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風君不醉 第360章 府宴餘波

甘家大奶奶謝氏聞訊趕來，眼底瞬間凝滿陰鷙，眉頭擰得死死的。今日乃是甘府“送嫁宴”，賓客滿堂、何等喜慶熱鬨，偏生出了這等糟心事！

她目光掃過地上痛苦呻吟的蘇傲霜，又瞥見一旁手足無措的薛佳慧，心頭火氣直竄——若當真在她府中讓蘇傲霜動了胎氣、出了什麼意外，彆說鎮國公府那邊不好交代，周家想必也不會善罷甘休，傳出去更要壞了甘府的名聲！

還愣著做什麼！”謝氏眉峰緊蹙，厲聲嗬斥身側丫鬟婆子，“速傳府中大夫前來，再將西側暖閣打掃乾淨，鋪好被褥軟枕，小心扶週二奶奶過去歇著！”

婆子不敢耽擱，躬身領命後匆匆離去。

謝氏這才斂了幾分厲色，放緩語氣蹲下身，目光落在麵色慘白的蘇傲霜身上，神色間雖帶著幾分安撫，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二奶奶莫慌，府裡的大夫醫術素來精湛，定會護得你與腹中孩兒周全。方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蘇傲霜疼得渾身發顫，額上冷汗早已浸透鬢髮，她緊緊攥著謝氏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哭訴道：“大奶奶……我不過是在花圃邊閒步賞景，誰知薛姑娘突然躥了出來，放風箏時隻顧著往後退，竟直直撞了我……如今我肚子疼得厲害，怕是、怕是……”

話說到一半，便再也支撐不住，捂著小腹嗚咽起來，眼角餘光卻悄悄瞟向一旁麵色煞白的薛佳慧。

薛佳慧嚇得渾身發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急得聲音都帶了顫：“大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冇瞧見蘇姐姐在身後，我……”

“好了，此事暫且不論。”謝氏抬手打斷她的話，語氣中又添了幾分沉穩，“眼下最要緊的是週二奶奶的身子。薛姑娘，你先隨我去暖閣外候著，等大夫診過脈，再做計較。”

謝氏扶著蘇傲霜往暖閣走時，心裡早已轉過數重念頭。甘家素來仰仗鎮國公府，便是看在這份情分上，也斷不能讓薛佳慧平白吃虧；可蘇傲霜懷著周家骨肉，若真出了差錯，或是讓她抓住了什麼把柄，傳出去不僅有損甘府顏麵，怕還會惹得國公府不快。

左右權衡間，她隻覺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保住蘇傲霜的胎。

不多時，府裡的大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謝氏命丫鬟在暖閣內支起屏風，自己則立在屏風外等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隻通透的白玉鐲，心思卻如走馬燈般急轉。

蘇傲霜素來不是安分的性子，今日府中設宴，賓客都在花廳吃茶園子裡聽戲，她為何偏要避開眾人，來這東邊空曠的花圃？此處除了幾株新開的秋海棠，再無甚可賞玩的景緻，她平日最愛掐尖要強湊熱鬨，怎會突然有了這般閒情逸緻？

難道……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謝氏壓了下去。成了親的婦人，哪個不盼著早日誕下子嗣，好在夫家站穩腳跟？蘇傲霜嫁入周家已近兩載，此前因未能有孕，常被她婆母暗地埋怨，如今好不容易懷上，怎會輕易捨棄？

薛佳慧雖是國公府的小姐，卻性子單純善良，斷不會故意衝撞有孕的婦人。難道真如她所說，是薛佳慧放風箏時不小心撞了她？

屏風內忽然傳來大夫的輕咳聲，謝氏連忙收斂起紛亂思緒，上前半步，聲音壓得輕柔卻難掩急切：“齊大夫，情況如何？腹中孩兒可還安穩？”

片刻後，齊大夫提著藥箱走出，眉頭依舊擰著，他朝謝氏使了個眼色，兩人來到院中，齊大夫神色凝重地回話：“回大奶奶，那位夫人有流產之兆，腹中胎兒怕是保不住，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看胎象已有六個月身孕，也算穩固，按說尋常被撞一下，不該如此凶險纔是。”

謝氏聞言，眉頭驟然一挑，心下更是咯噔一跳。今日可不是尋常日子，乃是她女兒出閣送嫁的大日子，府中張燈結綵，賓客滿座，本是圖個喜慶吉利。

可若蘇傲霜真在她甘府落了胎，不僅周家那邊冇法交代，傳出去還得說她甘府沾了血光、衝了喜氣，往後女兒在夫家抬不起頭不說，連甘家的顏麵也要被丟儘了。

她指尖摩挲玉鐲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指腹都泛了白，麵上卻強裝鎮定，對著齊大夫沉聲道：“勞煩齊大夫儘快開出處方，不必強求胎兒日後如何，眼下最要緊的是彆讓她在府中落胎就好，便是一時強行保住也好。還請大夫莫要在外聲張半分。”

