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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55章 鬩牆致禍

作者:墨清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6:01

太皇太後驚聞兄長溘然長逝,悲慟難抑,即遣近侍太監攜香帛薄儀趕赴安國公府,代行弔唁之禮。未幾複聞,府中諸老爺竟因爭執鬥毆,誤傷賢親王,太皇太後怒不可遏,速令近侍太監徹查原由,當即傳諭申斥。又遣數十名太醫奔赴王府診視。

大老爺韓明履老遠瞧見常奉太皇太後之命來府傳旨送賞的夏公公,心頭驟緊,不敢有半分輕慢。待聽罷申斥之詞,他胸中委屈翻湧,待公公問起鬥毆始末,便再也按捺不住,涕淚漣漣地訴起其中緣由。

府中四位弟弟素來不聽他約束,老二年屆五十,新近喜得一對龍鳳胎,不日便要滿月,一心想著籌措銀兩操辦酒席。

先前安國公在世時,曾與他提及,願支二百兩銀子,給孩兒買些玩物,再為姨娘添件首飾,也算全了她為安國公府開枝散葉的功勞。

誰知安國公突然仙逝,如今公中賬上僅存的一萬兩,隻得儘數用在安國公的喪儀上,實在無銀可挪。

安國公府的中饋一向由大夫人執掌,老二既拿不到銀子,便與大老爺爭執不休。老三、老四、老五聞訊趕來,生怕老二撒潑纏鬨多得好處,個個袖手旁觀,隻盯著二人僵持。

大老爺被纏得冇法,隻得鬆口:再過一月,瑤光閣的分紅便要到賬,屆時多給二老爺二百兩便是。這話一出,老三、老四、老五頓時不依,紛紛訴說自家難處。

大老爺見狀怒起,厲聲道:“我乃安國公府長子,如今父親已逝,我便是未來的安國公,誰敢不從,便即刻搬出府去!”

這話如捅破了馬蜂窩,二、三、四、五房竟一同調轉矛頭攻訐大房。

二老爺雙目赤紅,指著嫡長兄的鼻子,冷笑道:“大哥這話未免說的太早了些!父親靈前,你倒擺起長兄架子來——可你膝下唯有四女,連半個帶把的兒子都冇有,也不怕斷了安國公府的香火!這爵位傳承,憑什麼落到你這無後之人頭上?”

說罷,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側矮凳,凳腳撞地發出“哐當”巨響。錦袍下襬掃過地上積落的香灰,揚起細塵紛飛,語氣愈發淩厲逼人:“論子嗣,我膝下三子三女,枝繁葉茂;論才乾,我亦是工部掛名員外郎,是有官職在身的。這國公之位,憑什麼就該歸你?”

旁側三老爺見狀,忙不迭上前附和,一雙眸子貪婪地黏在靈堂匾額之上,語氣急切:“二哥所言極是!長兄無後,爵位本就該擇賢而立。依我看,二哥德才兼備,最合該繼承爵位,總好過讓大哥將國公府的基業,敗在一群丫頭片子手裡!”

四房、五房見狀,也紛紛攘臂上前,各執一詞地誇耀自家子嗣聰慧、才乾卓絕,非要爭個高低短長。

原本莊嚴肅穆的靈堂,頃刻間淪為爭權奪利的戲台。哭喪棒被擲得滿地狼藉,孝帕紛飛如亂蝶,先父的靈位在人聲鼎沸中搖搖欲墜,幾欲傾頹。守靈的仆婦都嚇得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指責大房掌家多年,定是暗中貪墨了不少公中銀錢,又說安國公在世時最疼惜大房,如今國公新喪,正該大房出頭儘孝,怎反倒吝嗇至此。

大夫人聽得這些誅心之言,哭得比誰都委屈,哽嚥著辯解,這些年執掌中饋,全靠貼補自家嫁妝才撐持住府中用度,不然府裡早已寅吃卯糧,連溫飽都難維繫。可那四房哪裡肯信,隻當她是狡辯,一時之間,靈堂內外吵嚷不休,推搡拉扯竟至大打出手。

安國公靈柩尚在堂中,子孫卻在此刻爭鬨不休,實在不成體統。此事若傳揚出去,安國公府百年清譽便要毀於一旦。管家急得團團轉,上前勸解反捱了兩記耳光,實在無計可施,隻得跌跌撞撞趕往賢親王府,求王爺出麵主持公道。

賢親王抵至安國公府,先肅立靈前焚香致禮,而後轉身對五位表兄溫言勸和,言靈前吵鬨有失孝道,更損家族體麵,願將瑤光閣每年給安國公府的分紅再加兩成,以解府中紛爭。

大老爺聞言,當即感激涕零,不住謝恩。怎料二、三、四、五老爺齊齊發難,道:“瑤光閣每年分紅本就有三萬兩,再加兩成便是三萬六千兩,若均分下來,恰好各房分得七千二百兩,如此方算公允,誰也不吃虧,誰也不占便宜。”

大老爺自然不肯應允,急聲道:“大房執掌中饋,府中大小事務、人情來往、柴米油鹽,下人月例皆需大房統籌操持。若分紅儘數均分,日後這些開銷又該由誰承擔?”

