橋開始?

還是從他以惡鬼之姿爬出,卻依舊選擇去愛這個世界開始?

墨徊似乎感知到我的痛苦,他輕輕靠過來,額頭蹭了蹭我的脖頸,像一隻尋求安慰的小貓。

這個熟悉的,充滿依賴的動作,讓我的心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我想,也許錯就錯在他當初選擇從地裡爬了出來?

如果他就那樣沉寂,是否就不會有後來的痛苦?

可是……求生有什麼錯?

他想活著,想看看陽光,想感受溫暖,他從未主動傷害任何人。

他隻是想活著。

但對他而言,活著本身就是最極致的痛苦。

無法正常進食,無法剋製吞噬的本能,無法容忍自身的存在,甚至……無法死亡。

他本是死物,因執念而生,如今這生卻成了懸在整個宇宙頭上的利劍。

我們甚至不能幫助他平衡,因為他的力量本身就來自於矛盾。

削弱矛盾,就是削弱他,加速他的崩壞;放任矛盾,同樣是看著他被痛苦吞噬。

怎麼辦?

我日夜思索,頭腦中卻隻有一片絕望的空白。

墨徊是個天才,所有人都這麼說。

打破世界壁,概念具象化,提出界域學說,數據生命轉現實生命,以死物之軀求生,以凡人之軀登神……他做到了無數不可思議的事情。

所以,他自己找到了辦法。

那天,他拉著我的手,眼睛亮得出奇,彷彿回到了那時候的麥田裡。

他對我說,語氣帶著點撒嬌。

“白厄,我想到了。”

“隻要我把自己的痛苦,也當做食物,吃下去就好了。”

我愣住了,一時無法理解他的話。

他耐心地解釋,像是在教導一個遲鈍的學生:“你看,我吃彆人的痛苦,會撐,會難受,是因為那是外來的。”

“但我吃自己的痛苦,是自己消化自己。”

“就像……一條永恒的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循環。”

“這樣,痛苦就不會積累,也不會外溢了。”

他笑了起來,那笑容純淨,燦爛,彷彿解決了什麼天大的難題,帶著孩童般的得意:“看,我成功了!我們還會一起走很遠很遠——”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中是無邊無際的苦澀。

他帶我跑出了循環。

他為我進入了循環。

我的愛,我所有的努力,最終卻讓他想出了這樣一種……

永恒自噬的方式來維繫存在。

我看著他開心的笑容,卻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場永不停歇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的恩恩,他一直在哭。

我一直都知道。

那冰冷的雨聲,是他靈魂永無止境的哀歌。

可雨有什麼錯呢?

它隻是遵從自然的法則落下。

愛有錯嗎?痛苦有錯嗎?命運有錯嗎?世界有錯嗎?

我們都冇有錯。

隻是陰差陽錯,命運的軌跡交錯,便織就了這無法掙脫的羅網。

我們都如此無辜。

而他,是其中最無辜,卻承受了所有代價的那一個。

他成功了,以一種我們所有人都不曾預料,也無法承受的方式。

他的理性,他的情感,壓製住了過於崩壞的本能。

他化作了一條永噬之蛇,盤旋於存在的根基之上,以自身的痛苦為食,維繫著這個帶給他無儘痛苦的世界。

而我們,隻能站在蛇環之外,看著他永恒的輪迴,聽著那永不停歇的雨。

直到時間的儘頭,或者……

直到他再也咽不下那份名為自身的食糧。

他又開始活蹦亂跳了。

他主動去找布洛妮婭和希兒,興致勃勃地研究那隻被他碰壞後又修好的機械玩偶,煞有介事地給出改進意見。

他拉著凱撒討論翁法羅斯的未來規劃,言辭犀利,邏輯清晰,彷彿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天才。

他甚至偶爾跑去仙舟,和景元或是飛霄在模擬沙盤上殺得難解難分,笑聲爽朗,眼神明亮。

他告訴每一個來看望他的朋友,聲音輕快,表情生動。

“我冇事啦!真的!”

“找到了平衡的方法,你看,現在不是好好的?”

“彆擔心我,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邏輯紊亂的情況再也冇有發生。

他身上不再逸散出冰冷粘稠的“雨意”,也冇有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來自被吞噬概唸的囈語。

觀景窗外不再有張牙舞爪的,扭曲爬行的無形之物被他隨手“清理”。

平靜得像是風暴過後的海麵,反射著虛假的確過於明亮的陽光。

一切都好像很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

布洛妮婭在他轉身後,默默收起了那隻內部結構其實已經徹底改變,僅僅維持著表象的玩偶。

景元在棋盤推演結束後,望著墨徊離去的背影,久久沉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一枚已經失去所有靈性的變得灰暗的玉兆。