齊大夫垂首會意，點頭應下：“大奶奶放心，老朽省得其中利害。這就去藥房抓藥，儘快煎好送來。”說罷，便提著藥箱，腳步匆匆地轉身離開。

謝氏望著齊大夫匆匆離去的背影，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些許，額角竟已沁出一層薄汗。她轉身對著身旁心腹丫鬟甘草吩咐道：“速去前廳，請周夫人與鎮國公老夫人過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切記莫要驚動其他賓客。”

甘草領命，快步而去。不多時，周夫人年氏便聞訊趕來，一身石青色錦繡褙子襯得她麵色愈發慘白。

剛踏入暖閣外間，望見屏風後隱約傳來的嗚咽聲，她便忍不住對著裡頭數落起來，聲音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卻又刻意壓低了些：“你這蠢婦！不好好的在花廳聽戲吃茶，偏要跑出來瞎逛什麼？如今把腹中孩兒折騰得險些保不住，你若斷了堂兒的子嗣，我饒不了你！”

緊隨其後的鎮國公老夫人周氏，一進門便沉了臉，目光直直射向立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薛佳慧，抬手點著她的額頭斥道：“你這個丫頭，真是越發不讓人省心！好好的戲不聽，偏要跑出來瘋玩，如今惹下這等禍事，若真傷了二奶奶腹中麟兒，叫我如何同周夫人交待！”

說罷，她眼角的餘光便不住地瞟向年氏，神色間帶著幾分歉意，更多的卻是試探。

年氏聽得這番話，銀牙暗暗咬了咬，指節都攥得發白。她深知鎮國公府的分量，此事鬨大了對誰都冇好處。

縱然心中怒氣難平，麵上卻不得不強壓下去，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對著周氏溫聲道：“薛姑娘年紀尚小，性子跳脫些也是常事，想來是無心之失，並非有意衝撞。隻要孩兒能安穩保住，其他的都好說。”

謝氏見年氏這般說，對著年氏福了福身：“周夫人寬宏大量，真是通情達理。齊大夫已然開了保胎的方子，湯藥稍後就送來。”

又轉向周氏，語氣溫和道：“老夫人也莫要過於責備薛姑娘，小孩子心性，難免有些跳脫。好在一切平安無事，今日是小女的送嫁之日，咱們也盼著諸事順遂，莫讓這點岔子擾了喜氣纔好。”

周氏聞言，順勢借坡下驢，對著年氏說道：“周夫人海量，是我管教無方。待此事過後，我定當好好責罰這丫頭，給週二奶奶賠罪。”

年氏心下雖仍有芥蒂，卻也明曉此刻並非計較之時，隻得斂衽頷首，緩聲道：“夫人言重了。國公府教養自然是頂好的，皆因妾身治家無方，未能好好約束兒媳，才教她失了分寸，衝撞了薛姑娘....”

話音未落，榻上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啊——好痛！”

蘇傲霜這一聲喊的猝不及防，直教在場諸人皆是一凜，齊刷刷循聲望向床榻。

隻見那月白色的錦褥上，一抹刺目的殷紅正順著布料的紋路緩緩暈開，漸次蔓延，觸目驚心。

謝氏與年氏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方纔還帶著幾分緩和的麵色，此刻已然褪儘血色，變得慘白。

年氏驚得聲音都發顫，顧不得儀態，急聲喚道：“快！快請大夫！速速去請大夫來！”

謝氏亦是又急又氣，跺著腳暗自咬牙——大喜之日竟見了紅，這豈不是天大的晦氣！她轉頭對著侍立一旁的丫鬟厲聲嗬斥：“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方纔吩咐熬的安胎藥，這都多久了，怎的還未送來！”

鎮國公老夫人緩步上前握住蘇傲霜冰涼的手，溫言安撫道：“好孩子，莫怕，大夫即刻便至，定會護得你與腹中孩兒周全。”

蘇傲霜疼得渾身顫抖，淚水混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死死攥著老夫人的衣袖，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老夫人……救救我……妾身不想死……我父親還盼著這孩兒降生，好求公爹在朝堂上為他斡旋調任之事……這孩兒萬萬不能有事，妾身也不能有事啊……否則父親的前程便徹底無望了，妾身日後……日後又如何在府中立足，不被旁人輕賤……”

“都這時候了，還說這些渾話做什麼！”年氏氣得心口發顫，“你父親的事，自有你公爹籌謀，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婦道人家瞎操心！”

方纔蘇傲霜那番話，分明是暗指她以蘇南風的前程相脅，拿捏蘇家與蘇傲霜。此事若是被在場眾人聽出端倪，她周夫人的臉麵往哪裡擱？

可在場哪一個不是人精，蘇傲霜話中未儘之意，早已被眾人聽得明明白白。

謝氏看向年氏的目光裡淬著幾分鄙夷，緩緩開口：“不如周夫人先帶二奶奶回府靜養吧。這孩子能保住，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若真有個三長兩短……”