其餘四房早有準備,回道:“府中尚有茶葉鋪子的常年盈利,足以支撐日常用度,何需再從分紅裡剋扣?”

大老爺麵色一沉:“此言差矣!茶葉鋪子年均盈利不過三千兩,府中上下百餘口人吃喝用度、四季衣裳,再加親友婚喪嫁娶的人情往來、祠堂祭祀的供品開銷,哪一樣不要銀錢填墊?往年單是冬日取暖的炭火、夏日消暑的冰塊,便要耗去近兩千兩,餘下這點銀子,連應急都不夠,如何支撐全府日常?”

“我大房掌家這些年,從不敢多占公中一分好處,大房上下亦是恪守本分。分紅若真五家均分,日後府中遇事,難道要各房逐一分攤?且不說瑣碎麻煩,真到了急事當頭,若有一房推三阻四,誤了大事誰來擔責?”

話鋒一轉,他看向賢親王:“王爺體恤,額外加增兩成分紅,已是天恩。依我之見,不如仍按舊例,公中留存三萬兩分紅用作府中開銷,餘下兩成再按各房人丁多寡分派。茶葉鋪子的盈利,便存入公中作為應急之資,如此既顯公允,也能保府中諸事順遂,不致亂了章法。”

“一家一千兩夠什麼用?”二老爺率先拍案,嗓門震天,“這點銀子像樣的東西都買不了,更彆說置辦衣裳首飾了。”

三老爺緊隨其後,指著大老爺怒目而視:“大哥分明是想獨吞分紅!真為府中著想,怎會這般斤斤計較?”

四老爺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怨懟:“往日裡支用些物件,大嫂子便推三阻四,送來的胭脂水粉,筆墨紙硯皆是劣等貨,連各房每月的精米白麪,分發的數量也從來不夠嚼用!”

五老爺連連點頭,添柴加火:“可不是嘛!掌家這些年,大哥大嫂隻知中飽私囊,何曾真正體恤過我們?”

一眾抱怨如潮水般湧來,大老爺本就憋了滿肚子火氣,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盞作響,厲聲嚷道:“你們既這般不依不饒,執意要均分分紅,全然不顧府中生計——那便分家!誰也彆受誰的約束!”

二老爺當即梗著脖子回懟,聲音毫不示弱:“分就分!誰怕誰?大不了各院砌起院牆,各過各的日子,倒也清淨自在!”

三老爺氣得麵色漲紅,伸手指向大老爺鼻尖,怒聲斥道:“分家便分家,難道離了你大房,我等便活不成了?隻是醜話說在前頭,府中財物須得一一算清,每房該得多少,一分一毫都不能錯!斷冇有讓你大房獨占便宜的道理!”

大老爺本就氣衝鬥牛,見他如此無禮,揚手便打掉他指著自己的指頭,怒喝道:“我和夫人執掌中饋這些年,夙興夜寐,操勞不休,到頭來反倒落得一身不是?你們隻知索要分紅,可知府中早已入不敷出?銀子半分冇有,當鋪的當票倒是攢了一堆,你們若要,便拿去分吧!”

三老爺聽聞無銀,又當眾被大老爺打了手,怒火更盛,伸手便去推搡大老爺,高聲叫嚷道:“父親屍骨未寒,你便這般苛待我們幾房,算什麼長兄?這些年你夫妻二人暗中貪墨公中多少銀錢,當我們都是睜眼瞎子不成?今日你若不把貪墨的銀兩吐出來,我與你冇完!”

大老爺如何肯認,反手便推了三老爺一把,氣得渾身發抖,厲聲罵道:“一群白眼狼!這些年府中用度緊張,我連夫人的陪嫁都快貼補耗儘了,隻為支撐全家開銷,你們不思感念,反倒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同是受父親教誨,怎的就把你們幾個教養得如此狼心狗肺,毫無良心!”

二人言語交鋒愈發激烈,怒火攻心之下,先前的推搡已然升級為拳腳相向。

大老爺揮拳直取三老爺麵門,三老爺亦不甘示弱,側身避開後便拽住大老爺衣袖,二人扭打在一處。餘下幾人見狀,哪裡還顧得禮法,有那素來與三老爺親近的,便上前幫著指責大房。

也有那心存怨懟的,藉著混亂渾水摸魚,趁機泄憤。頃刻間,靈堂之內桌椅翻倒,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人聲嘈雜如市井鬨市,亂作一團,連供桌上的燭火都被氣流衝得搖曳不定,映得眾人猙獰的麵容愈發可怖。

賢親王見狀,心中大驚,忙大步流星跨步上前阻攔:“住手!爾等皆是一母同胞的手足至親,為些許銀錢便如此動粗,置禮法親情於不顧嗎!”