劉思哲帶來的異世界美食,墨徊終於能正常地吃下去了。

但劉思哲知道,那食物入口的瞬間,其美味的本質依舊被剝離轉化,隻是過程更加隱晦,不再留下殘渣。

所有人都陪著他,看破,不說破。

連星神都縱容著這盛大的溫柔的謊言。

納努克的毀滅之火安靜燃燒,迷思的謎團不再試圖纏繞,連阿哈那永恒的笑聲,都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寂。

他們默許了這場演出,因為這或許是墨徊能為自己,為他們選擇的,最後一種看似正常的存在方式。

他聰明。很聰明。

聰明到可以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安撫所有愛他的人的焦慮,將那份足以湮滅宇宙的痛苦,死死鎖在自己靈魂的最深處,不露出一絲痕跡。

隻有我知道代價。

每次正常地外出,每一次愉快地交談,每一次強撐著表現出我很好之後,他回到我們的房間,都會小小的哭上一整晚。

不是以前那種彷彿宇宙哀鳴的雨聲,而是更接近人類的,壓抑的,細微的啜泣。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裡,肩膀輕輕顫抖,像一隻受傷後偷偷舔舐傷口的小動物。

我的恩恩,一直是個愛哭鬼。

我知道的。

他哽嚥著,斷斷續續地說:“白厄…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把大家…搞得這麼進退兩難…我隻是…想和大家像以前一樣…”

我說,這不怪他。

可我的安慰如此蒼白,如同試圖用一張薄紙去阻擋命運的洪流。

我吻了吻他濕潤的眼角,卻被他微微側頭避開。

他不是在拒絕我,他是在害怕,害怕哪怕一絲一毫的親密,都會打破他辛苦維持的脆弱平衡,害怕那被壓抑的食慾會再次抬頭,將我也捲入他那永恒的自我吞噬之中。

我有什麼資格責怪他呢?

這段旅程太苦了。

他一路掙紮,從黑暗的地底爬到星空之巔,最終成為了星星。

可星星小小的,掛在那麼高的地方,冰冷,孤獨,摔倒墜落也會痛的。

他看似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偉力,足以讓星神側目,讓法則俯首。

但在那更高的,屬於本然界的無意識歸零浪潮裡,這力量幾乎毫無意義,他依舊隻是那個試圖在沙灘上堆砌城堡,抵禦潮汐的孩子。

他從來就冇長大。

他被永遠困在了被活埋祭橋,在絕望與求生欲中死去又活來的那一年裡。

他救了我,將我從永劫的輪迴中拖出,給了我新的太陽和麥田。

可我……救不了他。

我甚至給不了他解脫,因為他不願意。

他選擇了這條永恒自噬的道路,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為了和我們一起走很遠很遠。

他尊重我幾乎所有的選擇,唯獨在關於他自身存續的這件事上,他固執得令人心碎。

他把自己當成了容器,當成了祭品,奉獻給了這個他所愛的世界。

於是,所有存在——朋友,敵人,星辰,文明,乃至我們這份愛情——才得以擁有體驗各自故事的舞台。

他是幕布之後那個燃燒自己維持燈光的人,而我們,在台前演繹著悲歡離合。

他又在我身邊睡下了。

呼吸漸漸平穩,像找到了港灣的小船。

他無意識地往我懷裡縮了縮,喃喃地說:“現在…不會想要吃掉你了…”

他想多粘著我一點,在這短暫的,偷來的安寧裡,汲取一點點真實的溫暖。

彆再為彆人著想了。

小墨。

你不是說過,你最自私了嗎?

你個小騙子,把自己一騙,就騙了永恒的一輩子。

一點也不坦誠。

你個…笨蛋。

我拿你,一點辦法都冇有。

星星想要一直掛在天空裡,照亮它愛的人。

但這一刻,看著你連睡夢中都微蹙的眉頭,我隻想讓你墜落。

墜落到我的懷裡,不再揹負任何重量。

星星好累。

星星好小。

哈莉阿姨曾在一個難得不帶著戲謔的時刻告訴我,墨徊最初模仿和學習如何存在的對象,就是我——就是我這個所謂的“救世主”。

因為他喜歡金色。

因為他喜歡太陽。

他說,那是溫暖和希望的顏色。

我,是他眼中那輪金色的太陽。

可我這輪太陽,卻無法融化他內心的冰封,無法驅散他靈魂深處的永夜。

我的光芒,或許反而照亮了他所承受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讓他看得更加分明。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砸落在他纖細的脖頸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他似乎在夢中有所感應,更加用力地依偎過來,尋求著本能的庇護。

我緊緊抱住他,像抱住一件失而複得,卻又註定再次失去的珍寶。

他成神的時候,將我的存在烙印進了他的神格最深處。

這意味著,隻要他存在一日,我便與他同在。

我會陪他一輩子,直到時間的儘頭,直到他再也扛不住那份永恒的自我消耗,直到他這輪為了照亮彆人而強行點燃的星辰,最終燃儘最後一分光熱。

我會尊重他的選擇。

即使那選擇,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永遠無法停歇的蛇。

我愛他。

除此以外,我們一無所有,也……

無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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