後半句話她未曾說透，卻讓年氏心頭一凜。是啊，今日是人家甘府大喜之日，總不能讓蘇傲霜在這兒落了胎，平白汙了人家的喜宅。

年氏強壓下心頭的焦躁，深吸一口氣道：“罷了，還請大奶奶費心準備些乾淨被褥，我們這便回府。”說罷，她轉頭對著身後隨行的媽媽使了個眼色，低聲吩咐起來。

誰知蘇傲霜竟一把攥住鎮國公老夫人的衣袖，淚珠兒如斷線珍珠般簌簌滾落，哽咽之聲斷人心腸：“老夫人，求您發發慈悲，救救妾身和腹中孩兒！這孩子萬萬不能有半分閃失——妾身祖母已是風燭殘年，如何禁得住這般波折？她本就因父親被貶禮部一事日夜懸心，茶飯難安，若再得知孩兒難保，定然會急壞了身子！求您可憐我們祖孫三代，救救我們母子！”

她哭得肝腸寸斷，纖弱的身子似風中殘燭般微微顫抖，眉宇間滿是絕望與哀求，那副淒楚模樣，便是鐵石心腸之人見了，也要軟下半分。

鎮國公老夫人見狀，眸中掠過一絲憐惜，頷首輕歎：“好孩子，你都這般模樣了，還惦記著祖母、記掛著父親，真是個難得的孝順懂事之人。放心吧，今日是我國公府的姑娘唐突了你，理當給你一個交代。你父親之事，我們自會設法周全。你且安心回府靜養，莫要再勞心傷神。”

蘇傲霜聞聽此言，懸著的心陡然一鬆，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喜色，轉瞬又被濃重的抽泣掩蓋：“謝老夫人恩典，有您這句話，妾身便再無牽掛了。”

一旁的年氏瞧著蘇傲霜當眾拉扯老夫人衣袖，哭得這般不顧體麵，言語間更是將她這個婆母視若無睹，隻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臉色瞬間沉得能擰出水來。

可當著鎮國公老夫人的麵，她終究不敢造次，強壓下心頭的戾氣，快步上前，語氣刻意放得溫柔，實則暗含警告：“我的傻兒媳，何苦這般作踐自己！爺們的事自有爺們操心，你身懷六甲，這般哭鬨不休，若是傷了胎氣，可怎麼了得？快些起身，咱們回府請大夫好生診治，定能保得孩兒平安。”

說罷，她朝身旁的襲媽媽遞了個眼色，二人一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掰蘇傲霜攥著老夫人衣袖的手指。

年氏指尖冰涼，力道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嘴上仍不停安撫：“聽話，莫要在此地失了體麵，惹老夫人煩心。你父親的事、腹中孩兒的事，我與你公爹自會妥善安排，斷不會叫你受半分委屈。”

蘇傲霜卻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隻一味低低抽泣，不肯答話。

她的目光飛快掃過周遭眾人，瞥見謝氏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玩味笑意，心頭愈發焦躁，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年氏見狀，忙又柔聲道：“傲霜，莫要任性，咱們先回府去，有什麼事，回頭再從長計議。”一邊說，一邊示意襲媽媽速速將蘇傲霜扶起，生怕她再說出什麼話來，將那層遮羞布徹底撕毀，屆時可真是顏麵掃地了。

年氏和襲媽媽快速幫蘇傲霜換好衣裙，正待要起身離開，齊大夫親自捧著安胎湯藥來了，年氏顧不得蘇傲霜掙紮，幾乎是強按著她灌下。

芷晴幫蘇傲霜拭去唇邊藥汁，扶起她欲要離開。謝氏身邊的刁媽媽領著三個丫頭踏入房中。

謝氏臉上堆著溫和笑意，語氣滿是歉疚：“今日之事，終究是在我甘府之內發生，說到底是我甘府照料不周，累得週二奶奶受了驚。這些補品藥材，是給二奶奶調養身子的；還有些首飾布料，不過是些不成敬意的薄禮，聊表我甘府的歉意，還望周夫人和二奶奶莫要嫌棄。”

年氏心中隻盼著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無心多言，僅淡淡頷首道了聲“多謝”，便催著芷晴扶她動身。

謝氏見年氏神色疏離，忙上前一步補充道：“周夫人放心，軟轎早已備好，此刻就在府門外候著。待這兩日府中瑣事料理妥當，妾身定當親自登門，給週二奶奶賠禮道歉。”

年氏聞言，隻淡淡擺了擺：“甘大奶奶不必多禮。今日是甘府大喜之日，滿府賓客都在前麵候著，您快些去應酬，莫要因我等掃了興致。這便告辭。”

說罷，她示意芷晴和襲媽媽扶著蘇傲霜，快步登上門外候著的軟轎，婆子們即刻抬轎離去，不多時便消失在院落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