怎奈此刻眾人早已被怒火衝昏了頭腦,雙眼赤紅如困獸,推搡拉扯間力道全然失控。

混亂之中,不知是誰被人推了一把,身形不穩之下猛地撞向賢親王。賢親王猝不及防,竟被這股力道推得一個趔趄,連連後退。

可他身後不遠處,便是安國公的楠木棺材,冰冷的棺身毫無緩衝之力。隻聽“咚”的一聲悶響,賢親王的後腦毫無防備地重重撞在棺沿之上。賢親王悶哼一聲,雙眼一翻,身子便如斷了線的木偶般軟軟倒了下去。

眾人見狀,驚得齊齊住了手,方纔的喧囂瞬間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暈倒在地的賢親王身上,再瞧瞧那烏黑的楠木棺木上,全是刺目的血跡,瞬間個個麵如死灰,方纔的暴戾之氣蕩然無存,隻剩下惶恐不安。

大老爺最先反應過來,雙腿發軟,顫巍巍地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賢親王的鼻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快傳太醫!快啊!王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安國公府……咱們滿門上下都要給王爺陪葬啊!”

夏公公聽完大老爺涕淚漣漣的傾訴,知曉其中糾葛難明,一時也頗感無奈,隻得輕聲勸慰數語。待大老爺情緒稍緩,便起身告辭,趕回宮中向太皇太後覆命。

壽康宮內,沉香氤氳,漫過雕花木梁間懸掛的宮燈,投下一片昏黃暖光。

太皇太後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寶座上,聽罷夏公公回稟安國公府打鬨之事,抬手拍向身旁的梨花木小幾,茶盞震得叮噹作響,鳳顏驟沉:“真是一群飯桶!哀家費儘心力替他們鋪好路、架好橋,飯都喂到嘴邊了,他們偏要掀了桌、砸了碗,這般拎不清的逆子,豈不是要斷送國公府滿門榮光!”

發作完,她隻覺喉間發緊,大口喘著粗氣。滿頭銀白鬢髮間,那支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牡丹髮簪,隨著急促的呼吸不住晃動,流光暗閃,襯得她麵色愈發蒼白。

近侍夏公公見狀,忙端來一盞溫熱的清茶,小心翼翼上前,親自服侍太皇太後飲下。

待她氣息稍平,才躬身垂首,低聲安撫道:“太皇太後息怒。這些年您為安國公府殫精竭慮,已是仁至義儘。若非您在禦前百般周旋、暗中打點,那府裡怕是早無今日的體麵。您萬金之軀,萬不可為這等瑣事動氣,仔細傷了鳳體。”

太皇太後喉頭哽咽,眼眶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宵瑞素來溫厚良善,好心前去調停勸和,竟被那群孽障誤傷——他若當真有個三長兩短,哀家便是將他們都扒皮抽筋,也難消這錐心之恨!”

一邊是骨血相連的親生愛子,一邊是兄長遺留的子侄孫輩,孰輕孰重,自不必說。

太皇太後顧不上病體虛弱,隻強撐著心口的滯悶與四肢的痠軟,枯坐於壽康宮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目光死死黏著殿外的宮道。每隔一個時辰,便遣內侍快馬加鞭趕往賢親王府打探訊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如熬刑般度日如年。

待第四波傳信的小太監跌撞著闖入壽康宮時,滿頭冷汗浸透了青緞宮衣,連氣都喘不均勻。

他不敢抬頭,隻將頭顱死死低垂,雙手攥著衣角微微發顫:“回、回太皇太後……虞太醫說……王爺傷在腦後,創口深可見骨,連顱骨都裂了縫,這般傷勢,實在無法縫合。”

說到此處,他喉結滾動了兩下,似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繼續開口:“雖已儘力清創止血,敷了太醫院祕製的金瘡藥包紮妥當,可……可王爺能不能醒轉,全得看天意。太醫還說,若三日後仍無甦醒跡象,怕是……怕是要落個長眠不醒的地步了!”

話音剛落,他便全身伏跪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不敢再看殿上太皇太後的神色,隻聽著頭頂傳來的呼吸聲驟然急促,連周遭的空氣都似凝固了一般。

“什麼?”太皇太後猛的站起身來,隻覺眼前一黑,胸中血氣翻湧,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竟“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夏公公大驚失色,高聲疾呼:“快!快去請禦醫!”

“哀家的宵瑞……為那些孽障殫精竭慮,竟落得這般下場……”太皇太後氣若遊絲,“那些孽障……是要生生剜了哀家的心去啊!”

最後一字落下,她身子猛地一晃,眼睛驟然一閉,整個人像斷線的紙鳶般,直直朝著冰冷的金磚地麵倒去。

守在一旁的夏公公嚇得魂飛魄散,不等她倒地,拚儘全力撲上前去,顫抖著將人穩穩扶住,“太皇太後!太皇太後!”

又望見滿殿跪倒在地的宮女太監們,嘶啞著嗓子嘶吼道:“……兔崽子們,跪著做什麼,快去傳禦醫!快去傳禦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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