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西斜,將宿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先前衛生間門關上的那一刻,彷彿也將那驚心動魄的幾秒鐘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
墨徊獨自坐在椅子上,心臟依舊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指尖冰涼,後頸被自己捂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卻火燒火燎,彷彿還殘留著白厄剛纔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
恐懼的餘波尚未完全散去,但另一種更加混亂、滾燙的情緒卻不容忽視地翻湧上來,讓他的臉頰耳根都燙得驚人。
他下意識地用冰涼的手指貼住臉頰,試圖降溫。
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白厄靠近時的氣息,他俯身講解時認真的側臉。
以及最後那雙冰藍色眼眸中驟然翻湧的、屬於Alpha的深邃慾望和隨之而來的、極力剋製的懊悔。
他……他剛纔是不是……
墨徊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心跳得更亂了。
他用力甩甩頭,試圖把這些令人心慌意亂的畫麵驅散出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印著麪包房logo的小紙袋。
蜂蜜蛋糕的淡淡甜香似乎正從紙袋裡若有若無地飄散出來,混合著白厄剛纔留下的、帶著水汽的清涼氣息,形成一種奇特而矛盾的感覺,攪得他心神不寧。
衛生間裡,白厄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著臉,試圖用物理降溫的方式壓下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流和翻騰的本能。
鏡子裡,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呼吸依舊帶著不平穩的粗重。
他緊緊握著洗手檯的邊緣,指節泛白。
該死。
他在心裡狠狠咒罵了自己一句。
明明剛剛纔下定決心要保護他,要控製好自己,結果轉眼就差點被本能衝昏頭腦。
墨徊剛纔那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和充滿恐懼的眼神,像一根針一樣刺痛了他。他幾乎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剛纔冇有及時控製住,如果真的做出了什麼冒犯的舉動……
冷水順著髮梢滴落,帶來一絲清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和躁動的資訊素強行壓回深處。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需要付出比以往多十倍、百倍的意誌力來約束自己。
不僅是為了墨徊的安全,也是為了……守住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而珍貴的信任。
當他帶著一身未散儘的水汽和重新冷靜下來的表情走出衛生間時。
墨徊正低著頭,假裝專注地看著速寫本上剛纔胡亂塗鴉的線條,但通紅的耳廓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白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開,落在地麵那本被他碰掉的書上。
他走過去,彎腰將書撿起來,拍了拍灰塵,放回原處。
動作間,兩人都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尷尬和一種微妙的張力。
“那個……”最終還是白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平穩,隻是略微有些低沉,“蛋糕,現在吃嗎?還是等下再吃?”
他試圖找一個安全的話題。
墨徊像是被嚇了一跳,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都,都可以。”
“那就等下吧,剛吃完午飯不久。”
白厄從善如流,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打開了光屏,假裝開始處理郵件,給自己和對方都留下了消化和冷靜的空間。
墨徊暗暗鬆了口氣,也重新拿起畫筆,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畫紙上。
然而,那些線條和色彩似乎都失去了魔力,他的心思根本無法集中。
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那個坐在不遠處的白色身影。
他能感覺到,白厄在刻意收斂他的氣息。
那種冷冽的雪鬆味變得極其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他正極力將自己壓縮在一個無形的屏障之後。
這種小心翼翼的剋製,奇異地安撫了墨徊心中殘留的恐懼,那點莫名的、滾燙的情緒卻又悄悄探出頭來。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詭異又平靜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兩人各做各的事,幾乎冇有交流,但一種無形的默契似乎在沉默中慢慢重新凝聚——
一種基於剛纔那個意外、以及白厄後續剋製態度而形成的、全新的、更加複雜的邊界感。
傍晚時分,夕陽的金輝灑滿宿舍。
墨徊的精神恢複了不少,肚子也有些餓了。
他看了看那個小紙袋,又偷偷瞥了一眼白厄。
對方似乎正專注地看著一份長長的電子文獻,側臉線條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柔和。
墨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過了那個紙袋,打開。
裡麵是兩塊造型精緻的蜂蜜蛋糕,金黃色的蛋糕體蓬鬆柔軟,表麵淋著一層晶瑩的蜂蜜糖漿,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他拿起一小塊,咬了一口。
甜度果然恰到好處,蜂蜜的清香和蛋糕的綿密口感融合得非常好,不會讓人覺得膩味。
“……很好吃。”他小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白厄聽。
白厄從文獻中抬起頭,看向他。
看到墨徊小口吃著蛋糕,嘴角沾了一點晶瑩的蜂蜜,眼神亮亮的,帶著點滿足感,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讓他的眼神不由得柔軟了下來。
“喜歡就好。”
他低聲迴應,心裡那點因為下午失控而產生的鬱結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墨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角,又迅速低下頭,耳根再次泛紅。
一塊蛋糕很快吃完,墨徊意猶未儘地看著另一塊。
白厄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將自己麵前那塊冇動過的推了過去:“我不太餓,你吃吧。”
墨徊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白厄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雜其他意味的溫和。
墨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抵不過蛋糕的誘惑,小聲說了句“謝謝”,接了過來。
看著他像隻囤食的小倉鼠一樣滿足地吃著第二塊蛋糕,白厄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滿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腔。
保護他,照顧他,讓他能這樣安心地、露出滿足的表情……這種感覺,似乎很不錯。
吃完蛋糕,墨徊主動收拾了包裝紙。
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雖然依舊不像之前討論功課時那麼自然,但至少不再充滿尷尬和緊張。
“我……”墨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想去洗個澡。”
出了一天的虛汗,又睡了那麼久,他感覺身上有些不舒服。
“嗯。”白厄點了點頭,“需要幫忙嗎?”
他問的是墨徊的身體是否還虛弱。
墨徊的臉瞬間又紅了,連忙搖頭:“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乾淨的睡衣和毛巾就衝進了衛生間,反手鎖上了門。
白厄看著緊閉的門,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卻覺得對方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愛。
衛生間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白厄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迴文獻上,但耳朵卻不由自主地留意著裡麵的動靜,生怕墨徊因為體力不支而滑倒什麼的。
幸好,一切順利。
十幾分鐘後,水聲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被打開,墨徊帶著一身氤氳的熱氣和沐浴露的清新香氣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乾淨的睡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被熱氣燻蒸過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柔軟,像一顆剛剝殼的水煮蛋。
白厄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剛洗完澡的墨徊,身上那股極淡的、屬於Omega的柔軟氣息似乎被熱氣激發得明顯了一些,混合著沐浴露的牛奶蜂蜜味,形成一種溫暖而誘人的氛圍。
白厄的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釘死在光屏的文字上,同時更加努力地收斂自己的資訊素。
墨徊冇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他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感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連帶著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然後乖乖的給自己貼了個新的抑製貼。
夜晚悄然降臨。
兩人各自處理著學業上的事情,偶爾會有極其簡短的交流,比如“能幫我遞一下那邊的書嗎?”或者“明天早上有課嗎?”。
語氣平靜自然,彷彿下午那場意外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
一種更加細膩的觀察,一種更加小心的嗬護,一種更加剋製的靠近,以及一種潛藏在平靜表麵之下、暗流湧動的、複雜而陌生的情感,正在這個小小的宿舍裡悄然滋生。
臨睡前,白厄照例檢查了窗戶和空調,然後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抑製劑……需要再補充一支放在順手的地方嗎?”
墨徊正鋪著被子,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但還是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麻煩你了。”
白厄走到那個上了鎖的行李箱前,用墨徊之前給的鑰匙打開,從冷藏盒裡取出一支抑製劑和新的注射器,遞給了墨徊。
墨徊接過,飛快地塞進了枕頭底下,動作帶著點羞窘。
“晚安。”白厄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才低聲說道。
“……晚安。”
墨徊鑽進被子,小聲迴應。
燈熄滅了。
隻有墨徊床頭那盞小夜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兩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都冇有立刻睡著。
白厄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另一張床上清淺的呼吸聲,心裡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溫柔情愫。
而墨徊,將半張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鼻尖似乎還能隱約聞到一絲冷冽的雪鬆氣息——並非來自白厄的主動釋放,而是日積月累浸染在這個空間裡的、屬於那個Alpha的味道。
這味道曾經讓他警惕不安,此刻卻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感覺。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滿未知和挑戰,秘密依舊沉重。
但至少今夜,在這片朦朧的黑暗和身邊那人平穩的呼吸聲中,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脆弱卻真實的安全感。
夜還很長,但他們之間的故事,似乎纔剛剛翻開了真正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